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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为何那样 熊也 29588 字 2025-06-06

第171章 山下闻不死传奇之赤焰狂魔

#171

徐行听了这话,暗暗咋舌。

不愧是白族,一张嘴口气就这样大。需知纵使是天下间最高明的医师,也无可断言自己能将肢体接得原封不动,毫无变化。就连新鲜刚斩下的都未必能成,更何论不知放了多久的残肢?如今用脚趾想都知道,这血腥味是从何而来了。七日间不少人铩羽而归,每一个都给她斩下,台下的手臂串一串都能兼烧烤摊了,能不呛么?

说到这里,徐行心中一动。

这对她来说不正是毫无损失?

莫说是一只手臂而已,就算将她两手都斩了,回山上躺一躺也就长回来了,都不用再劳心去接。长一根手指头也是长,一只手臂也是长,观方才那露头便被围观围堵的景况,徐行这些天怕是得老实呆着不怎么下山了,在穹苍正好能养一养,岂非两全其美?

“不错。”徐行赞同道,“这儿没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寻舟眉头狠狠一皱,黄时雨先道:“什么合不合适?先抛开别的不提,你徒弟可还在这儿呢,让他看到这种场面好么?”

是了。虽说有些水分,但寻舟今年毕竟才十六,看人赌博的确欠妥。徐行转头温声道:“乖,你一会儿自己去找两盘海草吃吃,我很快结束了。”

寻舟:“……”

“我说的跟你说的是一个东西吗?!”黄时雨喷道,“先说好,我可没让你去试的意思。送你东西,让你去赌,跟我请客让人出钱有何区别?你看好,这刺猬能这么久赌连胜,定是手里使了不干净的动作,奈何谁都抓不到她出老千,也真是奇了。”

三人这头交谈,那头都已经准备开始了。

这赌台太小,注定能赌的方式极为单一——正是最普通的赌大小。三枚骰子放在圆盅中,台上有三处可下注的标志,左是点数比九小,右是点数比九大,中间则是三枚加起来刚好为九。庄家赌中了,赌客没中,恭喜他,日后要改练独臂神剑了,庄家中了,赌客亦中了,那便无事发生,只有赌客押中了九点、且摇出了九点,才能成功赢走那具灵属刺甲。

脑子再不好使的人,都能看出这规则极不公平。但在鬼市,只要事先公开说明,不瞒不骗,那就没什么不可以。事先知道规矩,还要自愿参与,便无需指责公不公平了。就如自己踩入火坑便别抱怨烫,一个道理。

那来挑战的蒙脸大汉也不是傻子,一下注便押了中间的“正好为九”,然后手背按上骰盅,暗暗从中输往灵力,隔空操纵盅中点数。灵气一入,宛如毫无障碍,眼前的小矮子也正似全无发觉,不由心中暗喜。长街上众人见他胜券在握,气定神闲,还以为他已经十拿九稳——恐怕他自己也是这样觉得的,怎料骰盅一掀,底下赫然是三、三、六!

这人才刚看清骰上点数,面上惊愕的神情浮现之初,一条手臂已被白族斩下,血涌如注,霎时喷了自己满身。他捂住断臂,叫都叫不出来了,惊道:“怎么可能?!”

“怎不可能?”白族小矮子将他手臂塞回台下,递给他一个写了“六十四”的号牌,看来在他之前已有六十三个倒霉鬼受害,她娴熟道,“拿好,千万别丢了。到时丢了,可就麻烦了。”

那人强忍疼痛,惊道:“什么……什么麻烦??丢了就接不上了??”

“怎么会呢。”毕竟是白族,小矮子还是有些医者仁心的,她坦然道,“可以接上。但就不一定是你的手臂了。”

“……”

愿赌服输,还能怎样,在这里若敢动武,九个脑袋都不够丢的,那人咬牙道:“你……你说,要我去找什么人?”

白族道:“简单。能自我这里,赌走刺甲之人!”

徐行还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个答案。这不正是想方设法地让这些人去替她宣扬这个赌局,引得更多人前来尝试么?看她的模样,应当不是什么烧烤爱好者,这些手臂对她来说有什么特殊意味么,要说令人不得不办,那砍走一足、挖掉一双眼睛也非不可啊?

反正鬼市哪儿的血腥味都不淡,更惨绝人寰的景象又不是没有见过,洒洒水了,遂众人看完便纷纷的散了。黄时雨低声道:“看出什么没有?”

“没有。”徐行笃定道,“至少刚才这一局,都不到需要她出老千的时候。那个骰盅倒是有点意思,似是灵力对其无效,想要骰出九点,要么靠运气,要么靠手劲——这也没什么,我等会回宗时捎几个骰子,好好练它一练就行。”

哪个第一仙门的掌门天天在山上正事不干狂摇骰子的?要死啊?要是亭画知道是他“教唆”的,恐怕全身的毛都要被她拿去开水烫掉了!黄时雨当机立断道:“用不着你!听到没有,求你千万别带什么骰子回去,不然师兄我就惨了。这事我再另想办法,你等着收东西就好。”

徐行老神在在道:“其实我也并非很想要这个。”

黄时雨道:“不。你想要。”

好吧,确实挺想要的。徐行目光又看向那具刺甲,其上微微泛着温润莹白的光泽,刺尖状似柔软,实则无坚不摧。说来奇怪,她尚还是执事时,前掌门给她的各类兵甲宝具从未短缺过,都能随手便转送给当时的小鱼人寻舟拿着玩了,可见徐行手上没少过好东西,当上大掌门之后更不必说了。但无论是怎样稀世难寻的珍宝、锐不可当的兵器,都未曾如这具刺甲一般给她一种奇异微妙的感觉……一种,势在必得,非她不可的感觉。

回程之时,徐行还在思索这感觉究竟从何而来。想来想去找不到答案,又被勒令禁止不许去买骰子,于是只能负手百无聊赖地在街旁踱步。现在掩了面孔,终于能好好闲逛了,春发萌芽的老树下,几个稚童正围着树干做游戏,场面很是可怜可爱,只是战火刚歇,小童们个个脸上没几两肉,瘦的好似一排豆芽菜成精,连一个胖嘟嘟的都无,实在折损了好些温馨之感。

徐行一眼便看到一个熟悉面孔,目光微亮间,很轻地挑了挑眉。

小童们在废寝忘食地玩蚂蚁大作战,屋里叮叮哐哐,有个老人端了好几碗汤汤水水出来了,中气十足道:“还吃不吃饭了!”

众童欢呼起来,聚到老人身边,伸头往碗中一看,脸跟着垮下来。有的抱怨道:“怎么又是糖水鸡蛋啊!阿爷,能不能换个方法做?天天这样做好腻的。”

老人道:“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上了?想我们以前……算了,快吃,吃完我收走了。不吃就饿肚子。”

没办法,实在是饿了。众童拉长着脸,老大不情愿地围坐吃起鸡蛋来,其中只有一个女孩极为认真,吃得干干净净,其他人在抱怨时,她也一声不吭。有同伴偷偷戳她一下,小声道:“你爷爷天天做这个,你就不腻啊?”

“不腻啊。”小女孩道,“糖水鸡蛋挺好的。”

“是挺好的。可每天都吃怎么受得了嘛!别说每天了,连着吃两个都腻死了。”

“才不会!”小女孩反驳道,“之前徐行连着吃了十几碗也不腻的!家里的母鸡都被她薅光了!”

徐行险些喷了。怎么把她说的好像什么来者不拒的饕餮一样?!

这两人正是许久前把徐行自小河里捞出来的爷孙。徐行上一次离开前,并未留下名字,只是如今天下谁人不识君,能认出她究竟是谁,这并不意外。只是小女孩说这些,其他玩伴自然一百个不信,当即十分激烈地争执起来,只是这争执的方向一开始很有些怪异了:

“你不许这样叫!她的全名是,纵横天下什么八方……后面忘了反正就是灵火剑尊!你怎么能直呼大名呢?!”

没有这种全名!

“这个太浮夸了吧,而且好难记喔……她本来原名就很好了,又好听又好记。”

小子,你很有品位。

“但如果一定要叫尊称,不如叫不死传奇之赤焰狂魔徐大仙吧!”

收回刚才的话。

“你天天说徐行来过你家,还跟你说过话,明明是骗人。”有玩伴道,“她怎么可能吃这种东西?修仙之人都是

辟谷的,就算要吃,也是山珍海味灵兽仙药,编也不知道编像一点。你以为她是什么普通人吗?人家可是穹苍的掌门。”

“是真的!”那小女孩气得站起,道,“她还送了我糖豆!还给爷爷留了一袋子灵石!我们一直在找机会还给她呢!”

同伴斜眼道:“糖豆呢?”

小女孩争辩道:“早就……化了啊!都这么久了。我都没舍得吃呢。是红、蓝、绿色的,满满一袋!”

“灵石,我更是没见过。”同伴看她面色,改口道,“啊呀,算啦。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啦。都这么久了,她也肯定不记得你了。如果真的有灵石,就让阿爷用了算了,就算想还,现在也见不到她了啊。”

小女孩站在原地,攥着拳头,也不知是总被质疑,还是听到了“再也见不到她”这几个字,忽的悲从中来,哇哇大哭。她爷爷听到声响追出来看,正好看到她顶着鼻涕泡抓起地上的土追着狂丢同伴的样子,追到近乎飞起来,惊道:“干吗?!怎么了?!都别闹了!!”

徐行看着那头乱成一团,耳畔突然传来寻舟的声音:“……师尊。”她闻声转头,道:“嗯?”

