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2 / 2)

小师妹为何那样 熊也 29588 字 2025-06-06

寻舟微笑道:“其实,师尊,想要吹出声,也并非易事。”

“这有何难?没吹过也不是没见过。”徐行对他勾了勾手,道,“拿来。”

她含住吹孔,轻轻一吹,然而却发出了一阵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寻舟道:“师尊,笛膜没贴。”

徐行对乐器的耐心在这转瞬间已然消耗殆尽了,挥手道:“下次……不,明日,就在这草地上等我,记得带上笛子。我去一趟掌门殿!”

风般远去。

寻舟看着她背影消

失不见,微微抬眼,四处熟悉物件透着些无人修缮的破旧感,只是草叶花木疯长,让这小小一峰在冷峻的穹苍中竟似一个毫无杂声的世外桃源。

他再度垂眼,手中玉笛的笛孔上,泛着一点点微微的湿润。

只是一点,徐行并未用力去吹,她是真的不善乐器,唇瓣也摆的很不是地方,咕哝之间,在其上熨出那短促至极的温热。

那温热恐怕很快就散了。

寻舟面上殊无神情,也未有任何犹豫,低头启唇,含住那一方小小的玉笛之孔,舌尖覆过,如同亲吻。

“……”

徐行想起一件事忘了说,半道折返,人尚未推开碧涛峰的大门,鼻端便袭来一股浓烈的香气。

水莲花一般的浓香,还裹缠着一丝奇异的腥气,不知为何,令她有些后颈发麻,她皱了皱眉,几步走近,道:“鱼啊——”

寻舟闻声抬眼,薄唇之下,一缕银丝牵连。

正是她方才吹过的地方。

第176章 秘密花园没有义务!告知!

#176

这一瞬间,徐行宁愿怀疑自己的眼睛,都不愿怀疑到别处去了。

那玉笛上未沾颜色,仍是清润一片,执笛之人将那短促的温热细细舔舐,直到彻底消弭都不舍放过,正因太过沉溺,才未能听到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寻舟对上徐行的目光,停了一停,面上未动,转手一派自然地将玉笛收入袖中,垂眼道:“师尊,什么事呢。”

徐行:“…………”

是她看错了,还是寻舟当真这辈子没摸过笛子,鱼脑子也不太好,不知道该是“吹”,而不是“舔”?不,这就算是给他找的借口,也太荒谬了一些,她不能为了掩盖一件荒谬的事情,就编造出另一个更荒谬的理由。

但寻舟实在是太自然了,面上殊无异色,唇间笑意浅淡,对着徐行的逼视,也是不闪不避。他若露出些慌乱也就罢了,这太过理直气壮,反倒让徐行不知道该如何发难了——这一点也是自徐行身上学得青出于蓝,徐行总不能开口问他“臭小子你舔哪呢”吧??

然而,要她忽视,也绝无可能。

因为自寻舟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愈来愈浓了。

初见寻舟时,他身上便有一种若有似无的香气,徐行是知道的,只觉这是鲛人族自有的体香,她为人师表的不便多问,自然也不能问别人闻到没有,否则一个不慎就显得十分人面兽心了。但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香气越来越明显,越来越令人难以忽视,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渐渐绵密地将她包裹起来……正如现在。

不知怎的,徐行本能地不太想靠近他了。

徐行忽的想到方才师姐所说,近来东海潮汐翻涌,或会对寻舟造成一些影响,仔细算一算,寻舟成年也许久了,亭画向来说话含蓄,只是太过含蓄了,她都没想过会是这种影响?

心念急转,只在突发之间,一师一徒都十分面不改色。

不管了。先不露声色,装作自己方才眼睛突然瞎了吧。徐行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件事忘了和你说。”

寻舟道:“师尊请说?”

“关于山下那小矮子的事,你师叔一只鼠活动颇有难处。”徐行本想让他最近待在碧涛峰不要乱动,出口却改了,道,“你若闲着,不如出手帮一帮他。”

寻舟不语,袖中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玉笛。

徐行道:“不要装听不到。是,我是希望你两个关系能好一些,天天出门就摆个臭脸好看么?谁惹你了一样。”

寻舟不以为然道:“师尊别带他不就好了。”

徐行扬声道:“不带你好像更方便吧?”

毋庸置疑,这又是寻舟最不爱听的话了。小时听到这些话,他就差急得跺脚,偶尔逗得狠了眼眶都会红一圈,如今却不动声色,只是退了一步般妥协地笑了笑。

“我明白了。”寻舟道,“师尊说的话,我怎会不照做呢。”

徐行眯眼道:“是真的照做,还是装的照做?”

“我就这样做人失败吗?师尊都不信我了。”徐行听完,心中刚喷道,你做鱼也未必很成功,便听寻舟轻声道,“师尊,你为何站得那么远呢?”

“……”

她方才进门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当然就在原地站定了,还靠近做什么?只是这般看来,比起往日,的确离得太远,徐行不置可否,摆摆手道:“我有急事要去掌门殿,和你说完便走了。”

寻舟道:“师尊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近,那香气紧随其后,已经浓到徐行想要蹙眉的地步了。并非不好闻,只是被裹久了,总有种喘不上气的错觉,勾得人喉间干涸,牙尖发痒,很想要咬些什么,徐行冷眼看他近来,心道,的确忘了什么,忘了锤你了!

那张俊美至极的面容到了最近,徐行揍徒之心已然蓄势待发,忽的感到小腹一痒,像是被什么隔空压了一下,并不用力,她这下才是当真猛地蹙起了眉。

寻舟将不敢吱声的小神通鉴摊在掌心递来,指尖又在它小手上捏了一捏,乖顺道:“这个,忘记还给师尊了。”

“……”

徐行将那不成器的剑灵收回,再不想多说半句,转身乘风离去,寻舟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间,少顷,五指缓缓捂住下半张脸。

方才徐行的视线自笛上一掠而过,逼视他的面孔,那目光惊愕之余,三分不愉,仍旧历历在目。他闭了闭眼,微微喘气,似恐慌,又似回味,不到数息,指缝之上,忽的漫上了一层古怪的艳色-

那日之后,徐行终于安分下来,过了段安静日子。

本来说次日要寻舟将笛子拿了,两人一起找人学也就罢了,只是她心有芥蒂,亦有不解,推说自己没学会,择日再教,推着推着也就没音了。寻舟也反常地很是听话,找了个时间与黄时雨一同下山处理绫春之事,看样子颇有进展,二师兄的脸一天比一天绿了。

徐行并非信口雌黄,她待在宗内这阵子才发觉,一个穹苍上下一天之内竟有这么多事可以来烦她。一会儿第三峰要人,一会儿第五峰闹事,杂务越处理越多,时间越抽越少,真是身心俱疲,烦的恨不得一把火全烧了,如今再想前掌门脾性果真上佳,从前在这等景况下还能看着她为那三瓜两枣的事闹得鸡飞狗跳。

然则,也不都是心烦之事。

徐行推门之时,黄时雨正仰躺在碧涛峰的草地上睡觉。他屈起一膝,面上盖着那个被风吹雨淋到有点破旧的竹笠,听到声响,便睡眼惺忪地坐起,道:“就来你一个人?”

“亭画在处理别的事。一会就来。”徐行先是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也确认道,“就来你一个人?”

碧涛峰无人居住,本该在徐行上任之后便分配给新晋的执事使用,但她躺的很安详,亭画自然不会将她之故居分给他人。于是这小小山峰荒废许久,也无人敢贸贸然前来打理,现在藤蔓攀了满墙,碧草连天,树木更是肆意生长,寒潭与碧水一同缓缓泛动,看着不似可以落脚的住处,倒像是个有些野蛮的小园了。

正因无人居住,又偏僻很少有人经过,是以黄时雨要和她二人说些什么,便会约在此处。几次下来,已成习惯,相较徐行和黄时雨,亭画会来的少些,但每次来手上都绝不空着,一手拿文书,一手拿一小盒糕点水果,常常是她在草地上端坐着说事,旁边两个在那趴着躺着大吃大嚼听着,偶尔几次寻舟飘过来,嘴里也绝不能闲着,亭画可不像徐行,会当真给他只吃海草。

黄时雨满腹牢骚道:“哎。别说了。那死鱼一回宗就不知跑到

哪去,我还以为是去找你了。你都教了他什么啊,他假笑起来真的够瘆人的,以前你养他好歹还占了个聪明伶俐小巧易携带,现在呢?师兄劝你早点让他出师算了,再这么养下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可说不准啦。”

他原本也只是随口抱怨两句,平日里徐行就算听了也要反驳,今日却默了默,未对这个话题再发表什么意见。

黄时雨发觉什么,一个骨碌滚过来,仿佛地上捡了钱般由衷喜悦道:“你终于想开了?!”

若说出师,寻舟现在的确到了可以出师的年纪了。灵境中人,说出师一般都是徒儿要自立门户,亦或是自觉将师傅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再不济到了年纪,也不好再顶着张老脸成日师尊师尊叫了,听得太过肉麻,只是这三种情况,哪种都不适用于寻舟。

说到底,寻舟一开始的身份便有些尴尬,徐行从前对他许下过不少承诺,如今若是突然改口要将他扫地出门,不说别的,她那稀薄的良心这关也过不太去。

“撒手。”徐行将黄时雨的脑袋推开,摸着下巴忽的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这问题也太莫名了。黄时雨抬起袖口嗅嗅,道,“什么味道?你想说我身上有味道?不可能的。”

徐行道:“我是说,你最近和寻舟一起下山,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黄时雨道:“没有啊。哪来什么气味。况且我闲着没事去闻他干吗?生鱼片不好吃,来我们让他变成死鱼片吧。”

“……”怎么如此怨气深厚?徐行又忽的道,“二师兄,你就没有想找个道侣吗?”

