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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为何那样 熊也 29463 字 2025-06-06

第141章 痒!师尊,先去要一间上房吧。……

#141

最可恨的是,庄乐山并未自这句话中听出任何嘲讽之意,也就是说,她是当真不觉得这有何难,就像会了一加一为二自然能推出来一加二等于三一样,真是人神共愤。

可叹,一点灵光便是符,世人枉费墨与朱。若是成日里都要计较这些,那没飞升也要把自己气到升天了。

庄乐山眼神一凛,还想动作,然而,下一瞬,自地底破土而出无数剑光残影,精准地穿过他的衣摆袖口,将其钉在树干上,他竟毫无所觉,挣了一下,愕然道:“你!”

“都说了,你帮我不少忙,我也不想跟你动手。”徐行指了指他,振振有词道,“不要因为我爱发神经就小看我!”

寻舟将徐行丢出去打他那根小树枝捡回,戳了戳火,而后,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好似庄乐山不是来追捕二人的大敌,而是草丛里突然窜出来的一条什么狗。

庄乐山:“……够了!”

徐行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生气,歪头道:“回去吧。野火丢了可不是一天两天,既然没发现就一点事都没有,说明这把兵器对穹苍也不是很重要。既然对穹苍不重要,对我很重要,那不是在我手上更好吗?”

“你就是这般讲道理的?怎么不把整个万年库都搬走?”这话也说得出口,庄乐山道,“你的身份玄素已认下了,他自认倒霉,穹苍内仅有零星几人知道内情,被下了封口令,不会再深究。我虽不知你真实目的,但看得出你对穹苍并无恶意,若你实在不想回去,他也不会勉强,就当到此为止了!只是,就让你这么堂而皇之将万年库里的掌门之物取走,穹苍焉有面子可言?”

徐行道:“是万年库遭窃比较丢人,还是我继续当穹苍掌门首徒比较丢人?”

庄乐山竟无法反驳。

万年库遭窃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徐行再顶着穹苍名头做尽坏事,那丢人的下限根本便是没有穷尽……

自方才那一招便能看出,徐行隐藏实力已久,真要动手,他占不了好处,说不定还会被打到做狗爬。庄乐山心念急转,最后长叹一声,将手举起,以示自己并无兵器,道:“罢了,罢了。不追了。我会禀报,你逃进昆仑……不过,在下还是不解,你拿野火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将寒冰带走?”

野火消失得无声无息,这么久了都没人发觉,若不是徐行突然将寒冰取走,此事根本不会败露。

徐行自怀中将那双匕取出,簌簌比划了两下,若有所思道:“感觉也不赖?”

感觉很赖。和徐行惊才绝艳的剑术相比,她用起匕首来简直平庸到判若两人,可以说毫无天赋,她平日里左手藏的那把小剑,也只是为了补刀。越是这样,庄乐山就越是不理解,为何还要冒着一切崩盘的风险将寒冰带走?但她并不打算多言,问是肯定问不出来了,就像她的真实身份那般。

自己还有能得知她真实身份的那一日么?

三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淡了,庄乐山寻了个位置坐下,将腰上那些小册子整理好,见徐行在那玩剑,老好人毛病又犯了,沉着脸凝重道:“不知者无畏。野火剑看似寻常,但其间沾染的妖血凶性可称天下之最,更何况,掌门死后,剑灵跟着沉寂多年,若是吸收了你的血液,说不定会反客为主——你有把握压得住它原先主人的凶残吗?”

说的她跟什么巨灵神一样,徐行道:“来,给叔叔表演一个后空翻。”

野火啪啪后空翻起来。

庄乐山彻底闭嘴了。他明白再说话只会让自己无地自容。少顷,他呼出一口气,道:“你去昆仑,是听到了那个消息?”

徐行奇道:“什么消息?说来听听。”

庄乐山面色绿的如同青瓜:“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往昆仑跑?我还以为你——算了!”

他的情报网在穹苍附近,而少林东境论消息流通算是六道的地盘,这两地好歹是有一个“统筹者”的,虽不能做到通晓世事,但得到情报总比其他人要快上几步。然而,昆仑境内没有可以对标庄乐山与六道的人才妖才,乱成一锅粥了,众人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此次穹苍拒收流民一事,我亦不知为何。这一举措带来的不仅是眼前的骚乱……”庄乐山道,“穹苍放弃民众,民众难道看不出来?既然连第一仙门都靠不住,那能靠得住的也只有自己了。”

徐行道:“是。更何况,封玉带了个好头啊。”

她无修为无背景,却能搅动风云,六大宗明哲保身,让灵境门人的名誉和可信赖之心迅速降低,平衡的格局被打破了,此后能让红尘尊敬之人,只会是真正做实事的人,如果大宗不再可靠,他们便会自己造神。

更何况,灵境垄断修行许久了,想用点灵石都要求爷爷告奶奶四处抠,再加上那早已饱受诟病的斩百人才发共诛令,用一句很俗的话来说,天下苦大宗久矣。

庄乐山摇了摇头,又道:“你可知点苍上有一块神石?”

徐行一顿,道:“知道。认识。怎么了?”

不仅她认识,你也认识啊。说不定从前还气过你呢。

“预言中,鸿蒙山暴动,我本以为是危言耸听,但与山脉同源的天生神石竟也莫名活跃起来,往山下挪了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但这可是前所未见啊。”庄乐山道,“不止是它,昆仑附近的无尽海中,‘纵横碑’也出现了。”

纵横碑便是一座海中石碑,上面刻着天下之兵的名称,无论是多诡怪的兵器,都能在其上查到运使方法和优缺点,是以不少人也叫它“兵甲录”。

徐行心道,这便错了。不过,可能只是信息差,庄乐山认为这纵横碑有所诡异,看上去应该是和神石一般的天生物灵,但其实她知道,神石的正统同事只有火龙令一位,这劳什子碑是人造的还是天生的,现在还说不清呢,“那怎样?”

“这座碑不知怎的,产生异变了。”庄乐山道,“它突兀出现,自然有人前去探看,但那人很快发现,只要触到碑石,便会在其上留名,被分到所持兵器的那一类中,按照实力来进行排名——譬如你现在去碰一碰它,便会被分到‘剑’中,和其他使剑的高手一同记在碑上。”

“这实力该如何拟定?”

“重点就在于,这实力的拟定!”庄乐山说着说着,眉间紧锁,“起初,它只会粗略按照境界来进行区分,但你可以看到前几名高手名讳。只要你前去挑战,将那人击败,那么,你的名字便会顶替那人的名字,一路高上。你说的不错,兵器是否神兵,只取决于拿着的人是谁,这样下去只会行至一个结果——对天下第一的角逐!”

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在这天下,敢说自己全不为名的人有几个?扪心自问,若是有人敢在她面前顶着“天下第一剑”的名头洋洋得意,徐行不保证自己心里会毫无波澜。此碑一出,眼见便会引起修者乱斗,红尘诸人对大宗不满,便会将满门心思寄托在横空出世的个人领袖上,并且,最可恶的是,六大宗还不能不参与!

时局已经乱了。若是穹苍没有先下手为强,在这兵甲录上十占三四之位来彰显自己第一仙门的实力,威信恐怕还要大打折扣。

这纵横碑在昆仑。除非能让昆仑早就出手将其压下,但想也知道,那群老头老太还在沉迷手搓丹药,能活着比拼“天下第一铅”就不错了,不能再要求伊们更多。

徐行听完,平淡道:“知道了。此事我会处理。”

好大的口气,吃韭菜了吗?!庄乐山震惊道:“你处理?你要怎么处理?”

“这有什么不好处理的?”徐行指了指自己,笑嘻嘻道:“喏,天下第一剑。”

然后又指了指靠着自己膝弯睡着的寻舟,“这只,天下第一爪。再来一个,穹苍颜面不要尽失的指标不就达成了?若是实在没有信心,将便宜师尊搬出来参与一下,天下第一苟。哈哈。”

寻舟睡梦中:“哈哈。”

“……”徐行变脸极快,大怒地一把揪住他嘴唇,“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懂我的幽默,只会在那鹦鹉学舌!”

寻舟:“?!”

“够了!”真是不能再看下去了!庄乐山跳起道,“你现在都已叛出穹苍,还说什么?!”

徐行八风不动地坐在那,闻言,抬眼,笑了。

“你手下那几十个驿阵,可是创造了我不少谣言。哼。”徐行邪恶微笑道,“我叛宗是真我知道,所以我做什么事都不需再有顾忌……但你们若是想跟我割席,看看谁信?”-

上一次来昆仑,是上辈子了。

徐行与寻舟就这般光明正大进了昆仑边境,发觉守着边境线的那几个昆仑门人正昏昏欲睡,好几个一看便不太妙的凶神恶煞之人进进出出,他们也淡然处之,丝毫不管。不过,徐行以为,这也是智慧之举,因为看那几个门人颤颤巍巍的样子,恐怕一拳过去就要当即跪下求他不要死了。

不愧是无法无天之地,逃犯的天堂。

无尽海在昆仑西侧,是整个昆仑境内唯一一片水域,却是九界中除了东海外最大的海洋,除此之外,便是连绵不断的雪山。

不似穹苍一般,百年间都够门派重建一遍了,昆仑至今还没有玉龙,法器也少之又少,出行多半靠两条腿,徐行张望半天,发现一件事,那就是此地竟然和她上次来时无甚差别。

街上竟然还算热闹,有自少林赶来的流民混在人群之中,茫然地寻找落脚之地,很快便被几个眼尖的小道士瞥见了,迎上去道:“道友,你们需要空房么?”

