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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为何那样 熊也 30249 字 2025-06-06

第151章 功夫小孩徐行:这个我也不太喜欢!……

#151

海东青于海面上厉厉盘旋,向李佩身后的峨眉门人俯冲而去,那几人暗器连发,想将其自空中射下,然而巨鹰闪躲如风,尖爪如刀,直袭一人面门——分离之刻,那人捂眼狂叫,石岛上众人凝神而看,才发觉鹰爪之上竟抠着一双招子,血淋淋的两只眼球噗通一声掉入无尽海中,迅速沉没。

与此同时,师墨掌风已至,李佩不闪不避,举掌与他相对,肉掌相触之时,平地掀起狂澜,海浪被震得起伏不已,李佩足足后退了几步,神色依旧冰冷。

这等宗师级别的争斗,更是罕见,有人都忘了自己此刻小命垂危了,怔愣道:“看来青莲台台主竟更胜一筹?”

“不。”另一人短促道,“峨眉本就不以内力见长,你再看!”

师墨反手,掌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九点连环血洞,往外渗出的血是黑色的,那股黑色迅速窜上了他的面孔,师墨并未迟疑,立刻从袖中服下解毒丹,这黑血才缓缓变为正常的鲜红色。

有人愤愤不平道:“这也太卑鄙了!”

即便对峨眉的作风颇多意见,但客观来看,这并不卑鄙。师墨并不蠢,不会知道她手中藏刺还与她对掌——李佩便是在那极为短暂的间隙将暗器变动位置,常人根本察觉不了,就算察觉到了,也已来不及了。兵行险招,她既来此,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险,只是鲜少人能看懂这些细节,再加上对她极有恶感,也不会有人替其解释。

师墨身后,一艘巨大的赤冰石船缓缓驶来,足以承载此处的所有人了。这可当真是济困扶危,雪中送炭,不论纵横碑如何,在场众人总是免了沉入大海的危机,一时之间松气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看着师墨略显风霜的双鬓,眼中已是叹服信赖。

先给药,后行医,现在又是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众人,对比这占着六大宗掌教之位却草菅人命的另一人,灵境之人真是理该自惭形秽!

因水域特殊,赤冰石块越大,行驶得便愈发缓慢,这船如此之巨,压根快不起来,按理来说,即便师墨在李佩动手的第一时间发现赶来,也绝对是来不及的。李佩黑沉沉的眼在两方之间疾扫,转瞬便定了后招。她闪身而去,竟丝毫不再管师墨和峨眉余下几人的死活,转瞬间便踏到摇摇欲坠的石岛之上,掌中运气,向石碑猛力拍去!

一击过后,石碑顶部皲裂开一道网状裂痕,师墨如影随形,欺上前来,怒喝道:“李掌教,莫欺人太甚!此处并非峨眉领地,莫非普天之下都是你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么!”

李佩自一开始便未想过要与其纠缠,对他那些话自然充耳不闻,并不理会。只是强招在前,不得不暂退,她闪避之中,余光看见足跟仍有方才那诡异火幕的余烬未灭。这点点火星对她而言如同无物,李佩径直踩下,怎料火星非但没被踩灭,反倒窜起,将她的脚腕倏地灼得一片焦黑,甚至有渗入骨血之势,她眼中一戾,皱眉看向正安然看戏的徐行。

李佩一开始盯的就是此人。哪怕与林朗逸对话时,她都没移开过视线——果然,她的直觉没有出错,这人果真是个变数。

徐行不期然撞上她冰冷刻骨的视线,顿了一下,旋即露出个看傻子的神情。

她一向很有武德,并未偷袭,那火只要眼睛没瞎都能看见,自己分明看见了还一脚踩下去被烫的吱哇乱叫,难不成怪别人吗?

李佩:“……”

耳畔风声又至,转瞬间,她便与师墨连分数招。纠缠之间,二者真正的修为差距开始显现出来,师墨分明是主动进攻那方,却依旧趋于下风,但赤冰石船已至,纵横碑上百余人性命无虞,自然会前来相帮,她纵使身法再好,也避不开围攻——

事不成便退,李佩袖袍一动,一道袖箭却朝徐行心口而去,师墨霎时愕然,目光偏移的一刹那,眼前人便利落地抽身而退。

她带来的人被海东青啄得满身是血,还有三人已落至海中,只剩一个额顶露在海面上,手还在奋力挣扎。没了三人的重量石块反倒走得更快,李佩目光未停,就这般扬长而去。

“……”

虽然心知那几人起初对陌生人下杀手也未曾手软,死有余辜,众人仍是皆震撼地想,那是你带来的心腹啊!呸,这什么人?!焉有人性?!!

经此一战,师墨也绝非轻松,他简单裹了裹掌中伤口,便和同行的青莲台随从解救此处之人。没了持续不断的错乱灵气影响,纵横碑也逐渐恢复了原状,不再继续下沉,只是顶部那道裂痕仍未消失,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多谢搭救。”林朗逸有些狼狈地将自己身上的水痕抹掉,凝重道,“师前辈,幸亏你来得及时。你可知道李……李掌教她为何突然对纵横碑出手?”

李佩绝无这么好心,将碑打塌只为让众人“不要再打了”!他身为无极宗少宗主,对峨眉两次抢夺圣物皆未成一事亦略有耳闻,如今她甫出现便是雷霆手段,这背后究竟代表什么,令人不由往坏处去深想。

师墨叹息道:“吾亦不知。此处是昆仑境地,她竟能如此嚣张……罢了,此事之后再议不迟,众人虚惊一场,受伤中毒之人甚多,先随我回青莲台休整为先!”

徐行的火幕来得足够及时,伤的人不少,但好歹都保住了性命,只是这暗器上抹有毒,即便他们早先便服下了青莲台曾给的疗伤丹药,暂时压抑住了毒性蔓延,最后还是得去找医修诊治一番才可治本。

师墨现在说什么,众人都是心服口服,很快便搀扶着彼此上了大船。石岛上只余寥寥数人,他抹去额角的细汗,忙碌地去招呼那几人上船,一扭头,巧之又巧地撞上了徐行注视他的视线。

或者说,不是巧之又巧,而是徐行一直在定定盯着他看。

那双眼睛,分明黑极浓极,正如面孔一般浓墨重彩般的张扬俊逸,可此刻一错不错的看着他的眼睛,却令人有一种自脚底窜上来的毛骨悚然之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辈而已,师墨本不该有这种自己隐藏的一切都被洞察的错觉,他按下这莫名的紧绷,笑道:“徐小友……”

话到半截,徐行也笑了。

只不过,绝不是代表友善的笑意。她的瞳孔未动,唇角往上一扯,极为短促地“哈”了一声,任谁来看,这都是一个嘲弄至极的讽笑。

师墨神情一僵。

“辛苦前辈了。”搬弄这些毫无新意的手段,这都是封姑娘在少林玩剩下的了,演技亦不够纯熟,若不是他前半辈子“行善积德”,积攒的名声还足够让他再败一阵,早就有人发现端倪了,徐行挥挥手,扭头对一旁道,“走吧,上船。青仙,别勒了,他不是已经站着了吗?”

不过,招不在新,有用就行,兵不厌诈,一样的计谋用了几千年,还不是每次都会有人上当?她也是如此。更何况,这都是她的直觉,并无证据——此刻若直接说青莲台和峨眉掌教勾结,谁会信?

这很好猜。峨眉本身便是六大宗之内的“异类”,是以才对圣物如此穷追不舍。青莲台想夺权,李佩想要圣物,至于昆仑那群老太老头死不死的关她何事,没死可惜,死了更好。峨眉助青莲台夺位,纵横碑内的阴阳笔归峨眉,双赢的买卖,至于两方在交易中定是又各怀鬼胎,再要撕扯也是在这桩交易完成之后。

李佩接到消息便赶来昆仑,没有趁火打劫对饱受尘劫的少林斩草除根,其一是,她自以为降魔杵已是她囊中之物,那早一些晚一些无甚分别,其二则是,少林是灭不尽的。

释教在九界中绵延已久,甚至比根深蒂固的五大门妖族信仰还要久远,历经衰弱兴盛不知多少轮回,只要有一个和尚,就会有传承,除非李佩将九界所有光头抓出来都杀了,少林绝不会灭——这方法也不可行,因为如今的和尚不一定是光头了!

无尽海恢复平静,满眼暗水中,那几只剽悍的海东青跟随着盘旋。离得近了,众人才看见原来它们腹部下分别绑着雕刻过后的赤冰石,这样才能抵抗吸力。鸟儿系着漂亮石块,看着极为灵秀,但一想到方才它们一爪将人眼珠活活抠出的样子,谁也不敢去盯了。

沉寂之间,有人开口道:“师府主,若是那李掌教又来发难,这纵横碑不是遭殃了么?”

一番劫后余生,已有人将他当成了主心骨。师墨回神,温声道:“无碍。我会加强防卫巡视,众人别再靠近此处便是。我担忧的是,李掌教兵行险招,既然一击未成,下一次便不知是什么时候。若是只想破坏石碑就罢了,死物只是死物,诸位的性命才是最紧要的……”

喧杂之中,徐行忽的感到腰间一紧,她并未诧异,而是伸手向下,抓住了那一道圈住腰间的水柱,心道,有事不知道直说吗?还是觉得用水比用手好一些?

寻舟道:“石花动了,正出青莲台。”

“……”徐行道,“好。你能追上吗?”

寻舟没应。这意思很显然了,能,并不想。毕竟徐行手臂上那些伤并不算轻。徐行道:“不必担忧弓手,此处除了小将,还有青仙和瞿不染,我不会有事,去。”

寻舟毫无波澜道:“早知我便不告诉师尊了。”

腰间水柱越收越紧,徐行道:“你……”

话未说完,腰上一轻,人走了。

人走了,徐行才后知后觉,这原是他在闹别扭,一时又不知该怎么说了。真是烦死人,搞得只有他别扭一样了?-

回到岸上后,众修者终于暂且歇了再争斗的心思,受伤的去医治,未受伤的打道回府,看来至少连着几天境内能可安分一些了。

瞿不染被勒得现在还说不了什么话,但幸好他本就不怎么说话,所以无人看出。人都走了,他才哑声道:“你是故意的。”

徐青仙道:“事急从权。”

瞿不染道:“急?你为何卷别人就是腰?”