这更莫名其妙了!黄时雨喷道:“你倒关心起我的大事来了?!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行奇道,“不是说妖月时群妖躁动么?你怎么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

原来是想问这个。黄时雨心下了然,哂笑道:“你想看我怎么躁动啊?说白了,的确是会躁动,但也是比起往常更好斗暴躁一些罢了,若想自控,实为简单,只要是个成气候的妖族,就不会容许自己再变成野兽那般,不要想多了。”

徐行道:“总归还是有影响的吧。”

黄时雨不解道:“要说全无影响,肯定不可能。……小徐行,你今日怎么老揪着这个问?出什么事了?”

徐行是在想,难不成是为这个缘由,寻舟才会那般?恕她直言,不说妖族,人族有时也做一些脑子一抽般的事,这是很正常的,尤其是十几岁的时候,那便更是再正常不过了。就拿她举个例子,谁少年时没好奇过头发天生褐色的人其他地方是否也是褐色,谁没想过要去偷看美和尚入浴?她没有做,无非是这些事情略有难度,被逮到了更是腥风血雨,如果事事都像去偷喝前掌门的杯子一般简单的话,她肯定天天住在少林的澡堂子里了。

对,正是如此。

徐行一想通了,顿觉天地宽。只不过另有一事又要紧随着烦恼了——这是陆上,并非海里,更无第二个鲛人可以教导寻舟该如何安置自己。这按理来说该是双亲所授,没有双亲,师傅如长辈,但要是她没事跑去第二峰就问这些东西,恐怕明天前掌门就从万年库里一剑劈到她头上了!

罢了,先说正事。徐行坐下,道:“绫春的事,处理怎样?”

“差不多有想法了。”黄时雨道,“我在鬼市找了几人先将她摊子掀了,再出面救人,要她停办赌台,把那些手臂都一一接回去。她倒是听得进去话,现在那些手臂都物归原主了。”

黄时雨毕竟是个妖族,做事颇有邪气,这种自导自演的戏码说起来并非道义,就算本意是好的也掩盖不了这一本质,他说的却好似每日吃米饭一般轻松自然。绫春年纪不大,一妖在外,身旁没有同族,本就在惶然强撑,如今听到黄时雨主动在她面前暴露妖族身份,还不计前嫌,当然信任有加,一骨碌地竟是该说不该说的全都说干净了。

妖界和人界相同,六大宗分前后强弱,五大族自然也分尊卑上下,在弱肉强食的妖界中,这分别就更加明显了。白族本就不喜争斗,偏居一隅,地位想当然的是最低了。当初它们被当做马前卒探路石丢进人界,初祖也是自顾自找个山头自己钻进隐居,很长一段时间中,虽是节衣缩食,过得不是很好,但也算自在安然。

听到此处,徐行蓦的生出个游思来。

……都说妖族是因妖界崩裂而被迫前往人界,这两者之间的通道是哪来的?妖族撕裂出的空间么?若是妖族哪位大能打开的通道,妖族间不可能全无记载,好似这个通道本就一直存在一般。并且,现世的五大族中,哪一族都不曾有这样的天赋,唯一有撕裂空间、制造通道的天赋的族群,分明是……鲛人族啊。

不待她细思,黄时雨便道:“我们之前的猜测八九不离十。妖祸之中,白族故步自封,从未参与,便是因为实力不足,优先自保。那位族长名为伊水,医术高绝,偶尔会将倒伏在白族隐居地附近的伤者带回收治,恢复后再放出,并交代他们不要告知其他人这遭经历,否则就会……总之,大概也是这种扣下一臂样式的威胁罢。那僧人是伊水独自带入族内的,当时血糊糊的根本看不清面容衣着,走时又不见人影,是以族中根本不知其身份。”

“伤者?”徐行敏锐道,“也就是说,无论人族妖族,只要伤重,白族都会收治?”

黄时雨颔首道:“正是如此。”

“……”

白族一不主动参战,二就算被强行抓去当军医也会迅速逃离,三无论种族都会收治,这等行为,恨不得将“明哲保身”“我很弱小”这八字刻在脸上,实话说,就算让徐行来看,也当真挑不出这窝刺猬有什么毛病了。打谁都不能打医生,这简直天理不容,但,她还有一事不解:“纵使白族不去找事,事也会来找它们。一个避世隐居之族,敢将陌生人带入收治,不怕走漏风声?白族定然还有什么防御之法吧。我猜,是那矿石了?”

“聪明。”黄时雨赞道,“白族隐居所在,正是鸿蒙山脉附近,一座山脉之间。那山脉中填埋着诸多天然尘石——就是绫春用来做骰盅的石头。一块尘石便可吸收庞大的灵力妖元,何论一座山?就算是你进去了,一时半会也是待宰羊羔。说实话,那地方挺可怕的,白族没用那座山脉来做诱杀之地,实属幸运,虎丘崖一役若是在那处进行,胜败存亡当真不好说了。”

然而,正是因为大意了,伊水才被救治的破戒僧自背后偷袭,枉丢了性命。那僧人担心事情败露,遭到围攻,只将伊水的腿骨截下匆匆带走,甚至不留一个全尸,想也能想到,那画面该是多么残毒绝望,绫春寻仇,当然有理。

但世上若真的事事都能讲理,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了。

徐行垂眼,少顷,淡淡道:“她还真是什么都和你说了。”

黄时雨道:“当然。她本来也没几个同族可以说了。小矮子挺可怜的,这么小就出来闯荡了。她答应,若是我能替她找出凶手,那刺甲双手奉上无妨,灵器与其给仇人用,不如给恩人用,你说如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有没有刺甲还重要吗?徐行道:“你方才说,想到办法了。具体是什么方法?”

黄时雨道:“我不说你也猜到了。”

徐行道:“猜到是猜到了,但,还是先告知亭画吧,若否你的尾巴毛可能又要被削秃了。”

他说的方法,自然就是少林盛宴了。

盛宴之中,近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僧人都会回到少林,以现今少林这个局势,能与徐行一同在宝殿中会面的,守心僧与破戒僧数量应当对半。正当那时,黄时雨利用“伪装”带着绫春潜入少林寺后,比对加害者究竟是谁——就算在后院没找到也没什么,这样更是缩小了排查范围,确定凶手就在殿中。

“都知道就在那几个人中了,想找到还不容易?”黄时雨懒洋洋道,“我能在穹苍伪装这么久,潜进一个少林更是易如反掌。这事交我,你们就不必耽心了。”

徐行刚想道,我们?就感到头顶一重,一个木盒放在上面,亭画冷声道:“说是告知,没打算问过我意见么?”

黄时雨嘻然赔笑道:“大师姐,到时只要你把我和绫春带进门就好啦。其他的事,都不必做了,我会处理的,保证不会出岔子——只要在场不要有另一个比我厉害的黄族的话。”

徐行自然地伸出手去木盒里掏点心吃,道:“有吗?你娘?你爹?还是你有什么兄弟姐妹吗?”

“亲的没有,表的一堆。”黄时雨耸了耸肩,起身,将自己身上滚的草屑拍拍干净,又将竹笠捡起,戴回头上,忽的道,“我好像忘了什么。”

“长老集会,你忘了。”亭画平淡道,“罢了,不去也好。”

黄时雨苦笑道:“是了。反正也没有人想在那里看到我。忘了不去长老集会没什么,别忘了来这里就好了。”

徐行盯着他,亭画没说什么,丢了两个桃子过去。黄时雨利落一接,咬了一口,笑眯眯道:“我先去鬼市了!”

他踩着云就没影了。徐行道:“师姐,不会来找我又是要商量什么要事吧?”

“你猜对了。”亭画不苟言笑道,“一柱香后,宗门玄谈会,关于少林盛宴上的一些琐事。”

徐行道:“比如?”

“很多。”

亭画道,“到时会有六人随行,你要带上谁,不带上谁,坐在什么位置,少林中几大派系,代表人物是谁,五大宗的掌教分别性格如何,你要和谁说话,不理睬谁,对谁的脸色要好,对谁要仿佛没看见……林林总总,都要谈。”

“不是吧?”徐行无言道,“这点破事都要专程开个玄谈会,日后六长老他老人家十二旬大寿到了我要不要开个会讨论给他办几桌啊?”

亭画寒声道:“你别让他红事变白事就好了!”

抱怨归抱怨,去还是得去。徐行刚想站起,肩又被压下去,不解之余,忽的听亭画在她身后缓缓道:“方才黄时雨说的话,你听到了么。”

徐行道:“两只耳朵都听清楚了。你说的是哪句?”

“他在穹苍伪装这么多年不露踪迹,想潜入一个少林易如反掌。”亭画用最冷静的语气复述了一遍,“徐行,你有没有想过,他能混进穹苍,为何其它妖族不能?”

“……”

徐行知道她想说什么,方才黄时雨那句突兀加进来的话也并非只是随口一说。穹苍若真想过河拆桥,将所有妖族赶尽杀绝,以黄族这孤注一掷的性情,难不成会坐以待毙?绝无可能!就算现在尚未表露分毫,但两方都在稳住对方,彼此试探,宗门里混进来几个妖族眼线间谍再正常不过了,端看徐行这个掌门如何下决策。处处杀机,步步惊险,徐行不合时宜地叹道,这下晚上睡觉真的要睁只眼闭只眼了。算了,还是不睡为好。

不过,对于这点,她早有想法。

徐行慢悠悠道:“想拔钉子,我有一法……”

亭画听完后,紧蹙的眉间终于松展了些,难得道:“可以。”

徐行知道,她的“可以”就是“很好”的意思,“很好!”是“你完了”的意思,要论翻译,谁出其右?徐行自草地上起身,拍掉草屑时,袖中一管玉笛滑落出来一截,被她揣了回去。亭画眼尖,皱眉道:“你什么时候对乐理感兴趣了?”