流民连声道:“不用,不用。你也看到了,我们逃难过来的,怎买得起空房?”

“什么买不买的,那样客气做甚?昆仑别的没有,空屋子多!不用买,只要五个铜子,贫道便替你们寻一处宽敞院子,如何?”小道士见他们面露难色,机灵道,“若是实在囊中羞涩,那也不勉强,就当广交善缘了。这样,北郊便有一处,你们往北一直走,敲一敲那家的门,等一柱香都没人开,便直接进去住就可以。”

流民傻道:“那五个铜子是……?”

小道士道:“哦。那里面可能有尸体,或者鬼什么的。你懂的。若是有五个铜子,贫道便替你们超度一下,这样住的会舒心些。”

流民:“哇啊啊啊啊啊!!!”

徐行:“……”

果真是民风淳朴。

二人并未径直前往昆仑找寻玄真子,而是打算先行去客栈茶楼打听一番最新消息,于是找了个最热闹的酒楼坐了,点了一桌子汤汤水水茶茶酒酒的,徐行另给寻舟点了几碟绿叶鲜鱼,询问道:“还吃得下?”

“师尊。”寻舟伸舌舔了舔她递来的筷子尖,道,“我还没那样严重。”

徐行看他面色如常,心头却总是替换成那万年库中见着的鲜血淋漓模样,总是不太舒服。

降魔杵至少三月内无法动用。虽说寻舟早说过他捱了这么久,不差这三月,让她不必担忧,可徐行当师傅的,自然希望他能受的苦越少越好。昆仑炼丹之风臭名昭著,都掩盖了曾经以药入丹的名气——她曾经还替哪个老头试过药呢,的确下的剂量很猛,效果显著。

也不知能不能找到什么药丹能缓解一下徒弟仔的症状……

徐行沉思之间,忽觉小腹一抽,一股奇异的感觉自丹田向下——她有些困惑地往下看了眼,还以为难不成是自己长鲛珠了,后来又发觉不是,因为那麻痒的感觉径直穿过大腿小腿,甚至到了脚底。

她动了动脚腕,试图将这奇异的痒感甩掉,然而,这触觉却越演越烈,简直像什么东西自她的骨头缝中钻出来了,又痒又疼,徐行皱眉之间,才注意到自己无知无觉地将木头桌腿蹭得哐哐作响,都快掉木屑了。

而寻舟筷子停在半空,有些探究地看着她的面孔,视线又往下移了一瞬,似是了然,而后,黑沉沉的目光挪回了她的脸上。

“师尊。”寻舟很轻地笑了笑,“先去要一间上房吧。”

第142章 望闻问切毕生重要之人

#142

说是要去无妨,但徐行刚起身,便觉足底好像踩着棉花,险些歪了一跤,于是干脆坐下,对寻舟道:“你去。”

寻舟自然道:“好。我去去就回。”

“……”

徐行将面前的酒水喝罢,又皱起眉来。这感觉算不上万分疼痛,却连绵不断,难受得很,让人很想把自己腿给砍了。她对神通鉴诧异道:“不会我都这个年纪了,还在长身体吧?”

神通鉴没好气道:“怎可能!非要说,便是这附近接近无尽海,水汽重了,让你有思乡之情了吧。再疼就去水里泡一泡,什么毛病都没了。”

徐行笑骂道:“这可不是我的思乡之情啊!真要思乡我就往火山里跳一跳了,一跳百病消。”

都成灰了还有什么毛病。她转头看了看,许是上房没剩几间了,那小二正在和寻舟扯皮。寻舟神情淡漠地放了颗鲛珠在桌上,然而小二不识货,看不出这玩意儿究竟有多珍贵,还以为是寻舟随便拿了颗珍珠就想抵房费,叉腰道:“你这是在岸边捡的吧??”

寻舟默了一下,实在不想和他再说,向徐行投来一个眼神。徐行才不管他,笑嘻嘻地转头回去,眼见桌边站着一位刀修,正炯炯着一双大眼猛猛瞪她,道:“你是徐行吧!”

看来这纵横碑兵甲录的消息已然传开了,四处都是身上血气四溢的江湖人。如今能在此境的,极少那种张嘴便是之乎者也的道德卫士,徐行泰然自若道:“是。怎样了?”

刀修咧嘴,自旁边桌上提来一壶好酒,豪气道:“欣赏你!送你喝!”

徐行看着那壶酒,挑了挑眉,没动。刀修看她这样,还以为是担忧自己下毒,于是打开盖子先喝了一口,再放下,抹嘴道:“干杯!”

她看上去没打算解释自己欣赏的理由,更没打算自报家门,旁人看着当真莫名其妙,徐行笑了笑,道:“干杯!”

待寻舟归来时,两人已将一大坛酒喝得见底,徐行起身时,即便再东倒西歪跌跌撞撞,也不会有人觉得是她的腿出了什么异样。

“走吧。”徐行搭上他的肩头,道,“去上房。”

寻舟应了声,淡淡回头瞥了一眼,那刀修看到他,唇角立刻垂了下去,重重道:“不欣赏,你!男儿当自强!”

徐行笑得不行,对他道:“你看看,让你黏这么紧,成日正事不干,现在大家都以为你是吃软饭的?”

寻舟低道:“冤枉。”

他可还没吃上呢……

酒楼最上层才是休息之所,一路过来,皆是红帐鎏金梁,看这装潢模样,委实不太正经。想想也是,食色性也,吃饱喝足后上来大多是想干什么众人心中有数,总不能是吃太多犯饭晕了上来眠一眠吧。

若是放在从前,徐行自然不觉有什么不对,既然二人都不睡,那定一间房更为方便,只是现在……

罢了。她若是表现出有什么不对,只怕这厮又要得寸进尺,还是别给自己找事了。徐行面色如常,道:“师尊只派一个庄兄来追捕我,倒是我意料之外了。看来他想在宗内把这件事压下去,或许还寄希望于我会回穹苍,这两把兵器迟早会物归原主不成?”

寻舟淡淡道:“你既未与他行拜师大典,兵器也不是由他开刃,便不必再叫他师尊,他不是。”

“原来你那时忙着给我开刃,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徐行想到什么,又极其白目道,“你怎忘了,我二人也没行拜师大典。说起来,茶也没喝,头也没磕,明明穿得那样华丽,结果把你一拉就这么拉走了,真是小便宜鱼,哈哈。”

她手搭在寻舟肩上,说着说着,指尖很轻地勾了两下他滑如绸缎的长发,真是手闲得很,到哪儿都爱乱拽乱抓。

这次寻舟没附和着笑了。他盯着徐行的侧脸,道:“师尊,你好像醉了。”

刚才那刀修既然要送酒,肯定是最烈的她才觉得拿得出手。徐行一顿,道:“没有吧?”

寻舟道:“那师尊是在与徒儿调情吗?”

徐行道:“我醉了我醉了!!”

门“吱呀”一声,无风自开,徐行跌到榻上,第一时间便是捧着自己的腿看。只看,倒是看不出什么不对劲,只是手握在上面,总感觉湿淋淋冰凉凉的,寻舟指尖几道寒光闪过,道:“得罪了。”

下摆被撕开了一部分,在灯下竟泛着薄薄月晕一般的微光,竟还有几分诡谲的美丽,徐行定睛一看,才发觉自己的双腿还在,很正常,只是在外面似是包裹了一层奇异的胶状柔软,足尖更是隐约出现了鱼尾的形状,月晕光辉中细细碎碎有不少杂物掺杂,像一颗颗碎裂的小牙嵌在其中,暗暗的白色。她忽的有这种麻痒感觉,应该就是这些东西搞的鬼。

寻舟看着这鱼尾,也习以为常般,看来,这变化对鲛人来说是正常的,并不是什么危险。

徐行抱着自己腿研究半晌,惨然道:“我不想变成鱼啊……”

“不会的。”寻舟很轻地笑了笑,道,“鲛人不喜欢上岸,有一个原因,便是在陆地待久了,足部无法受到水汽滋养,便会过度生长,长出‘骨刺’,需要清理。就算在海

中待着,也会被各种藤壶水草寄生,照样也要清理,我从前也会这样。”

他不知何时,手上拿着一把小小的匕首,到了徐行身上,但看着这条新鲜出炉的鱼尾,还是将匕首收起了,指尖又长了几分,轻轻按住一根骨刺尖。

徐行还以为接下来要血溅三尺了,刚咬住牙,那处便微微一痒,骨刺被拔出来后,有一种忽的能喘上气的松快之感。

“……”

徐行心道,不仅不痛,怎么还挺舒服的??难道小马被修马蹄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寻舟见她神色,侧头道:“舒服吗?”

徐行不大想承认,而且有点想打人,于是往前蛄蛹了两下,道:“我自己来吧。”

她挪了半天,结果发现,这种事情仅凭自己确实有点难做到。骨刺又小又细,还嵌在各种边边角角乃至膝盖后方这种地方,于是很快便放弃了,躺平道:“难不成每年都会这样?”