徐青仙道:“你头太大,令人混淆。”

瞿不染捏的指间格格作响:“徐青仙你!”

是有多大才能认成腰?瞿兄就算日日被气得头疼,太阳穴凹陷也不至于如此严重吧!小将现在算是看出来了,这厮完完全全就是故意的。再一看,瞿不染平日里换上多俊俏的新衣新裤徐行都全然注意不到,一被气得不行,她立马将脖子伸老长过来看,这嬉皮笑脸的样子简直可恶至极。徐青仙就是从她那儿学来的恶习,这以后还得了吗?!

除了徐青仙外,三人皆多多少少身有负伤,吃的疗伤药非青莲台所出,药性不强,只能暂时敷衍,去找医修了。

徐行此前也厚着脸皮去找潇湘子求过疗伤药,但老前辈一般不出手,出手都是赤子心这种级别的药丹,普通的疗伤药并不会炼,就算炼出来药性也过强了,

可能会把止住的血自鼻孔里再喷出来三尺这般,徐行觉得那还是罢了,小伤死不了,随意吧。

“峨眉冷血,名不虚传。”小将再度说起方才之事,沉思道,“不过,想在六大宗中站稳脚跟,便要诸人皆对其又敬又怕。只敬不怕无用,看少林便知,但只怕不敬却是很有用……众所皆知峨眉不受任何人威胁,这路子也算是另辟蹊径了。”

徐行道:“她一个暂且还能应付,再多几个掌教来这儿搅混水,那便是真的好玩了。”

说到此处,瞿不染唇角一抿,似是有话想说。

徐行道:“说。”

“白玉门掌教换月……便是我的师尊,自半年前便闭关冲击瓶颈,她不喜杂声,令所有人不得叨扰。”瞿不染道。

“虽然我知道白玉门和昆仑不同。”徐行极为孝顺地关心道,“但要是这么久都没声音,我建议你还是进去检查一下为好。”

“……她十日前便提前出关了。”瞿不染忍道,“接下来的事,我已告知过你,如今提起,是心有疑虑。”

换月出关,第一件事便是让瞿不染自穹苍讨回绝情丝,被瞿不染拒绝,遂将其派遣至昆仑,瞿不染言下之意,便是怀疑换月有可能也会前来昆仑了。

管中窥豹,瞿不染分明和那位秋水剑客师出同门,剑法却真心如此一般,虽有他兼修傀术这个缘由,徐行以为,更有原因是他与师尊换月理念相差甚巨,师徒关系或许不是很好。

“能说说你如此忧虑的原因?”徐行倒着走了几步,忽的道,“峨眉冷血,白玉无情,换月即便来了,不管是什么目的,首要也会制止峨眉作乱,不是么?”

“是这样不错。”瞿不染似是不想在人面前议论师尊的背后是非,慎之又慎道,“我担忧的是,无极宗亦会来人。”

“……”

这下,徐行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了。换月和无极宗阴掌教这对双胞姐妹之间的恩怨情仇到现在还未消弭,听他语气,甚至可能像一壶陈酒,越酿越回味无穷。若是在昆仑这容不下几尊大佛的地界撞上了,指不定又会闹出怎样的风浪。

小将撇嘴道:“不就为了一个男人,至于吗?况且那男的不是早就被证道了?”

“不。”徐行道,“我倒是认为,现在还恨得这么认真,多半已经和原先那个男人没什么关系了……”

天际,一只孔雀杳然飞过,身上羽毛华美无比,流光四溢,毫无杂质的洁白,正是无极宗的徽征白孔雀。瞿不染耳畔微动,似是听到了什么声响,面色一凝,道:“我先离开。”

三人点头,瞿不染转身,快步离开。他走不久,小将道:“不过他一个白玉门的一直跟着我们干啥。”

徐青仙道:“你为何不当面说。”

小将道:“他会哭的吧!你要说你下次去说,反正你不干人事又不是一天两天。”

太过分刻薄的话语。徐青仙道:“你这样说我,我不会再跟你讲话。”

“?”小将被狠狠噎了一下,甚至真的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说话太过分。但实在气不过道,“你以为我很想跟你讲话?!啊?!我跟徐行讲话我都不跟你讲话!你真的很讨厌你知道吗?!”

徐青仙不知道。

看来两人自穹苍一路同行到昆仑,感情倒是增进不少。徐行嘻嘻道,“好了,不要吵架嘛,都受了伤,省点力气恢复用。我想,接下来要到这儿来的大人物只多不少,再猜测也实无意义。潇湘子检查疗伤药的时间应当差不多了——”

说话间,三人正经过一条矮巷。因多日的争斗波及,街上早已毫无活气,那些修者都因纵横碑之变回去休整了,所以街道上更是寂静无人,无人便无灯,分明才是黄昏,便显得四处极暗。

徐行话音未落,便倏地转头,与此同时,小将道:“小心!!!”

三人面前,一支重刀再度带着破风之声狂袭而来。这里是窄巷,前后只有一条路,无法左右挪移,往上更是空间狭小,没有办法,只能硬接,徐青仙白绫蛇般缠上重刀,刺啦几声,绫段竟从中间破裂开了一个口子。

这刀,是狂花的!只不过,更沉、更凶,并且和上一次毫无准头地乱丢截然不同,这便是完完全全刻意朝着三人来的!

上次宴会险些误伤之后,狂花忸忸怩怩过来,似想道歉,却又不知如何表达,最后只将自己怀中的疗伤药拍来,道:“给你,有用!拿着,我很多!”

徐行心念急转间,重刀已至身前,她偏身提气去接,掌心斜斜触到刀身之时,一股强大的蛮力霎时反震到胸口,她明显察觉到自己喉间一腥,吞咽的津液中立刻反上了血丝。

这力道,比上回要重上三倍不止。

为何她突然变得这么强了?!

第152章 吻来自寻舟爱来自东海

#152

现今情况,已不容徐行多想,她被这千钧之力撞得疾退,脚跟在沙石地面上磨出一道长痕,小将在她背上一撑,这才止住势头,那柄重刀当啷一声落于地面,矮巷之外,黄昏霞光照出其上淋漓的血迹。

狂花站在巷子尽头,看不清神色。上回一别,她的衣着几乎可称褴褛了,凝固的血迹团团结在上面,旧的干涸,新痕再度染上,看来她这几日几乎时时与人争斗,受伤了便吃伤药,伤好了继续爬起来打——寻常人不会这么干,是即使身体完好了,神智也会抑制不住的疲累,是绝然支撑不住的。高手过招,一瞬分神已是破绽,何必自找苦吃?

徐行看着尽处那道身影,挪了挪脚,足尖踩在刀面上,道:“狂花?”

那人未应。

寂静之间,陡然一声野兽般的吼声,狂花掠至身前,拳风直冲徐行面门,徐行侧头躲过,拳头就这么打在她颈侧的石壁之上,轰然打碎了一个大洞,对方的骨节一片血肉模糊,却丝毫察觉不到疼痛似的,又去拿刀!

小将被一拳打得险些吐血,破口大骂道:“这人疯了,到处乱咬!还是吃错什么药了?!”

徐行冷道:“按住她。”

青莲台发的药丹果然有问题。狂花此刻眼中无神,听不进话,就连一招一式都只是出自本能,几乎能算是一通胡打了。但她蛮力再增,又无所顾忌,正是随便乱打,才令人压根捉摸不透她的下招,转瞬间,三人各自负伤。

要活捉一个人比杀一个

人难太多了。试探过后,心知不成,徐青仙并无迟疑,闪至她身后,绫段一转攻势,便如两道弯钩般自狂花身后穿入她的琵琶骨,掌心绷住末端,往后重重一拉。

实话而言,徐青仙下手够重了,这一般是对付重刑犯的招数,狂花往后趔趄一瞬,头也不回,背后肌肉绷紧,往前继续狂奔,绫段在她的骨缝血肉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徐青仙竟也拉得被迫向前,反倒被牵制住了。她对彼端二人微微一偏面孔,冷静示意道:“不够,再来!”

小将双手一送,枪尖便自狂花的左肩头处显露出来最利的那一截,她就这般被捅了个对穿。前后两侧夹击,她终于停下来了,停在徐行面前三尺处,重刀自上而下,呼啸砸来!

她从来不躲,因为她的目标一直都是徐行。

血自小将的手指处淌下来,她皱了皱眉,心道,此人恐怕已经完全丧失痛觉了。穿琵琶骨,捅肩头,身上伤痕累累,依旧无法阻碍动作脚步,虽然有些对不住,但你只能死在这里了。

重刀带着雷霆之势砸下,野火出鞘,被这重刀狠狠砸到了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徐行试图用剑将狂花手中兵器挑去,只是无论怎样发力,刀面之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沉,越来越重,甚至将她压得单膝扑通落地。徐行死死咬牙,反手一握剑柄,二者角力,僵持之间,她额角的青筋一条一条绽出来,颊侧泛起不正常的血色,喉间竟也发出了低低的嘶声:“……等……等……”

虎口迸裂处的鲜血已经染红了野火的剑柄,再这样下去,剑不会断,她的手会断。

前后两人已然动了杀机,杀招瞬发,徐青仙的绫段凌空抽来,似是要直接将人的脑袋绞烂,情急之下,徐行喝道:“别动!”

绫段停在半空一瞬,在这一瞬之间,徐行骤然弃剑,重刀落地,狂花一掌打来,她闷声受了这一掌,左手五指自空隙中闪电般穿来,死死扼住对方脖颈,用力收紧。

无法呼吸,狂花的动作立刻缓了,她察觉到自己性命受险,疯狂挣扎,“喀嚓”两声,双臂已被徐青仙径直拧断,徐行的左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动作未停,就这般面无表情地将人扼到濒死时气若游丝之态,再陡然松开——

新鲜空气忽的窜入喉管,狂花双眼一翻,终于昏了过去,再无声息。

“……”

一片狼藉间,只有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你没事吧?有无内伤?”小将不知方才那一掌究竟中了没中,皱眉道,“这人……为何会突然失去神智?”