“称不上乐理……欸,亭画,你会吹笛子么?”徐行打着些歪主意,她不想背信,然而看寻舟是有些别扭,突发奇想道,“小鱼他要我教笛子,但我不太会,再说,两人在一起吹笛子,不太合适吧。看你最近太过紧绷,不如也来放松一下?你若是会,就教教我和他,你若是不会,那我们再请个音修来一起学啊?”

这一大串话语中,亭画抓住了重点,一脸冷漠道:“两人一起吹笛哪里不太合适了。”

“……”徐行面不改色道,“两人都完全不会,一起吹什么吹,那不怪什么怪?”

亭画黑眸一动,似想说什么,然则却默然不语。

……她是见过寻舟持笛的,早在这之前,寻舟整理那些被掷来的宝物,准备一一分送回去的时候。若真是全没碰过笛子的人,指法会那般自然么?不过,以此来断定他会吹笛,也不算有论定的依据,但……

亭画抬眼道:“好。一起。”

讲完闲话,徐行抱着灰暗无比的沉重心情前往议事殿,看到养伤完好的六长老重又出现在席位上时,脸色更是灰暗了。

烦。

烦死了,真正烦死了!

那一堆长老执事吵得嗡嗡作响,见她与亭画迈步而入,不约而同静了一瞬,齐齐行礼:“掌门!”“掌门。”“掌门安好?”“掌门……”

掌门再好也要被吵得不好了。

果不其然,半桶水最爱晃荡,这六长老又是第一个起头的:“掌门,鲛人使者已回归东海,只是当时掌门不知为何缺席……肯定是有什么要事吧,老朽便只能求请四掌门前去接见了,请掌门千万莫因此责怪四掌门!”

亭画很轻微地一蹙眉。

“这件事啊。”徐行却反常道,“这件事,当然不怪四掌门,是我有错,没能调配好时间,才导致这番差错。要怪,自然是怪我了,怎能责怪旁人呢?”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徐行认错了!

众人一顿,惊愕无比。六长老本想发难,却被这一遭弄得措手不及,只能以退为进道:“……那,亦非如此。是老朽未能好好与鲛人族沟通联结,若要追根溯源,还是老朽的错。”

“哦?原来是你的错?”徐行挑眉道,“那好,拖下去斩了。”

众人:“…………”

寂静间,徐行假笑道:“开个玩笑而已。怎么神情都如此僵硬?说到底,是大家没能掌握我的行踪,这才赶差了时间。只是,从来也没有人主动问过我啊?‘掌门你何时去了何地’,这种话,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我要怎么告知呢。”

六长老道:“那掌门,我斗胆问一句,当日鲛人族使臣来时,掌门去了何处,为何不在宗内?”

徐行冷冷道:“掌门要去哪,有义务告知你吗?”

众人:“………………”

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第177章 拉扯彼此心知肚明的敲打

#177

徐行见众人面色极为难看,心知在这些人暗地里估计已将她骂得狗血淋头,然而却敢怒不敢言,不由万分舒畅,还想再说两句,忽的感到桌下探来一只冷冰冰的手,拧着她手腕那块一揪。

可惜,皮厚,一点都不疼。但徐行明白,自己该收敛点了。她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将手指在台上敲了两下,道:“想说什么的,说吧。”

也不知道这议事殿为何不做几把椅子,这样成日干站着动辄聊几个时辰不怕自己老腰一折两断么?

和亭画之言无甚出入,徐行眼中三瓜两枣的琐事,穹苍上下却不厌其烦地拟了再拟、说了再说。她撑腮而听,亭画不时偷眼看她,有些担忧她嫌这些枯燥乏味又要口出恶言,无端气死几个长老,但徐行虽一副百无聊赖到恨不得变条尾巴来追咬着玩的模样,倒当真一声不吭地听进去了。

四长老叹道:“掌门前去少林,定要事事耽心,即便再看不过眼,也绝对不要与他们起冲突。”

说话之人是个老太,其实也生的并不如何慈爱,眼皮和眉毛一齐耷拉下来,显得很有些愁苦,看着徐行这不靠谱的模样,愁苦便更盛了。说到底,还是担忧她年轻气盛,众长老执事的底线已然降低到她在穹苍里拳打老人脚踢徒儿都可睁只眼闭只眼的地步了,但在宗外,这就截然不同了。

四长老说完,见徐行炯炯盯着自己,还以为她没能分辨明白言下之意,刚想掰碎了细细说来,便听徐行道:“我明白。”

如今来看,五大宗中,穹苍独占鳌头,但正因如此,在妖祸中损失最大的也正是穹苍。打仗杀敌是一回事,治理宗门又是一回事,穹苍现在两个掌门过分年轻,就算亭画算无遗策又如何?总要有跌一跤的时候。而众人希望的,便是这一跤跌的够大,能拖累穹苍最好,只是谁来伸腿做绊人的那个,这就要好好说道了。

“峨眉,不可深交。白玉,不通人情。无极,不乏野心。昆仑……不提也罢。”徐行道,“这般来看,要说缔结友盟,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少林了。能让破戒僧气焰高涨如此,这一任的住持性情不说优柔寡断,也绝非暴烈性子,更是利于拉拢,想拉拢,就绝不能一来就在人家里给人没脸——这道理我自然明白。”

她只是向来都懒得主动去想这些东西而已。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少顷,有人试探道:“掌门的伤情恢复如何了?”

徐行抬眉道:“问这么殷勤怎样?”

“没,没有。绝无二心。”那人踟蹰道,“听闻,此次少林盛宴一是为庆佛诞,二则是为妖乱中封印有所松动的地牢固封。前掌门从前在地牢上落下金笔一画,固封需要全力一击,并非易事,若是掌门伤体未复,令其他

掌门替代也可。”

遥想当年,前掌门在地牢上第一个落笔,她为自谦,落笔的位置并不高悬,恰恰好落在其中,只是后方四个宗门掌教再落笔,无一人当真敢将笔迹落至她的头上。

徐行心道,老贼秃好心机,以少林那般秉性,明面上极少判杀,地牢入住之人定然不少,早不固封晚不固封,待她刚醒就来这套,不就是想光明正大地一探各掌教的深浅?

该说的也都说了。一场玄谈会谈了将近两个时辰,徐行踏出议事殿时天已黑透,凉风徐徐,铁童子顶着灯笼出游,自至高之顶往下望去,叠叠山路间群灯游曳,却只照亮无人的丰草长林,不知何处而来的虫鸣声中,竟莫名有一种凄清孤寂之感油然而生。

身后脚步渐近,与她并肩。

徐行待师姐站定,忽的脑子一抽,冷不丁地拿肩头顶了她一个趔趄。

亭画站稳了,一巴掌好不客气盖她头上,怒道:“发什么癫?!”

徐行舒服了。

两人默默蹲着看山下铁童子夜游,半晌,亭画拧着眉道:“我还是不太放心。”

“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徐行歪头道,“都三万大军随行了,你还怕什么?”

亭画一开始没明白此话何意,后来才发现徐行这“三万大军”指的是她自己,顿时被这厚颜震得不知说什么好:“……”

徐行见她一脸无言,哈哈笑起来。亭画等她笑完,才缓缓道:“我是说黄时雨。”

徐行道:“我明白。”

“让他将绫春带入少林,是我最大的让步了。”亭画缓缓道,“唯一的变数就在此处,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不会再信任他。”

徐行顿了一顿,还是笑了笑,道:“……我明白。”

……

紧锣密鼓的准备中,徐行某日忽的将脑袋自文书中一拔,发觉自己又许久没去修剑了。

她每日的日常就是将野火四处乱丢,到殿内便找旮旯角扔,到榻旁便往地上躺,毫不在意风蚀雨打,前阵子还将剑丢在浴池里泡了足足大半天。别的剑修不说把爱剑视为眼珠子,也绝不会这样随意对待,可叹神通鉴才刚出生不久就得被迫坚强起来,现在俨然是一副从小就是大人的聪慧模样了。

“你该带我去修一修了。”神通鉴抱怨道,“打一打油,磨一磨啊!拿这么风尘仆仆的一把剑出去,你都不觉得丢人吗?”

徐行冷酷无情道:“这丢人那丢人,这辈子什么事都不要做,净丢人去算了。人活脱脱是一个孬种,配把神兵利刃就不丢人了?这段时日我一无出鞘二无染血,能让你怎样?把你丢小溪里洗洗算了,哪来那么多话。闭嘴。”

她讲话是真的好不耐烦、好不客气、好不友善!神通鉴恨声道:“你徒弟每次带我去都亲手把我擦得干干净净!你就只会把我丢锅里煮!!”

徐行会吃这套激将么?她无谓道:“哦。那你叫他带你去。”

神通鉴叫嚣道:“你说的!!!”

剑灵如人一般言出必行,不到一柱香的功夫,竟真把寻舟叫来了。

徐行正在屋中画地图呢,忽的听闻门外传来极轻极缓的叩叩两声,便生出一种不祥预感,将笔一搁,门打开,果不其然,眼前一黑,险些被寻舟挡得看不见屋外的太阳了。

“……”

寻舟虽是被突然叫来,倒是十分孝顺,绝不空手,手上还端着一盅鲜粥,正煨得烫热,散发着一股熟悉的香。徐行开盖一看,果真是熟悉的他远亲一家,又是鱼又是贝的又是虾的,齐齐死得惨状万分,香飘十里。

距他上次下厨已许久了,寻舟技艺非但没有生疏,反倒更加精益,这要放在平日,徐行不觉得有什么,但此刻却不由有些狐疑涌上。

……这海鲜粥就算再快也绝不止这么点时间,他早就开始准备了?