“不一定。”寻舟专注地替她拔除骨刺,垂眼道,“少年时期会快很多,有时半个月便要清理一次了。成年后,或许半年一次,甚至一年一次。”

徐行纳闷道:“那你从前怎么没叫我帮你拔?”

寻舟道:“那不好。”

虽说他没具体说明哪儿不太好,但徐行霎时想起了自己逼他喝血后发觉这是鲛人“歃血之誓”的乌龙事件了。

“小时候,多半是由亲族来负责清理,长大后,便是伴侣之责了。”寻舟道,“骨刺的构成,与指甲和牙齿没有两样,若是生在顽固地方的骨刺,用手拔不出来,便只能用……”

徐行小腹下微微一湿,他张嘴用牙尖卡住那最后一根刺,往外斜拽,这一下刺激太大,徐行不自觉地鱼尾一弹,“啪”一声不轻不重地将他右脸扇出道红印来,寻舟起身,顶着红痕面不改色道:“就是这样。”

能讲一讲卫生吗?一言不合就上嘴?徐行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上去嫌弃地恨不得把那一块儿被津液湿润的地方用肥皂搓搓,寻舟看着她皱起的眉,反倒“哈”一声笑了出来,“已经好了。”

徐行下榻走了几步,又跳了两下,确实已然恢复至平常了,就是不知下次发作又是什么时候,鲛人之躯虽强大无匹,一些特点却也着实麻烦。她指了指寻舟,道:“下次再这样,不要靠近我的床。”

寻舟道:“我在帮师尊拔刺。”

徐行道:“你帮你七舅姥爷也这么拔?”

寻舟无辜道:“师尊冤枉我。”

很显然,徐行不吃这套:“你要是真觉得冤枉,就把神通鉴放出来。又把它弄晕做什么?”

寻舟不说话了。

徐行走了几步,感觉那股酥麻触觉还是没下去,越想越烦,于是转头道:“礼尚往来,你最好别给我逮到。师尊我别的没有,手劲很大,万一不小心把你那根大刺也一块拔了,休怪我没提醒过你。”

寻舟端坐着,很乖且礼貌地微笑:“……”

再气,接下来还不是要去昆仑给他求药?还是那句话,赶也赶不走,打又不能打,徐行盯着他,忽的感到自己人生一片黑暗,一抬头,原来是被一只巨型章鱼缠得密不透风,最可怕的是,她竟然逐渐有些习惯了。

神通鉴一醒来便听到如此爆炸言论,懵了半晌,才道:“发生甚么事了?”

“神通鉴”惨叫道:“不能拔!不能拔啊!”

“师尊,我有一事不解。”寻舟忽的抬眼道,“关于,‘神女之心’。”

他转移话题真的太生硬了。徐行扫他一眼,到底也是没再追究,只道:“什么?”

“神女之心为穹苍所出,但你我皆不知这圣物究竟出自谁手。”寻舟道,“后来我查探过,只知此物出自占星台,那神女栽树天地崩塌的故事,可能不是故事,而是隐晦的预言。”

徐行道:“秋杀说过,占星台对于地貌变化、天灾瘟疫此类的预言,没有出过错。”

寻舟轻声道:“事实也正是如此。”

徐行思索间,感到身边窸窸窣窣,寻舟又过来了,指尖搭在她膝上。

“就算天地崩毁,鲛人在东海之下,依旧长存。”他强调什么似的,自言自语般道,“师尊,你永远不会有事的。”-

将酒气排出,徐行二人再度回到木桌上,刀修送来两碟酱牛肉,人亦没了踪影。

耳边皆是嘈嘈杂杂,聊的多半都是纵横碑之事:

“现今排名第一的是谁,怎么都无人得知?我倒想看看,天下第一刀究竟是谁!”

“还太早了。要等我们这些小虾米打完,那些高手才会出场,待真正分出胜负,都不知要多久啦!”

“那些老人应当都不会出来了罢?依我看,我要是他们,才不会自恃身价再来欺侮小辈。”

“什么老人,能者居上,是强是弱,何论年纪?只要能打得动,为什么不能打?我倒想看的是那些六大门的人敢不敢出来!嘿,什么掌门首徒,什么少宗主的,名声说起来都响当当,还不是靠宗门靠亲族,谁知道哪个才是真有本事的?”

“穹苍连那些妖人都不敢放进城里,竟然把难民挡在门外,真是忘了本……”

光天化日间,街道那头便乒乒乓乓打了起来,还是几人混战,众人皆停了声,伸长脖子去看,还时不时赌盘下注哪一位能赢,其他民众熟练地收拾摊子、推车跑路,都已经打到见血了,附近的守卫竟然还没有丝毫要来的迹象。

在昆仑,徐行能看出些端倪——若天下没有六大宗会是如何的端倪。侠以武犯禁,若是连“禁”都无了,那便是真正的乱世逐鹿之局了。

昆仑地貌与几百年前无甚区别,道路也未有什么变化,徐行按着上辈子的模糊记忆很快便找到了前往昆仑的路线。

雪山之上,一座缥缈出尘的古城,与边界的点苍遥遥相望。

徐行都快到近前了,也没见一个人前来阻拦。哪怕是那种气氛组一般的“何人擅闯昆仑!”都鸟影没有一个。再加上这满目荒芜都快掉渣的古城,她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是走到了昆仑附属点苍校区此类。

走了半晌,终于见到一位守门大爷。那大爷见两人不似好惹的,开口气势便弱了三分,颤颤巍巍道:“何方来客……你们……找谁?”

徐行礼貌道:“玄真子前辈。”

“哦,哦,玄真子……她在呢……”大爷回身通报,半了又转回身,挠头道:“玄什么子?”

徐行道:“玄真子。”

大爷:“什么真子?”

“我劝你先看看我是谁,再给我认真一点。”徐行一手拎住他的衣领,假笑道,“别的不说,我最会对付耳背的老人家了,嗯?”

大爷:“是……是徐行!马上去!马上去!”

大爷一溜烟没影了。怎料,这一去就是一去不回,徐行在外等了许久,感到自己的耐心随着素质一同随风而去,最后径直握剑,对寻舟道:“直接进去好像更快些?”

昆仑空旷,人迹寥寥,连脚步声都可听见回响,是以人群聚集在何处很快便能够发觉。

果不其然,徐行循人声而去,才没多久,便远远的瞧见了熟悉的身影。许多小道童正手捧着一大箱一大箱的药材,在全是雪泥的湿润山道上拔足狂奔,习以为常,十分稳健,玄真子正带着她那会辨人言真假的小徒弟在后遥遥看着,一甩拂尘,扬声道:“记得,送到不悔峰去!”

徐行神不知鬼不觉地踱了过去,在玄真子面前陡然出现,笑道:“玄真子前辈!”

玄真子被吓得一抖,拂尘险些脱手:“……你怎会在这里!”

“前辈不是说好了,回宗之后得知阴阳笔消息便会立刻告知我么?”徐行靠近了些,语气听上去都有些似在撒娇了,然则玄真子心肝颤抖,半点也不觉可亲,只觉得好生恐怖,“我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前辈的消息啊。”

她面对面贴脸站着,玄真子被盯得缓缓移开视线,然而,她往左边看,徐行

便将脸扭到左边去盯,她往右边看,徐行便将脸扭到右边去盯,她往下看,徐行也弯下腰来,把脑袋也跟着朝上静静盯视,很快,玄真子的额角缓缓淌下两滴冷汗,哽声道:“小友……何必如此……”

看到玄真子这副模样,徐行心中已了然,她说对了,阴阳笔怕是真不见了。

她站直了,道:“那就请玄真子前辈带我一见昆仑掌教吧。”

玄真子颔首道:“这自然可以。但,小友,我还没问,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徐行道:“阴阳笔都可以突然消失不见了,那我突然出现在哪里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玄真子不吱声了。

徐行首次来到昆仑做客,按理来说,玄真子应尽地主之谊,好生介绍一番,但昆仑满目皆雪,要说名胜古迹,徐行早先便看过了,遂也称不上有兴趣。

昆仑现任掌教名为“静山君”,早年炼药之精巧天下独绝,若是年青时候,评一个“天下第一药”应该无人有异议。如今人老糊涂了,功力还剩几分尚且不知,但徐行问过六道,静山君首徒潇湘子已然青出于蓝胜于蓝,要赶紧趁她尚未沉迷炼丹时让她出手,不然就晚了。

其实,论昆仑为何这么沉迷丹药,徐行也能理解。人的寿数有限,当如今的药力无法阻止生命缓慢流逝时,许多人便会向往神学,也就是寄托于自己能炼出一颗传说中的“长生药”……但很多时候这长生药的确可以阻止生命缓慢流逝,它直接让生命戛然而止了。

不悔峰,便是昆仑掌教居所,徐行尚未走近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以及这不太妙的硝烟味,她关心道:“玄真子前辈,掌教还好吗?这丹炉是不是快炸了,我们进去的时候掌教还活着么?”

玄真子道:“无碍,速进吧,掌教进了丹房便是十天半个月不出来,抓紧时间。”

殿内,两道青铜鼎中,坐着一个脸如咸菜干般皱成一团的白胡子老头。竟然和徐行想象中长的一模一样,真是可惜。

“这位是……”静山君胡子微动,道,“徐小友么?”

徐行奇道:“掌教也认识我?”