虽然遍体鳞伤,但留一条小命总比真的不明不白死了好。

“没事。”徐行恹恹道,“把人抬去昆仑绑了先。幸好昆仑有养雪象的传统,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绑……”

徐青仙看着她不自然地连着吞咽两下,并未开口。

徐行伸手去抬,右手血流不止,因过分爆发力量,如今根本使不上力气,再换左手,左手掌心的贯穿伤好了又裂,裂了又好,好了再裂,肩头和大臂上的暗器余毒未祛,青紫色大片大片淤在皮肤上,现在真是两手都不能用了。

得在寻舟回来之前先找潇湘子前辈要点药吃……

……

去时还完完整整,回来就破破烂烂。玄真子忙了一天宗中事务,险些没认出来这昏着的是谁,浑身狼狈的小将三两下将事情说明,玄真子道:“正好,关于这丹丸,师姑正要我替她告知一事。”

小将道:“何事?”

“师姑已验过了。”玄真子垂眸道,“结论便是,此物无毒。”

“无毒?”小将不可置信地指着浑身浴血的狂花,“都吃成这样了还无毒?再吃点说不定都从昆仑打到穹苍了!”

“这疗伤药,内中的确绝大部分都是珍贵的疗愈灵植药材所制,的确十分贵重,也十分有效。”玄真子道,“师姑将所有上缴来的丹丸全都碾碎细查,才从这么多药草碎末中找到了零星的一点不同,青莲台往里面加了一味药。只要能够入药之物,师姑不说全有把握,但也算知之甚详了,可这味药她平生未见,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潇湘子一向谦虚,说自己略懂一二,那就是十分精通,说自己知之甚详,那只要能入药的材料她便不可能不认得。青莲台莫非能找出那种纵观几百年来都无人试过入药的宝物?这实在太荒谬了,人族翻天入海,除了屎还有什么不敢吃的?

“我说无毒,是因为这味药并不会攻击人体。”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太糙了,玄真子斟酌道,“比起‘攻击’,更像‘鼓舞’……但若是小友说的这般情况,恐怕是青莲台也未想过会有人将疗伤药当水一般的喝,人一时能够吸收的药力有限,残存药力全都堆积在躯体中释放不出,便兀然爆发了。她走火入魔,能保住一条性命太过幸运。你三人伤得不轻,先行去医治吧,这些事待她醒来,再问不迟。”

走火入魔也不能喜欢谁就盯着谁揍啊?小将满心腹诽。她心思纯澈,虽知道这不能怪狂花,但仍是不由心生恶感,又担心徐行伤势,只能闷头搀着人走了。徐行此刻倒是异常的安静,也不知有没有事。

徐青仙开口道:“有医治内伤的疗伤药么?”

玄真子微微皱眉,偏头看了一眼殿内,那儿药气缭绕,浓郁成雾,似有什么即将要破炉而生了,如此紧要关头怎能打扰,她思索片刻,少顷匆匆道:“此时师姑脱不出身。在此静待片刻,贫道先去找长老求药。”

说罢,玄真子便急急离去了,在雪地上滑了一跤,爬起速度反倒更快了些,或许是怕自己慢了一步长老便抽空魂归西天了吧。

“……”

徐行走出门外,鹅毛大雪落至脖颈间,冰凉刺骨的雪水转移了些许胸口翻绞不停的灼痛之感。

等了一阵,玄真子尚未归来,她余光间反倒出现了一道形同鬼魅的身影。

寻舟在雪地上行走不留足印,看似步履缓慢,然则每一次晃眼间便拉近许多,徐行不过几个眨眼,一股冰凉的气息便随着冷风扑到了她眼前,寻舟垂眼,沉默着看向她方才止血的右臂。

“小伤而已。”徐行道,“有眉目了么?”

寻舟道:“出青莲台的,是柳玉楼。”

“……”

难得,这是徐行意料之外的答案。

哪怕他说是郎辞,甚至说是郎无心,她都不会有丝毫意外,但为何会是柳玉楼?

当初他与郎辞一同闯入少林窃取降魔杵,掷愿亭事情败露后,封玉被徐青仙当街格杀。他作为一个比常青修为还要强几分的大妖,若是像六道了悟那般有所渊源才停留在郎家姐妹身边,又为何那时并不出手?最要紧的是,寻舟分明是在师墨身上下的石花……这东西为何会最终跑到柳玉楼身上去?

太多疑点,已成疑云。徐行沉思之间,忽的感到冰凉的指尖扣住她下巴,寻舟道:“为何不说话。”

又上手,徐行拧眉道:“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撒手。”

寒凉的指尖非但没有撤开,反倒绕过她的鬓角,去往耳后,微微发力,抵住了某一处穴道,徐行倏地感到下颌一阵酸软,一直强压着的瘀血不受控制地从喉间咳出。

那一掌,虽说对方已经失力,却实打实被她受了,被打中的瞬间,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震得移位。所幸鲛人躯体皮糙肉厚,化解了不少冲击,若是换做常人,就算不死,也躺在地上起不来了。徐行心知这内伤定然不轻,想起赶寻舟去办事前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会有事,疼痛之余,又觉大为丢脸,遂一直隐忍不发,试图蒙混过关。

但她要强惯了,演技却很差,这张嘴平时能张的时候就绝不会闭上,静悄悄的时候要么在作妖要么就是快死了,除了脑袋一根筋的小将,谁都看出来了。

压得太久,这血已泛黑色,比起咳出来,更像是抑制不住地喷溅而出,徐行伸手欲接,寻舟的手掌已然覆在其下,她呛咳之中,自指缝中漏出的血将他的白衣溅得乌七八糟。

脊背被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徐行将淤血吐尽之后,胸口的灼烫堵塞之感去了七分,隐痛未消,她一抹嘴,咧了咧唇角,干巴巴道:“……哈哈。意外。”

寻舟先前问她为何不说话,此刻自己却也不言不语了。

半晌,他带血的掌心在徐行的脸上蹭了蹭,有些茫然地道:“师尊,我怎么办才好呢。”

明明是平铺直叙的几个字,徐行却莫名心中一酸,张口欲言,又不知该说什么。正在此时,二人身后的偏殿轰然发出一声巨响,随即便是青铜器连番落地的当啷声,一股炽热无比的气息伴随着极为鲜明的药香味,遽然驱散了风雪。

……赤子心,出炉了!-

次日,瞿不染与秋水剑客在郊外一战惜败的消息不胫而走,天下第一剑的争夺再添一员黑马;天边出现了足踏青云的纯白孔雀,此为无极宗掌教的辇教;零星身着黑衣的峨眉门人自边境跃入昆仑地界,目的不明。一派乌云罩顶之中,青莲台师墨召集众人,拟召开玄谈会。与上次的诞辰不同,不少人感念他上回救命之恩,自然积极赴约,一时之间,青莲台风光无限,昆仑这个本就悄声无息的东道主更加形同虚设。

这玄谈会,徐行当然要去,她面不改色地将一碗黑药汁仰头喝完,道:“走吧。”

小将道:“你的伤没事了?”

“没什么大碍了。”差不多吧,徐行揉揉心口,想起自己当晚掀开衣服发现上头一个清晰完整的巴掌印,险些把她胸都拍扁,真是既无语又好笑,“狂花还是说不出来什么?就说自己突然热血沸腾,然后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小将烦道:“还能怎样?她没读过什么书的样子,能用热血沸腾来形容已经很超过了。我不理解的是,要练武,就必然要和人对战,以她的独特,和人对战不可能传不出名气。就连白玉门那位不知本名的剑客,查一查也能打听到出身,为什么这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真就一点痕迹也没有?”

这也是徐行不解之处。说到底,拿着那么大一把比人高的重刀四处走,从来没人留下印象,这本身就已经够怪了。

徐青仙和寻舟已在屋外等候,徐行捞出野火,在神通鉴的尖叫中放在雪水里粗暴地洗洗刷刷,再用布随便擦了两下,踏出门前,顿了一顿。

矮几上放着一个形似金蛋壳的药盒,只消上下一扭,便可取出其中的赤子心。药盒正严丝合缝地阻拦着药性逸散,但离着这么远,还是能闻到隐约的气息。她盯着看了几瞬,面无波澜地伸手,将药盒收入袖中。

今日天气欠佳,阴云密布,无尽海也显得颇为躁动,风起浪涌之间,远处的青莲台更显巍然屹立,飘摇细雨中,竟有一种百摧不折之态。

那细碎的赤冰石块已被打捞殆尽,行至中途,徐行对徐将二人道:“你们先去,我再跟上。”

“做什么。”徐青仙道,“要很久么?”

徐行犹豫一瞬,道:“不久。”

“弓手尚未找出。”徐青仙平静道,“既不久,那等你罢。”

也行。

徐行点点头,转头往空无一人的海边迈去,寻舟在她其后两步跟随,直到一处阴暗的隐秘角落,她停步,自袖中取出药盒,开门见山道:“去吧。”

寻舟看着那药盒,缓缓道:“不是还有六天么。”

“你以为我会让你拖到最后一天?”徐行偏头咳了两声,道,“夜长梦多,速战速决,拿着。”

“……”

“我说过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徐行道,“别逼我在这里把你踹下去,你知道,我说得出办得到。”

寻舟并未伸手接过,而是抬眼定定看向她。

徐行内伤未愈,连日受伤,她脸上虽无疲态,却缺血色,两手都裹得严实,衣裳之下,还有大大小小伤处不一。此境凶险,不是说笑,随着各方混杂势力云集,只会更凶险。说是意外,难不成谁受伤都是意料之中么?

……即便是意料之中,她照样也不会避开。

寻舟看她,她自然不可能示弱,也看回去,很轻微地蹙了蹙眉,隐约催促道:“玄谈会快要开始了。”

寻舟道:“师尊真就连六天也不愿给我吗?”