徐行自己都不知道,她现在是唇角微勾,眉眼之间笑意未泯的模样。寻舟似乎本想蹭过来悄悄说些什么,看着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竟一时怔住了,只脱口道:“我……”

“不行。”徐行还能不知道他?无非就是要说自己有办法去拿那刺甲,又担忧擅作主张之后她会发怒,于是想偷偷前来报备一番,她笃定道,“别想了,不行。不用。”

黄时雨看热闹不嫌事大道:“喂,你可是都没听他说完欸。”

怎么还在盯,再看也没用,徐行不以为然道:“我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寻舟忽的再近了些,都快整个贴上来了,就这般怔怔垂眼盯着她的眼睛,有些闷声地道,“我好喜欢师尊……笑。”

“……”

“……”

一瞬无言的寂静过后,徐行与黄时雨异口同声道:“哈?!”-

尚离穹苍山门还有半里,黄时雨便找了个拙劣至极的借口与二人分道扬镳。

徐行近乎刚进山门,便找了个任务让寻舟自觉去跑腿,别再有事没事来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怪话,她行至山道之中,还是很不明白,于是随意抓了个幸运的路过之人,对其露出亲切的假笑。

那人额角冒出冷汗,不到数息便惶恐道:“掌门!别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徐行心道,我还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了?而且老的和小的都很难缠啊!怎么这是什么免死金牌,人人都要这么说?她笑嘻嘻道,“没事,我就想问问你吃了没。”

那人面如死灰道:“那就让我吃最后一餐断头饭吧……”

徐行镇定道:“好了。你走吧。”

她回到掌门殿时,亭画正在门前等她,就这一点功夫,手上还片刻不停地在批什么文书,眉眼紧绷的模样。

亭画对人的界限分明从未变过。她不喜让人进住处,自然也不会随意进别人的住处,即便徐行压根不在意她敲不敲门、进不进来,她每次来寻自己时仍是固执地在门外等候。

“亭画。”徐行迈步而进,打开大门,道,“有事进去说?”

“不必。只是一些小事来告知你一声,我之后还要去一趟第五峰。”亭画停步,简洁扼要地将这两天宗门之中的要事都与徐行说了,一些不重要的她已做了决定,更重要的则需要徐行一同商榷。大战过后,百废俱兴,虽没有那些令人紧皱眉头心神不宁的横行妖祸了,但琐碎的事情实在太多太杂,又绝不能假手于人,是以搞得人身心俱疲不下战火连天,两人就这么在掌门殿前说了一阵,终于将积压的事务给处理完了。

说完了,亭画收起文书,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向徐行。

徐行刚开始还不解大师姐这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是为何意,自己最近没来得及做错什么事啊,少顷后,她才勉强解读出来,这似乎是“我说完了,到你说了”的意思,于是道:“我方才和寻舟、二师兄一同下山,途径一条长街……”

徐行将方才所遇之事一一细说,包括被掷花和看见锦旗,以及鬼市见闻和神秘白族刺甲。她说得详细,亭画也听得认真,不过,神情并不算多么浓烈,听完过后,也只是冷冰冰地点了点头,道:“挺好的。”

徐行看她面色,本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同样是战场大功臣,亭画却只得了个影子军师的名号,就算战后如今,她身负宗门大阵,非但平日不能轻易下山,为了隐藏自身,也只能倾向于让众人不要提起自己。然而,亭画并不喜欢这样,徐行自然是知道的。

亭画道:“还有?”

“没什么。”徐行道,“对了,二师兄给你攒了挺多颜料,放你房门前了。”

“下次让他不必送了。”亭画平淡道,“我的笔已很久不是用来画画的了。”

“……”

二人都没提玄谈会上亭画默认让黄时雨前往鬼市一事,但不提,不代表心无芥蒂。徐行半阖着眼,余光瞥见亭画袖中的双匕露出一角,红石黯淡,正是她从前一直用的兵器寒冰。

此前徐行为了赔罪,求爷爷告奶奶让彼时第三峰的峰主亲自为她打了一把更好的兵器,也提过让亭画再取一个名字,但她却道不必,就当寒冰换了把新的,于是两对匕首都是一个名字,可如今她却不知何时将那对新匕首卸下了,换回了从前的兵器。

徐行不发一言。

“你说的那具刺甲,的确罕见,穹苍的万年库中也未见过这般奇物。”亭画道,“若当真想夺,并非难事。”

“还是算了吧。”徐行道,“若她本就是自别人手上抢来的,那我抢她的当然没什么不可以。但那上面挂着的说不定是她亲族,我再动手,便不好了。”

“你不必在意这些。”亭画漠然道,“从前可以在意,但如今,少些在意吧。”

徐行笑了:“师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你太仁慈了。这很好,但不适合。”亭画道,“分明是当世最强之人,却瞻前顾后,不肯狠心,就如同身怀神兵,却只将利刃对着自己。”

徐行道:“是要多狠心?师尊那样狠心才行?我若是变成那样,你当真会开心吗?”

“……”

剑拔弩张之间,亭画先很轻地叹了口气。

“不提这些。”她站直了些,抻了抻伏案过久有些酸疼的筋骨,身体松展开了,眉眼依旧那般乌云笼罩般的阴沉。因为她面孔生来就是那样得天独厚的臭,遂徐行从来都分辨不出来她究竟心情好是不好,有没有在生气,但看她还肯理会自己,就说明没在恼怒——不过,现在大局为重,这准则也不适用了。亭画道,“还有一件事。再过几日,鲛人族会派人前来穹苍,见,是肯定要见的,只是,是否让寻舟出面,你以为呢?”

这需要想么?一群天杀的大头鱼欺负她家柔弱可怜无助的小鱼那么久,好意思出门?见什么见,徐行道:“我见就行了。”

让亭画来看,定然是希望寻舟能够出面,加强穹苍与鲛人族的和谈与牵连,但她最终还是遵循了徐行的想法。

临走之前,亭画才臭着脸道:“清晨才让你好好养伤,你又跑到山下去。罢了。刺甲的事便交给师弟,你就老实待在这,明白不明白?”

徐行不语,只是一昧地乖乖挥手,表示自己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

亭画的身影方才消失在视野间,徐行就将掌门殿的大门砰一声关紧,设了个没多大作用的阵法,再将寝殿中的浴池点上,撒了点花花草草药药的,不过一会儿,整个寝殿就充斥着湿润的水汽和清香。然后,她再将野火自腰间拔出,本想放在阵眼处,看了眼上头有点脏了,于是顺手丢进浴池里,对脑子不太好使的剑灵神通鉴吩咐道:“一会儿有人敲门,你就说我在沐浴。知道吗?”

或许是缺了三分之一的缘故,神通鉴说话一副心智不全的样子,傻懵道:“可是……这样……防得住……谁?”

“防得住一个人就够了。”徐行迅捷换衣,随便扯了件烫金云纹长袍就穿,“我说在沐浴,寻舟肯定离得远远的。即便用剑灵感应,也只能感应到你在这。好了,我走了,你先泡着,闲着就把自己洗洗,看你脏的。”

神通鉴委屈道:“哦……”

徐行换完衣服,自腰间一摸,一个泛着黑气的令牌出现在她掌中。

显而易见,她每次能用心好好藏在腰间的,都绝非是她自己的东西。

徐行顺手牵羊,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黄时雨怀中摸走了这鬼市令牌。反正二师兄记性差得可以,还经常失忆,就算一时找不到令牌,也只会觉得是自己丢到了哪里。

她迅速布置好一切,亭画前脚刚走,徐行后脚便大摇大摆出了掌门殿,飞身滚滚下山,溜得极快,转瞬人影消失不见。

只是她未曾发觉,自己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树影之后,满脸冷漠的亭画和黄时雨同时闪身而出,撞了个正着,两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眼前方如脱缰野狗一般猛冲的徐行,这才真是尴尬至极:“…………”

黄时雨咳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笑嘻嘻道:“师姐,挺巧啊。天气挺好的,你也跟踪啊?”

亭画:“……”

她不是跟踪,她是在调查。

第172章 双双落网不能赌啊!不能赌!!……

#172

这下撞到,非但尴尬,还是意料之外。为了避嫌,黄时雨近来鲜少在穹苍中以真容露面,跟亭画更是无话可说,所幸现在四下无人,无甚大碍。

“我就知道她要溜下山。”亭画不欲多言,转身道,“既然你去了,那我便不必去了。路上多加注意。”

黄时雨拉她手腕,道:“等等,别那么急着走么。那为何不一开始就逮她个正着?”

“然后她又溜下去?”亭画冷声道,“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要跑去赌,最差也就是被人砍了手臂,还能如何。”

黄时雨在她的逼视之下,悻悻把手松开,摸摸鼻尖,心道,那你还跟着徐行作甚?掌门想下山一次可没那么轻易,据说每回归山都要写一份详尽至极的文书来记录自己去了哪、为何去、是否必要云云,走得越远字数越多,五千起步上不封顶。当然,脸皮厚如城墙的徐行自可以不写,反正也没人敢管她,可亭画如此遵守规则的人,肯定是要写得清楚明白的。

亭画抱臂,冷飕飕道:“你那什么表情。”

“没有啦。”黄时雨笑的很没正形,挥手道,“那我就去守护小徐行的手臂了。希望我二人回来的时候还是完整的。”

“……”亭画毫无留恋地拂袖而去,“先回得来再说罢!”

徐行不知自己身后缀了根尾巴,只是一心速战速决,结果行至半途,竟被一人拦下。

此人鬓边已生霜发,看起来有些眼生,徐行盯他面孔一阵,才想起这人似乎上次玄谈会上站在说话很呛的老头旁边,是新晋任的十三长老。

这位十三长老并不知她要下山,拦在掌门殿的必经之路上,定是有话要和她说了。徐行一猜,不是什么好话,果不其然,这老头一张嘴,便是万分关切地道:“听说掌门与四掌门最近有些不愉快?”