“自然。”静山君颤颤巍巍道,“前阵子……你刚下山那段时日,不少热心群众发信来让我们多多注意呢,噢唷,那段时间,真是人人自危……不过现在看来,应是误会一桩,看徐小友身后那位,啊,真年青啊……”

寻舟道:“还好。”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还有你还好个什么啊,徐行道:“……你先出去,我要和掌教单独说话。”

寻舟看她一眼,还是乖乖出门等着了。静山君缓了缓,道:“徐小友是因为少林一事前来的么?流民……前往昆仑,吾虽无法救济,但也绝不阻拦。唉,观真……可叹……哇!”

他说到一半,嘴一张,喷出半盆鲜血来,徐行瞳孔一缩,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旁玄真子过来一拂尘击在掌教后背,静山君又“哇”一声,自喉口吐出来半颗小小丹药。

玄真子淡淡道:“怎又乱吃了。”

“唉,可叹……”静山君将那小丹药拿起,痛道,“你终究不是我的长生药啊……”

“掌教。”徐行彬彬有礼道,“要仙逝可以等我离开后再仙逝吗?我还有两三事相求呢。”

静山君抹了抹嘴,坐直了些,专注道:“两三事?什么事?”

“其一。”徐行斟酌了一番先后顺序,最后仍是道,“求药。听闻掌教首徒潇湘子药艺精绝,可否请她炼一炉药?只要我能付出的代价,尽管开口便是。”

“潇湘子……”静山君道,“小友你且说,我再转达便是。敢问,是为谁求药?”

徐行:“毕生重要之人。不过,这个问题对药效有什么作用?”

静山君:“没有作用。老夫只是有些八卦,呵呵。那这位重要之人,如今情况如何?可知是什么症状?”

徐行回忆起自己看到的画面,微微蹙着眉,尽可能描述道:“躯体不成形状,只能依稀看出人的样貌,眼睛腐坏,肌肤损毁,似乎刚长出血肉便会被外力修整、削去,是以一直不能恢复原貌。”

在旁的玄真子听闻,都有些短促地皱了皱眉。

这样的人,还能算活着?

静山君道:“是被限制在了何处,不得而出么?可否先将其救出,来昆仑一趟把一把脉?”

“……应当,算是吧。”徐行现在都不知寻舟的本体究竟被囚在何处,说到底,这也只是她的揣测罢了,“要救出,恐怕有些难了。”

静山君道:“那便另寻办法,令他能可调配的气力强盛起来,自己打破囚笼脱身。这是第一步,第一步完成,再说第二步。没见到本人,纸上谈兵极有可能误诊。只是,但凡此类药丹,都伴有一些严重的副作用,端看你能不能接受了。”

徐行皱眉道:“比如?”

静山君叹道:“神志癫乱?时常发狂?暴躁易怒?极易失控?在他发作之时还绝不能伤他,要想尽办法令他心态平和下来,否则恐伤心脉。难,难啊。”

徐行却道:“可以。”

静山君此时是当真诧异了。他观徐行神色,对这重要之人实为珍视,这些副作用放在寻常人亲属身上多半都接受不了,她怎会如此轻易便应允了?

徐行见面前人难掩疑惑,平静道:“因为他现在就这样。”

第143章 天下第九?捏软柿子捏到刺猬

#143

她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么恐怖的话来,让在场二人都沉默了。

若果真是这种人,那出事了都不知该说“节哀”还是“恭喜”,徐行还能如此心平气和,看来能让人忍功大成之人,自己容忍的实力也很了得。

少顷,玄真子道:“真是辛苦你了。潇湘子师姑她……很少面见外人,要炼药也非一日之功,掌教转达过后,再看她如何说法吧。”

“是极。”静山君颔首道,“小友,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徐行道:“贵宗圣物阴阳笔失窃,恐怕要问你们去了哪里,也是没有答案的了。倒不如问一问掌教,无尽海纵横碑异变之事,你有什么头绪?”

静山君反倒笑了,颇有些自得道:“小友,你这般说法也太看不起昆仑了。阴阳笔失窃,正是和这纵横碑异变有着脱不开的关系,昆仑怎可能不知它去了哪里?”

徐行也笑了:“那还不去取回来,是等着它成精么?”

老头的笑意陡然缩回了胡子里。徐行在他哆哆嗦嗦说什么“万般皆是命”之前,抬了抬手,道:“你继续说。”

玄真子在旁看着,愈发觉得徐行越来越不客气了。亦或者说,比起“不客气”,是更加懒得装了,锋芒毕露之色尽显,对谁说话都一副平视甚至俯视之态,若不是知道她年纪尚小,玄真子都快以为此人做过十几年掌门了,才能使唤人使唤的如此得心应手。

原来,这阴阳笔远渡重洋,也不知发了什么疯,正巧跑进了无尽海的纵横碑之地。两方虽都不是先天物灵,但还是比劳什子刀啊剑的要聪明些的,彼此都想将对方吞噬殆尽,以充补自身,只是二者能力相近,相持不下,谁也吞不了谁,现在反倒融到了一起。

纵横碑记录兵甲众长,对此有着古怪的偏执,阴阳笔则生性恶劣,最爱引人争斗,两者合一,成功将缺点结合,弄出了现在这挑拨乱局的缺德玩意儿来,昆仑不是不想去取,只是取走了,要让天下人如何看?定然又是怨声载道,什么“心虚”、“见不得人好”此类大帽子团团扣来。

“还真是个碑笔的组合。”徐行听完,认真道,“不过,其实我认为,贵宗不必担忧那么多。毕竟原本也没什么好名声,不会更差了。信我,真的,我经历过。”

静山君:“……”

玄真子:“……”

神通鉴:“谁允许你说冷笑话了?!谁允许你!”

“来都来了,那我也为此尽几分绵薄之力吧。

“徐行往后靠了靠,追问道,“看来昆仑对这纵横碑了解的比我多一些。我倒也有几事不解,一是,这是必须你前往碑上留名方才会参与排名,还是由碑灵自己选取?二则是,这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一之间,也分高低吧。有些兵器练的人本就不多,竞争便不会有多激烈。更何况,若是加的后缀够多,人人都能是天下第一——若是有人声称某人是什么天下第一狗狗剑,我应当是不会有异议的。”

静山君未开口,玄真子先答了。她淡淡道:“不必留名,只要名声足够响亮,便会被排序进去。我想,徐小友你的名字如今也在‘天下第一剑’分类下,只是不去查看,便很难知道自己排行几何。至于后者,世上有的兵器皆在纵横碑上,譬如峨眉刺客那样繁杂的暗器,都被归类在‘天下第一险’中,不会再细分了。”

“……”

徐行心道,恐怕接下来会在昆仑看到不少熟悉面孔,不知玄素肯不肯将徐青仙放出来,用绫段当兵器的人本就少之又少,她若下山,没几个人能胜得过她。

说来说去,现在一切都还隐而不发,风雨未至。

徐行起身,道:“玄真子前辈,劳烦在昆仑安排一间空屋——不,两间。两间最好不要离得太远,也最好不要太近,我和门口那位要在此处稍住一段时日了,正好也可等待潇湘子前辈的答复。若有叨扰真是抱歉。”

玄真子全然没感受到她的抱歉。并且听出了明显的“不拿到药我便不会走”的弦外之音。昆仑空屋多的是,驱一驱鬼便能住了,这不算什么,她犹豫的是,“徐小友,你毕竟是穹苍之人,更是掌门之徒,这样住在昆仑是否……”

“不打紧。”徐行已走出门外了,摆摆手道,“我已叛宗,还从宗门里拿了东西,玄素现在还没打死我只因他无法长途跋涉,你不必担忧他会来昆仑要人。来,走了,我们去新屋子。”

……

玄真子为徐行安排的空屋在一座峰头之上,另一间屋子在山腰处,说远不远,但用轻功也得赶个半柱香才能到,寻舟眼见对此安排不是十分满意,恹恹道:“这地方太过冷清,师尊住得惯么?”

徐行道:“你的意思是,我再和你出去住酒楼?”

寻舟道:“这太远了。若是半夜师尊出了什么事,我如何赶得及。”

半夜能出的事就是被你爬床压来舔来咬去,还能出什么鬼事。不过,最多也就那样了,恐怕放任他继续他也不懂还能如何,被咬也不会少块肉。徐行懒得理他幽幽碎碎念,好整以暇地盘腿坐在榻上,看他莫名兴致地洒扫捋灰点灯烧炉,一副她再不阻止就要盘起袖子给她做三菜一汤的架势,一时想到什么,忽的心头恻然。

在碧涛峰那段短短时日,甚至没有几年,却让寻舟念念不忘到现在。她出门猎妖,他便在山上洗衣煮粥,闲来便盯着鸟儿看,浸在小池子中编花环,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便跳起去看,徐行进门,手里肯定带着些红尘间的小玩意儿,好似小小天地中只有他和自己两人。

如今的穹苍已不是穹苍,碧涛峰就算没变,也不是曾经的碧涛峰了,到了昆仑,这屋子又破又小还漏风,却真真切切只有他和徐行在,难怪他又不觉忙碌起来了。

徐行心道,自己是不是不该让玄真子再给寻舟安排一间屋子,让他睡在软榻上也不是不行。她道:“寻舟,先休息吧,我有话要说。”

寻舟闻言,将手上的东西放下,走了过来。徐行难得师性大发,伸手揉揉他脑袋,他那双眼很轻地睁大一瞬,而后抓住她的手腕,笑着用脸颊在掌心中蹭了两下。

徐行被蹭得一身鸡皮疙瘩,抖一抖能掉一地了。

神通鉴冷不丁道:“每次都是你先动手动脚!”

