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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为何那样 熊也 36833 字 2025-06-06

第131章 了悟!袭来!不要回忆啊————……

#131

秋杀找上门之前,先去了少林一趟。接人。

永正虽说面色还很憔悴,但也从师傅的死中缓过来了些,将事务操持得井然有序,面对秋杀的疑问,只平静地回答:“师尊寿数尽了,已坐化了。”

老实说,作为一派之长,观真的寿数在六大宗中不算秘密,尤其是关系较为密切的穹苍。万年库里早已备好了到时下葬时要送来的“礼”,里面有一颗灵芝找得急了点,本该算好在明年四月成熟的。

秋杀将近有十年没出过山门了,能懂什么场面话?她把自己一头乱发挠了挠,最终就憋出来一句硬邦邦的:“节哀。”

走过珈蓝宝殿时,秋杀似有所感,向上望去,红砖瓦墙间,穿着僧袍的少林门人正匆匆而过,个个足下生风,忙得额角冒汗——从前只顾修行,现在大半的活重又落到了身上,擅不擅长都得硬着头皮干了,本是破戒一派的僧人也都将自己那些藏不住的浮气收敛不少,再没有白日泛滥、宿醉红眼的人,看上去耳目一新,干净了不少。

不过,也只是“干净”了。

按理来说,难后重建,再凄惨的地方都会自地心里生出点渺茫的“活气”来,好歹是向上的。

这地方却死气沉沉的……熏得秋杀眼皮发酸。

很快,难得出差的四掌门见到了徐青仙和小将,她视线将二人上下扫了一遍,没看出有什么外伤,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个瞿不染。

“白玉门的?”秋杀对这门板成精似的小学究无甚兴趣,敷衍道,“也行,你跟上吧。反正顺路的事,不必麻烦白玉门的还来跑一遭捞你了。”

瞿不染还是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被“捞”的感觉……这个字一般用来形容什么误入歧途的坏青年。他一丝不苟道:“多谢前辈。”

徐青仙道:“能再多留一天么。”

“你还想多留?青菜豆腐没吃够?”秋杀无情道,“想也别想。大掌门被你们气的都快中风了,能不能体谅下他老人家活这么久不容易?”

徐青仙平静地朝秋杀勾了勾手指,秋杀一脸疑问地凑来,两人光明正大地说起了小话。小将是个听不得别人在她面前窃窃私语的,于是硬挤过去听,三人叽叽咕咕一阵,似是达成了什么共识,只有瞿不染成了局外人。

秋杀没采纳徐青仙的提议,和新任住持见了一面,滴水不漏地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场面话,四掌门还要亲身下山真是劳烦,哪有你年少有为前途坦荡何必客气云云,说完了悟便将一行人送出了山门。

然而,秋杀唤了法器,载着三人在天上兜了个半拉圆圈,又回到了原地。瞿不染眼睁睁看着徐青仙又捏了只石百灵出来,向内窥探——她不急着走,竟是还没偷听个够本!

“……”

了悟踏进地牢时,余光再次瞥见了那只隐豹。

他很轻地瞥了一眼,知道其上或有异样,但并不在意。地牢间火光摇曳,黯淡间,他面上的神态一瞬如水般自双鬓淌下来。

佛曰,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但一张皮相究竟能在这世上占尽多少先机?再添一份过得去的身世,一些扼得住的权柄,他不作为,是伺机而后动,他袖手旁观,是不忍下手,一张乖顺温和、俊美可亲的脸,即便是如今毫无神情的模样,也如殿中神像,悲悯众生。

两只隐豹随侧,了悟一步一步向熟悉的地界行去,了难双手双脚皆被束缚在铁链中,头软软垂在一侧,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去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还是熟悉的那句话:“杀……了我……”

“如非必要,我不想杀师兄。”了悟摇了摇头,“请师兄,将圣物交给我吧。”

了难呵呵地笑了,他道:“因为……这样对少林才最好……是么?你……杀了我……也是一样的……”

“并非如此。”了悟叹息道,“是有私用。”

他说的诚恳,但了难并不相信。一直在地牢,分不清时间,他的神智早已昏沉了,口中尚喃喃不知什么。

无法沟通。

了悟起身,反掌向上,掌心燃烧般探出一汪金光,他黑黝黝的瞳孔也映着这耀目的金光,只要一掌下去,面前之人便会脑浆迸裂而亡。他的心情极为平静,并无不忍,但,不知为何,他就是下不了手。仿佛有一根线牵扯着他,找不到原因。

他常常感到一种空虚。什么东西都填补不了的空虚,他失落了什么,早在诞生之前。他不信佛法,一个继任的住持,竟然不信佛法——但竟无一个人能看出来。

了悟忽的对了难道:“师兄,你意图带封姑娘入宗,是想灭了少林么?”

了难敛在眼皮下的眼珠忽的一滚。

“我救你,只因没有必要。”了悟道,“这是迟早的事。”

他手中的金光熄了,化作一汪清水,盈在掌心,旋即,了悟往其中滴入了一点墨,“至清之水,只要渗入了墨,无论如何,这水也只会越变越浑,回不到原样。宗门和人一般,气数尽了便是尽了,无可转圜了。”

他说得太过平淡,反倒令了难不可置信起来。了难挣扎几下,哑声道:“那可是少林……几千年的传承,六大宗!你当真知道灭宗是什么意思么?!!”