真是再可怜也没有了。徐行看着他的眼睛,道:“不。”

风卷浪高,轰隆隆打在巨石之上,拍落无数零落水迹,在这无限僵持的呼吸间,有什么膨胀到了极致,只要再一个火星子就能燃烧一切。

半晌,徐行竟然听到一声笑。

寻舟叹道:“没用啊。”

又在说什么有用没用的话,徐行方欲开口,便听到他几近自言自语般继续道:“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还是没用啊。”

面前人再度抬眼,徐行竟微微一怔。

他脸上没有神情,一片空白,那双眼黑沉沉的,宛如什么非人的冷血动物,一股无可名状的压逼感像藤蔓,一点一点罗织成网,将人缠得恍如窒息。

徐行终于发现了。自她醒来,寻舟与她共处时总是刻意将眼微微睁大,一副孺慕可亲之态,她还为之不解过,分明看着如此温和,九重尊在穹苍之外为何还凶名远远压过美名,那么多人敬他怕他,甚至希望他早死为好——如今看来,这才是他的原本形貌。

他在她面前,一直试图扮演“徐行记忆中的寻舟”,有时扮得太好,天衣无缝,连她都被骗过去了,有时亦会破功,所以才显得如此阴晴不定,性情割裂……徐行现在甚至都不知道他的所谓”

破功“是不是真的了。

寻舟有些苦恼似的偏了偏头,低低道:“日日为你举炊调鼎,你吃也好,饿到饥肠辘辘亦无所谓,次次替你修剑疗伤,剑是好的也罢,断成破铜烂铁照样能用……对你而言,世上万物皆不是不可或缺的,物是,人亦是,你有渴望什么到不得到就宁愿去死的时候么?”

徐行紧抿双唇,似在忍受。

她能忍的人实在不多,两辈子的耐心都耗在同一个人身上了。

“我受够了,你却没想过要我受,我动弹不得,你却对我说想离开随时可以走……哈哈哈哈……”寻舟笑得愈发大了,“正是不需要,所以不解,因为师尊永远不会离不开谁,我早就知道……哪怕我三月后真就死了,你又能记我多少年?!”

徐行警告般道:“寻舟!”

“其实,我更中意师尊给我起的名字。”寻舟微笑道,“每次师尊一那样叫我,唇瓣的形状便很好看,我想了许多次,要不要……”

“闭嘴!”徐行额角一绷,火气又上来了,“口不择言了?拿了药赶紧给我滚下去,少在这里给我得寸进尺!”

寻舟冷笑道:“自己说的话,自己全忘了么?教我得寸进尺的人是谁?!”

“我……”徐行还真说过这种话,一时间被这跨越几百年的回旋镖气得心口疼。但要她反省自己,绝无可能,这谁看了都是在无理取闹,要比嗓门大是吧,徐行怒道:“你够了没有?!其他事都不必管了,整个世界我只要在乎你一个人吗?!”

“为什么不可以!!!”

海东青被震得扑棱棱飞起,不断唳叫,徐行被这近乎声嘶力竭的一声镇了一下,竟然有点蒙。

寻舟死死盯着她,眼底充血,胸口起伏,嗓音已经带上了些撕裂渗血的哑意,他吼道:“为什么不能!!!!”

徐行:“…………”

死寂之中,寻舟又恢复了那不知是多少层假面具的温和微笑。

“师尊,在少林之时你曾问我,是不是一直在找一个答案。”寻舟道,“我曾想过很多遍,师尊心中有大义,有苍生,放得下那么多人,却放不下一个我吗?无论怎样想都不明白,越想越痛,越想越恨,直到那日,我终于想通了。”

徐行目光向下,见他今晨方才换上的新衣领口又忽

的渗出一大团一大团的鲜血来,神情一定。

不知是领口,他的左掌心也蓦然被剜去了一块血肉,血迹绵延向上,虎口渗血,最后一下,寻舟面色陡然一白,心口遭受重创,这般景况下,他依旧唇角微勾,甚至几分轻快狡黠地道:“师尊喜欢我。”

徐行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从他嘴里听到“喜欢”会是这个神经病造句法,险些怒极反笑,她看着这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伤口,道:“你——”

寻舟甜蜜道:“师尊爱我。”

徐行不欲争辩,当真准备抬脚将其踹入海中治治身子治治脑,怎料腿刚抬起一半,便被顶了回去,颊侧一酸,有什么冰凉的事物滑入唇间,黏腻地舔了舔她的齿缝。

一瞬间,徐行鸡皮疙瘩自脚下窜到了天灵盖。

她脸涨红了,纯气的,当即爆出一长串直冲云霄的粗口问候。

这——死鱼——活腻歪了?!!

她刚一张嘴,舌尖就被很轻地勾了一下,这湿润触觉诡异到让她想立刻去海里把舌头涮一涮再挂起风干。徐行立刻合紧牙关,寻舟一退,转而吮住她的下唇,一点一点地用舌面抿过,连一丁点津液都舔了干净。徐行一掌打到他肩头上,他被打得闷哼一声,神情反倒更迷醉了。

你在这里迷醉个屁啊?!要不是他身上还有伤,她早把这厮脑仁抽出来了!

磕碰间,徐行感到唇角一阵刺痛,应是不小心划破了哪里,有血珠渗了出来,寻舟的唇齿包裹住伤处,将渗出的血也尽数舔进肚中,热气呼到她面上,呼吸交缠,皆是带有些许水气的香气,彷如两人本该合为一体。

徐行真的血压冲头顶了,张嘴狠狠一咬,同时一脚毫不容情地重重踹到他腰间,寻舟往后退了几步,笑着伸舌,舌尖猩红,上面豁了个小小口子,血正滴答落到他领口上。

他补充道:“……就是这种喜欢。”

徐行抹了几下嘴,上面全是口水,她看着湿漉漉的手背,说出了师门传承之话语:“你是不是有病??”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的话。师尊,等我,记得我回来时你是什么样,我便也会是什么样……”

寻舟抬手,药盒不知何时被摸了过去,他往后一倒,躯体接触到海面之时,变成无数血肉碎块,霎时沉底,方寸之间,只余下他夜枭一般的笑声,在此处不住回荡。

徐行:“……”

她瞪着空无一物的海面,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少顷,她在不太敢吱声的神通鉴提醒中,将掉落在地上的剑捡起,又在海水里洗了两下。

神通鉴抱怨道:“你出门前都洗过我一次了!这都忘掉吗?”

徐行微笑道:“什么?”

神通鉴闭嘴了。

那几只被惊走的鸟儿又飞了回来,好奇地看着这神情极为不爽的剑修,不知在这短短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徐行用符把身上沾染到的血迹洗干净了,整理好略显杂乱的衣着,面不改色地提剑而出,对尚在原地等候的徐将二人道:“时间差不多了,走。”

小将:“……”

徐青仙道:“师妹,你嘴怎么了。”

小将:“哇!你真的问出口啊?!”

徐行道:“狗咬的。”

徐青仙颔首,目光落向徐行身后,发现无人,于是自然道:“狗人呢?”

徐行道:“跑了。”

“哦。”徐青仙很会说话道,“节哀。”

徐行点头,三人于是继续向前行进,走到一半,徐行陡然停了。小将目露不解,刚想开口问是要作甚,却见徐行突然抱头大叫道:“啊!!!!!”

平地一声雷,吓得人要死,小将跳起道:“干什么?!干什么!!这是大街上你乱叫什么?!你有病吗??”

“烦死啊!!烦死了!!能不能让我省点心!!能不能!!!!”徐行发疯向来无惧他人目光,在满街惊恐万分的视线中继续嚎叫,“本来就一堆破事!!什么老头,什么小孩,每个都在给我添倒忙,昆仑里面到底有多少能沟通的活人?!!我多久没摊煎饼了你们知道吗?!!滚滚滚滚啊!!!”

徐青仙道:“师妹,你要叫多久,不久的话,我等你罢。”

徐行神色如常道:“完了。走吧。”

小将:“?”

第153章 玄谈会如果你不肯露面,我徐行也略通……

#153

徐行随地乱叫之后,心中的憋闷终于褪去了些许,便心旷神怡地走了。

阴雨连绵中,青莲台却是人气极旺。当时纵横碑获救之人多少还带了同伴前来,面熟的青衣武者前来接应,却发觉徐行身后少了一人,善解人意道:“徐道友,那位是今日有事,还是要稍迟来一步?席位先替他留着了?”

“不必。”徐行道。

师墨此次给她安排的坐席甚至更近了些,徐行大马金刀坐在那儿,刚忍耐完疯鱼甩尾,又要开始忍耐老头客套,真不知这分明没人在听的客气话究竟有何讲的必要。她一概左耳进右耳出,目光在诸多来人身上逡巡,却莫名发现其他人亦不怎么专心,还不少人在偷瞄她。

徐行:“……”

寻舟咬的地方可真够刁钻的,不疼,但伤口至少十天半月消不掉,她若是为了治这小伤吃了疗伤药,那对其他伤口尊重吗?不吃,又要时时遭遇目光洗礼,一副“贵宗真乱”的八卦神色,真正烦得头疼。

那边,师墨终于沉沉道:“再次劳烦诸位前来,实在对不住,但是,此事非同小可。”

众人自然洗耳恭听。这玄谈会,本就是要聊正事的,但多半都是宗主召集麾下幕僚商谈要事才叫“玄谈”,在场众人浑然不觉青莲台已将自己当做幕僚,反倒更觉亲切,一个劲的道:“府主当说无碍!”

“此前峨眉之事,一直未有下文,李掌教亦非会对举动做出解释之人,是以师某心中不曾安定,直到昨日,方才收到武者拼死传来的消息。”师墨沉痛道,“近来峨眉之人屡屡穿过边境,进入昆仑,行踪却颇为隐秘,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在暗中诛杀我青莲台的门客……迄今为止,已死了十六人了!”

他话语方落,台间便缓缓升上一人的遗体。那人面上仍尤带微笑,一副亲和之态,这神情在死时骤然停滞,心口处微微泛青,正是峨眉常用的毒袖箭所至。

死者是青莲台的医修,近日众人时常与他打交道,皆对其十分熟悉。看他这般情态,都能想到他是如何死的了——本想替人诊治,结果那人不由分说暗器直射心口,他医术不错,修为却低微,霎时一击毙命。

素不相识,却下此毒手,着实枉做人也!这一消息倏地激起千层浪,众人群情激奋,怒道:“究竟要欺压人到什么地步?!”

“对我们下手,还算得上一句技不如人死也罢了。恃强凌弱,对武功平凡的医修也下得去手,根本是畜生行径!”

“莫非是李佩记恨青莲台坏她毒计,才行此报复?!”

群涛般的怒声中,师墨面带愁容,看着门客的尸首,叹道:“峨眉不救人,只复仇,这规矩师某在出手前便明白,想来也的确是我那几只鸟儿将峨眉三人推入海中失了性命,李掌教将这血仇算至师某头上,也是平常。”

“平常什么平常?”有人听不下去道,“难不成只容峨眉杀别人,不容别人杀峨眉的?!”