徐行冤道:“我想要的不是这种天伦之乐啊!”

若是九珠的他,徐行尚且可以忍受。如今还这样实在不行。真的不行!果然还是让他自己一间屋吧!

寻舟像是看不见她的神色变幻那般,垂眼道:“师尊,什么事呢?”

“我向潇湘子求了药,医治你的本体。”徐行开口道,“你先告诉我,这药,你还能吃得进么?”

寻舟这时反倒将她的手腕松开了。他坐到徐行肩侧,淡声道:“不必如此,待到降魔杵能可动用,我再与观空同行一去便是。”

徐行奇道:“你让了悟去都不让我去?你就这么相信他?”

这就是纯属胡说八道了,徐行明知道答案,果不其然,寻舟沉郁半晌,方极细微地说了几个字,徐行够呛才听出来,他说的是“不好看”。

的确。任谁来看,都不能说好看,甚至都有些脱离美丑的范畴,要论恐不恐怖了。徐行先前将他支开,便是不欲让他得知自己已经见过他如今的模样,想也知道,他肯定又要发疯了。

真是,不知要怎么办了。

徐行两辈子都没用这么温

和的口气说过话:“无论好不好看,你都是你。难不成我还能不要你吗?”

“师尊这么说,是因为没见过。”寻舟果真偏执地油盐不进,“更何况,不要我也不是第一次了。”

徐行真是百口莫辩。讲不通,就先不讲了,管他怎么想,反正到时药在手,她有一百种办法让寻舟乖乖吞下去。

她砰一声呈大字型仰躺在榻上,看着窗外漫天见不到尽头的风雪,心中思索。

有昆仑分担一些少林流窜的难民,虽然实质上并未施展援手,但好歹让那些民众有了可去之地,不至于对灵境内的六大宗产生极为暴烈的对立情绪。只是在昆仑衬托下,穹苍便显得更加不近人情,恕她直言,二掌门天欲笔写一百篇溢美之词招生简章也抵不过穹苍的这一举措,红尘之人不傻,比起看怎么说,自然更看怎么做。

说直白点,这简直是在自掘坟墓。要知道,现在内门弟子都是从红尘间选上去的,除非穹苍根本就不想要这些后生……即便它不想要,也不该让这些人流向竞争对手之处,这太不合常理了。

“你还记不记得,郑长宁此人?”徐行忽的道,“那时玄真子前辈便说过,为了掩人耳目,隐藏开灵石矿的事实,他设下的尸解四阵极为精巧,看上去应是出自昆仑之人手上。这灵石矿的供给,又流向穹苍……”

“记得。”寻舟道,“那时我被拦于阵外,害师尊受伤,还斩了小指。”

徐行无言道:“这句话的重点明显在后半句吧。好不容易……非常容易进了昆仑,我自然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好胆了。哼,希望这人还没死。”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竟透出股血气淋漓的森冷来,寻舟盯着她锋利的侧颜,忽然有些痴地笑了笑,又趴过来,轻轻道:“师尊,你为我取药,待我真好。若是没有你,徒儿真不知要怎么办了。”

他似乎极中意用这样的姿态与她对视,在她脸颊之上微微垂着,发丝便似流瀑一般倾泻而下,黑黑沉沉,将两人的视野全都遮蔽,只有些许微光能可窥见彼此眼瞳间模糊不清的倒影。

徐行:“……”

她满脸漠然忽的变成一言难尽,见寻舟紧盯着她反应,这才了然——这厮最近便是知道他一旦说这些话,自己就会非常难受,万分难受还不能拿他如何的纵容样子,才是他真正想见的神态,果真是皮痒欠打!

但是,寻舟若是走出自己这把伞,就会发现外面根本没有风雨啊。说实在的,他不当自己的徒弟,恐怕日子会平顺安然百倍吧。

徐行一想到此处,心头便软了几分,于是她也轻轻道:“走开。赶紧的。”-

昆仑办事效率低下徐行早便知道,传个话的功夫,竟然到了次日还是未有结果。

她与寻舟下山之时,肉眼可及皆是面孔年青的昆仑门人,和一茬一茬动作麻利的小道童,眼见她这二人格格不入,也只是露出“咦此人为何在这里”和“罢了关我屁事”两种神情,连招呼都不打两个,径直自己做自己的事去。

仅仅一夜过去,昆仑街上的江湖人士愈发多了,个个持刀佩剑,目露警惕,想来都要往那无尽海去。

“简直像考完了试,非要提前去看看自己排在几名一般。”徐行道,“但谁又考他们了?”

她穿得灰扑扑不显于众,野火更是寻常,众人行色匆匆间,当真没几人多注意她。没走多久,徐行便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暼到了一道熟悉身影——

任何时候,穿得一身素白都是很醒目的,更何况身后还背着一个补丁累累的小布包袱,瞿不染方从少林离开,便到了昆仑,果真是哪儿乱哪儿就有他,像个疲于奔命的灭火器,能被用到的机会接近于无。

徐行上前,道:“不染兄,好巧。”

瞿不染闻声而转,视线在她身后一扫而过,竟只看到寻舟,顿了一顿,道:“只你一人来此。她呢?”

“什么她?哪个她?”徐行嘻嘻道,“不要腼腆,大声地说出她的名字!”

瞿不染:“……徐青仙。”

瞿不染自然是来替白玉门在纵横碑上留名的,身为大师兄,责无旁贷。只是徐行瞥了他一眼,发觉他的兵器也是剑,就知道可怜的受气包这一趟又是白跑了。若是更换一下赛道,去角逐“天下第一忍”,恐怕会更好一些。

“你……”

瞿不染话方开头,白玉般的面孔便陡然一凛,视线如电般向徐行身后看去。

这才顷刻间,四周便有五六人围上,皆是面露煞气,眼中敌意分明,紧紧盯在徐行腰间的长剑上。许是野火在没有染血之时看上去实在太过普通,让人根本分辨不出这究竟是谁的剑,为首之人转头看了一会儿她身侧面无表情的寻舟,似是确认了什么随身携带的单品一般,立即高声道:“你就是徐行了!”

无论是谁问这个问题,徐行永远只有一个答复:“是我。如何?”

“果真是你。”那人啷当一声拔剑,剑尖指她咽喉,冷笑道,“我今日倒要讨教讨教,你这只靠投机取巧扬名的剑客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纵横碑将你排至天下第九啊?!”

徐行一时不言。

她心道,这碑笔组合当真有点过于卑鄙了,见都没见过她一面,便先行排至第九。想也知道,她如今上下左右定然都是些什么剑豪刀圣的,只有她一个刚出道不久的小虾米在上头格格不入,自然是成了其下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只要击败她,便能进入天下前十,这等买卖只赚不赔,谁都抢着来。

而她要么便认输,要么便一轮一轮接受这所有人的挑战,不输也要累得丢半条命……

不过,只排到第九,还是思想有所局限了。

“今日便教你们,什么叫做捏软柿子捏到刺猬,扎得满地做狗爬。”徐行伸指一弹,将那人的剑崩碎成几截,剑风扫过,周围人倏地让出一大块空地来,她朝几人勾了勾手,无谓道,“齐上吧。”

第144章 好为人师一剑一个小朋友!

#144

这等口气,当真狂妄。先不论第几,能在纵横碑上留名之人,皆绝非泛泛之辈,能敌得过两人合攻,便已算很了不得,何论这五六人一起打来?

听闻徐行这么说,周围人群并无一个敢留下看热闹的,全都训练有素道:“离远点!离远点!刀剑无眼!退后!!”

现场霎时风卷残云般清净了,倒是附近的高处屋檐间,还多了不少迎风而来的习武之人的隐晦气息,目光影影绰绰投至,是在评估对手究竟能力几何。

瞿不染眉间微蹙,似是认为这极为不妥。要挑战可以,这般恃强凌弱,还几人一同车轮战,过于没有武德。更何况,徐行的实力……

他眼一定,心道,自己竟无法估算出徐行的实力。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的次数极少,并且极为飘忽不定,强则和大妖常青都能五五开,弱则和无极宗少主林郎逸都能打几个来回。这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谁也不知她如今究竟有无进益,但无论如何,现在这般还是太过勉强了。

瞿不染担忧,侧脸一看,寻舟竟半点想要劝阻的意思都无,而是自顾自找了个视野最好的、距离最近的所在,负手而望,见徐行一看向他,面上便泛起些桃花般的笑意来,真是让人看了眼睛要瞎:“……”

罢了。瞿不染摇了摇头,也退后几步,隐入树荫之后。

五名佩剑之人似是出自同一宗门,剑上刻着的徽征是水波状。为首那人见她口出狂言,额角青筋一跳,冷道:“真是好大的口气。我几人虽不算名声在外,但这青莲剑法一旦合招,鲜少能觅敌手。你现在反悔,倒还来得及!”

“青莲剑法?”徐行挠挠耳朵,“多谢你们给我介绍了。若否我还真不知是哪几位呢,看着这么路人。”

语气实在太贱了,令人发指。那人气急:“你!”