“听说?”徐行一停,认真道,“听谁说的?人名报来。”

十三长老:“……”

这十三长老想来并不亲近占星台一脉,也是个见风使舵的能手,前脚发觉徐行作风强硬,恩威并施,后脚就自顾自押上了宝,认为自己老当益壮,指不定能趁徐行孤立无援时混个亲信当一当。他观二人相处举止间有些微妙,再结合如今愈演愈烈的流言,认定这两位掌门之间定是刀光剑影、剑拔弩张,立即过来与徐行告了一状——您昏迷期间,所有事务都由四掌门代理,如今您醒了,所有长老执事仍是习惯诸事交由四掌门处置,这怎可以!

这怎不可以?交给亭画干,徐行还只是有可能因赌博缺胳膊少腿,若是全自己干,恐怕明日要缺胳膊少腿的就是穹苍了!

老头絮絮叨叨,说的全是那鸡毛蒜皮苍蝇小腿的事,徐行听得头大如斗,心思早已飞出山外,刚想一巴掌将人挥走,便听他长长地叹息一声,说道:“掌门,你年纪轻轻,一些道理还未曾体悟。有些人,本就是只能共苦,不能同甘的。”

徐行:“……”

她那尚未生出的断指一蜷,有些隐痛,面无波澜地想,这才短短一日,便让人看出端倪,一是这群察言观色惯了的老狐狸心思敏锐,二则是,她与亭画道不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只不过妖族大敌当前,两人自然心神一致,这问题便暂时被掩过,事到如今,复生萌芽而已。

十三长老见她不语,又趁热打铁道:“老朽……”

“好了。不要老朽不老朽了,听着真正很烦。你年纪老老,也未见体悟到多少东西,小孩都知道的‘没人问你就不要张嘴’的道理,怎也没见你遵循?”徐行掌心向下一压,示意他最好闭嘴,没走几步,忽的又转头回来,在十三长老绿成一片的面色中,又有点不爽似的,昂首冷冷补了一句:“苦不苦,是我说了算。能不能,也是我看着办。我就是要勉强,那又怎样?”

说到底,她就是不信,如今世上还有什么她做不到的事!

十三长老默然告退了,恐怕接下来一段时日能可安生不少。这一来二去其实也没耽误多少时间,只是徐行都快出山门了,竟又被一人撞上。那人应是今年刚入门的门生,看到她,近乎要惊叫起来,徐行道:“嘘嘘嘘!”

“好、好。掌门,我、我不叫,你,你这是又要下山吗?”那人涨红着脸道,“怎么不见寻舟小师兄?”

这话说的,怎么好似寻舟是她裤腰带上系着的玉佩一样,一日不带就如同亵裤外穿一般离奇。徐行叮嘱道:“我故意不带他的。你若是看到了帮我掩护一下。”

“掌门,这样不好吧……”那人吞吞吐吐道,“你不会要去做什么危险之事吧?若是受伤了,他又要……又要……那个……”

又要什么?现在不是元宵节,没闲工夫猜字谜,徐行风风火火连道几句“不危险!”,便纵身一滚,自通天梯上跳落下去。

天色已渐渐昏暗,街道上人亦少了,倒是弥补了些徐行伪装不如黄时雨巧妙的缺憾,她原路返回,再入鬼市。

果不其然,街上的活人少了,鬼市的人倒多了,徐行再至那白族的对赌摊前时,小矮子给出的号码牌已到了“七十”,可见在这短短几个时辰中,又有六个倒霉蛋失去了他们的手臂,但这小矮子非但面上没有丝毫开心模样,反倒蒙了一层失落晦暗的薄纱,见无人再敢上来,便安静地将手臂摆出来一一规整、排列,又极细心地在上面洒了些奇异的药水,应是作保鲜之用,只是这七十条手臂堆叠如山的样子实在太过邪性,不由令人心生悚然。

那具刺甲仍是悬挂在她头顶,她搬出椅子,费劲地试图取下来,正在此时,徐行幽幽在她身后道:“这么早就收摊了?”

小白族猛地回头,锋利的目光盯在她面孔上,敌意满满,十足警惕,鼻尖反常地动了动,然而,少顷,白族竟露出了个有些困惑的神情,似是辨认不出这气味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行笑盈盈道:“还赌吗?”

小白族将板凳重又搬回来,沉声道:“当然!”

离得近了,徐行才发觉,这小刺猬似乎年纪很小,生得雌雄莫辨,讲话也是不辨男女的少年嗓音,她第一感觉这是个女孩,然则说是公刺猬也非不可。从前她在鸿蒙山抓野狼的时候玩过刺猬,知道未成体的刺猬本就很难靠肉眼分辨公母,不过这不必深究了,总不能现在将妖掀起看看肚间有无凸起吧,那样万一传出去才真是令穹苍颜面扫地了。

徐行心里想着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面上却波澜不惊,信手一移,将代表压注的玄武玉石放到了中间:“那便开始。”

白族道:“不行。”

徐行一停:“如何不行?”

“你,只用手臂,不行。”白族死死盯着她,自喉间发出一阵细微的声音,似是苦恼,少顷,方古怪道,“不够。”

“一条手臂不够?”看来投机取巧还是不可取,竟被这么轻易就看穿了。徐行也不恼,笑嘻嘻道,“那怎样,是要一条命才够吗?”

黄时雨此时藏身角落,听闻一人一妖对谈,心道,好个徐行,真是用尾巴想都知道你肯定要回来这里。只是斟酌之余,心中猝不及防地一暖,想来徐行只是不欲他冒险,师妹还是很爱护自己这个不称职的二师兄的。

“不够。”白族摇了摇头,道,“你的一条命,不够。”

“这还不够?”徐行很想说,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一条命能抵多少条了,这样能死去活来的多稀罕你明白么?但她仍是生不出什么恼怒之情,只歪头道,“那你说怎么办。”

“再加。”白族小矮子伸出一指,笃定道,“另一个亲近之人的性命。”

“好。”徐行不假思索道,“穹苍九长老黄时雨的性命,加码。”

黄时雨:“………………”

喂。

搞什么?

他没同意。有人管吗?有没有人来管管?!他没同意啊!!

已经迟了。白族小矮子已然默认,徐行勾唇一笑,自信万分地扣上骰盅,张扬道:“小心了!”

徐行纵手一晃,骰盅间三粒玉石所制的骰子猛然碰撞,发出接连一声沉闷至极的低响:

“当啷——”

牢房的门被关上了。徐行扑到门上,抓紧铁杆,见缝插针道:“等等,这肯定有哪里不对。不是说好了三局两胜的,怎么就把我关进来了?”

“秋后问斩,你的命归我了,你自己说的。”小白族已经被她吵得快要耳朵流血,怒气冲冲道,“还有,谁跟你说的三局两胜了?你一个掌门这么不要脸的?看你样子还以为真有什么手上功夫呢,玩得如此屎样还这么自信,我真是服你了!”

对方拿着钥匙便转身离开,徐行两手抓着铁杆,发觉这牢笼的门也和骰盅一个材质,灵力无效,一时伸颈长嚎道:“不要啊——别走!你索我的命,别索我师兄的命啊!!”

“哐当——”

牢房的门又被关上了。徐行和黄时雨面面相觑,一时场面窒息一般的尴尬。

在这寂静之中,徐行十分冷静且娴熟地选择了倒打一耙:“不是,你怎么回事。”

第173章 代理掌门亭画:这种事情别和我说啊!……

#173

这太坏了。黄时雨将她头毛一揪,道:“什么叫‘我怎么回事’?不是你把我的命押进来的么?”

“哦,你跟着我下来的。”徐行转瞬便明白了,面不改色地继续指摘道,“真是毫无默契。我那是谋略,若我真不慎悲哀了,她来找你,你不就知道我出事了,再想办法解救?谁让你这样来送了?”

“你再慎也没用。”黄时雨怨气冲天道,“在那儿又观天象又看地时的折腾了半天,掀开骰盅一看差了十万八千里。我还真以为你有什么把握呢?小徐行,不得不说,你手气真衰!”

要说徐行别的不行,她都有话反驳,说她手气衰如狗屎,那她真的无话可说了。两人相对端坐了一阵,徐行一手重又握上牢门的铁杆——这比起“牢”,更像是一个“笼”,不算多宽敞。她掌心运气,不断升腾出朦胧雾气,这温度都够将铁熔断了,铁杆仍是毫无反应。

黄时雨没起来,手掌撑在身后,仰头看她,懒洋洋道:“这玩意应该是一种矿石吧?白族境内特有的矿石。”

徐行收手,指尖捻了一捻,沉吟道:“矿不矿石的不知道,但比起吸收灵气,这东西更像是在推卸转化。你有没有感觉笼内变热了?”

“毛都要被烫熟了。”黄时雨道,“既不是无底洞的吸收,那打破这个铁笼也非难事——只不过,动静肯定小不了。你的身份光明正大在外边走还好,在鬼市这么贸贸然出现,可是很危险的。”

徐行奇道:“我也很奇怪,我都伪装过了,她是怎么看出我是徐行的呢?”

黄时雨凉凉道:“伪在何处,装在哪里?你这叫蒙面,不叫伪装。好了别说了,她进来了!”

小矮子进来,拽了块布,要把这笼蒙上。徐行趴在上面碍手碍脚的,大睁着眼睛道:“能问一个问题吗?就一个。”

白族语气不善道:“我说不让你问你就不问了吗?”

“也是要问的。”徐行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族看上去当真不想回答这个无聊至极的问题,但想到什么,最后还是憋着气道:“绫春。”

“不赖。”徐行道,“你要我的命去做什么呢?”

绫春道:“你不是说就问一个问题吗??”

“有问有答,再问不难么。”徐行一向以诚待人,“你一开始就不要回答我,我现在就不会问了啊。”

绫春:“……”

眼前此人实在是个给三分颜色就大开染坊的货色,烦人得很,绫春紧拧双眉,指了指两人,对徐行道:“我要用你和他,与穹苍交换一样东西。”

她要交换的东西,竟是少林在初设灵境时送来镇山的圣物,降魔杵!