徐行眉间一动。

正是如此。

峨眉向来不惧人质胁迫,但谁杀的人,必当会遭到仇杀报复。就是如此不讲理,就是如此霸道!

与昆仑的满地珍宝药材不同,峨眉地处荒山之中,四面皆是鸟不拉屎的悬崖峭壁,若是不够狠毒,根本无法立足。只是,峨眉再不讲理,贯彻的原则也是“杀人人杀”,也就是说,李佩真要替心腹报复,也该径直找到师墨头上来,压根没道理去迁怒毫无关系的门客。但此刻众人心中极为不平,这怪异之处根本没人发觉,就算有人发觉,也不会说出口。

话对还是错不重要,是不是众人想听的话才重要。

眼看着大家都恨不得提刀而出,师墨四两拨千斤般的安抚几句,话锋一转,又道:“但这并非师某此时召集诸位前来的意图。峨眉目标明确,便是要对青莲台相关之人下手。各位近来因纵横碑之事与青莲台走动颇多,关系密切,虽尚未有端倪,但难免要提防峨眉是否会无情牵连。各位都是少年英豪,前途无量,若在此折了实在可惜,师某在此恳请诸位,不必替府上出头,更不必冒着风险去诛杀峨眉之人,这便是此次玄谈会的第一个目的了!”

这是何等感人肺腑、舍己为人的话语!感性一些的人,当即都要热泪盈眶了!这要是真的答应,岂不是成为天底下最忘恩负义、最冷血无情、最不是东西的畜生了?

小将看得焦急,对徐行传音道:“人心全被他收拢去了,这般下去还得了?”

“无碍。”徐行道,“出了这扇门,该练功的练功,该吃饭的吃饭。就算在这里说好要一起把峨眉尽数打到天上去,真遇到了还是自己小命要紧,是有影响,但不多。”

“诸君,我有一个问题!”

一人站起,众人不由侧目,听他不解道:“纵横碑事变之后,我回去细思良久,才发现,峨眉的目的并不是取我们的性命,而是冲着毁坏纵横碑去的!她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一个人行为处事,总要有个动机。其余人思索片刻,另一人试探着道:“纵横碑自无尽海所生,是天生异宝,莫非其材料对峨眉有大用处,此时好不容易才浮出海面,她要拆下带走?”

“不对啊……以那暗器连发的频率,再上好的材料也容易千疮百孔的。”

正在众人绞尽脑汁苦思之时,人群之间,蓦然传出一声冷笑。

冷笑之人,一身武服短打,无论是略显陈旧的衣着,还是背上颇多缺口的弯刀,都能看出他的手头略为窘迫,至少并无背靠宗门,没有薪水俸禄。他搭着双臂,极为挖苦地道:“事到如今,你们竟还看不出那贼厮的真正目的吗?”

在场之人,谁又是可以任意挖苦的。立刻便有一人道:“你要说什么,你便说是了。集思广益,你又不是李佩,焉知她想干什么?”

“我这样说比较容易懂。”那弯刀男子站起,侃侃而谈道,“我问你们,纵横碑最为浅显、也最为特殊的独特之处是什么?是它见识多了百家之长,能可将众人依修为武力分别排序,并且这排名,我们都是认同的。就算一开始排高了还是排低了,都能迅速更改——最重要的一点是,纵横碑可没有私心!”

“什么‘秋水剑客’,什么‘天下之师’的,名号一听都响当当,这些人哪个不是从六大宗里出来的?宗门为其造势,说什么就是什么,谁又知道他们究竟有几斤几两,肚子里有多少能耐?”弯刀男子道,“不说别的,先说穹苍!好意思将那天欲笔设成第二峰之手,他笔一挥写的天花乱坠,次日书册典籍立马不要钱似的整个九界发放,莫说他在里面颠倒黑白,哪怕他在里面写屎吃起来是甜的,说不准都大把人信!那狗屎一样的百人共诛令不也是穹苍发出的么?”

一开始还有人想反驳,被噎回去后,皆默然不语了。

徐行也不知想反驳什么,这弯刀男子非要这么举例的话,难不成要说“我吃过,我知道不甜我不信”么。

“再说近的。无极宗以白孔雀自比,什么阴阳调和,什么清白天地,那少宗主林朗逸是不是个百无一用的草包?若不是顶着这个会投胎的少宗主名号,谁都不敢杀他,这草包能活这么久,有这么大的美名?”

说到此处,立即有人去找林朗逸,却发现他今日缺席,并未前来玄谈会,顿时心中恶感更甚,想来他被师墨救下一命,如今却人影不见,就算是草包,也是个忘恩负义的草包,同为六大宗,说不定正和峨眉那掌教在密谋着要如何迫害青莲台呢。

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弯刀男子看来对六大宗积怨甚深,张口酣畅淋漓便是一通骂,无极任人唯亲,峨眉畜牲扎堆,白玉无情无义,穹苍尸位素餐,就连玄素喝药竟然用琉璃杯而不是瓷杯都被拎出狂骂一通其生活作风大有问题,看上去病怏怏的,说不定私下里玩得多大才身体虚呢!

唯二没有被波及到的只有少林和昆仑,一个是已不成气候,再说破戒僧什么德性早都被人骂烂了,无需再多重复;另一个则是玄真子在场,好歹是个前辈,遂略给几分薄面。

徐行心道,再如何也不能造人那方面谣言,太没品了,再说了,玄素早出晚归,日日在掌门殿值守督办公务,能和谁玩,抽空自己玩自己吗?

神通鉴咆哮道:“你也没好到哪去吧!!都叛宗了就放过他行不行!!”

嘻嘻。

喷完口水后,弯刀男子指着纵横碑所在的方向道:“你们还不懂么?此碑的存在,便是对他们权威的挑战。究竟谁强谁弱,孰轻孰重,全都摊开在天下,看得清楚明白了,我们还怎会被那些扶不起的阿斗蒙骗?又何须对这六大宗趋之若鹜?这碑才出来几天,峨眉就坐不住了,啧啧啧,什么狗屁六大宗,真是好大的官威啊!恕我直言,这等宗门,就算求我去,我也是绝不肯踏进的。”

这一番话可是真真说到人心坎上了,这么看来,他推测的多半就是事实。众人被煽动得心潮澎湃间,忽的有一人极煞风景道:“可是雅刀兄,你不是半月前才未通过穹苍的选拔,才来昆仑要碰碰运气的吗?”

众人簌簌看去,说话之人是个满脸真诚,眼神纯澈的音修,腰间佩着一管玉萧。她坐得离徐行极近,就在徐行右手后方,正是上次宴会也在偷看徐行的小散修之一,寻舟的位置空了出来,她倒机灵,立刻见缝插针地屁股坐上,乐呵呵的。

弯刀男子没料到会有人在这时拆台,一时脸涨的通红,道:“你谁啊?别乱说话,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若是真的从未说过,就该反驳那人叫出的名字了。看他这霎时一转窘迫的脸,众人心知多半是真的了,一时都有些替他尴尬。但很快便有仗义的“英雄好汉”站出来替他解围:“此一时彼一时,谁都有被蒙骗的时候,若不是真心对六大宗感到向往,如今又怎有真正被背叛的感觉?再者说,这和兄台说的话有任何关联么?”

“是极是极!”

那位一点也不优雅的雅刀兄灰溜溜坐回人群中,再不发言了。但很快,便又另一人站出信誓旦旦道:“我一位兄长正是触犯了所谓门规才被白玉门赶出,当晚便承受不了自尽了……”

好好一个玄谈会,竟成了对六大宗的批判大会。一时间,人人都有无尽的怨气、戾气,往日里不敢说的话,都在此时说尽了。不管有无夸大,是不是“道听途说”,说的人皆咬牙切齿,听的人皆义愤填膺,彼此相望间,一股肝胆相照的惺惺相惜感油然而生,顿觉此地才是平生真正该待的地方,往日那些为名为利碰壁的日子都是喂了狗。

与此同时,众人对场中几十位出自六大宗的修者更是厌恶排斥,其中有些人甚至对己心生怀疑,不敢抬头,最多目光则是投向徐青将玄四人,如同芒刺。

但他们很快便发现自己的目光全然无用。因为此四女若是有一点在乎旁人的视线,一开始便不会做出这些个缺德事端来,其中徐行则是更胜一筹,谁敢瞪她,她便瞪谁,被她黑黢黢两眼盯着看的人无不冷汗淌出,默默挪开,怀疑道,难不成真是误会?

激愤之间,有一人细细道:“府主曾说过,现今只能自己靠自己了。若是我们能创立一个第七势力,难不成与他们就没有一抗之力么?”

此话一出,诸人霎时静了。

骂归骂,这般说,就真是要造反了。

“诸位,都别说了。”无数萌发的心思中,师墨适时道,“如今景况艰险,师某不欲你们惹上杀身之祸。”

“杀身之祸?怎么了,连说都说不得了?!”

又是一阵爆炸,正逢此时,有人打圆场道:“罢了罢了,大家都歇歇气。说些别的吧,师府主,你只说了开办玄谈会的第一个目的,还有其他我们力所能及之事么?”

“这……”师墨沉吟一瞬,道,“确有一事,青莲台无能为力,只得问一问诸位可有办法了。”

这可真是奇了。青莲台富可敌国,在昆仑能横着走,焉有什么无能为力的事?有人催促道:“快快说吧,我们自当相助。”

“诸位皆知,前些日子,师某救下一位女子,与她极为投缘,遂收为义女。”师墨道,“小女心思慧极,只是慧极必伤,她心脉受损极为严重,一受风便会咳血,青莲台延请了数位名医,皆称她如今还能活着已是奇迹,活一日算一日,除非找到能可温养心脉的奇药,恐怕命不久矣了……”

徐行扣在桌面上的指尖一定。

谁都知道,天下第一药潇湘子便在昆仑。要说奇药,除了找她求,还能找谁求?

一片不善目光中,玄真子敛了敛眸,道:“青莲台为此境付出甚多,昆仑极为感念,求药一事自然不能拒绝。但府主也知,炼药需先问诊,师姑她已十几年未曾出过山门……”

“让她出来一趟还能怎么她了?”有人嘲讽道,“怎么,她腿断了还是手断了不成?”