他话音未落,身后另一人便拔剑抢上,剑光如虹,又似秋水横波,柔中带刚,浩荡不绝,的确有几分洋流之态。身为剑客,他们还是要点脸的,只出了一人,并未数人围攻。

迅疾间,那道剑光便要袭至眼前,徐行站在原地,右手扣剑,侧身一闪,笑道:“既然要讨教,那我就不吝赐教了?”

在她开口之际,野火已从下挑上,绕过这层叠剑影,恰好击在来人臂间的穴道上,那人手筋霎时一麻,险些连剑都攥不住,仓惶转头时,余光中徐行似一阵风掠过他身侧,摇头道:“都练剑的人了,手还有那么大一个空门,我要是你师傅,赶紧选个好日子一头撞死在祖师牌位前面算了。”

徐行一剑过后,竟不再有后招,而是随意甩开他,往其余人眼前飞身而去。另四人没想到她一言不合便动手,只能下意识提剑来挡。下一瞬,剑光蓦然强盛几倍,隐隐遥相呼应,将徐行的身影自头至尾都掩在缭乱剑影之中——不论他们愿是不愿,都已成了五人围攻之局面。

按理来说,水能克火,然则,在这密不透风的青莲剑气中,一道火光势不可挡地游走而出,并不汹涌,也算不上多么激烈,甚至都能说得上是闲庭信步了,可以看得出,用火之人根本没使出全力。她每一转,剑光中便传来剑鞘击打至肌肤上的闷响声,以及随之而来的惨叫声:

“腿!站好了!下盘这么不稳,狗从后边撞你一下你都得行大礼吧?”

“啊!”

“没说让你有多柔韧,好歹腰不能硬成这样吧。

从中间踹一脚是不是会直接撅成两半?”

“啊!!”

“头,头,头,躲啊!身子躲得再欢,头不动有什么用?如果你试图用这个生得有点抱歉的靶子来吸引火力,那你成功了。”

“啊啊啊啊!!”

“哦?这个稍微好一点,至少四肢不似刚装上去的。就是剑意太散,本来就没多少气力,还用在配合围剿上,太可惜了。专注一点,才足够锋利……”

为首之人心头一凛,手中灵力竟不知不觉按着徐行口中所说加以改动,本因有些慌张而散乱的剑气猛地泛出锋锐无比的亮光来,竟比此前都要强盛,他不由一喜,便要提剑斩下,然而,剑未出,眼前便倏地一黑,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酸胀无比的钝痛自鼻梁冲到眼眶,他几乎是瞬间便眼泛泪花了。

太痛了!

泪眼朦胧中,他终于看清楚了,徐行不知何时一掌重重盖在他脸上,硬生生止住了他再往前的态势后,五指微弓起来继续钳制。真是毫不容情,他感觉自己的面皮都要被揪起来了!

徐行其实只想点到为止,不想欺人太甚,不过实在不想触碰到此人眼中哗哗淌的液体,遂只能将五指弓起了。

“说你笨,还不当心。你以为我会教你怎么对付我吗?”徐行斜睨着他,还真愉快地笑出声来了,她一放手,那人便捂着自己鼻子踉跄倒地,不过转瞬功夫,空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人还站着了。

从始至终,她的剑便没有出鞘过。

周遭寂静间,只余呼吸声,又有许多熟悉的闪亮亮眼神瞧着自己,其中最大一坨正是寻舟。徐行上辈子已经领受过很多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心潮澎湃之感,甚至竟有种难言的心虚,收剑站好,对神通鉴悻悻道:“我这一剑一个小朋友,是不是太欺负人了点。”

神通鉴喷道:“你也知道啊!上次找你指教的也被打哭了,你懂不懂那只是客套话,没叫你真的教?!”

以前是不懂,现在当然懂了。但是那又如何了?不想着聚众来捏软柿子,也不会遭此横祸,她如今不修理他们,也会有其他人来修理,都一样的。

“好说。”徐行转头,便正气凛然对地上那几人道,“我今日就让你们好知,什么叫做不得欺凌弱小!”

那几人痛呼道:“你……你弱小??”

简直是硬到不能再硬的硬茬子了。跟弱小有半毛钱关系吗?!

徐行蹲下去一个一个指道:“你们来堵人时,不正是觉得我弱小么?论心不论迹,挨打应得的。赶紧起来走吧,有功夫争夺天下第一,不如多练练基本功,也算替你们师傅积点德了。”

这一句更是石破天惊。怎么好意思的?那几人震惊道:“你……你又替你师傅积德了?!是你师傅在替你积德吧!”

“玄素?”徐行顿了一顿,道,“谁?不认识。”

众人:“…………”

先替自己积点德吧,怎么还没被雷劈啊?还在这嬉皮笑脸?!

徐行当街收拾完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团棉花,兴致索然。她让这些人齐上,不是为了争气斗胜,而是为了警告暗地里的某些人——很忙,不要不自量力来打扰。毕竟徐行可不希望自己走在路上时不时便跳出三两只来挑战,麻烦得很,那她还要不要做正事了?

她将剑挂回腰间,在众人目送下继续前行,寻舟见她完事了,便乖觉地跟了上来,开口便道:“师尊不出鞘,是不想我再跑一趟去修剑么?”

徐行:“?”

寻舟欣然道:“师尊果然待我极好。”

天杀的,徐行有一肚子话想说,好话说不出口,坏话又担心他立刻地上打滚,余光瞥见瞿不染一副不想让人看出认识自己的模样,当即长臂一伸,将人抓来,道:“难得碰见,瞿兄便同我们一齐走吧。”

瞿不染错开视线,垂眼道:“我的目的地可能与徐道友不同。”

“嗯?”徐行道,“你要去哪?不是纵横碑么?还是要去昆仑?不可能要去穹苍吧?”

瞿不染不答,先是道:“徐道友要去哪里?”

徐行道:“放弃吧。你要去哪里,我都在。避不开的,哈哈。”

瞿不染:“……”

其实,真不是徐行存心要和瞿不染过不去。她和这位白玉门大师兄并无过节,要说交情,倒是有一些,若是瞿不染有所察觉,应当会发现自己早已成了徐行徐青仙受害者联盟其中骨干一员。

她这么抓着瞿不染不放,只因为能省掉许多繁杂琐碎的搜寻情报环节。普天之下,最易分辨出来的两个大宗便是少林和白玉门,甚至和尚有时都因不一定是光头而有所迷惑,但日日都穿的一副要去披麻戴孝的样子,肯定都是白玉门的人了。至于入魔的,就更好分辨了……这两者有相似之处,又有可信之处,是以他若问些什么,绝大多数人都会照实回答。

瞿不染欲言又止,少顷,方道:“我的确被掌教派遣前往穹苍,但我并不想接下这个任务,于是便到此处来了。”

徐行若有所思道:“你不想去穹苍?”

神通鉴冷不丁道:“难不成是不想见到徐青仙?”

“不是的。若是不想见,方才还问什么。”徐行对神通鉴嘀嘀咕咕道,“瞿兄天地在胸怀,舍己度人,觉得大师姐这定时炸弹与其在别人身边,不如在自己身边,那炸也只能炸死他一个,祸害不到别人了。说实话,我也不知这算什么感情,可能真是被大师姐那毫无人性二连击吓到了吧。”

神通鉴道:“那的确很吓人啊!我也吓到了!”

徐行虚伪道:“也没有。她以前还小不懂事,现在不会这样了。”

听这语气就是徐行也不确定她会不会还这样好么?!

瞿不染不语。徐行快走几步,道:“让我猜一猜。掌教不会是想让你去穹苍将绝情丝要回来罢?你认为这不妥,所以不想去?”

瞿不染没料到她一语中的,一怔,方叹道:“是。”

徐行心道,能当上掌教的,嗅觉果真敏锐。从前绝情丝放在穹苍,白玉门没说一句不好,少林一出事,立刻便想要将圣物取回了。站在瞿不染的角度,他彼时认为自己没有出力,便让功劳最大的徐行二人将绝情丝带回穹苍,这是自洽的。如今要他食言而肥,出尔反尔,岂非对他的莫大侮辱?

但自掌教的角度来看,这又很正常了。当初让你去办事,办事不利把圣物拱手让人了,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竟然还敢拒绝?难怪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雪山上来了,也得亏瞿不染兢兢业业,到哪儿都在认真做事。

徐行对此不置可否,不过她一向是点子王,对瞿不染竖起一根指头道:“我有一个办法,你要不要听。”

瞿不染抬眼道:“什么?”

“也有不去穹苍就可以将绝情丝拿回的方法。”徐行道,“只是,你现在不该在这里。你左转狐守之地,将神女之心抢来,那时穹苍便求着也要让你交换了。”

瞿不染瞳孔震动,眼看是当真了,徐行刚想说“玩笑!”,便听到身侧寻舟淡淡道:“白玉掌教让他来此也并非偶然。”

瞿不染不是很懂,为何明明可以直接与自己对话,此人却每次都用“他”来代指,好似二人才是“自己人”,而他是局外人那般,排斥意味极为明显。

“我也这么认为。”徐行思索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如今的白玉掌教名为……换月?她好像和无极宗还有些渊源?你应该知道细节罢?”