说起来,这些圣物如今究竟是在鸿蒙山脉固封,还是在穹苍的万年库中吃灰,徐行亦不清楚。那是前掌门掌权时期的事了,或许亭画知道内情。但奇异的是,这神秘白族头一次出现,缘何会和少林扯上关系?

绫春再不打算理会她,将布一盖,脚步声暂远了。徐行转眼与黄时雨对视,倏地盘腿坐下,自怀中掏出一对小小的土地公婆塑像,“啪”一声放在二人之间,落地有声过后,一股极为轻微的波动将二人周身包裹,交谈声由此便被暂时隔绝了。

黄时雨垂眸看了眼这塑得憨态可掬的小木像,挑眉道:“你这又是哪买来的小玩意?”

要真正谈事,定要自己设下阵法才够稳妥,这所谓用来“吃梦话”的民间土俗小阵像,只有那种半大孩子才会爱不释手,用来偷传一些“谁谁在背后说你坏话”的悄悄话。正因如此,绫春搜身时搜到这个都没放在眼中。

“进鬼市的时候顺手买的。不赖吧?”徐行道,“回去送小鱼了。”

黄时雨:“……你确定他真的想要这个???”

“你又知道什么。”徐行云淡风轻道,“家里有孩子的才明白我的苦,下山一趟,回去不带一个两个小玩意怎么行?他嘴上不显,其实心里失落得很呢。”

“什么我又知道什么?我看是你又知道什么!”黄时雨险些喷了,“不不不,我确定他想要的绝对不是这种东西……”

闲话少提。徐行竖起一指,正色道:“看出什么没有?”

好罢,先说正事。黄时雨终于将永远没正形的背挺直了,正襟危坐道:“降魔杵未经我手,但当初送来之时,我还是听到了些消息的。少林两派对立,各自不服,在听到穹苍征圣物一事时,都想借机在宗内立威……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

“自然。”徐行点了点头,“最后降魔杵是由破戒僧那一脉送来的,并且,据师尊说,是其余几门中送来最快的宗门。”

说到此处,黄时雨却顿了一顿,难得有些踟蹰。少顷,他方才低声道:“虽然只是猜测,但降魔杵之上的气息过浓,还有一些尚未散逸的妖气,应是送的太急,没能处理完备……我怀疑,那是大妖尸骨炼化出来的灵器。”

灵器可以粗略分为三种等级。像徐行这鬼市里随手一抓的小塑像就是单纯的“灵器”,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第二种就是如万化石这般稀罕的“升灵品”,价值连城。最后一种,便是圣物了,圣物整个天下不过五件……可为何恰巧就是“五件”?峨眉是当真没有这个实力才无法送来圣物的么?

要说拿尸骨炼器,这也不算什么。从前妖族也没少拿人皮人骨头下锅,说实在的,战场之上,谈什么慈悲,论残酷,都半斤八两罢了。可是战火消弭之后,这半斤和八两忽的落到人身上,却重到令人喘不过气,尤其是这狭小的笼子内,正坐着一个人,和一只妖。

徐行不语间,忽见黄时雨窸窸窣窣动了动,两人原本盘腿相对而坐,他歪歪扭扭挪了两下,将两个膝盖正正好抵着自己的膝盖,再坐正来。

骨头顶着骨头,像是关节对上关节,挺硌人的,徐行道:“怎了。”

“没怎么。”黄时雨笑道,“是想说,师兄好久没和你这样说话啦。”

三人还是门生时,前掌门派任务从来将名字都写在一张任务牌上。一张牌,只能去领一只鹤,那鹤纵使不是真鹤,背上顶天了也只能塞下五个人。寻舟每次都要跟来、亭画又经常在默默释放冷气,所以她一人抱臂在最前方坐着,其余三只不想热脸贴冷屁股,只能抱团取暖。本就没多少空余位置,寻舟紧贴在她肩旁,黄时雨嘴上不闲着要跟人讲话,就常常将膝盖抵着她的膝盖盘腿而坐,一路叽哩哇啦直到抵达目的地才停。

只是这“上次”是什么时候,徐行已有些记不清了。

她很少有这样的感觉——忽然的,一瞬间的,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也想不起身在何处了。就好像自己还是那个连执事都不是的小师妹,准备和师姐师兄去出一个并不情愿的傻任务,寻舟趴在她膝上,总是束不好的发丝流泻下来,盖住了两人相抵着的膝盖骨,她垂着眼懒懒地随口应了句,手上漫无目的地玩着徒弟的头发,余光却和亭画的目光相触,两人都立马转开了脸庞。

但也只是一瞬间罢了。

“我躺三个月把你憋坏了吧。”徐行面不改色道,“除了我,没谁愿意接你的话了。”

“是了是了。”黄时雨看了眼笼外,那边霎时传来一阵惨叫,他道,“你觉得这白族如何?”

徐行道:“年纪太小了,孩子心性,应该刚出山不久,有些……”

她本能地不太想用“天真”去形容谁。但,默认只要自己守诺,其他人也会守诺,这的确是一个很天真的想法。绫春做事没想太多,又匆忙又莽撞,这些天她引来的暗中注目越来越多,之后若再无手段,恐怕真会出事。

“她能一眼看出要我的手臂没用,是很厉害。但她似乎没想过,把我们带去穹苍,穹苍就真会乖乖用圣物来换么?”徐行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黄时雨,“我这一个掌门……你算半个好了。拿一个半掌门去跟亭画换圣物?”

“拿我和亭画向你换,你可能会给。”半个掌门黄时雨无奈道,“反之过来,她要真这么干,非但圣物拿不走,命也要留下了。”

亭画早在大战之时就分出不少心神在神秘的白族上,如今终于抓到个现成的质子,怎可能放过。

二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对方的猜测相同。

……这降魔杵,正是少林中某位破戒僧用了一些方法炼制而成。连黄时雨这个正经妖族都说白族不欲参加争斗,猬丁稀少,一向避世,少林破戒僧“恶名远扬”,又急于求成,那么用的多半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方法了。中途可能出于机缘巧合,又或者是少林之人只取走了他们所需的“部分”,绫春发现同族大妖被害,悲怒之下,将剩下的部分制成刺甲,当做赌注,在鬼市这般动作,目的应该是为了引出真正的加害者。

白族天赋特殊,谁的手上沾了同族的血,谁是真正下手的人,只要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定然会看得出来。她漫无目的,一开始自然会选择前往第一仙门穹苍所在之地,这几日有六十来个倒霉蛋为了拿回自己的手臂拼了老命替她收集情报,绫春现在怀疑到降魔杵身上也并非说不通。

如此说来,也难怪徐行对这具刺甲感觉微妙了。此物和降魔杵极有可能出自同源,就算达不到“圣物”级,也绝对是一件升灵品。

“……那大妖,莫非是她至亲的亲族?”徐行想得差不多了,蹙眉道,“若否,要寻仇,派一个童工出来,给别人当配粥的榨菜吃吗?”

“不一定。”黄时雨摇头道,“有可能,是真的无人可用了。”

都是妖族,就算刺猬天生性情比蛇温和,也不会天差地别到这种程度。避世也分主动为之和不得不为啊。

黄时雨忽的看她,道:“你可知道,‘天赋’为何叫做‘天赋’?”

徐行:“别看我。要我当捧哏得给钱。”

“……”黄时雨道,“妖族,重点不在妖,在‘族’。妖元就像天赋,世上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天才,就定会有多少蠢笨至极的庸人,你多一点,他就少一点,你少一点,他就多一点,这是注定之事,唯独在这件事上没有公平可言。”

这般看来,鲛人族也是妖性更多一些。徐行心念急转,旋即,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白族如此景况,其实我一直猜测的是,它们这一代的‘领头羊’将所有的天赋全都用干净了。族长占的越多,越强,剩下分给其他族民的自然就越稀薄。”黄时雨望了望那具沉默的刺甲的方向,心道,白族的天赋本就不如其他四族一般有杀伤力,甚至都没有参加战争了,还要这般欺负么,若是那位“天命所归”的神秘族长是因救治了某位少林僧人而惨遭横祸,尸骨还被炼制成灵器上供穹苍,那这梁子的确结大了,甚至可称不死不休。

三言两语间,二人便把事情脉络猜的八九不离十了。徐行伸手将那土地公婆塑像收进怀中,正色道:“好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怎么逃出去。”

黄时雨有想法:“这样,你先用尽全力打开这笼子,我再背着虚脱的你逃出生天,鬼市的路我熟,如何?”

徐行假笑道:“换一换吧。熟不熟的不打紧,我走鬼市向来不看路啊,拿头猛猛撞过去就是了。”

黄时雨一顿:“等一下。谁的头?”

徐行不解道:“不然是我的吗?”

“……”

很遗憾,两人都不愿意做虚脱的那个,真是非常虚假的情谊。徐行试着在铁笼上飞檐走壁了一会儿,最后轻巧落地,一槌定音道:“等吧。”

反正这小刺猬要把这一个半掌门送到穹苍去换圣物呢。那正好,也不用二人走路了,待在这还能多探听些事,就是暂时不知要等多久了,应该,也就是这两天了?-

晨曦第一缕光映在窗间此前,亭画已睁开了眼睛。

她在榻上向来不会耽搁太长时间,睁眼、起身、梳洗,一丝不苟地换上四掌门常袍——占星台的掌门服与徐行鲜明的金红云纹炎阳袍不同,周身为淡茧黄,上刻着繁复的暗星纹,同时发放下来的还有一把古朴的身份佩剑和同样茧黄色的发冠。

亭画并非喜欢这身衣着,她对什么都称不上喜欢或厌恶,只是在一件一件披上时,她可以先开始想一想事。昨日未完成的事,今日要完成的事,明日可能会发生的事……她神情平静无波地注视着镜中倒映出的面孔。

淡黄色,是个很奇异的颜色。让徐行着黄色,依旧浓郁鲜明,让黄时雨着黄色,照样跳脱无度,可以活跃,可以温婉,然而,她着黄色,仍旧是化不开的沉郁疏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过,这没有什么。因

为对颜色,她也一样,称不上什么喜欢或不喜欢。

门外叩叩两声,有执事低声道:“四掌门!大事不妙了!”