寻舟见她不接,微笑道:“正打算要来探望师尊。”

他进她静室也是轻车熟路了,自她身侧一蹭,便走了进去,将粥轻置在桌上,目光免不了掠过徐行正在画的路线图。她平日里鲜少拿笔,写得字不甚雅观,墨点乱甩,干脆用各宗的标志物来替代名称,东海的地界之上,画了一条八字形的奇鱼,竟生着很长的睫毛。

说好看也不好看,说丑也不丑,真是很富新意的创作。

寻舟顿了顿,自然道:“师尊,东海还要再往右一些,其实它离少林更近。”

徐行道:“我好像没请你进来吧?”

寻舟抬手,垂眼捻了捻指尖,很长的睫毛密密动了动,低声道:“烫。”

徐行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方才自己不接粥,他的指尖一直触着盅底,虽说看起来既没泛红也没发肿,但应该是真的烫到了。他既然要这么说,那她还能说什么?

自那日后,徐行再未与他独处。这也称不上什么避嫌,甚至称不上反常,自徐行搬出碧涛峰后,她与寻舟能够独处的时间本就少之又少,有时连着两三日都看不见他也不稀奇。但这不稀奇,是不来也不稀奇,来了也不稀奇,如今可是大不一样了,寻舟站在她身侧,她就不由自主地疑虑这逆徒会不会偷偷喝她杯子,真是万分作孽。

徐行道:“做这么一大碗,肯定剩下不少。”

寻舟随口道:“不会剩下的。”

“……”

徐行忽的想起他从小就有舔人碗底的优良习惯,霎时好像九天玄雷劈到头上。忆起自己路过小厨房看他蹲在那吭吭哧哧吃自己剩饭的场景,她一向做事无悔的人,都免不了有些后悔——若早在那时就出言制止,现在又何苦?!

“我一没病二没伤,怎么想着要来探望我了。”徐行将粥往旁边一推,拿笔蘸了蘸墨,又画起来,想到什么,道,“你最近没怎么出门,难道是有哪里不舒服?”

寻舟俯身扶起她的袖口,免得被墨迹沾到,两指轻靠在她腕间,听闻此语,极好脾气地笑了笑:“师尊,我这几日常常在山下,也并非没怎么出门,只是师尊忙着别事,没看到我罢了。”

行几日见不着他不错,他可是日日夜夜都看得见徐行啊。

看徐行的笔画,她是在猜测白族禁地位置可能在何处,笔下已圈出了好几处可疑的地点。

徐行才假关心完下一句便被拆穿,仍是面不改色,笃定道:“但你的身体肯定有哪里不舒服了。”

寻舟道:“是。”

徐行关切道:“哪不舒服?若是不太方便的就别和我说了。”

神通鉴都听不下去了,道:“你为人师表的怎么说出这种话!!”

两人都忽略它,寻舟摇头道:“不严重,只是有些头昏脑胀、神思不属,应是受潮汐影响罢了。”

徐行拿指尖在他额上按了按,触手炽热,寻舟平日里体温比常人还低,这热度确实不同往常了,她收手,挺平静地道:“那待这段时日过了,就会恢复了么。”

“说不准。”寻舟盯着她侧脸,道,“可能会好,也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几岁的鱼就在那一辈子一辈子了?徐行自己活了这二十来年,还觉得没活出什么滋味呢,她的一生眼见的这么短,都不敢随口说什么一辈子,何论鲛人这漫长到只能不断遗忘的岁月。

寻舟见徐行神情,便知她又全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她向来如此。他半阖着眼,异瞳黯光一瞬流转,又不经意道:“鲛人族使臣前来一事,我已知道了。师尊为何都不告知我?”

“没必要让你添堵了吧。”徐行专心在鸿蒙山脉和昆仑之间的冰湖边缘再下一笔,她对这种决定去留的大事一副不以为意之态,倒好像真把寻舟当成了属于自己的什么小物件,替他做决定是天经地义不值一提的事,“你难道还想回去?”

寻舟道:“师尊若想我去,我会去的。”

徐行心知他就是想听自己说“我不想你回去”,并不接招,低头画道:“你若是想去,那你就去。”

寻舟道:“师尊情愿放我走吗?”

“……”徐行默了默,转脸,死鱼眼道,“你拐弯抹角的累不累?”

寻舟不解道:“师尊,什么拐弯抹角,徒儿不懂。”

“我早就说过,不会抛下你,你要是真心不愿,我又怎么可能会勉强于你?”徐行干脆利落道,“承诺过的事,我不会失信,别总是问这些早就知道的问题,你是鱼不嫌口干,成日念经也不觉得累,你师傅我和你不一样,明白么?”

寻舟笃定道:“师尊当面撒谎了。”

好啊,敢面刺寡人,拖下去砍了!徐行皱眉道:“哪有?”

寻舟自袖中摸出那把眼熟的小玉笛,道:“十五日前便允诺说要教我吹笛,看师尊这般,怕是把此事全然忘在脑后了吧。”

徐行:“……”

失策了,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人被当面拆穿,一般会有两种反应,一是羞惭,二是发怒,前者损耗自己心神,后者损耗他人心神,毫无疑问,徐行显然是后者。她神情不变,哼笑一声,道:“没忘,我请四长老来了。你师姑师叔也来,我们师门一同其乐融融,天伦之乐,不是很好?”

寻舟道:“那徒儿要多备两支笛子了。”

他口中说的“两支”,有可能只是代指“多”,亦有可能真的只是代指刚好两支。徐行先前刚说要让亭、黄二人也来,他若只备两把,那又想如何?这话中带有歧义,说不上错,要怎样理解都可,室间忽的一静,徐行将毛笔搁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抬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寻舟的眼睛,面无表情地道:“三支。”

两字,将这明面上你来我往平静无波的素常氛围一瞬搅烂,是彼此心知肚明的敲打,亦是仍含七分纵容的警告,寻舟微不可见地吞咽了两下,压下自指尖传来的微薄战栗,回视而轻轻道:“……徒儿知道了。”

第178章 开端你实在……该死啊!

#178

春间,佛诞日。

少林间绿树成荫,莲花正盛。并无护法周旋迎客,僧人仍是自在念禅练功洒扫,只有门前一座迎宾僧雕毅然挺立,左手直立,右手紧握,代指“禅武双修”。徐行率人走过一道木桥,抬眼时,一点冰凉忽的熨在她眼皮上,这方寸之地竟下起了太阳雨,小雨淅淅沥沥,一阵方停,丝毫没有折损今日高挂的耀目炽阳。

这座千年古刹间,红墙黄瓦皆饱经风霜,就是一些地界看上去有所破败,也并无他用的样子,少林依然没有拆除,而是谨慎地围绕着旧物再起新观。一开始这样也罢,长久而来,寺中就显得有些臃肿繁琐,只是山头够大,怎样都摆得下,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徐行颇具兴味地走了一阵,评价道:“总归比昆仑好。”

想起上次二人尚未继任时前往昆仑的不愉经历,亭画很轻地皱了皱眉:“……”

徐行的言下之意,就是“比起穹苍,还是差点”了。这非轻视,而是客观,管中窥豹,少林老屋不舍得拆,罪人不舍得杀,多久之前遗留下来的对立问题到如今没能壮士断腕解决也就罢了,反倒越演越烈——比起年年翻新修建、旧迹全无、一视同仁地将掌门当耗材的穹苍,那自然是差点了。

身后伪装成执事的黄时雨琢磨道:“这道路设置成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很难跑吧。”

“不算吧。也可以这么说,很容易将祸源囚在其中。”亭画见徐行越看越远、越站越高,在别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时先行把她扯下,低声道,“做什么?安分点!”

“究竟是如何我不清楚。”徐行将看向众生钟的目光收回,先看火路,再看风势,而后,笃定地伸出三根手指,“再不改改这个布局,少说要被烧三次。”

这地方实在太适合放火了。她都想好要从哪个所在点燃才让人救都不及,若是再摊上大半人不做事,运气好点说不定能一路烧到珈蓝宝殿。

“……”亭画睨她道,“你又知道了?”

徐行道:“内行的!”

她与亭画一路说说笑笑,一个扫地僧终是忍不住好奇,抬眼朝她瞥来,徐行眼神不闪不避与他对上,亭画不知又冷言说了两句什么,她“哈”一声,弯眼同时,这视线也跟着一掠而过。

曜光染奕面,人比风飒爽。果真人如其名,夭矫不群,即便徐行原不是在看他,这笑甚至不能分走一半,扫地僧仍是怔在原地,心如风过莲池,微微一荡。

徐行却浑然不觉有谁在看她,她边走边几分纳闷道:“少林还当真都是光头。不过,是我的错觉么,我记得少林是只收面目规整貌有佛缘的门人,原来这‘佛缘’指的是长得好看?”

字面上只是太过凶恶且歪瓜裂枣的不收,但自走进门开始,身着僧衣的守心僧一个比一个清隽,美僧俏和尚扎堆出现,连顶着光头都好看成这样,原先是怎样那更不必提了,徐行已经开始期待住持生得什么模样了。

亭画不接她这茬,免得她起了兴致,等会要去少林的澡堂子里捞她,那才是真正穹苍风评被害。亭画低声道:“你的伤当真恢复了?”

“骗你作甚。”徐行也低声道,“你都让第五峰的来来回回检查数十遍了,我说的你不信,她们说的你还不信吗?”

徐行那截小指头早就长回来了。这许多日子不动刀剑,野火都快生锈了。她说完,瞥了眼众人,才发觉只有她一人佩剑,于是默默将剑往怀中一塞,心中嘀咕,怎都没人拦我?