“正是如此。”玄真子淡淡道,“师姑手足尽断,把脉是靠自己研制的丝线缚腕方可,她心生卑怯,是以才十几年不出山门。令媛病情危急,府主心急如焚,贫道十分理解,明日便去找一辆武侯车,先将师姑推出。她年纪大

了,时有胡涂,不太认得人,或会哭闹不止,若是叨扰到府主,真是万分对不住。”

那人:“…………”

师墨唇角抽搐道:“……不,怎,怎可劳烦,您这可折煞我了,千万不必……”

两人的表情一时都万分精彩。说话那人脸忽青忽白,都恨不得自扇巴掌了,忽然明白了为何雅刀兄唯独绕过昆仑不骂,这一番辈分病情连环攻击压来,十辈子修来的功德都不够扣啊!

一片窒息般的死寂中,徐行却兀的道:“我来如何?”

众人又转头看她,不知她这时开口是要做什么。师墨不解道:“徐小友……来?来什么?”

“潇湘子前辈病情不稳,不出山门,若是有人能将脉相与体察详细地转告与她,不也是一种折中方法?”徐行拊掌道,“巧了。本人除了神乎其神的剑招之外,还略懂一些医术。”

小将心道,你会个屁啊?!扯谎怎么张口就来??要不是知道徐行对医术一窍不通,她看此人如此自信的面色,还真会误以为自己记错了!

果真有人质疑道:“脉相变化极为细微,若只是粗浅学会,怎可担当此任?”

徐行道:“水来。”

那小音修万分机灵地将自己那杯清水推至徐行面前。徐行又道:“乌苏草。”

乌苏草是种止血用的草药,寻常修者身上都会带一些,只做应急用,效力比起丹丸要弱不少,胜在量大便宜。小音修又立刻自怀中掏出乌苏草,折出一小半,送至徐行手中。

小将道:“不是,你哪位??”

徐行也不知道,但没事。她掌心发力,将那乌苏草碾碎倒入杯中,又不知往里丢了些什么绿草黄叶的,都是些路上随处能挖的草药野菜,混成一团,最后,指尖在杯口轻轻一拂,这杯水便成了一种奇异的淡红色。

小音修道:“不愧是徐行!这草太红了!”

“不仅是红。”徐行将杯举起,看向就近一位身上伤情较为严重,尚未痊愈的剑修,微笑道:“诸位也都看见了,我放的都是寻常草药,不说有效,但绝不有害。你敢喝?”

她若是问“你要不要喝”,那人定然拒绝。但是问“敢不敢喝”,那人抓过她手中的药杯,一饮而下。众目睽睽中,那人面上霎时涌上一股红润血色,惊道:“有一股热流……在我肚中……我好许多了!”

小音修道:“好厉害!!不愧是徐行,药理之道竟也如此惊人!”

“……”

实例已在面前,用如此平庸的草药能随手配出这等伤药,徐行医术应当不差。况且,听玄真子语气,若是换了其他名医前去昆仑转告,潇湘子也极有可能闭门不见……人不能跟稚童计较道理,老人也是,让徐行去给那位义女把脉,也算是上策了。

师墨迟疑道:“好罢。那便要辛苦徐小友了。”

徐行将水杯拿回,看向那殷勤的小音修,小音修激动得快要跳起,又一连串疯狂马屁道:“不愧是徐行!嘴上的伤口也定然是试药的时候弄破的吧?你实在是太辛苦了!”

徐行:“…………”

这回,才是不论是谁都沉默了。

此音修情商负值远超小将,说什么都一副极为真诚的样子,并且全然读不懂空气。徐行盯着她,越盯,她就越高兴,越高兴,笑得就越开,徐行头一次折戟沉沙,木然转头,将水杯放在了手旁。

小将暗自想笑,转头去看徐行时,视线落在二人之中的徐青仙上,忽的发现,她的嘴角好像往上挪了一点点。是真的极为细微的一点点,小将眨了眨眼睛,才确认,徐青仙好像在笑。

第154章 郎无心怎么叒叒叒是你!

#154

出了青莲台,众人依旧絮絮聒聒,大发议论。

徐行自人群中坦然而出,又有不少人盯着她看,徐将二人跟来,小将低声道:“今日非但林朗逸没来,瞿不染竟也没到。”

徐行道:“有要事耽搁了吧。”

小将道:“他能有什么要事?”

昨日才和人一战惜败,估计被打的伤还没好,或者景况更严重些,一语成谶,换月真的来了。

“那个义女……”小将想说一个人名,无比纳闷道,“心脉受损,难不成当真是她?可那时受伤千真万确,她亦无修为抵抗,性命何以那么顽强??”

“是真是假,去一趟便知。”徐行道,“她若心中有鬼,不敢见我,那我便知道她是谁了。她若很敢见我,那也很好,究竟是个什么毛病,让我看看便是。”

小将原本心生疑虑,亦有不安,听她语气如此云淡风轻,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对了,你方才那药草是怎么做的?我怎么从没见过?”

其实只是挤了两滴鲛人血罢了。她利用指尖掩盖,动作快到旁人看不见,但正在左手边的玄真子若是担忧她出岔子,一直盯着,是能看出些端倪的。好掩饰的是动作,真正难的是血溶于水后化开的那一瞬……那时,杯面陡然起了一阵微风,将水面吹得晃荡,才得以瞒过在场的所有人。

徐行对神通鉴真诚道:“我决定两个月不骂玄真子前辈了。”

神通鉴:“本来就不应该骂好吗??”

“秘密。”徐行答小将的问题。小将哼了声,道:“不说就不说。你现在过了关,真到那儿去了又该怎办?”

“如果那真是个苦命的姑娘,那我去一趟再回昆仑,一来一回并不耽误什么事。”没什么“若是”,徐行差不多心间已有答案了,“若真是封玉,那便更简单了。无论她是真伤还是假伤,我是真医还是假医,这药绝不会给出去。天下第一医也不敢说自己谁都能治,潇湘子做不出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药亦非平常?真给出去,吃出事了说不定还要讹人,可怕,可怕。”

徐青仙在旁冷不丁道:“你将我也带上。”

“然后你再当众给她来一剑,我立马赔礼道歉说孩子还小不懂事大家不要见怪?好不容易前阵子风评才好转一些呢,这下又要变成天下之敌了。”徐行笑了一声,扯的胸口疼,琢磨道,“破局要么靠老头,要么靠小孩,那我还要不要脸了?”

其实思来想去,也可以不要。

“天下之敌比天下之师好。”徐青仙平淡道,“后者一听就会累得像一只驴。”

瞧瞧这说的什么话!徐行抱上她,大为亲昵道:“你果真是我的知己!!”

次日,徐行带着玄真子给的装模作样行医小包,大清早的便在青莲台门口蹲着了。

寻舟一走,不知何时能归,有一点他说的不错,有他在,的确算一个震慑,至少某些人不敢下手,就像抢劫的只会挑落单之人一样,很简单的道理。

两位青衣武者刚打开门,便看到一人无声无息蹲在门外,吓了好大一跳,惊道:“徐道友,你怎的都不出声啊?”

徐行站起,如同进入自己客厅般迈入府中,道:“我心系病患,自然是一刻也不能等……咳,咳咳咳!”

两武者带她入内,心内不由嘀咕,这徐行一副内伤没好全身上破破烂烂的样,自己不先治治好,倒急着来治别人了?

胆敢说她坏话,即便在心中说徐行也绝不姑息,冷冷道:“医者不自医没听说过?”

武者脸都白了:“?!啊,对、对不住,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或许是觉少,师墨也起得极早,方经过长廊,徐行在拐角处便闻到那股浓郁的苦茶香,闻香识老人,她自觉停步道:“便是此处了吧。”

“请入内。”

“……”

茶室之内,青玉琉璃杯泛着鎏金色泽,水波晃荡间,如雾中花水中月,小小一个尾指高的茶杯,价值高到令人咋舌。师墨喝茶也用琉璃杯,非但如此,连这茶案都是一整块白玉所制,贵到能买徐行的命,照样没人说他奢侈无度,想来昨日那些理由不过是用来攻讦人的借口,罪名飞在天中,只要找准时机,谁都能戴上一戴。

师墨迎上前来,似乎全没有在赤冰石船上看见徐行那一

讽笑的芥蒂,温声道:“辛苦小友前来一趟,先喝杯茶如何?这是上好的朱颜散,有固气凝神之效。小女已在厅中等候了,我昨日方知,她与你原来还是故友?”

琉璃杯中的朱颜散染着彷如一点便无的赭红色,徐行垂着眸,水面映着她漆黑的眼,微微晃荡,她微笑着道:“这样巧合?敢问令媛名姓?”

“……”

碧色缎带系着一层一层密不透风的帷幕,如同蛇胆般诱人又艳丽的青色染了山水画,白烟似雾,药毒难分,浓郁到令人皱眉的香气中,帷幕一叠一叠被两侧静立着的武者拉开,高台之上,露出一张清正端雅的含笑面孔来。

八分病气,不失从容,她坐在一张极为精巧的武侯车上,分明身在如春温暖的室内,颈边仍旧掩着大氅厚重的皮毛,身后,郎辞佩剑,抬眼看来。

“无心,徐小友已到了。”师墨递来一张掩面丝帕,上面似是沁了些药草,他在徐行复杂的目光中笑道,“这便是无心特意调配的清心剂。无病之人常来阁内,嗅多了这药气不好,用此剂能可缓解许多。”

他周身上下不少新奇实用饰品皆是义女所购,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义女感念救命之恩,实在贴心至极,定是个至情至性之辈。师墨只感徐行看他的眼神有异,却说不出哪里有异,移开视线道:“此处不好进风,劳烦徐小友尽快查看无心伤情了。”

“不必看了。”徐行拍拍他肩,道,“节哀。”

师墨:“就这般?不、不必把脉么?”

徐行假笑道:“不是说她。”

师墨:“???”

在郎无心那张脸出现之时,徐行看师墨的眼神就是看一个死人的眼神了。真是收的一个好义女啊,你知道她上一个义父死的是有多么惨状万分吗?先不说义父了,你知道她亲父又是死的多么肝脑涂地吗?还稀罕那些小玩意呢,如今是令媛购,不日就要成陵园购了,长点心眼吧!