瞿不染冷冷道:“恕我直言。我不明白为何每次我都要与徐道友共享情报。”

“对自己好一些,实在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想了,好吗。”徐行善解人意道,“快说吧。”

“……”

要说六大宗的掌教,也是一通乱账。

白玉掌教换月实则出自无极宗,与如今的无极宗掌教是一对双胞

姐妹——亲的,童叟无欺。两人亲密无间,合练功法,誓要将身后交给彼此,然而,极为烂俗的发展出现了,这对姐妹生得一模一样不说,喜欢的品种也是一模一样,没错,她们爱上了同一个男人。

这男人若是痛痛快快选择了其中一个也就罢了,另一个虽心痛也只能退出,好死不死,此男又是优柔寡断朝三暮四的个性,在姐妹之间犹豫流连,害的二人都心碎不已,甚至自此反目,姐妹相残。妹妹换月一气之下叛宗前往白玉门,自此封闭情爱。因天赋奇绝,两者都顺顺当当坐上了掌教之位,但白玉无极两宗因此关系极为僵硬,有一段时日到了发布政令禁止对方宗门之人进出本宗的地步。

“不对吧?”徐行问道,“我怎记得林郎逸说过他爹亲是掌教?还是他口误了?”

寻舟道:“无极指代混沌虚无,是太极的本源,太极阴阳双生,无极宗有阴阳二位掌教,现今二者正好是道侣。”

徐行噎了一下。一般按照六道那些话本来看,许多人会顺理成章地认为:姐姐在这场争夺战中胜出,如今的道侣正是当初的那位男人,两人还诞下了林郎逸,但她总觉得,白玉门最出名的两个特点,一是入魔,二就是杀道侣证道了……那个男人应该没那么好活吧……

“是的。”瞿不染颔首道,“换月掌教初上任那日便把那人杀了祭心,如今应该已投胎了吧。”

“我想也是。”徐行道,“只是无极宗这种形式,风险较大啊。当掌门就当掌门,掺杂太多私人感情,会很痛苦的。”

瞿不染摇头道:“徐道友想岔了。无极宗二位掌教并非是早先就情根深种,而是皆上任之后才日久生情的。”

“那更奇怪了吧。”徐行面不改色道,“任谁看到同事不想一剑给他好死都算心地善良了,竟然还能爱上?”

二人:“…………”

交谈间,三人步履未停,足下轻功运起,街景骤变,一路到了无尽海边。

尚且隔的很远,徐行鼻端便闻到咸湿的水汽,果真思乡之情一下泛起了,很想纵身跳进海里。但她很快便没有这个心情了,因为她终于看见了纵横碑。

这名字起得实在太过“大题小做”了。

海面之上,沉浮着一座如孤岛般的巨石,岩石遍地,树木丛生,时而有鸟群纷纷起落,少说能容纳几千众人,。岛正中,一道巨大石碑顶天立地,如一座磅礴之山,高大到都快顶穿了那遥遥的海岸线——

“啊。”徐行抬头看着它,脖子都快酸了,心道,好贴心,最终决战的地儿都给选好了。

第145章 纵横碑就这般毫无人性

#145

无尽海岸边,与徐行一般抬目远望之人众多,真正站在纵横碑之上的人却只有寥寥十数个,离得太远,辨不清面目。

出乎意料的,她在石岛上看见了一位勉强算是熟人的面孔——此前在酒楼里送酒送菜的刀修正扛着大刀,在碑旁研究什么,转眼见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徐行朝刀修挥了挥手,莫名道:“都在岸边待着做什么?不上去?”

她话音方落,便见那刀修似一条大型犬般朝她猛猛奔来,对方身法不以轻盈为胜,便几乎用尽全力将自己重量砸进水面,激起磅礴水花来将身体撑起,隔得挺远,声势便已极为浩大。

寻舟道:“这海水有古怪。”

徐行也看出来了。莫怪这么多人只能隔岸观碑,无尽海的海水与普通水域有所不同,无论活物死物,入水即沉,若是没有上乘轻功,抑或是眼前这样的蛮力,想越过海面前往碑下是极难的。

刀修三两下冲到徐行面前,眼看要撞上来,徐行用手抵住她额头,道:“找我有什么事?”

刀修道:“欣赏,你!”

徐行微微一顿,平视她双眼,发觉此人瞳仁纯澈无比,不染尘埃,和脏扑扑的身上衣物兵器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衣着也看不出任何标识,想来无门无派,是个散修。极少会有修者将自己弄得这么潦草,就算实在没有清洁符,找点水又有何难?还有一种可能,是她无心“自理”,再看她神态,竟有几分小儿稚拙之色,说得不好听些,便是有些痴了。

世间痴有许多种,看来这种便是武痴了。一心修武,不论世事,更不管虚名,她欣赏徐行,只是认为徐行和她一般是强者,至于那些乌糟糟混乱的什么传闻,她一概不在乎。

徐行心道,自己此前的想法还是过于偏颇了。对于这种人而言,纵横碑的名次就是极为重要,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她要“一览众山小”,便只能争天下第一刀了。

不过,这样不讨厌。徐行问:“你叫什么名字?”

刀修一板一眼道:“狂花。”

徐行欣然道:“好名字。你在那边发现了什么没有?”

狂花挠头道:“打不穿。石头底下还是石头。快要打到底时,就会被丢出去。”

“……”

原来她已经被纵横碑丢出去好几次了,每次还是冲回去继续凿。真是烦人。徐行若有所思道:“不打地面,打碑体呢?”

狂花道:“打出去的力度会回到自己脑袋上。我昏去好多次了。”

“看来是没用了。”徐行道,“下次试一次就好了,万一将自己打死就万事皆休了。”

狂花道:“好。”

她说完,又没影了,过了会儿,冲过来跟徐行说:“这里有船。”

三人抬眼之时,果真看到天际线上缓缓驶来一艘巨船。此船将近两三层楼那么高,驶得极为缓慢,肉眼可见十分沉重的模样,但它一出现,便引来阵阵压抑的惊呼。

原因无它,这艘船通体是由一种奇异的石块制成的。石块周身泛着琉璃般的色泽,阳光下散着七彩霞光,令人挪不开眼,整个船体是由天然一块巨石所凿出的形状,严丝合缝,巧夺天工,连鸟落在水面上都会沉下去,这个庞然大物却能行驶得如此安然,可见其异了。

船头之上,高高立着几人,皆身着水纹青袍,腰带玉佩,纹路看着有些隐隐眼熟。

神通鉴道:“你方才打过人家,现在就记不住了?就那个‘青莲剑法’!”

瞿不染方想开口,寻舟便道:“此为赤冰石所制之船,遇水不沉,是无尽海上唯一能可承载人或货品的船只。”

“……是。”瞿不染补道,“这船出自青莲台,正是掌管无尽海水运货运的唯一渠道,自西境寻获的珍稀药材必然要通过无尽海运往昆仑。水涨财势,青莲台此时恐怕比昆仑还要富有了。”

昆仑版图被广阔无比的无尽海分为两半,两岸居民语言、衣着、乃至风俗都截然不同。若是不走海运,还有陆运线路可以选,只不过以昆仑如今玉龙都没有的运力来看,一些奇珍异草可经不住这长途跋涉的摧残,到了便不能用了。

“掐住药材,可就是掐住了昆仑的命。”徐行看着船只到岸,那几人蹂身而下,步履轻盈,一看便是修者,思索道,“方才那五人,应当也是青莲台麾下的低手了。一个在昆仑境内闷声发大财的势力,底下养些打手也是平常,免得惹人眼红……”

青莲台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朝众人拱手施礼,朗声道:“辛苦各位英豪千里迢迢远道而来!纵横碑便在眼前,诸位若是肯给青莲台几分薄面,不如乘船前去如何?也免得这风浪打湿裤脚了。”

徐行接道,但若是一副把无尽海当自家地盘的模样,还越俎代庖替此地的东道主昆仑招待起客人来,那便不太对劲了。

岸边大大小小的江湖人不立刻下水的缘由便是怕自己丢丑,在众对手面前失了颜面,更有甚者以轻功身法为长,不欲此时就暴露底牌,青莲台现在如此正是瞌睡了送枕头,给了好大一个台阶下。

当即,在场诸人不由对其心生好感,皆陆续上船,徐行本没打算上去,被狂花扯了一下,道:“你不是可以过去么?”

狂花兴冲冲道:“船,没坐过!”

好罢。四人于是上船,狂花那重刀还多占了一个人的位置,不过也没人敢来挪。这船在陆地上看便已经足够庞大,身处其中更觉广阔无比,船头嵌的灵石炼炉正争分夺秒地运作着,白烟阵阵,碧浪托起这巨大的船只,缓慢地向前进发。

船上人虽众多,但彼此之间都不闲话,只有结伴而行之人偶尔窃窃私语,气氛凝持。

青衣武者们游鱼般在众人之间穿梭,有一人走至徐行身旁,笑意盈面地递来什么东西,徐行一看,是一则“拜名帖”,还有一瓶丹丸,应是疗伤用的,碧绿色的药丹通体浑圆,毫无杂质,一看便是效力极强的好药。

徐行一挑眉,翻开名帖一看,上面写了一大堆毫无必要的敬语累赘口水话,归纳语意,便是青莲台府主师墨素日喜爱广泛交游,如今纵横碑一出,竟能引得群英荟萃,着实欣喜不已,又恰逢寿辰,是以想请各位英豪前往青莲台一聚,共赏火树银花不夜天之盛景。

徐行掌心运力,拜名帖上竟被隐隐熨出一抹鎏金之色,其余三人自然照做,结果是徐行、寻舟、瞿不染皆拿到了鎏金色的名帖,而狂花的则是蓝紫色。

徐行对神通鉴恍然大悟道:“我都已经是金色传说级别的了?”