当然是没人敢拦她了。

珈蓝宝殿之内,徐行与亭画相继入席,此时殿内已然坐满,穹苍与东道主少林共分主位,余下四宗两两分在侧位,无极、白玉在主位左右手边,昆仑、峨眉则在末位,想也知道,这位置排布肯定不是一拍脑袋就想出来的,至少不是拍守心僧的脑袋想出来的,来往之间,秩序井然,的确比上次昆仑访学要好到不知哪儿去了。

既是佛诞日,殿内的僧众都好好身着洁净的金襕法衣。少林中,守心僧需得剃度,对另一派则没有必然的要求,不过,徐行一眼看去,也无甚必要用头发来分别两派了,这面上的神情也再明显不过了。

和潜心清规的僧者两相对比,那群格格不入的僧人面目便显得愈发浮躁。他们坐在正中,将其余同门挡在其后,住持也未曾多言,想来供上降魔杵一事让破戒僧地位再高,隐隐有些风头压过主位了。

六大宗的掌教皆已到场,对徐行来说,除了无极宗的掌教有些面熟——当初此人领人前来穹苍访学,被她一人连挑三个后脸臭得如同狗屎,其余几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其中唯一算得上年青的只有峨眉掌教,个个都镇定自若,神色淡然。

很遗憾,莲华住持是个白胡老头。盛事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徐行在穹苍还能撑腮神游天外一会儿,此刻坐在主位上一动不能动,真是如同酷刑。少林之中,定无歌舞,说要表演,也是上来几个和尚在那叽里呱啦讲念什么经,再来就是打几套拳练一练武,徐行入神间,忽的听身侧有人道:“听闻鲛人族能歌善舞,歌声甚至能诱人投海,徐掌门的弟子寻舟不知有没有这个本事,怎也向来不带出来给诸位长长见识?”

“……”

开口之人正是无极掌教。

若要将弟子当做接班人来栽培,那带人来赴宴开阔眼界,这是件很稀松平常的事,在场除她的五个掌教身边都有徒儿在。可徐行唯一的弟子是个妖族这件事众人皆知,现在突兀提及,又说鲛人歌声能诱杀人族,是想做什么?

“小徒怕生,性情羞怯,又正逢闭关,若强逼他出来,倒也不美。”徐行不动声色道,“掌教何需这般赞许,听闻无极首徒杀伐果断,剑法通神,尤其是内战极其犀利,不知道诸位有没有这个福气,

让他给大家长长见识了?”

众人一时默然。

稍微消息灵通些的都了解,无极首徒正是当初访学时被徐行一剑戳下台的那位,如今徐行已是掌门,他还是个门徒,徐行这一句“剑法通神”奚落人也就罢了,还要再补一句“内战犀利”,这已然不属阴阳怪气的范畴了,简直把“后继无人全宗草包”这八个字给甩到人脸上了。

果不其然,无极掌教面色一僵,此后不再多言了。

看来穹苍的新掌教人虽年青,作风确实强硬,在场众人心思百转间,又不由偷偷想道,不过是点你那鲛人徒弟一句话,拉出来说一说罢了,就如此夹枪带棒地悍然反击,怎么护得跟个眼珠子一样?听小道消息,他又哪里性情羞怯了?睁着眼睛说瞎话,未免太护短了吧!

亭画在其后喝了杯茶水,轻声道:“黄时雨不知走到何处了。”

徐行道:“在后殿吧。”

一柱香前,黄时雨便带着绫春不见影子了。想来正在后殿中一一比对,虽说绫春性情较为冲动,但有黄时雨在,应当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既然加害者极有可能是个破戒僧,那破戒僧便会时常下山,以二师兄的能耐,想悄无声息地掠走一人并非难事,到时人交给绫春,有仇报仇也便罢了。

晌午之时,一众人自珈蓝宝殿离开,前往少林铁牢。

行到此处,徐行便知这布局究竟为何了。整个少林近乎是围绕着庞大铁牢而建,不是“很难逃”,而是“没想过要逃”,若是其中镇压着的妖魔鬼怪当真破封,最可能的结果,便是和僧众一同陨落在这古刹之内,不得而出。

石兽镇守,铁监森冷,峨眉掌教蹙眉道:“大战已毕,为何仍是押着这么多妖族?”

听她意思,妖祸一歇,这些在铁牢中服刑的妖族不管是小偷小摸还是路边纠纷都该通通砍了了事,别管有没有罪,罪名如何,多留一日便是对峨眉派的不尊重。

其实和她一般想法的很多,但真正实施的没几个,毕竟这说出来也不太好听,可不能几十年后又被世人捞出来做话柄。有人想反驳,又想到杀峨眉中人最多的就是峨眉中人,一怀疑反叛就是飞刀伺候,连掌门更新换代都如此迅速,又觉得反驳无甚必要了:“……”

白玉掌教冷声道:“先问清罪名,再行定夺。”

峨眉掌教道:“定是定了,向来不夺,那定不定又有何意义?”

徐行十分想说,你峨眉夺是夺了,没见定过,附近十里棺材板都被夺到紧缺,治安也没好到哪去,大哥不说二哥,倒好意思说起少林不是了,这不招笑么?

莲华住持走在最前,并不多言,倒有一位护法嗓音温润道:“无论是妖是人,都该给其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话之人乌发如漆,气性温和,竟是个破戒僧,能与住持同行,在少林中也绝不算什么小角色了。昆仑掌教赞同道:“是极,是极。这生死一事,颇由天定……”

徐行又心道,糟老头子再这般和稀泥下去,哪天撞上铁板,说不准就不由天定由人定咯。

亭画道:“我是让你少说少错,但你也不必用脸骂人。”

徐行:“?!”

铁牢之上,那曾经六大宗齐封的金笔之痕光华流转,法阵之能温吞内敛,将此处包裹得密不透风。离得愈近,众人心中愈是紧绷,想来都明白今日的重头戏正在此时——就算抛开一切不提,能一睹巅峰者风貌也是极为罕见的机遇。

莲华住持站定,向众人深深行了一礼,道:“有劳诸位了。”

周遭一静,四面八方的目光都不由往徐行身上投来。当年穹苍前掌门第一个出手,后来五宗没一个能越她而上,徐行再如何名声显赫,到底根基不够,资历尚浅,虎丘崖一役究竟是如何取胜,又是如何生还,这些都扑朔迷离,未曾有答案,众人也一向摸不透她的底细。

亭画指尖一紧,余光落在徐行侧脸上,她正坦然直视,扬声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众人心中皆道,也没见你客气过啊!

心念未落,一道明亮火光凭空燃起,灼得众人面孔刺热,也幸好离徐行近的都是秃驴,若否头毛都要被烧去好几根。她踏火而上,掌中化剑,一斩而下!

剑气落下瞬间,寂然无声,化作一道炎金之纹,覆过此前痕迹,没入阵法之间。又是寂静三息,众人才恍然感到足下一阵轰隆闷响,如岩浆涌动,残存的零星火气缓缓蒸腾上来,将此处蒸的一片酷热难当,连莲华住持都不禁额角缓缓淌下几颗汗珠来。

这也便罢了。住持面不改色,还想说些什么,怎料身后又是一阵隆隆而动,这方才被打开的地牢守阵竟然迟缓地打算闭合而起——

徐行一人全力一击所提供的封印之力,竟已让此阵足够再延续三十余年,不再多需帮手了!

“……”

什么深浅,什么孰轻孰重,什么谁在上谁在下,都已不重要了。

众人神色各异,心中念头难言,半晌,无极掌教才再一步向前,一掌落在方才的炎金名印之下。

徐行这一动,近乎将所有灵气耗尽,她落于地面,往后退了两步,不知在上面看到了什么,面色并不算太好。

亭画上前一步撑住她,低声道:“怎样了?”

“没怎样。易如反掌。”徐行道,“况且,就算当真失手了,我也有办法蒙混过关,安心了,稳的。”

亭画道:“……我还真不知就算失手了你还有什么办法?”

“太简单了。”徐行淡然道,“我前几日就吩咐好天笔阁了,若是我赢了,就大写特写,若是我输了人一筹,标题就拟成‘无极三分险胜暴露致命缺点,穹苍小败难掩王者风范’,再一番大写特写也便是了。”

“别闹。”亭画冷酷道,“我是问你在上面看见了什么?”

徐行不言,过了一阵,方思索道:“一个人的笔迹,有可能在二十年内变得面目全非么?”

在其上惊鸿一瞥,她看到了前掌门数十年前留下的字迹——笔锋如剑,字字刚硬,杀气淋漓。这样的字,不说定然是出自一个傲骨铮铮绝不妥协之人之手,也很难想象竟是前掌门留下的。一个人再如何变化,会变得如此彻底、甚至行向两个极端吗?

“不太可能。”亭画不苟言笑道,“要全力一击,便很难再去调整笔迹,更何况,若是真出自同一人笔下,就算是刻意更改也仍是能看出一些端倪。”

徐行道:“哪怕是过了这么久也是同样?你确定?”

亭画冷冷道:“内行的。”

徐行:“哈!”

她这一声笑完,牵动六腑,有些虚耗的酸扯,烈阳依旧,不知怎的,徐行心中忽的咯噔一声,有种细微又无法忽略的不详之感自心中弥漫而上,好似眼睁睁看着一窝雏鸟自树顶摔落,想去接住却已来之不及。

正逢此时,一道暗器携着利风呼啸袭来,穿过人群,正正好冲向其中一人的面孔,那人神情一怔,反应极快地伸手夹住那道冷风,锐刃停止之时,尖端离他的眼皮仅仅剩下不到半寸的距离。

这“暗器”,原是一支极长极细的针。鲜少有人会用针来袭人,更何况此类长针,一看便是医修才会使用的缝合皮肉用的细针,准头也极其不佳,看上去是要射人的咽喉,最终却险些射到了人的眼睛。

而接针之人,正是方才接峨眉掌教之言的带发僧人,他有些愕然地往暗器袭来方向望去——

人群中,一个面孔陌生的小沙弥正攥着长针,稚嫩的脸上满是无论是谁都能轻而易举看出的愤恨。这愤怒和仇恨使其的肩头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小沙弥漆黑的瞳孔中燃着恨火,近乎咬牙切齿般凄烈地喝道:“是你……就是你!!我绝不会认错,你……实在该死啊!!!”