郎无心十分气虚的嗓音缓缓道:“义父,好些时候未见,我和她要叙叙旧。义父不是今日要去报恩庄谈洱海之事么,时候可来得及?”

师墨自然知道她是不愿自己听与徐行的对话,这般隐晦赶人,听得也是心里极为熨帖。料想这义女虽说极为慧捷,隐隐已当上了青莲台的二把手,但遇到故友总归还是有些小女儿忸怩话要说,不好意思让人听去了。于是朗声笑过,道:“那我便先走了!有什么事,便叫你哑婆来,记住没有?”

待郎无心应过,师墨闪身一掠,人已离去。

他敢如此放心地将徐行一人留在这,正是因为此刻厅内不下五十个青衣武者,皆静立在角落中,个个修为高深,且看起来每一个都已失聪,正冷冷盯着徐行的一举一动,但凡她有丝毫不轨,就要上来围杀。

徐行上前一步,那群人的目光便跟着一步,她歪头道:“故友?”

郎无心此刻不仅换了名姓,就连形貌也略有不同了,想来这不仅是本名,也是她原本的样貌,她这么厌恶自己的真名,如今却被迫这样天天被唤来唤去,以郎无心本性,恐怕心里都快淌毒汁了。

郎无心轻笑一声,道:“我也未曾想过,在这极寒之地捡回一条命来,竟还能碰见徐姑娘,该说我二人是有缘呢,还是有孽呢?”

“免了。”徐行道,“事不过三,既然知道我在,还敢这么嚣张?”

“大侠饶命,我知错了。正是因为知错了,才想要好好改邪归正,肃清天地风气啊。”郎无心用无比软弱的语气笑道,“听说徐姑娘已叛宗了?穹苍的确配不上你,这样看来,我与你正是殊途同归,目的是一般的,何苦要这么喊打喊杀刀剑相向呢……”

徐行道:“你和我,目的一致?”

郎无心微笑道:“推翻六大宗,不是一致吗?无心不是愚蠢之人,这副伤躯,已是苟延残喘,自然知道不能与你作对。你我合作,岂非事半功倍?”

徐行看着她,也笑了,道:“要合作,诚意呢?”

郎无心道:“你想要什么诚意?”

徐行道:“这伤,是真是假?求药,是真是假?”

“千真万确。”郎无心垂眼道,“只是我空口无凭,恐怕你也不信……”

“简单,让我一试便知。”徐行爽朗地伸出右掌,嘻嘻道,“如果我一掌下去,你躲开了,说明你在骗我,该死。如果我一掌下去,你悲哀了,就说明你没有在骗我,这样如何?”

第155章 发生啥了?!只认定小行家!!!……

#155

郎无心笑道:“徐姑娘又在说笑了。”

“好吧。”徐行稍有遗憾地放下手,“看你这般谨慎,便知道

徐青仙那一剑确实伤你不轻,你为何还能捡回一条命来,还正巧被师墨救回……问这些并无意义,况且你也不会告知我。不如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防得如此滴水不漏,要有五十个高手在身边才敢露面,何止是伤得不轻,恐怕吓得也不轻了。

“义父?他的确对我有救命之恩,又待我极好。再过一些时日吧,不急。”郎无心咳了两声,额侧立刻泛上病态的赭红来,“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这是实话。他为我求药,也并非空穴来风,至少在得药之前,他得好好活着,不是么?”

徐行道:“潇湘子前辈近况不佳,无法为你炼药了。”

郎无心笑了一笑,道:“前日不是才炼了一颗赤子心么?可惜了,那药精益独绝,世所罕见,我却用不了。”

昆仑是个四处漏风的宗门徐行一向知道,寻找药材、药丹出世,动静都绝不小,想瞒得密不透风不太可能。赤子心透支心脉力量以爆发能为,对寻舟来说是解药,对郎无心而言却是致命毒药,徐行评价道:“是可惜。要不是那药另有他用,昆仑交给你的丹药恐怕就是这颗赤子心了。”

郎无心温声道:“另有他用?‘他’是谁?你那位小情郎么?莫说昆仑给不给,自徐姑娘手上拿到的东西,我也是万万不敢吃的。”

两人都笑得宛若春风,气氛看起来融洽极了,任谁看了都似故友相聚,实则两人都在盘算着要如何将对方剁成碎块沉进海里一辈子别爬上来。郎无心敢见徐行,便是仗着徐行现在动不了她,然而徐行动不了她,莫非她就能动得了徐行吗?徐行叛宗,无牵无挂散修一位,拿穹苍压她,她浑不在意,甚至拍手叫好,拿她个人的名誉去威胁——证明完全无用了。除非那一日的天外来箭真的一箭将徐行射死,郎无心想让她勿出手干扰自己的计划,就当真只剩合作这一招了。

“义父确实想借纵横碑之变拉拢诸人,将青莲台变为第七势力……亦或者,变成第五大宗也没什么所谓。”郎无心垂目道,“少林的三步棋被你所破,最终竟还能保留一些本源,真是运气好。”

当时若没有那一剑,她顺利进了山门,现在的少林恐怕已经没有人了。以郎无心斩草除根的手法,绝不会给了悟弥补的机会,当日的少林会像曾几何时的郎府一样,变成一座死庙。

这跟运气有何关系,她腿都快跑断了,要说也只能说是徐行好。徐行挠了挠耳朵,道:“你亦没少推波助澜,何必一副置身事外样子,不嫌人呕么?师墨人到老年,却突然有了要征伐九界的野心,虽然我对长生药颇有质疑,但,他难不成真找到什么可以延年益寿的东西了?”

郎无心道:“朱颜散。”

早在十数年前,师墨便在暗中寻找长生之药了。无尽海西岸,是一片无人之境,被称为“冥洱海”。此地紧邻鸿蒙山脉,正是当年天妖被封印前灵境最终决战之地,妖血染红了整片原本青葱的花海,渗入了其下的土地,自此往后,洱海长出的花花草草均产生了不可捉摸的异变,有的嗜血,有的食人,救人灵药旁极有可能便生着致命毒草。

这等禁地,常人难以闯入,又因车马不便,久远以来只有专为采药牟利的修者才会进入探勘。

“朱颜散,向来都是‘毒药’。误服之人会失去神智,七窍流血,爆体身亡,义父老当益壮,尚未活腻,又怎会想过要服下它。”郎无心几分戏谑道,“若不是那日被随从暗算,换了药瓶中的丹药,他才会误服朱颜散,想来,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一个寿数将尽的人,能够察觉出自己的身体正逐渐自衰弱变回强盛,修为自平平无奇变得能与武学宗师抗衡,这是常人想象不到的巨大诱惑。他绝不会去考虑这是否有什么异样、又应不应该继续用的。因为,难道有什么结果会比死更差?

“哦。误服。原是这样。”看来师墨当真觉得那是个好东西,方才还请她喝茶,徐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那些疗伤药里也加了一些了?”

或许只是微乎及微的一些,但总归是加了。可若是这种剧毒,潇湘子又怎会闻所未闻?

郎无心不置可否道:“这并非坏事啊。”

“咔嗒”一声,她话音方落,徐行便拇指凿开一支药瓶,熟悉的药气缓缓逸散而出。这是寻舟身上的那瓶疗伤药,正是青莲台所出,她将药瓶抬起,彬彬有礼道:“那请。”

郎无心定定看着她,默然不语。

徐行道:“你的诚意呢?”

郎无心垂着眼,蓦然失笑。她唇角笑意愈来愈深,而后,摇了摇头,对身后的郎辞道:“去拿过来。”

一直默然不语宛如石雕的郎辞动了,几步下来,接过徐行手中药瓶时,二者食指相触,一冷一热。她仔细翻看了几次,取出一丸分为两半,左边一半先自己服了,片刻后,才将另一半递给郎无心,郎无心并无迟疑,和水咽下。

看来她的心脉难以承受这已算温和的药力,都已事先削减一半药量了,药性发作之后,仍是心跳狂震,脸色赭红,气喘不已,足足半柱香后才彻底平息。然而,的确没有任何异样。

郎无心:“现在,徐姑娘可看见我的诚意了?”

徐行道:“还不够。”

“自然不止如此。”郎无心道,“能与玄真子一较高下的阵手羌笛正在青莲台内,他性情古怪激烈,对灵境极有恶意,如今不除,将来必是青莲台一个极大助力。若是你应允,我明日便让他永远闭上嘴,如何?”

徐行瞥了她一眼,心道,果真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义父一大把年纪费心费力又唱又跳地排了这几场大戏,好容易将人才收拢过来,屁股还没坐热呢,你说杀就杀。

郎无心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笑了笑:“不杀也可以。只是,杀了更保险,不是吗?”

她话语极轻极缓,十分恳切,任谁听了都觉得她是真心为自己设想,世上没第二个人会这般关心自己了。

“成王败寇,要做什么事,就必然会有人会死,这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郎无心看着徐行的眼睛,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些,微笑着探究道,“能交换人命的,从来就只有人命。徐姑娘心有侠义,心肠又软,见不得在下这般秉性,那便睁只眼闭只眼罢。因为,你能替一人死一次,难不成能替一万个人死一万次么……?”

徐行面无波澜地回视着她。

“就算可以,你不累吗?”郎无心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徐行,我一直很欣赏你。来做个选择吧,是和我一同颠覆一切并肩站在巅峰,还是继续坚守你那注定会走向自毁的道路?天要变了,来到这里的故人会越来越多,即便心知自己不该来,却不得不来。无论她们怎么选择,都会走向注定的结局,你信么?”

徐行停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这样跟我说话的人?”

郎无心道:“在下自然知道你不喜受人摆布,所以……”

“说了半天,你还是没有学乖。以己度人不能这么用。你起初在乎名誉,便认为我也在乎,现在着迷权柄,照样拿这个来做筹码来拉拢我——恕我直言,什么掌教,什么长老,谁爱做谁去做,没做到头秃不得下任,这重要么?”她当掌门都快要当吐了,一年的俸禄都不够她的精神损失费,恨不得自费出一本《穹苍掌教劝退指南》,还巅峰什么巅峰?但这不是让她最厌恶的,徐行扯了扯唇角,一字一句道,“谁告诉你,你有资格能让别人做选择?”