神通鉴恼道:“不好笑!!”

若只是请人吃席,这看人下菜碟也太过流于表面了。寻舟化身此前强闯穹苍一次,安然而出,青莲台判定他实力必然不俗,瞿不染虽很少出手,但白玉门大师兄不会是易与之辈,至于徐行更不用说

了,刚刚才在大街上把府内五杰打得遍地爬。狂花,一无师承,二无宗门,三无战绩,能拿到蓝紫色的名帖,多半还是看在她方才蛮力过海的举措下,将她抬高了一筹吧。

徐行将拜名帖收好,对神通鉴正色道:“如此时局,青莲台反而大张旗鼓收敛人心,事出反常必有妖。”

神通鉴道:“说人话。”

徐行道:“老登没安好心,值得重点关注。得去一趟。”

船缓缓停靠在岸边,徐行并未抢先,而是顺着人流踱步而下,惊涛拍岸,眼前巨石更显嶙峋狰狞,人力在此面前显得极为渺小——

她拔剑出鞘,一道剑痕深深没入碑石之上,顷刻间便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徐行眼前倏地一黑,在浩瀚无际的夜空之间,无数或熟悉或陌生的名讳如流星般自面前破空划过,刀光剑影之中,它们有的黯淡下来,有的后者居上,风云变幻之间,终于在她眼前缓缓出现了十个名字。

无论曾几何时多么峥嵘,折剑沉沙之人的名字逐渐淡去,余下的只有如今还活着的剑客之名,徐行这个名字排在第九,泛着淡淡的微光。

徐行向前一步,就在此刻,其上第二的名字忽的一淡,彻底消失。

那人死了。

黯淡,也只是黯淡了一瞬,空位很快便被后来者填补上,再无任何痕迹。

“……”

无数附着在剑上的记忆碎片纷飞而来,席卷五感,自鸿蒙山脉折下的那根小木枝,到如今手上拿着的野火,无论徐行如何否认,前掌门给她留下的东西正如附骨之疽,总会在最隐秘的时候窜出来令她发痛。

是啊……她想起来了,前掌门是教过她的。教剑法,在穹苍曾几何时最高的那座绝壁之上。

前掌门也使剑,剑出惊鸿,矫若游龙,稳重中不失灵动,剑招中有经过岁月雕琢打磨的精巧,亦有意气风发的飘逸。这是真正的剑法大家,那时徐行还未铸剑,拿着小木剑站在一旁,看她演示一遍,径直道:“我不喜欢。”

前掌门收剑,温和道:“此为根基,剑招正是自此衍生千变万化。就算不喜,也要学。若是连地基都打不好,何论再起高楼呢?”

徐行一甩剑,摆了个不伦不类的起手式,理所应当道:“我生来便是高楼。”

她十招之内,将绝壁上最陡峭那处的草叶削下,收剑之时,草叶之上的露珠尤未落,摇摇晃晃,晶莹剔透,倒映出师尊那双复杂的眼,少顷,她只闻一声叹息。

“为师不会再教你了。”前掌门背对着她,看不清神情,“教不了你。你我之间,道不同,再教,也只是误人子弟。”

风还有着清晨湿润的气息,半晌,前掌门忽的道:“小行,你是天才,天才之上的天才,或许有一天你会行至巅峰,但为师只希望那一天到来的晚一些。”

徐行不解道:“为什么?”

“剑道巅峰,何其寂寞。”前掌门道,“不止剑道,任何一条路行至最后,终究都是殊途同归。”

“寂寞又如何?”徐行对这话并不赞同,蹲着拿小木剑戳戳点点道,“世上多的是寂寞了依旧无法触及巅峰的人。白玉宗门上下都很寂寞,也没见出什么厉害人物。”

前掌门摇头道:“这不一样。”

徐行固执道:“哪不一样?”

“人不可能无情。白玉门修的本就是自取灭亡之道,若九界是熔炉,他们便是燃材。你见过白玉门哪怕有一人善终吗?”前掌门话语中透出一股对九界的隐约睥睨之态,又很快随着眼帘一同掩下,“为师说的寂寞,和这些人不一样。”

徐行道:“那究竟是什么样?”

前掌门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要有真情,却不能有软肋。你要把心割下,却不能让心会疼。”

“……”徐行有些茫然地说,“我不懂。”

寂静间,前掌门叹息道:“我也不懂啊……”

旭日东升,阳光烈了,前掌门转身下山,经过她时,似是想伸手摸一摸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乱翘的发丝,手至半空又顿住了,转而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走罢。”

自那以后,徐行再也没见过师尊用剑。

哪怕是在这样的记忆里,她依旧看不清那人的脸,记不清那人的名字。或许那名字早已在她面前如星般掠过,只是相逢却不识。徐行只感到那股与六道相同的酸胀感自心头毒水般溢出来……她终于明白了,那时并不只是六道的情感,是她自己的。

“啷当”一声巨响,徐行醒神,面上神情纹丝不乱,一如往常,她侧目而视,碑前所有人都一副如梦初醒之态,极为茫然。

能走到这里的人,习武路途漫漫,酸甜苦辣一齐涌上,的确有些难捱。只不过,徐行循声看去,原来是狂花又在坚持不懈地拿重刀狂扔纵横碑,然后“哇”的被弹到一边去,眼前金星乱冒。

众人看向彼此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惊疑不定起来了。

现在,谁都知道这纵横碑的规则了。名次随时而变,一人若死,名字自然消失,后者覆盖而上。三月为期,诸人能够看见在自己前十位之人的名册,无论对方是藏在深山老林,还是已然隐居,只要非是隐居到点苍那种世外隔绝的地方,纵横碑都会替其指点出前十人所在的大致方位。

虽然现在尚未开始,但接下来会有多么腥风血雨的乱斗,是谁都猜得到的了!

隐隐戒备之间,竟谁都不敢先行转头离开。徐行对那头道:“狂花。”

狂花从地上弹起,飞也似的过来了。她似乎真的很欣赏徐行,黏的很紧,紧到寻舟的脸色都不太好了。徐行问道:“那什么青莲台,你准备去么?”

“去。”狂花浑然不觉道,“有饭吃。”

“好。”要准备打道回府了,徐行将她乱糟糟的头发梳顺,又运了灵气将她身上的尘埃脏土全都一一洗刷干净,叮嘱道,“江湖险恶,记得不要相信任何人。”

狂花:“嗯!”

话音落下,徐行一个爆栗弹上她额头,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响。没有受伤,但绝对够疼,狂花往后蚱蜢般一跳,下意识去摸刀,震惊万分地瞪着她:“你?你!你!!”

徐行假笑道:“也包括我。哈哈!”

……

自纵横碑回到昆仑,天色已晚。

瞿不染再三婉拒了徐行让他住昆仑空屋的邀请,看样子准备找个桥洞长凳的凑合一晚,徐行见他背影实在坚定,都不知该不该提醒他一件事了。

瞿不染好像

不记得了,自己从白玉门出来,钱袋肯定是够的,又不是全给大师姐拿走了,竟然习惯成自然,都忘了自己可以是有钱的,还天天过得跟在流浪一样……

二人一进门,便恰巧碰见巡山的玄真子前辈。玄真子道潇湘子师姑答应为徐行炼药了,只是还有几个问题需要询问,让她带人前往,徐行自然赴约。

山路黢黑,昆仑也不知怎的,都不知点个灯,走着走着,徐行便感到有东西愈贴愈近,恶声恶气道:“干什么。”

在外面呢,不知道注意点?

寻舟不经意道:“有些耳鸣,找不准平衡。或许是瞿不染话太多了。”

徐行都快被这黑白颠倒的话逗笑了。普天之下他可能是除了徐青仙外第二个觉得瞿不染话多的人:“接下来的话如果不礼貌就不要说了。瞿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他在我都不必盯着大师姐了。这活你能干吗?”

还真不能。寻舟不吱声了。

徐行还不知道他,或许没真觉得瞿不染如何,只是想找一找存在感。罢了罢了。

玄真子在前眼观鼻鼻观心,飘然带二人进了一方小殿。为何说是小殿,因为此殿比起偏殿还要再小一些,四周还都用各种罗帐绸缎悬挂遮掩起,更显得空间狭小,小殿正中,一个和田玉药鼎静静燃着白烟。

不见人影。

其实,徐行对潇湘子还是颇感兴趣的,天下第一药的传人——或者可以直接称她为现今的天下第一药了,竟毫无名声,也从未有人在昆仑之外见过她的真面孔,神秘至极的女冠,究竟个性如何,又和那镇压傲竹的尸解阵有无联系?

玄真子淡声道:“玄真子携贵客求见。”

半晌,那密密的罗帐之后才传来苍老的咳嗽声,似乎在应答玄真子的话语。

听到这咳嗽的瞬间,徐行霎时心中大呼不妙!

“必须马上让她多多炼药。马上!立刻!就现在!”徐行对神通鉴心有余悸道,“这年纪看起来了不得了,再拖下去最佳赏味期就过了,她可能要开始炼丹了!”

神通鉴咆哮:“你说点有人性的话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