第179章 审判我要听你说

#179

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近乎在这眼生小沙弥冲出的一瞬,徐行便明白了如今究竟是个什么状况——黄时雨不在,本该在后殿寻仇的绫春却不知被谁领到了地牢左近,手中的刺甲与在场某人该死不死产生了感应。要让一个稚童学会瞻前顾后隐忍不发,并非易事,绫春苦觅良久,终于找到仇人,自然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见他还一副道貌岸然受尽崇敬的高僧模样,又怎可能就此咽下这口气?

……只是,这个时机……

在这浮光掠影的一瞬间,徐行兀的生出了一个极不称职的想法。

她,竟有些不敢去看亭画的神情了。

“有敌来袭!!”

“擒下它!”

唯一庆幸的事,此处为少林。若是换了任意四大宗,一个妖族胆敢混入六宗掌教齐聚之盛典,还毫无预警地出手伤人,任何人都不会再给它开口的机会,若是峨眉,恐怕绫春此刻已然身首异处了。

擒下一个小妖,并不会造成怎样的混乱。几个呼吸之后,绫春便被两个少林弟子压跪在众人之前,左手边那僧人一手在她面前盖过,肃然道:“是黄族的伪装术。”

他这一手抹过,那张小沙弥的面皮仍是毫无改变,再一抹,绫春凄厉地惨叫起来,好似把一层皮自她脸上生生剥离,其下真容方现。她双目圆瞪,仍是紧紧锁着那接针之人,挣扎着厉声道:“你认得我么?!”

这一下,众人皆为之动容。

虽知黄族的伪装天下一绝,但精巧到连身形都能全然改变的天赋,仍是令人心生恐惧——若不是这小妖主动出手暴露身份,谁能看得出她并非少林中人?

莲华住持敛目,对方才接针之人道:“圆真。这是怎么回事。”

那名为圆真的破戒僧在看清那枚长针之时,面色一变,但很快便归于淡然,他双手合十,摇头道:“贫僧亦不明白。”

“不明白?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绫春目眦尽裂道,“就算你认不得我,我身上这具刺甲,你也认不得吗?!”

圆真缓缓道:“小僧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恐怕在他看见长针的那一瞬,便明白寻仇者为谁了。但见他神色从容,淡然自在,与其说是毫不心虚,不如说是有恃无恐。

无极掌教身后一人道:“这千年古刹再怎样慈悲,也不可将什么东西都放进来吧。今日佛诞,众人不好造杀孽,小妖,你从哪来回哪里去,莫再自寻死路了。”

绫春荒唐道:“佛诞?你们嘴上说我佛慈悲,却让真正双手沾满鲜血之人去上香,这香若燃得起来,你们的什么狗屁倒灶佛又是什么好东西?!”

一人震声道:“大胆!你伪装混进此处,饶你一命也就罢了,还大放厥词,莫非认为妖族还是从前那般光景么?”

在场众人,面色皆为不善,徐行眉间一蹙,刚要开口,峨眉掌教却破天荒地冷冷道:“何必着急。此妖面容虽由黄族的伪装之术变更,但如此轻易就被抹去,想来并非黄族。非黄非蛇非狐,亦非潜行著称的灰族,又以长针为器,那便是白族了。”

一听是白族,不少人悄然懈了气。再一看是个半大孩子,这戒备更是难以提起了。峨眉掌教说罢,看向不语的莲华住持,缓缓道:“一向避世的白族缘何出现在少林寻仇,又为何有黄族助她伪装,谁,带它进来,谁,替它伪装,此事未弄个明白,众人又该如何安枕?”

白玉掌教漠然道:“直陈你的意图便是。”

峨眉掌教道:“让它说。”

好。那就让它说!

众目睽睽之下,绫春试图站起,然而双臂仍被两个铁面无私的僧人扭在背后,动弹不得。她似乎想去看徐行,又硬生生将目光止住,将满是血腥味的唾沫吞咽而下,道:“我是白族不错。但我一族,并未杀伤过一条人命,并未参与过一场战争,甚至没有占领过一寸土地!若要说仇,白族和你们无冤无仇,圆真恩将仇报害我亲族,我要他偿命,是天经地义……”

她将那日黄时雨所说之事从头到尾再说了一遍,连同所有细节经过。刚开始,她怒火盈胸,语气且冷且硬,说到中途,这强撑起来的冷硬已土崩瓦解,话音开始颤抖,到了最后,这一个个字就像是从胸腔喉口中强挤出来的。每讲述一次,便是回忆一次,绫春尚未长成的心脏承载不住太多苦楚,一路奔波间,她未曾流过泪,如今这愤懑委屈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她竟连给自己拭一拭泪都做不到。

透过朦胧的视线,诸人高高站着,垂眼睨她。好半晌都无人说话,半空中只余细微的哽咽声。

少顷,终于有人开口了。

那人道:“你的意思是,少林的圆真大师在妖祸时不慎受伤,被当今白族族长带回医治,却在痊愈后杀了你的族长后逃走,是这样么。”

绫春并未说出尸骨炼灵器供给穹苍一事。她狼狈却坚定地道:“是。”

那人又追问道:“你的族长是真的死了吗?”

绫春道:“是。”

“难怪。”那人恍然大悟,似是终于解开了一道难题,感叹道,“我说白族为何一直如此神秘,连和平条约也都缺席。原来是因为族长不在人世了。原是这样啊。”

“……”

绫春近乎有些茫然地想,你难道不该问我族长叫什么名字吗?为何你们还口口声声叫他“大师”?

那人闭口不言,人群中又有一人接着问道:“所以,你如今找上少林,扰乱盛事,便是想要圆真大师替你的族长偿命了?”

“当然了!”绫春奋力道,“我不是胡说八道,我有证据的。我有证据,就在我身上,放开我,我让你们亲眼看一看就知道——”

然而,她话音未落,便被一人缓缓打断了。那人蓄着长须,面目沉稳,正是无极宗随侍长老,他道:“此事先放一放。方才你说的话,倒是已经大错特错,令在下不得不纠正了。”

绫春怔道:“什么……”

“你方才说,‘从未参与过一场战争’。”那长老缓缓道,“当初妖族大

军压境,灵境最危机的时刻,不止一人见到后方出现白族的身影,又何论不参与战争呢?”

绫春气急道:“你以为我们想去么?那段时日,我族子民只要外出,便会被强行带走,运气好的逃回来了,运气不好的,要么被其它妖族当叛军打死,要么被路遇人族杀死……”

长老笑容满面道:“但总归是参与了,不是么?要危急之间的人族辨认你们是否自愿,这岂非太过强人所难?”

“……”

“再者,便是‘从未占领过一寸土地’。”长老又温声道,“这又是无稽之谈了。整个九界本该是人族之地,即便现今未有人迹,怎能断定此后便不会有?白族隐居在那儿,反倒绝了人迹,这和明面上的占领不同,但说是占领又何错之有?”

“……”

几番话下来,令绫春哑口无言,无法作答。她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根本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语,好一阵,才哑然道:“但我们,真的,从来没有害人之心……”

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自己了。证明自己从来没害过人,证明同族从来没害过人,甚至证明伊水这辈子也没害过人,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将一个会杀死自己的人带入禁地?她根本无法证明,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无助地重复道:“我们真的没有害过人。真的没有过,有哪个人是被白族所杀的吗?没有吧!我发誓,我发誓!你绝对找不到一个人是被白族杀死的!”

长老道:“这又错了。”

绫春道:“这又是哪里错了??”

“你们并非没有害人之心。”长老有一种宣告般的语气,盖棺定论道,“不过是能力不足罢了。”

若说前面的几句话是客观的讲述,那这一句话,就是完全没有根据的揣测了。

绫春的喉咙像是被堵了一大团棉花,她很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再也吐不出来。她惶惶然被压着跪在众人之前,手臂已经酸胀得毫无知觉,抬起头,面对的是层层叠叠、没有尽头的审判。恍惚间,她竟觉得自己才好像是那个恩将仇报、万恶不赦的人。

人群之中,有人道:

“你方才说,只要是倒在白族隐居之地附近的伤者,无论是妖是人,白族都会收治?”

“……是。我们真的……不属于哪一方!”

“若当真中立,就中立到底,何必出手?救了一只妖,杀了数十人,你再救一个人,有何意义?”

“是不是当真中立,也无定论。说到底,两方都救,两方都讨巧,到时不论是妖族胜还是人族胜,都有可周旋之处,这族长也算是思虑周到了。”

“被其余四族强行掳走,不得不医?这世上哪来这么多‘不得不’?白族若真想远离纷争,彻底中立,要想不医,怎可能没有办法?”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袖手旁观?自行了断?这样才是对的吗?!”

“意念足够坚决,任谁也强迫不了你。最终妥协了,只能说明不够坚定罢了。妖族对人族的蛮掠残害之心并非巧言令色就可藏住,要么就如黄族一般旗帜鲜明,要么就自始至终不要涉入,左右摇摆,还想占尽优势,岂非荒唐?”

“前些日子斩下许多人手臂迫使他们收集情报的,正是你罢?”

“我……是我……但我……我还回去了!全部都还回去了,而且他们……都是自愿的啊!”

“手段这般残忍,也敢称正道?!谁知你族救治人族究竟是何目的,挑取人体弱点,输送情报,无形之中能多杀多少人?!”

绫春百口莫辩。每一句质问的话,都如一颗石子砸到她头上,她抬眼,群目冰冷环绕,不善愤恨满盈,好似在众人眼中,她早便不是一只冲动无谋的刺猬,而是所有妖族的聚合体。她总算明白了,什么证据,什么事实,从来都不重要,至少现在绝不重要。他们不容许自己“错”,所以他们就没有错,哪怕黑的要说成白的,哪怕一切都会被颠乱倒转。

正在此时,有人迸出一句:

“圆真大师哪怕是真杀了白族族长,又如何?在那般时期,养精蓄锐,对敌果断致胜,这难道不算是功绩一桩么?”