“……”

方才两人针锋相对,口蜜腹剑,彼此试探,甚至徐行强逼她服药,郎无心都未曾失态过。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莫名令她神色扭曲一瞬,少顷,才呵呵笑道:“我这般费尽心机,不

正是为了成为这样的人么……”

啷当一声,门外脚步声近了,却是师墨去而复返。他误了时间,想来也不必去了,进来看见二人气氛箭弩拔张,不由心生茫然,缓声道:“徐小友,把脉如何了?”

徐行利落转身,右手在他肩上又拍一拍,道:“节哀。”

又节哀??师墨失色道:“这、这次是谁?”

徐行正色道:“是我的医术突然死掉了,对不住。”

师墨:“…………”-

不欢而散。

徐行出了青莲台,无尽海上更显阴沉,远方,那块石碑仍在风雨中肃立,她摸了摸左手袖中的匕首寒冰,心下一定,对神通鉴道:“你能感应到寻舟的状况?”

原本离得远了便有些模糊,更何况若服了药,寻舟应当陷入昏睡了,更是感应不太到。但见她心情不是很好,神通鉴不敢触其霉头,于是辛勤潜入识海,半晌沉沉道:“好像……不太乐观。”

徐行:“说清楚点!”

“我、我感知的不是很清楚,只有非常模糊的一丝情绪,他、他似乎很焦急,又无法动弹,很痛苦……还有,还有一点点……嗯?”神通鉴呆滞道,“他怎么突然有些暗爽了,还在不断回味的感觉?等等、好痛、有点爽,有点痛,好爽!他不会是想到什么好事了?”

徐行:“我有叫你说这么清楚吗?”

神通鉴声嘶力竭:“你有病吧!!是要怎样?!!”

既知他已然听话服药,徐行的心也放下一些来。要杀郎无心,必须先除师墨,更何况,师墨此刻威望甚重,修为也近宗师,完全符合了成为一派之长的条件,孰轻孰重,一看便知。倒是郎无心口中的“她们”、亦或是“他们”,莫非已有具体人物,又究竟是谁?

来这一趟,倒是收获甚丰。徐行思索片刻,到海边去强行捉了一只鸟儿来,唰唰写下一封信,逼它送往东境。海鸟扑腾一声,爪子撞到岩石上,发出一声金石相撞的清脆声音:

“铛——”

剑被挑落。

瞿不染罢手,目光沉静,听眼前女子古井无波道:“下山历练这些日子,修为毫无寸进,甚至被横秋水击败,你该反省了。”

横秋水便是那位秋水剑客,瞿不染曾经的同门师妹。自从她无故离宗后,换月便不用徒儿来称呼她,二者之间恐怕已生嫌隙。

瞿不染也不知自己为何总深想这些无必要之事,他道:“是。”

换月一张脸皎皎无尘,冷如寒冰,她看着瞿不染,道:“听闻你最近与一些别宗之人走得很近。”

瞿不染:“走得很远。”

“但总归是走了。”换月意有所指道,“无欲无求,此无求,包括求知。不必事事都感到好奇,杂念陡生,消去却难。你该懂得这些道理才是。”

瞿不染只能应是。换月点了点头,道:“关于阴阳笔和纵横碑之事,有什么情报,一一详细告知我。”

这师徒二人站在一起,方圆十里不久都要被冻成冰块。瞿不染斟酌片刻,静静道:“昨日有白孔雀辇出现,或是无极宗……”

换月冷冷道:“她已经死了。”

瞿不染:“……”他尚未说是谁……

另一头,林朗逸刚推门而入,险些被迎面而来的一柄长刀戳穿肚子,吓得冷汗三尺:“娘?!你机关放得这么阴险是真不怕我死啊?!”

“躲得也太慢了。”矮桌前坐着一人,一转头,便是与换月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神态是天壤之别,灵动得很,林怜星大笑道,“我今日出门,听到好多人骂你是草包。哈哈,草包!还真的是!”

“……”林朗逸黑着脸将那把刀小心翼翼推开,想来他也听到不少风声,心中憋屈的很,又找不出反驳的话语,颇不服气道,“我是草包那其他人是什么?我宗内大比明明次次都是第一。不能因为我是您儿子就看不起我吧!”

“这只能说明其他人是草包中的草包。”怜星道,“真是一点长进没有,出去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你怎么不看看,曾几何时你还能和隔壁徐小行打得有来有回,现在呢?你除了曾经跟她传一传桃色传闻之外还剩啥?真替你丢人,以后出去别叫我妈。”

林朗逸下意识猛打三个冷颤,险些给她跪了:“别说了!那么早的事情不要再提了求你!!”

“好了好了,不说废话。”怜星兴致勃勃道,“来的急了,什么东西都没带。怎么说,你打听到什么情报了?说来听听。”

林郎逸想起什么,眼前一亮道:“我才看到瞿不染被小姨带走了,白玉门是不是……”

“你哪有小姨?”怜星道,“别跟我提她!”

“……”

小将把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被这劣质的气味呛得恨不得抠自己嗓子眼,面色一下变得比屎还臭,嚇得小二都不敢过来收盘子了。

听的差不多了,先去青莲台接徐行。

小将悄无声息地扣上自苍晴那儿买的仿真狐皮挡风帽子,将两边系好了,没入人群。

她最近试着翻看了那本原封不动放了很久的《魅惑真经》,不说短期内有没有效用,至少许多人在她问话时不会大翻白眼或者瑟瑟发抖了。

小将走过一个拐角处时,身后忽的出现了一个人影。

华丽至极的烈红长袍,额上一截红线。

谈紫笑眼弯弯地看着她,道:“别来无恙。”

第156章 狐敲门不怀好意

#156

不到数日,昆仑便推说潇湘子景况欠佳,师墨义女的脉象过于棘手,无法尽快研制出丹药,掌教静山君倒是忍痛割爱,让出了自己千辛万苦才炼出的“老君逍遥丸”,只是这东西以他的修为吞下去都得躺板三天,也不知究竟安的是何居心。

师墨依旧没有放弃,昆仑拒不献药,他只能继续广召天下有能之人为郎无心医治——想也知道,若是有人能救得郎无心,这天下第一药的名头说不准要易主了。

对此,昆仑境内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什么过于棘手,鬼知道是真还是假的?不想给就直说,找那么多借口,白白耽误人性命。”

“当初嘴上答应得倒是轻松!静山君终于活了,一活就给人他炼的鬼东西吃。真是够添乱的。”

“你怎么就知道静山君炼出来的是鬼东西了?你见过?就算见过,你看的出来吗?”

“我看不出来??有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吧!这世上有什么药丹能泛着一股死人脸一样的铁青色??”

这群人都敢聚众在林朗逸面前大说闲话,便是想看平日里这些高不可攀的人露出难看憋屈的神情又不敢拿他们怎么样的模样,自然不可能放过玄真子,遂在她身边一通口水乱喷,指桑骂槐,玄真子默默听完,幽幽叹了口气。

徐行道:“怎了。”

“唉。”玄真子淡淡道,“是贫道听到了还好。若是潇湘子师姑听到了这些话语,怕是又要彻夜哭闹不休。都该是颐养天年的岁数了,眼睛都模糊了,却仍是如此好强,只是后辈看着长辈这样委屈,免不了心痛……”

那群人面如菜色,立马闭嘴滚蛋了。小将在对面,也是面如菜色,道:“哪有这样?分明上次见潇湘子前辈,除了说话小声之外一切正常。什么手足尽断神志不清的,你在外面成日这样黑白乱编,她知道吗??”

“肯定知道啊。”徐行挟了一筷花生米,安然道,“你忘了卜白秋了?小卜摆摊的时候要么说师傅天生眼瞎耳聋,要么说师傅时常断腿抽搐,算卦收钱是为了给英年早逝的师尊攒阴德这话都不知说了多少遍了,你看玄真子前辈在乎过吗。”

玄真子阖眼道:“她有这个心就好了。”

以玄真子前辈对徒儿的溺爱程度,徐行不怀疑若是当场被拆穿后她会立马佯装抽搐。

如一行人所料,白玉门掌教换月、无极宗掌教怜星、峨眉掌教李佩已至昆仑,除去穹苍、少林,其余四大宗的领军人物竟然在此汇聚。换月使剑,怜星用刀,李佩至今不知去向,静山君……算了,老头还是收拾收拾去竞争天下第一毒吧,但最为令人诧异的是,狐族族长谈紫竟也出现在了此地,在莫名出现和小将打了声招呼后,便消匿无踪,谁也不知他究竟又去了哪里。

小将心道,千里迢迢出现在此,总不是为了考校她的魅惑真经练得如何了,口中道:“狐不出北地,这是狐族当初自己立下的规矩,现在他又出来,是怎么想的?”

当初谈紫在祭台上被阎笑寒一箭射到只剩两滴血,靠此招钓出了蠢蠢欲动的表妹宁灵,将其一巴掌拍到了祭台上分担封印火山的职责,并不费一兵一卒成功在众人面前保住了本属于穹苍的圣物神女之心,真是极为狡猾。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宁灵此刻应当已能够暂代他的职位,圣物争夺更趋近了白热化,作为唯一一个手中握有圣物的妖族之长,他出现在此是意料之外,亦是情理之中。

不如说,他若是再不现身,在天妖降世的预言恐吓下,众人立刻便要怀疑狐族到时究竟屁股要坐哪一边了。谈紫的出现,一为表忠心,二则是——徐行认为,他既然出现在此,那帮自己的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只要她将耳朵闭得够快,便可以听不见拒绝的声音。

另外,徐行也将药丹中添加的是朱颜散这一消息转告潇湘子前辈,然而,潇湘子给出的答案仍旧不变。

“这的确是朱颜散,却是两种不同的朱颜散?不同

在哪,一个磨成粉,一个还是草?不对,不对。“徐行琢磨道,“莫非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在不同地界上长出来的毒药风味亦有差别?”

可惜她现在不是从前,没法每样都吃几口试试。

但,整个昆仑能长得出朱颜散的唯有冥洱海一地。郎无心没有骗她,却的确是隐瞒了些什么,被青莲台所用的朱颜散或许在冥洱海中产生了古怪的异变,至于再要往深调查,只能亲身走一趟了。

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徐行带上了小将,至于徐青仙,徐行需要先确认她不会成为危险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