“……”亭画神色不动,道,“慢慢说。”

执事道:“徐掌门昨日私自下山至今未归,不知去了哪里,剑灵倒是还在山上,它一问三不知,根本无法知道掌门去哪儿了啊!”

怎么回事,还未回来?亭画不动声色道:“只是半日而已,先不必着急。”

“是,掌门要去哪的确没必要告知我们。”执事急切道,“可是,今日一早,鲛人族的使者就已至山门了!”

“鲛人族?为何现在便来了,东海出什么事端了?”亭画起身推门,蹙眉道,“离约定的期限尚早吧?”

执事苦着一张脸道:“东海无事,只是海底和陆上的时日算法不统一……”

自寻舟十六珠就能长这么一大只便能看出,海陆两族的时间算法是有所差距,并且无法用简单的数字来进行换算。只是早来一些也就罢了,竟恰恰好撞上了徐行下山的空隙!鲛人族作为和人族平分九界的海中之王,于情于理都该由徐行前去面见,让亭画一个幕后的掌门越俎代庖,不像话不说,若是使者认为自己被怠慢了又当如何解释?

见亭画不语,执事不停歇地倒苦水道:“找不到徐掌门,长老们又有话说了,如今在议事厅吵吵嚷嚷闹成一团,十三长老让我先来请您过去接见,六长老还说……说……让我把掌门的云纹炎阳袍也先行带上……”

执事手中空空,连她都明白这建议大有问题,定然是不会真去将掌门袍带过来给亭画披上的。但做是一回事,转告还是要转告的,她偷眼觑着亭画毫无波澜的面色,对方黑瞳投向她,平静道:“还说什么了?”

执事道:“‘见你如同见她,没什么区别’。”

“的确。”亭画竟果真应了。她已决定要先去接见鲛人族使者,但在此之前,还有别的事要处理,“还有什么坏消息么,一次说完。”

“寻舟小师兄……”执事吞吞吐吐道,“他最初发现不对,便要下山,众人拼死把他拦住了。可掌门你明白的,他不能下山啊,但是拦不住他多久的!就半日都这样了,再过半日还没有徐掌门的消息,他恐怕又要……那、那样了!”

“……”又来了。大麻烦。亭画一顿,很轻地吸了口气,缓声道,“一件一件来。鲛人使者我来接见,至于师……徐行,你告知寻舟,让他好好待在穹苍暂别下去,接见完使者,我亲自去找。一日之内必定会将人完完整整的带回来。”

执事忐忑道:“这样说他会听吗?”

“不听?”亭画携佩剑迈步而出前往议事殿,冷冷丢下一句,“若是连这半个时辰都等不了,他做了什么我会原原本本告知徐行,你就这般和他说,一个字都不要改。”

……

亭画进殿之时,一眼便看到了那位初次到来的鲛人族使者。

它……应该是她,端坐着在上席,身着与寻舟初至穹苍拜徐行为师时相似的华丽服饰,面前缀着珠帘,看不清面孔和神色,面对诸多长老,并未摘下过鲛珠帘,想来也是将礼节做到了极致。这应该是鲛人族中最为庄重的衣着了。

亭画一进殿,周遭突兀一静,鲛人开口道:“徐掌门……还是不在么?”

“她在闭关。”亭画示意其余人等先退下,道,“是穹苍的失误,未能周全两地时间参差,安排不周了。”

话是客气,但话中含意,分明是两方都有问题的意思,使者微微一笑,伸手将珠帘取下。

意料之中,那也是一张美丽得夺人心魄的面孔。

“吾名‘平心’。”鲛人平心定定道,“这是我族第一次正式派出使臣,这位掌门,你当真可以代替徐掌门与我交谈么?”

亭画垂眼,轻声道:“……当然,可以。”

很快,亭画便发觉,这所谓“第一次派出使臣”,是千真万确了。那些你来我往的机锋试探,和牵扯不清的威胁让步,都未曾出现在这次谈话之中,没有任何的掩饰和话术,鲛人平心的开门见山,近乎到了一种裸裎的地步。

平心再一次表明,鲛人族并无一统天下之野望,尽管如今九界时局变化,但无论人族和妖族是和谐相处,还是拼的头破血流,鲛人族永远只掌海域,二者永不干扰。

亭画道:“恕我直言,言语只是言语。”

“掌门,或许在你们两族眼中,的确想象不到为何鲛人族不需要扩张地界。”平心道,“六大宗一直在研究试探鲛人的两种天赋,想必现在已经有所眉目了吧。”

还真是够开门见山的了。亭画道:“‘空间’,以及,‘时间’。”

“就算知道名称,掌门应当也想不到这两种天赋会运用到何种程度。”平心道,“先说最为浅显的一种。东海之下的时间城——也正是你们传闻中的鲛人城池,便是先师用第一种天赋在海底扩开的。后一种——让花重又开放这些事并不重要,亦不稀奇。”

鲛人族对人妖两族争夺地盘而大开杀戒如此不屑一顾,正是因为鲛人没有天敌,更无栖息之忧。

亭画道:“当真是得天独厚之造物。”

“不仅如此。”平心忽的道,“传闻中天赋至强者,能够将两种天赋混用……掌门,你可曾想过,世界之外,仍是世界?”

鲛人平心微微张开五指,指尖一动,案上一块拇指大小的白玉糕消失过后,下一瞬便出现在她的掌心。她额角沁出冷汗,似是用尽了全力——亭画冷凝的目光跟随着她的指尖,看着她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缝隙。

凭空生出的缝隙!

这缝隙悬在半空中,毫无所依,不过二指宽,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平心将白玉糕丢进其中,缝隙霎时关闭,消失无踪。

“……”亭画道,“糕点去了哪里?”

平心摇头道:“不知道。”

她自己也并不知这缝隙之后通往的是何处,或许是还在原地,只是隐蔽了形影,或许是九界的另一处,又或许是所谓“世界之外的世界”,鲛人族与生俱来的奇异之能,就连鲛人族自己都不明白究竟该如何使用彻底。

香燃至一半,那道缝隙陡然打开,白玉糕自原地落下,在地上滚了两滚。

仅仅是让白玉糕停留在缝隙中半柱香的时间而已,平心就已耗力亏空,皱眉道:“现在,掌门应当相信我族的诚意了吧。”

亭画道:“了解了。但,鲛人族派使臣千里迢迢前来一趟,总不是毫无目的。”

“自然有目的。”平心道,“请穹苍将质子寻舟归还给我族……仅此而已!”

听闻此言,亭画竟没有太多意外,想来,她隐约已猜到了几分,如今终于证实罢了。

当初,分明是鲛人族厌弃寻舟,将他当做废物一般自小欺凌,甚至冷眼旁观他被追杀至陆上,若非徐行机缘巧合将他救下,寻舟恐怕早就是货真价实的一条死鱼。大战之前,鲛人族明明可以不送质子过来,却借此机会顺水推舟将他丢来穹苍,如今事态平息,倒跑来穹苍要人了?

亭画心中冷笑,然而,并未开口。宗门相谈间,没必要出现什么“明明”,作为掌门,她只需要明白对方的目的和分剖利弊。

但……

她眼前忽的闪过虎丘崖战后寻舟找寻徐行身体的模样。那般绝望痴狂之态,他对徐行究竟抱有何种心思,是不是单纯的师徒之情,只要没瞎的人都看的分明。

摇摆之间,亭画忽的眼前一寒,余光中,掌门殿外的树荫之下,寻舟静静立在那儿,神色隐在阴影中,已不知听了多久了。

“我可否问一句。”亭画道,“为什么。”

平心却道:“此事有关隐私,我要见到徐掌门才能说明。”

亭画微压眉眼,沉道:“我说过了,见我如见她。”

“好罢。”平心犹豫一瞬,直言不讳道,“他快发情了。”

“…………”

香仍在缓缓燃烧,亭画冷沉的神情难得有些破坏。她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少顷,才一字一句地艰涩道:“……我没想到……这么隐私。”

平心道:“我猜……也是。”

第174章 出千两个崽子烦煞人也

#174

先前平心展现那极其棘手的天赋时,亭画仍是面不改色,如今听了这话,却依稀有点流汗了。

平心道:“海陆之间言语用法不同,我说得较为直接,请掌门勿怪。”

“无碍。”亭画收拾了面色,“只是,这又和你说的事有何关联?”