“喀嚓”两声,绫春双臂骨骼齐断,她赤红着眼强行挣脱而出,大吼一声,朝方才说话那人冲去。这一击,近乎是用尽了她毕生最大的气力,妖元暴动,声势惊人,那峨眉中人嚇得往外躲去,半途之中,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挡住攻势。

那只手修长明晰,五指张开,看似轻轻抵着绫春的额头,却顿时令她丝毫动弹不得,僵在原地。

亭画在其后冷声道:“徐行。”

徐行制住绫春,并未多言,而是看向主位上的莲华住持。

方才那些话,皆由参与盛世的众门人执事所说,在场的六个掌教反应极其一致——那便是不吐一字,不露声色。

明眼人都知道,就事论事,道德品性败坏的是谁,该被拉出来从头到脚审判的又究竟是谁,但,很遗憾,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就事论事”,哪怕是徐行也不能。

受害者是妖族,她要亲身上来寻仇,合情合理。只是这众目睽睽之下,群情激愤之间,谁会为她说话,谁敢为她评理?无论道理怎样讲,传出去都只会被扣上“庇护妖族”这一说小不小的罪名帽子,贻害无穷。此刻最明智、对宗门最好的选择,便是明哲保身,不置一词,此事交给少林处置,和自己毫无关系——显而易见,这般情形下去,少林对圆真最顶格的处罚也便是思过崖面壁思过一月,要偿命,绝无可能。

圆真如此有恃无恐,便是明白,这降魔杵最终送到的是穹苍的万年库,就为此情,穹苍掌教也绝不可能在此对他发难。

莲华住持为难道:“这……”

徐行将抵着绫春额头的掌心放下,上面已湿漉漉地溢满了汗珠,掌缘处全是冰冷的眼泪。

亭画再一次,深深地叫她名字:“徐行!”

“……”徐行的目光在众人面孔上一寸一寸掠过,最终,定在了圆真脸上。

“怎么当事人都未来得及为自己辩驳,你们倒是先把事都替他认下了?”徐行扯了扯唇角,漆黑眼中殊无笑意,“我要听你说。圆真大师,你,做了没有?”

第180章 信我伤他的,可能真是亲族。

#180

圆真一直隐没在人群之中,不发一言,此刻被骤然提及,亦不动声色,抬眼看来。

那双眼,并不阴毒,也称不上纯澈,内中满是冷静的思忖。

徐行明白,此人是破戒僧一脉最能登顶一人,就算莲华住持不欲偏颇,其余破戒僧也定会倾尽全力保他;徐行明白,绫春百口莫辩时依旧没有将降魔杵一事说出,是念穹苍三人带她入门之恩,不想给穹苍增添麻烦,但圆真若狗急跳墙,真把此事抖落干净,到最后所有的矛头和错处都会归在穹苍身上,后果不可计;徐行亦明白,此时正确的选择是什么,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只是,她永远都忍受不了有人在她面前颠倒黑白,欺人太甚!

她一发话,周遭静了一瞬,徐行目光不移,定定道:“不论这是丑事还是功绩,总也需要证据吧?若她闯上来胡言乱语瞎编一阵,诸位全都深信不疑,岂非说不过去?今日信了,明日又来一个妖族哭着说和尚抢他饭钱,后日再来一个说住持始乱终弃,要让少林脸往哪搁?”

莲华住持:“……”

她语气并非生硬,甚至说得上几分谈笑,言语之间甚是有理。有人见她发话,立刻高声赞同道:“徐掌门说的是极。出家人杀生斩业是无奈之举,怎会这般残虐?哪有这小妖说什么便是什么的道理?”

他刚一说完,便被人睨了一眼,不明所以。

其他人在想什么,徐行怎会不知?此时话若说得太满,之后可是会加倍没面子,不如沉默是金。

此时,昆仑掌教慢慢道:“贫道亦是不肯相信啊。”

两门掌教都这般说,那众人还能再堵绫春的嘴不成?绫春的手臂已被压得失了知觉,方才强行脱出,两臂尽断,她找了块石头,用力一抵,清脆几声后,是骨骼作响的格格之声。

绫春将自己的手臂接上,身躯已开始缓慢地自行疗愈了。

莫说这声音听着令人牙酸,哪怕只是看着都足够疼痛,她却好似浑然不觉,对圆真道:“你当初倒下的地方并未被战火波及,也鲜少有人经过,你却出现在那里,是为什么?你最重的一处伤,是后脑被少林的‘铁砂掌’打破的伤口,再偏一寸,绝对性命不保。我问你,你是想暗算同门,所以将人刻意引到此处下手,怎料那人垂死挣扎,将你脑袋打破,你才不慎倒下。是还不是?”

圆真摇头道:“妄言。”

“什么妄言?!”绫春喝道,“既然此事少林中无人得知,那被你所伤的那个人肯定是没活着回去了!我不知道你把尸体藏在何处,但那时战乱,将死的人推说妖族所害,根本就不会有人怀疑你!”

杀不杀族长的是一回事,残害同门又是另一回事了。无论在哪个宗门,杀同门都是必治的重罪,更何况,能让圆真这般处心积虑害的人,素日在少林中的威望绝然不轻。徐行心道,此前似乎听亭画提过一嘴,莲华住持座下十个徒弟,他较为看重老三,只是老三在妖祸中不幸殒命,直到如今仍尸骨未全……

“胡说!”少林中有人喝道,“圆真师兄他头上有陈伤,这只要长了眼睛便能看出来。但战火连绵,莫说他了,哪个人身上没几处伤口?你说这伤口是被铁砂掌所击,有何证据?”

若是新鲜的伤口也就罢了,这都将近半年了,此伤好得七七八八,能有什么证据?那被暗害的人尸骨无存,死无对证,又有什么证据?

徐行看向绫春。绫春稚嫩地冷笑一声,道:“我敢说,就有证据!当时族长为你医治伤口,就到最后一步时,才发觉缺了一味药材。族长让我前去找药,你这狗贼秃却恩将仇报!你自认为伤处已经恢复大好,不需再多医治,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你杀了他,心中很急吧?逃得那样快,是不是才到少林就发觉患处剧痛,流血不止,即使痊愈了,每逢阴雨之天还是疼痛得令你真元受阻,功力大损啊?!”

莲华住持倏地抬眼。

正是如此!

“我负责地告诉你,那一味药才是重中之重!缺了它收尾,你这辈子的功力无法寸进,并且你会死得很早。”绫春在为自己争辩之时,堪称笨嘴拙舌,在给圆真下医判时,倒笃定地令人无法质疑了,“我知道你活不了多久,可我就是不甘心你能全身而退!你凭什么受众人敬仰,你就该身败名裂地被碎尸万段!!”

她将外袍扯裂,露出包裹着身躯的刺甲,声音嘶哑得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就算我全都说错了,我不认得,这刺甲还能不认得?这上面究竟沾了谁的血,我不清楚,你难道还不清楚?!”

长袍撕裂,刺甲泛着莹润的白光,这是极其强悍珍稀的灵器才会有的光芒,而此刻,一缕白光透着血色,落在了圆真微微颤动的右手之上。随着这道白光,在场诸人的神色都微不可见地一变。

不过,究竟是为这明确的感应,还是对这突显于世的灵甲,便不得而知了。

事实如何,已然明了,此时再辩驳什么,也是自取其辱了。安静间,昆仑掌教叹了口气,自顾自道:“作孽啊。”

众人不由心道,这厮究竟真是读不懂空气还是大智若愚?先前徐行逼问圆真,你也帮腔,现在众人都不说话,你倒“作孽”起来了!这两句话出口的时机可真够妙的,既帮徐行和白族在背后推了一把,事后若真要清算,也

抓不到昆仑什么把柄——掌教糊涂,平日里就一副不靠谱样,在此感叹一句又如何了,能说明什么吗?谁知道这作孽指的是绫春,还是圆真?

徐行兀的错眼瞥了下亭画,见她神色仍如往常一般冰冷,看不出什么异样,便忽然很想知道她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莲华住持终于开口了。

他已很老了,浓眉压着眼,机敏不甚,或许十年前这双眼还能利刃般看破一些东西,如今也只剩几分浑浊的谜瘴了。

住持的神情和语气依旧心平气和,和缓之下,藏着雷霆万钧的压力:“圆真,你,做了吗?”

徐行看向这位下手果决的僧人,心道,这种人,绝不会轻易认罪,就算不得不认,也定会认下小罪,以此来顶替大罪。果不其然,圆真拧眉道:“……我的确是错杀了白族的族长。但,我有苦衷。”

莲华住持道:“有何苦衷?”

“我那时身受重伤,神志模糊,根本辨认不清敌我。”圆真苦笑道,“初醒之时,我只以为又是要趁隙攻击我的妖族,一个不慎,便造杀孽!是我铸下大错,存了侥幸之心,贪图名誉,并未在回归少林时将此事立刻告知众人,只想着或许能瞒过,能瞒一日是一日……直到如今。但我真的从未残害过同门!”

“你说谎。这是假的。全都是谎话!”绫春近乎声嘶力竭道,“你在说谎!!!”

他这番话说的情深意切,又全然合理。扪心自问,从前那般景况下,有谁看到妖族会真心认为它会在救自己?一时惊恐中下手太重,又因内心愧疚不敢直言,这再正常不过了。有人看不惯道:“同样是一面之词,你的就可尽信,大师的就全是谎言了?出家人不打诳语,白族再怎样避世,这句话也不至于没听过罢?”

绫春道:“根本就不是什么‘不慎’,你,绝对是清醒的!否则也不会……也不会……”

她气急之下,又要往前冲,徐行一掌将她头顶压回,压得动弹不得,正要开口,发觉自己的头顶也被另一只冰凉的手压住了。她能动弹,却不太敢动弹,亭画在她耳边凉凉道:“你也闭嘴。”

“……”徐行讲理道,“我不说话可以。但你可以把手放下来吗?这样我很没面子?”

亭画惜字如金道:“等。”

等什么?

徐行不解,顺着她的视线方向看去,莲华住持仍是定定望着圆真毫无破绽的面孔,不曾挪开。圆真与亲身寻仇的绫春对峙时波澜不惊,毫无异样,却被这堪称慈和的视线望得赧颜汗下,半字都吐不出来了。

念头一转,徐行霎时就明白,亭画为何要让她静观其变了。

都说白玉门的地牢和少林寺的铁牢是两个极端,前者见人就抓,抓了大半处死,后者能不抓就不抓,抓了大半就关着。所以灵境间一直流传一个说法,那就是宁愿关在少林牢中,也不要去白玉门做客,然而,任何事情都有两面,这些人向来不提的是,白玉门和少林抓人的凭据也是截然不同的。

白玉门请人入牢之前,是有查清人证物证这一环节的。谁有罪,谁无罪,一概清楚了再行定夺,疑罪从无,绝不错杀一人。但很遗憾,少林一向是自由心证,用大白话说便是——他若是认定你有罪,你就是有,至于证据?有最好,实在找不到也无碍,总之地牢先关进去也便是了。这等行事作风若是放在峨眉身上,早就被红尘上下骂穿了十条街,为何少林这么做从来无人指摘?因为少林一视同仁,连首席也是说关便关,应关尽关,地牢里哪天若是人满为患,恐怕其中十有六七都会是少林弟子。

说来奇怪,这痛击自己人的传统又是和白玉门不谋而合了,果真是天下修者出自一家。

徐行有九成的把握,莲华住持会将圆真入牢发落。不过,自然不是因为什么铲除奸邪,清理门户,理由很简单,他若是要打压破戒僧一脉,如今这就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只是……

莲华住持叹息一声,似是已然定论:“你当真问心无愧吗?”

圆真猛地抬头:“住持——”

“圆真,辜恩负义,残害同门,思过崖发省五十年,今后不得走出铁牢。”住持似乎还想说什么,双唇翕动,最终仍是什么都没说,化为一声长叹,“就如此吧。”

只是,想血债血偿,夺命还命,是绝不可能了。

“……”

也只能如此了。

好好一场盛事佛诞被乱至此,众人也没心思再观众生钟,回珈蓝宝殿看什么拳法棍法了。但说要散,这又不是饭局,哪有说句“走了走了”就能转身离开的?僵持之中,又有一人缓缓开口了:“慢。”

说话之人正是峨眉掌教。她看着绫春,道:“一码归一码。圆真犯了何错,那是他的事。但这个妖族伪装闯入少林,出手便是杀招,其心可诛,此罪又该如何算?它的同党,也该当找出再说。”

这可是说到众人心坎上了。立刻有人正义凛然道:“说的是!圆真大师固然有错,难不成这就能掩盖这妖族犯了弥天大罪的事实么?”

“强闯宗门,意欲伤人,平常应当如何处理?”

“放在峨眉,它早就死了。住持仁善,大概也是关进铁牢吧。要我说,关进去最好,别再放出来祸害人了……”

白玉掌教道:“颇通伪装之术的黄族,徐掌门,你应当认识一位。”

黄时雨卧底窃取情报为人族绸缪一事人尽皆知,虽然众人对他的妖族身份心有芥蒂,但明面上他还是大功臣,说话自然也要客气一点。其实白玉掌教很想说“一只”,也难为改成“一位”了。

徐行当然听得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将按着绫春头顶的掌心落至她的肩上,是一种极不客气的抓法,紧接着,一字一句道:“事关黄族,我会仔细调查,十日之内,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不过,此妖——我便先带走了。还有什么异议吗?”

众人的目光自她手上一掠而过,露出点心知肚明的异样神情来,竟当真不再议论了。

徐行若说,她要做好心人,送佛送到西,把这莽撞无谋的小刺猬原封不动送回白族去,恐怕在场一百个人里有一百零一个要跟她急。但她若是直白一些、赤裸一些,不太良善地袒露出“这灵器和白族归我了”的意图来,反倒无人觉得她有什么不对了。徐行想到此处,莫名有些想笑,但又实在找不出有哪里好笑。

一场佛诞,就此草草落幕,宴席上发生的事,应该没多久就要天下皆知了。徐行捏着绫春的脖子,将她一路拎出,绫春此时倒是配合,一声不吭地让她拎。直到前往法器所在地,亭画都没再说一个字,徐行心知此事难以善了,余光往外一瞥——来时六个长老执事随行,如今只剩四个,其中一个在自己手上,另一个至今未归。

徐行本该对黄时雨的临阵掉链子颇感恼怒,然而此时却不由得心道,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她不动声色地在绫春身上设了一阵,这阵法极其粗陋,只是带有她的气息,相当于在小刺猬身上打了一个属于她的标记,令人不敢妄动,随即将不吭声的绫春交由四长老手中,让她带众人先行回到穹苍。

云纹仙鹤乘风而去,徐行往无人处走了两步,见亭画没跟上来,转身,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道:“对不住。”

“……”亭画没料到徐行竟然学会道歉了,一时被打得措手不及,但她怎是这么好糊弄的?她冷冷道,“你觉得你有错?”

徐行道:“对这件事,我认为我没有错。对你,我认为我有错。”

亭画道:“那不还是没有错。”

这话接的不假思索,也不知是当真对徐行自少年时到现在对她犯过的“错”习以为常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还是觉得对穹苍而言她二人如同一体,影子只会随着光移动,便没有错了还是没错这个概念,至少徐行希望是前者,虽然前者会让她心中更不太好受。

两人又静了一瞬,没再走远,徐行又道:“我还以为你会说‘看,我早就说过不要这样,现在出事了吧’这种话。”

亭画道:“说这些有什么用吗?”

的确是没有用。前掌门也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徐行连说两句都被堵了个结实,有点悻悻地踢飞路边一颗小石子,耳边忽的听亭画道:“我也错了。”

徐行皱眉道:“你又有错了?”

“我从前和你说过一句话,要救人,需要的是能力,不是善良。但如今我发现我也错了。”亭画一双黑瞳极为沉静,她几乎是在陈述一般道,“现在看来,这两者都不需要。唯一需要的是,有永不后悔的勇气,可所有人在真正悔不当初之前都认为自己绝不会后悔。”

“……”

“别这个表情,我不是在教训你,也没资格教训你。”亭画定定看着她,竟破天荒地朝她柔和了些神色,“不过,你今日的表现比我想的要好。好很多。”

至少在达成自己目的的同时尽可能地缩减了今后能被人拿着大做文章的话柄,又引导了场面局势,徐行三番五次被穹苍的老菜帮子们魔音荼毒,竟也学会了不少东西。

又来了。又这种师姐表扬师妹的语气,不止徐行,亭画有时说着说着也会忘了她现在是比四掌门高许多头的大掌门,绝不该用这种语气说话。徐行懒懒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要学也不是不会。就是学多了,不好。”

两人交谈之间,一直暗暗感知着四周,正因如此,在隐蔽处那熟悉的气息出现时,两人近乎第一时间便发觉了。

仍是一身执事伪装的黄时雨极缓慢地走了过来,见到二人投来的视线,先是要笑,又很快发觉此刻不该笑,他远远地扯了扯唇角,道:“小徐行,师姐……”

亭画盯着他,不言不语,视线有一瞬变得无比冰冷。

徐行道:“你跑哪儿去了?怎么回事?绫春现在已经被我送回穹苍,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铁牢附近?”

“……”黄时雨有点吃力地挪了过来,干笑着解释道,“能让她相信的,当然……只有另一个……顶着我的脸的人了。看我这乌鸦嘴,哈哈……”

他离得近了,徐行皱起眉,道:“你受伤了?”

黄时雨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伸手,抓住二人的手腕,忽的用一种苍白的口吻道:“你们相信我吗?”

他平日里说话总是吊儿郎当,从未认真过,以至于现在无比认真的口吻都显得虚假且过分苍白了。

徐行:“……”

“真的,不是我。信我。”黄时雨吞咽了一下,徒劳无功地再辩解道,“我本都想好了,带她进入后殿,路线就从第九殿那儿开始,一路往里进。但我……忽然就……”

亭画寒声道:“你要说,你忘了?”

“不,不是……”黄时雨好像自己考场前答应了亲人要得到佳绩,最后却因不得已吃了个零蛋一样,有点羞惭,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歉意委屈,他模模糊糊地,要说也不能说清楚,只颠三倒四地道,“信我。我真的没有……故意……我不会害你们,是……我会处理好的……很快……”

声音渐弱,黄时雨噗通一声倒在地上,瞬间没了声息。

亭画手一紧,青筋暴突,将他软倒下去的身躯拉起,徐行鼻端闻到一股奇特的腥味,她沉着脸,用剑划开眼前人的衣袍。

他腹间赫然一个大洞,边缘皮肉撕扯得毫无规律,上面还残存着一些锐利的木渣,像是凭空自地上破出一棵巨木,将他自前往后扎穿了。这等伤势,别说昏过去了,一个不慎直接死了都有可能,黄时雨失血过多,像是刚醒不久,便急匆匆寻来这里,要向两人解释,求得原谅,他的手一直捂着伤处,此时手和伤口都已然泛着灰白的青色了。

亭画当即道:“先去寻医!”

风声中,徐行心中一路下沉。

……五大门中,属木的,正是黄族。伤他的,恐怕真的是他族中之妖,甚至有可能是亲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