和亭画所想的有所出入。她原本认为平心只是将“求偶期”误说成了别的词汇,但是,对鲛人而言,这两件事的确是分开的。鲛人十二珠为成年,自那以后彻底成熟,潮汐引发的求偶欲念只不过是会让其更为躁动活跃而已,民间传说中出现在岸边与人类结交的鲛人,多半便是处于这个时期。

然而,这发情,就较为耐人寻味了。时间城中的本源珠贝联系着每一只自它体内诞生的鲛人,年幼至成熟的小鲛人第一次对身边之人心生恋慕,想要亲近,却茫然中无从下手,太过压抑,便容易生出异变,珠贝自会警示。

亭画垂眼,心道,这倒和前阵子占星台做出的红鸾琉璃像有些相似。只不过,代表徐行的红鸾星平静如水,一动不动,她徒弟倒很是坐不住了。

“这等阴私之事,在殿中无益说太多。寻舟自幼不在族中成长,一些事情未受教诲,是以这才……如此异动,着实罕见。”平心皱眉道,“我与质子并不熟识,若是徐掌门在,尚可问她一问,这引动情变者是谁。”

亭画:“……”她要是知道还得了。

平心道:“若是人族尚好,若是妖族就麻烦了。”

亭画:“……”放心,比这两个还麻

烦百倍。

“最近……或许已经有所端倪了?”平心试探着道,“若遇到恋慕之人,他身上或许会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

“多谢告知。”亭画冷冷道,“但若是我闻到的话,不是糟了么。”

平心干巴巴道:“我猜……也是。”

默然之中,亭画缓缓开口道:“大战虽止,穹苍无需再留质子,但说要奉还,又是无稽之谈了。他是人,岂是穹苍可以轻易下决定去留的物件。你若有心,不如让他自己决定。”

平心倏地抬眼道:“正因如此,我族才想劳烦徐掌门……”

那般受尽欺凌毫无美好回忆的地方,寻舟定然不想回去。正因如此,才想让徐行要求他回去,是么?也不知寻舟回鲛人族受洗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让族中也认为,只要徐行开口,哪怕是让他跳入火坑,他也定会心甘情愿去做。

虽不知鲛人族一反常态要让寻舟回归的目的具体是什么,但想也知道,多半和那迟迟尚未觉醒的第二天赋有关。扪心自问,平心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优渥,甚至优渥到了令她不得不应下的地步了——只要令寻舟归族,鲛人便不再是中立族群,而是会站在灵境这边……准确来说,站在穹苍这边的立场之上。

她最终还是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复,只说穹苍尚需决议,送走使臣,再度回到殿前,寻舟还站在方才的树荫之下,近了,亭画才发觉他手中持着的是徐行的佩剑野火,还有那被水泡到晕乎乎的剑灵神通鉴。鱼还站在那,魂却不在。

亭画走过去,太阳穴酸胀间,心中莫名好笑,想道,他第一句绝对不是叫自己“师姑”,而是“师尊”。徐行想得太多了,寻舟对他出身的鲛人族根本毫无兴趣,这里的毫无兴趣,指的是连厌恶都懒得,不见面很好,见了面亦无不可,说到底,他真正心神所牵的只有一人罢了。

寻舟哑声道:“师尊……”

亭画眼前蓦然闪过几个画面。自虎丘崖中将徐行挖出后,寻舟满面都是干涸的血,那些石花甚至都尚未来得及收回,他便彻底脱力昏迷。只是昏迷之时,他的手还紧紧抓着徐行不放,实在难以分开,穹苍只能将两人一同带回静室医治。寻舟醒后,每日不吃不喝地待在静室中,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探人的气息——

亭画没忘,自己和一众人打开门时,恰好撞见他薄唇紧紧压在徐行颈间脉搏上才敢沉睡的模样,若说找寻躯体时还能勉强用师徒之情来掩蔽,这般痴缠的样子实在太过火了,过火到连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死老头们都将其心照不宣地当成了“丑闻”,对此三缄其口,再也不提。

……那之后怎么办?

徐行……究竟是知道好,还是不知道好?该让他回归海底,为穹苍消去强敌,还是……

好的选择是什么,正确的选择亦是什么,人在局中,当局者迷,总是迷雾遮眼,看不清晰。待到真正看清的时候,也已晚了。

“你不能下山。”走一步看一步吧,亭画神情冷淡地说,“我知道她在哪,我亲自去带她回来,很快,半日之内,就回来。”-

徐行正在铁杆上头磨指甲。

纵使现在出不了笼子,两人手上都无兵器,但她还是轻松能以最简陋的条件创造出最惹人厌的效果,铁杆发出阵阵刺耳至极的声响,黄时雨在这种吵闹中依旧抱着她的腿仰天睡得昏天黑地,绫春忍耐了一阵,冲进来掀起布帘道:“你吵什么吵?!”

“吵?”徐行面不改色地坦然道,“我只是觉得无聊。”

“无聊??”绫春气冲冲道,“我要不要搭个戏台在前边给你看?”

“谢了。我喜欢看虐恋一些的。”徐行彬彬有礼道,“最好什么三生三世缘起缘灭的,不要书生小姐,太俗。”

绫春道:“给你放个师徒要不要。”

徐行:“……”

怎么扯到师徒上了?虽然说师徒没什么,她一向对话本作者爱写什么不设限制,但怎么突然又扯到师徒上了?

绫春道:“来送手臂的蠢货太多,情报都快听不过来了。有人替我去打听穹苍之事,说是你和你的小徒弟有点不清不楚呢。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你的样子……你这么理直气壮的样子,那应该是空穴来风吧。”

“把‘应该’去了。”徐行假笑道,“谁传的消息?明日全部拖出去一起把六长老斩了。”

“我想也是。”绫春有点古里古怪地看她一眼,道,“你那个小徒弟不是据说才前阵子刚满十六岁么……算上培养感情的两年,若是真的,那你岂不是……”

徐行:“…………”

首先,是十六珠,不是十六岁。鲛人的事,和人能一样?其次,要说就说完,不是就不是,什么“岂不是”?她徐行一辈子堂堂正正做人,搞得她跟喜欢小的一样,能别破坏她的风评了吗?!喜欢老的都比喜欢小的好,后面那个是要吃牢饭的啊!

纵使她心中惊涛骇浪,手上制造响声的动作却丝毫不停,可见惹人讨厌已经刻入她的本能,如呼吸一般自然。绫春来来往往几次,都拿她没办法,最后只能退一步,将布帘割出一个能容两人看出的小口子,这下徐行才终于肯安静了。

她站在那儿往外看,忽觉脑袋被人拱了下,徐行让开半边位置,黄时雨的脑袋凑过来了,两人一齐往外看,从这个方位看出,正好是绫春的背影,小小一个矮子劳累地上窜下跳,真是莫名令人心酸。

黄时雨打了个哈欠:“过多久了?”

“一晚上,一早上。”徐行估算道,“差不多半日吧,我看亭画也差不多该发现了。”

黄时雨奇道:“这么久了她还没来找我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会在哪。”

“想开些。”徐行善解人意道,“可能已经把我二人遗像画好了,忙着继任仪式,上任之际给你追封一个四掌门这般。”

黄时雨喷道:“哪般?!你这也想得太开了!”

转念一想,他又悻悻道:“半日时间,小师姐都好了,那条死鱼不是

又要发癫了。”

“什么死鱼不死鱼的不许这样再叫。很不吉利。叫活鱼都行。”徐行想了想,倒是不怎么担忧,“好了,他是会生气的,但是他生气很好哄的啊。上次我晚回山了,路边给他带个冰糖葫芦,拔根花啊草的,他都很开心。”

破案了。在此人眼里寻舟根本还是小孩子形态。黄时雨被亭画下了禁令不能直言,急得浑身刺挠:“敢问这个‘上次’是什么时候。你现在还给他带冰糖葫芦试试看?”

“好了别吵了,话真多。”徐行正色,朝外边努了努下巴,冷静道,“看出来了么,足面上的机关。”

绫春的确没有用妖力使诈。这一方小台,铁笼,骰盅,都为了隔绝灵力而制,她出的老千,也只是民间的手法罢了。利用足面上带有磁力的小石和精妙的手劲来控制骰子的点数,要破解也不难,去红尘间的赌场找几个浸淫多年对千术了如指掌的红眼赌徒,那在这些影响下摇出九点并非不可能之事。

只是,修仙之人哪有经常在赌场流连的?红尘中人又怎么进鬼市?要找一个对民间千术掌握精深的修者,才是难上加难。

黄时雨自也看到了,难怪绫春一直不欲掀开布帘。如今让步,估计是打算收手驼人去穹苍了,他视线游弋之间,忽的“咦”了声。

徐行道:“怎了?”

黄时雨迟疑道:“最左边那个从头盖到脚的黑衣人……身形是不是有点眼熟?”

那黑衣人不疾不徐地站至台前,阴影下隐隐一双黑沉锋利的眼,开口道:“赌?”

亭画竟然亲身下来了!!

两人近乎都想在笼内喊,大师姐,你糊涂啊!但又不能一语道破她身份,只能按下不发。绫春肃然地上下盯了她一阵,道:“你也是为了灵器而来?”

“不。”亭画道,“后面那两个人的命,我要了。”

“……”绫春近乎浑身紧绷,道,“你是谁?!”

“这不重要。”亭画冷酷道,“没道理你能赌别人的命,别人就不能赌你的——若是这两人不能赌,那就拿你的命来赌,如何?”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绫春紧紧望着这双陌生又冰冷的黑瞳,像是被激怒了似的,跳起道:“赌就赌!”

规则按常,仍是押九骰九,才算赌客胜出。亭画将玄武镇兽押至中间,盯着那只发着黯光的骰盅看了片刻,伸手,盖住了它。

因常年不见阳光,又长期吃药,她的肌肤惨白,五指颀长,上面密密麻麻被匕首划出的伤痕泛白,有的还微微鼓起,看着有些狰狞。

甫一落下,灵气便动,霎时被玉石吸收殆尽,亭画眼色不变,似在意料之中,手中摇盅愈快,沉闷急促的碰撞声如同鼓声,又如心跳,随着“啪”一声盖至桌面,所有声响归于寂静。

才只是几下而已,绫春戒备道:“这就好了吗?”

亭画退后半步,摊开一手。

绫春紧皱着眉头,打开骰盅——三颗骰子叠成竖形,齐齐站立,最上面一个是“三”。她拿走第一颗,第二颗也是“三”,再拿走第二颗……点数分别为三、三、三,不是正好凑九,这样的点数,近乎把无言的挑衅写在了脸上。

那双黑色的眼睛并未去看点数,而是透过不起眼的布料中那道小口子直射过来,蹙眉看着笼中二人。

亭画一字一句道:“放人。”

第175章 小玉笛徐行:这种东西不要让我看见啊……

#175

想必绫春定也没有料到,一对眉毛拧成了麻花,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三颗一字排开的骰子,急道:“你……”

亭画漠然道:“我如何。”

两方都出千了,就没有道义可言,谁技高一筹,谁就是赢了。绫春毕竟年纪太小,气急之下红了眼眶,然而亭画很有师门的优良传统,没有丝毫欺负童工的罪恶感,亦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只是满脸冷漠地看着她,少顷,绫春气急败坏地喊道:“愿赌服输!还你就还你!”

绫春袖中一动,那道铁笼应声而开。徐行和黄时雨从中走出,一个望天,一个望地。很忙的样子。

亭画懒得骂这两个,至少现在不是时候。她将掩着面目的布袍拉得更低了些,遮住半截眉眼,呵斥道:“走!”

不等绫春再度发难,她便一手扯一个,将好似还不舍得走的两只一拉而过,片刻之后,已出鬼市,重返人间。

此时已是晌午,艳阳高悬,远处的小溪流上也慷慨地镶了一层金边,亭画不欲见人,选的出口是片人迹罕至的荒凉墓地,此刻足边青青嵩草已长到小腿肚那么高,被微风吹得渐渐连成一片。

“你方才那一招怎么来的?”徐行站都没站稳,立刻问道,“那小矮子足上的机关未必没有奏效,莫非你找到了破解的方法?”

亭画脚步未停,往归山方向行去。她毕竟不能在山下久待,只敷衍道:“没有什么破解的方法。”

千术对千术,就是所谓破解的方法。只是白族小矮子都用上机关了,还是抵不过亭画随意出手那两下子,这高下之分可是十分悬殊了。徐行从不知亭画有这等本领,她这个大师姐自认识开始第一日就是循规蹈矩、从不逾矩的模样,说亭画完全没碰过这种东西才更可信些,她快几步跟上,还要再问,余光却见一向话多成疾的黄时雨此刻竟一声不吭,一时间,她竟然破天荒地把话也给咽下去了——尽管徐行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了什么。

她安静了,亭画反倒不习惯了,转头睨她一眼,冷淡道:“你没话要跟我解释吗?”

“没有。我是为了探听白族的消息,才故意输给她的。”徐行气定神闲道,“现在,我也差不多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了。你要不要猜一猜?”

亭画道:“我也猜到了。”

徐行:“哦。”

“……”

寂静间,亭画忍无可忍道:“你想问就问,别一副这个表情!”

徐行心道,我什么表情?我怎么不知道我又是哪个表情了?我只是盯着你看了久一点,又让你哪里需要忍耐了?

其实,非是什么机密之事,只是她不说,也很少人会去探听罢了。

亭画起初对徐行有那般的敌意,一是她年少无知时实在顾人怨到万分欠抽,二则是她一来就占尽风光出尽风头,三则,就是较为隐秘的事了。和徐行一般,亭画也是年青时的前掌门外出游历时在街边捡回来的,比起徐行这没爹没妈的身世,她的身世要说更差没有,说更好也未必——亭画的父亲,竟是个无可救药的赌徒。

若让徐行来看,让一个赌狗来当父亲,那当真不如没有。她生到六岁,生母就忍无可忍,带着细软连夜离开了。一沾赌,整个世界便没有其他事可做了,为了让做局能更令人信任,亭画小小年纪便被父亲逼着学骰子、牌九、马吊、盘摊,各类赌术千术,都要学到精通,哪天万一失手输钱了,就要被当众吊起来打。

她不想被打,不是怕疼,只是不想丢脸,于是就只能出千。幸运的是,她很有天赋,不幸运的也是,她太有天赋了。小小的孩子连话都说不清,就要看着眼前因她而输红了眼的赌徒做出形形色色的疯狂丑态,赌咒发誓的有,指天骂地的有,血溅五尺的有,久而久之,她便再也不想与人交谈了。

亭画有着罕见的病症,就必须吃药,但她太小,没有谋生之道,只能从赌桌上抽得一点点微薄的药钱,瘦得皮包骨头,风吹就散,除了出千赌钱什么都不会。然而,即便是这样,也好景不长,十五岁那年,父亲因仇家追杀死在一条臭水沟里,那天下着雨,她的头发被淋得湿透,她裹紧身上的衣服,冷眼看着那青白肿胀的面庞,在想自己现在该去城内的哪一家赌场谋生,正逢这时,身后有人走近了。

“师尊问我,要不要跟她走,她会教我剑法。”亭画面上没什么表情,好似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我问她,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她摇了摇头,笑着说,可能不是好处,但她需要一个传人。”

那时她还不知道师尊是穹苍的掌门,那时前掌门的笑还是真心的。

难怪亭画一副并不想碰那些骰子的模样。徐行不知说什么好,不仅为这身世,也为前掌门。停了停,徐行道:“怎么教你剑法,半路变成匕首了?”

亭画漠然道:“还能如何。剑不适合我。”

“是啦是啦。”黄时雨适时插嘴道,“各有所长嘛,一个擅长剑,一个擅长匕首。不像我,是妖,什么都不擅长,哈哈。”

“……”

剑乃礼仪之器,百兵之君,飘逸游曳,锋芒毕露。一个从小失去自尊的人长大后便要千倍弥补回来,她当然想学剑,可惜,她无法用剑。筹码上的污渍染进了骨血,她的剑,并不张扬耀目,而是阴冷刻毒。前掌门悉心教导了她几年,用尽心血,倾囊相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剑不适合你。”

再半年后,一个拿着半截树枝在访学里横挑三人的天才剑者出现了。

思绪飘飞远去,一瞬又收拢,亭画在心中叹道,徐行啊徐行,你叫我怎样不恨你?

阳光太刺眼,她掩了掩布袍,三人步履匆匆,转至一条荒废的无人小街。默然间,徐行再起话头,道:“方才那个白族……”

亭画斩钉截铁道:“免谈。”

徐行歪头道:“我可是还没说呢?”

“以我的能耐,要自她手上赌走刺甲轻而易举,为何不这样做,你不是很明白么。”亭画道,“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便到此为止。”

黄时雨负手跟在二人身后,见二人对峙相视,两人脸上都不约而同显露出“我就知道你要这样说”的神情,尾巴毛跟着头皮一阵发麻,苦道,这下完了,谁一句话说不好,等下又要一通大吵。

徐行道:“是师姐说的这刺甲万年库中没有,让我用别的手段取得也非不可,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哦?”这声师姐叫得真是心不甘情不愿,亭画冷道,“那你说,你要用什么手段?”

“很简单,查一查。”徐行整了整袖口,道,“和平条约里早已约定,两族不得无故相杀,不得下手暗害,违者当诛,若少林中当真哪位秃驴用了不太干净的下作手段,逮出来任由那小矮子处置不就是了。以此交换刺甲,你说她不会答应么?”

黄时雨刚想道,这和平条约是虎丘崖一役后才设立的,又怎能拿今朝的剑斩前朝的官,但话到喉头,又猛地想到,在那之前,的确也有和各族签订的条约,只不过后来被蛇族领头的妖族大军率先撕毁罢了。可白族并未参与战役,少林杀的又极有可能是白族这一代的族长,若非要拿这点来做文章,徐行现在是第一仙门掌门,当然算是占理。

巧也不巧,不日便是少林盛宴,群秃齐聚,住持延请各大宗门掌教,徐行和亭画自在其列。

然而,这些都不是问题。她可以管此事,更有能力管,但,为什么,凭什么?为一个妖族出头,去向盟友少林发难要人,这不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吗?

亭画盯着她,道:“我说的手段,并非这种手段。那刺甲虽罕见,却是烫手山芋,不要也无妨。”

“说得对啊。”早知道不起头了,黄时雨凑近几步,干笑道,“这东西不要无妨,不要无妨。”

他一凑近,徐行便一掌将他脸颊推远,道:“师姐,你莫非以为我会当众去向少林要人么?我躺了三个月起来脑子里不是只剩水了。说到底,此事究竟如何暂不明了,若是他们问心无悔,那自然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穹苍的事还不够你关心?鲛人族来使臣你不接见,转眼跑到山下管起别人的事了。”黄时雨凑来,亭画将他肩膀推开,眉间更皱,“你看不到的地方,多的是不道义的事。每一件每一桩都要你来管,你管得过来?更何况,这是妖……罢了,总之,不需要你去查。”

“是啊,没看到的地方自然不归我管。”徐行也斩钉截铁道,“但既然看到了,要我装作看不见,没可能!”

听啊,多么伟大的一句话,多么侠义的一个人!亭画紧盯着她那傲气未消的面孔,仿佛想做就能做到的意气之态,似是被气笑了,寒声道:“你——”

“……”

这蓄势待发的“你”字之后,却偃旗息鼓了。

少顷,亭画挥了挥手,疲惫道:“随便怎么你吧。”

“……”

徐行:“喂。”

徐行:“喂!”

徐行:“喂喂喂!!”

“你到底要怎样?!”亭画烦不胜烦道,“你爱如何就如何,不干我的事,别在我面前碍眼。反正后果你自己承担。”

徐行一派自然道:“不行。不可以有人无视我。而且,回到穹苍之后,我日日夜夜都还得在你面前碍眼。不想的话,你可以现在把我打死。”

此人是不是神经有病?亭画沉着脸伸手指她,这可不得了了,一副真要打起来的样子,黄时雨一直插不上嘴,终于忍不了了,一把将二人按住,万分无奈道:“好好的说两句,怎么又吵起来了!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不该带小徐行去看什么刺甲,小矮子这事我来办,妖族事妖族办,这样总行了吧?”

徐行其实说完那话,看亭画面色,就已有点后悔了。毕竟她定然不想再碰赌物,却为了救二人下山一趟,风尘仆仆,疲惫得很。只是她擅长蹬鼻子上脸,却不是很擅长顺坡下台阶,一时昂着头,不说话了,只瞪着双黑白分明的眼去盯着人看。

亭画还是如以前一般,一生气就将人当做空气,视线径直越过她去看野坟,不言不语。

黄时雨焦头烂额道:“好了,说些别的吧。你先。”

“……”徐行道,“鲛人使者不是说至少半月后才来么,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亭画道:“时间计算不一。你看你那粘人的徒弟不就知道了?”

语气硬得跟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不过,幸好她还愿意答。“总之,多谢你了。”徐行含混过前几个字,道,“是说什么了?东海要翻了?”

亭画犹豫了一瞬,并未将平心所说之事尽数告知,至少关于求偶那部分选择省略而过,只道寻舟最近受海浪潮汐影响,会有些许异样,以及,鲛人族要求寻舟回归以换取站队之事,还是那样,她说之前就知道徐行会是什么反应了。

果然,在徐行这边,都没有“应”或是“不应”这两个选项,徐行面色如常道:“这不是胡扯么。小鱼若是愿意回去,早八百年就回去了。再说,现在回去,也肯定不是让他去吃什么香辣海草,说不定要怎么害他。”

如今局势尚未稳固,鲛人族绝对是个最好的助力,亭画道:“你若让他回去,他会乖乖回去的。”

徐行矢口否认道:“不行。他才那么小,回去又要给人欺负了。”

其余两人:“…………”

徐行躺了三个月,脑子没出问题,眼睛倒是好像出了点问题。那死鱼的不轨之心都快溢出来了,谁看了都胆战心惊,她倒好,还觉得是徒儿撒娇也是人之常情。还有“小”?除了年纪以外哪里都已经很大了好吗?!

亭画知道的更多,担忧更多一层。但比起对宗门社稷的担忧,这般担忧就显得较为轻快了,她与黄时雨对了一眼,各自面面相觑,心中都觉万分荒唐,荒唐之余,竟生出一丝忍俊不禁。

罢了,罢了。难得三人一齐下山一趟,此事也算是有了个折中之法,就当翻篇了。

四野无人,骄阳正好,亭画快步走在最前,其后二人散漫跟上,黄时雨余光瞥到什么,忽的问道:“你那寒冰都缺损成这样了,怎也不抽个时间去第三峰修一修。或者干脆换了?之前那把,我看就很好啊。”

他这一问,看似随口,实则是在暗暗探问为何大战后亭画便把徐行赠予的匕首换下。果

不其然,徐行脚步稍缓,亭画垂眼看了眼自己腰间缺损颇多的匕首,并未做多解释,只淡淡道:“没什么。想换就换了。”

她并非不喜欢那把匕首。比现在所用的要精细、锋利、尽善尽美,完全贴合她的喜好,用最好的材质所做,甚至不像兵器,像一柄完美的珍品。可问题就在于,太喜欢了。

她不想血弄脏它,就会让血染上自己,不欲令它缺损,却反伤自身,大战时一瞬致命分神,使她遭受重创,最后只能回到穹苍做军师。这不是兵器的问题,是她的问题,但若掌门和匕首只能择一者出现的话,很无奈,她只得选择将其束之高阁了。

心思间,亭画只感面前风吹,风中带来浅淡馨香,她一抬头,无人的长街之上,不知从何而来的四季桂迎风而动,花雨纷飞落下,耳畔传来徐行低低的声音:“喂,师姐。”

亭画闻声转头,迎面而来一捧花堆砸至眼前,轻柔地自她脸颊处跳落进衣领,花雨如海,顷刻间将她埋成了一个斑斓花堆,迟迟不停,正如当时徐行长街之景,亭画怔住一瞬,极缓慢地自花中探出头来。

黄时雨手中催动木生花动作不停,正不知何时坐在半高的墙上笑眯眯看她,徐行手中抱着一大捧鲜花,又要拍来,亭画愣了愣,脱口道:“你做什么??”

“没什么。”徐行朝她嘻嘻一笑,眼中映着残阳,光亮如熹,“想砸就砸了。”-

徐行试图趁乱混进穹苍的计划宣告失败,因为寻舟正在山门等她,为了堵她的嘴,还找了个“帮守门的师兄替岗”的理由,殊不知他往那儿一站,守门的全看他去了,飞进来什么苍蝇麻雀的都没人管,真是好一个蓝颜小祸水。

黄时雨还是一样,未到山前便与二人分道扬镳,伺后再进,徐行见他拎着昏死过去的神通鉴,静静站在那儿,心中一虚,却面色如常地踱步过去道:“这么巧啊,你也在?”

神通鉴道:“别搞得好像什么偶遇一样??”

“咦?”徐行奇道,“出门一趟不过半天,你说话怎的这么流利了?明明一日之前还十足呆样。”

这一下戳到伤心事了,神通鉴大哭大嚷,在寻舟掌心鲤鱼一样弹动:“放开我!放开我!!我讨厌你!!”

“剑灵怎可私自离开主人,此为大忌。”寻舟轻轻道,“我替师尊教了他一些东西,现在好多了。”

“……”徐行不是很想知道他都教了神通鉴一些什么。她状若无事地上山,却不是很想回掌门殿面对老菜帮子聚会,于是途径碧涛峰时,足下一拐进去,指着那无人的一方小寒潭道:“看。”

寻舟:“看什么。”

徐行:“你小时候它还抱过你呢。”

寻舟:“……”

他真是一点都不懂自己的幽默。徐行刚想说句什么,便听寻舟在背后幽幽道:“师尊莫非在想,我还是从前的样子比较好吧。”

完全被猜中了。徐行坦然道:“那有什么。我也觉得自己从前的样子比较好啊?”

此前时局几乎由她一人孤注一掷力挽狂澜,没道理妖族想不通这个关窍,她死了,人族锐气大减,那些心思便又可以活络起来了。徐行是想过,自己这掌门当不久,待到稳定了便可以离宗下山,逍遥自在,只是现在无论是出于何种角度,她都必须暂时坐在这个掌门位置上,说是暂时,明日复明日,究竟要何时才是最适当的时候?

前掌门早已暗中提点过,此战过后,必将所有妖族斩草除根,赶尽杀绝,那由亭画与各族签署的和平条约不过也是迟早要撕毁的废纸一张,黄族百般筹谋,近乎将自己全族的性命放在刀刃之上,依旧得不到半点好处,徐行心中明白,山下那为了族长孤身寻仇的绫春不会得到任何支持,在这时讲什么是非黑白谁错谁对,的确如亭画所说,是自讨苦吃。

红尘间对残存妖族的仇恨声嚣更上,黄时雨只能掩面在鬼市行走,寻舟能在灵境继续留存,一是这掌门之徒的身份,二则是鲛人在妖族和人族之间界限模糊,与世无争,从未参战,纵使这般,他也不能随意下山,免得又争闹出别的事端来。

山下正大兴土木,一片欣欣向荣,本该是令人大为喜悦之事,然则徐行心头难解,竟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喜是忧,亦或是什么都没有了。

算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自寻烦恼。徐行将怀中那对小土地塑像拿出,悠悠放在寻舟手上,道:“喏。拿去玩。”

寻舟垂眼看了一阵,将小塑像缓缓珍惜地收进了袖中。

徐行睨他神色,的确没有从前那收到个冰糖葫芦就亮的星星满眼的情态,也不能说他不喜欢,好似自己还在送这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给他,让他有些难以高兴起来了。

幸好,徐行身上还留了管小玉笛,不算贵重,但风雅莹润,小巧精致,是送礼之上上之选,她一面左掏右掏,道:“我在山下碰见了……”

待她将事情说完,那管玉笛也终于找到了。寻舟道:“想确认猜想,只要将降魔杵拿出一对便是。”

此前徐行问过亭画,那五件圣物正在穹苍的万年库中封存,她已近距离感受过那刺甲气息,只要将降魔杵一比对,就知道自己与黄时雨的猜想是否正确了。只是,万年库如今由前掌门驻守,徐行素日很少去到那个地方。

“不急。”徐行似乎心中在转着什么坏主意,很轻地笑了一笑,“我可拿它还有用呢。对了,这个也给你,拿去玩……拿去陶冶一下情操。”

寻舟看着那管玉笛,道:“师尊会吹笛?”

徐行坦然道:“不会啊。”

寻舟道:“徒儿也不会。”

徐行道:“什么会不会的,学一学,不就会了?”

寻舟盯着她拿着玉笛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的道:“那师尊教我罢。”

“是你听错了,还是我讲错了?我说我不会,是要怎样教你?”徐行道,“你若想学,我看宗里那些死老头平日闲着没事就泡茶养鸟写书法的,肯定有几个会吹笛。实在不行,去隔壁无极宗借个音修教你也就罢了。”

想到这里,徐行忽的眼前一亮。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以寻舟的粘牙功夫,她若真如二师兄所说去再收两三个小徒儿玩一玩,恐怕会闹得不可开交。但她不能也不想再多收徒弟,不代表他不能多一个师傅啊?

但寻舟很快就打破了她美好的幻想。

寻舟固执道:“要师尊教我。”

“鱼耳朵若是坏了我就给你掰一掰正。”徐行道,“我不会,教你什么?教你吹出声?”

寻舟道:“学一学就会了。”

徐行道:“是啊,学一学就会了。那你去找会的学不就好了。”

寻舟道:“要师尊教我。”

徐行:“…………”

是哪里出错了,她听寻舟的意思是她去找别人学,学会了再亲嘴教他?这岂非没事找事到了极点??

徐行道:“警告你,别给我得寸进尺。”

她这“警告”的语气,相比警告那些长老,可谓是春风化雨,甚至带着点笑意了。寻舟却一副受了不知多大委屈的样子,近乎泫然欲泣道:“师尊就这般未留只字片语便消失,不知我有多么担心……”

“好了好了好了!”徐行打断道,“教就教。正好,下个月少林雅宴,到时那群掌教又是舞文弄墨又是抚琴吹笛的,我若一窍不通也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