灯下,了悟神情如故。

唯有死亡才是众生平等,人和宗门皆是,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什么在消亡。

“佛不灭,少林便没有灭。”他说,“覆灭的,不过是一个积疴成疾的宗门罢了。”-

“就是这样。”秋杀三下五除二将阎笑寒做的三菜一汤吃了,严肃道,“徐薛二人我都已接上了,就剩你二人了。动作快些,这地方怕是待不得了。”

阎笑寒听四掌门这么说,当然以为她口中的“你二人”是指自己和瞿不染,他听得目瞪口呆,险些一个白眼昏去,结结巴巴道:“所以,‘灾难’在这?首座苦心孤诣将自己的位置传给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但此人其实是个外表完全看不出的半挂神经病??四、四掌门,少林真的没救了么??穹苍不能派人来插一插手……什么的?!”

“你以为这是你家大堂?”秋杀被这蠢问题问得差点噎住,暴躁地拿着筷子指了指他,“说出来你们都不信,占星台虽然算的东西良莠不齐,好似很不靠谱的样子,但涉及到大局的预言未曾错过。说少林大难临头,那就是真的大难临头,若是靠一人舍身便能将整个宗门压下,那能叫‘大难’?那叫‘有惊无险’!了悟说的没错,气数尽了便是真的尽了,分崩离析成那个样子,若无观真坐镇,早一百年就该闹一出‘兄弟分家操戈相向’了。个人的力量如同螳臂当车,再怎样努力,也只不过能让这个进程稍晚一些而已。”

阎笑寒道:“那每个人都能让它稍晚一些,不就能延续下去了么?”

“你这狐狸怎么没学到你族长的半点奸诈?”秋杀不耐道,“哪有那佛光普照般的天运,能每回都找到一个力挽狂澜之人?始皇还不够厉害么,秦朝没法千秋万代是他不想吗?”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阎笑寒苍老道:“……所以大家都知道了……”

“这重要吗?少废话,再问把你毛剃了做衣服。”秋杀筷子一放,一抹嘴,道,“徐行呢?小兔崽子死哪去了,赶紧出来,走了!”

“嗯?”阎笑寒结巴道,“她……她……不在这啊?这只有我在?”

秋杀没反应过来:“她不在这还能在哪?”

两人面面相觑。

半晌,两人都表情惊人一致,像忽然发现菜盘子里其实装的是屎。

秋杀:“你别告诉我,她一个人麻溜跑路了,真的就把你这个刚被人照胸捅了一剑的伤号丢在这里??”

阎笑寒颊边缓缓流下一行清泪。一切尽在不言中。或许秋杀和徐行相处时日太短,并不清楚她的道德究竟有多感人、素质到底有多清新。他还是因公受的伤,真是越想越伤心,捂嘴哽道:“就……是这样……但我相信,她应该是为我好……”

少顷,秋杀抓着自己蓬乱的头发,发出一声崩溃的:

“啊!!!”

“啊!!!”

东城的另一端,徐行正被追得七窍生烟,发出了良心闪现的呐喊:“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六道在前引路,不愧是妖族,四只腿倒腾得飞快,已经出现了阵阵残影,反观徐行,做人的经验较丰富,做鼠的经验就略微匮乏了,跑起来束手束脚,都快用滚的了。

天摇地动,土道被晃得残尘簌簌扑下,金光爆射,打的地脉碎裂,徐行险些被一颗石子崩到脑袋,接着道:“我忘记阎笑寒还在养伤了!不过,幸好没带上他!!”

神通鉴道:“你该想到他的时候不想到他,不该想到他的时候天天想他??”

徐行纠正道:“没有天天。不要乱说话。”

神通鉴刚想不解地问天不天天的又如何,想到什么,又忽的噤声了,免得祸从口出。

六道这“万无一失”的逃跑路线不仅被人发现了,还被人在地面上搅了个天翻地覆,现在实属两难之境——这地道由地脉构建,想变回人形,恐怕血肉之躯无法破开土壁,反伤自己,只有一条大道走到黑,到了下一个出口才能再做喘息。

然而,意料之外却又意料之中的是,追上来的这位不速之客,竟然是了悟!

再如何俊秀美丽的面孔,在极近的所在紧贴着时都会面目全非,看上去十分诡异的。也正是他发觉了其下三人所在,离远了些时,徐行才看到了,他手上拿着的是……降魔杵。

“阿弥陀佛。”徐行道,“了难大师真的有难了。”

“不可能。”六道眉目紧锁,“他不会杀了难,应当是动用了什么禁术,暂时将这圣物强行‘借’了出来……趴下!”

徐行就地一趴,敏捷地滚成个鼠球,一道金光自她脑后扫过,六道恨铁不成钢似的道:“你跑得太慢了!”

二鼠一蛇在地道中狂奔不已,徐行听了许久蛇尾甩动的频率,反倒比原先更高了。和师尊夺路狂奔,生死一线,寻舟还挺愉悦似的,此刻垂眼看她滚到自己面前,金黄瞳孔微眯,张嘴便将她叼进嘴里,继续向前疾迅而去。

徐行眼前一黑,眼看这徒弟是含反了,只能看见他不断吞咽的喉咙口。但现在情况紧急,她也不便多说什么,只镇定地将自己的脑袋和屁股换了个位置,用一种稳坐高台上的语气淡然指挥道:“我们此行唯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跑得比她快便是了。”

寻舟:“咕。”

六道破口大骂道:“徐行!你神经病啊!没有我引路你知道往哪走?!”

徐行道:“说到神经病,我方才跟你说的事,你有什么头绪吗?我可是把你当好友才将如此机密之事告知你的,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我说我想听了吗?!你硬掰着我的耳朵说,你知不知道明白越多死的越快??”六道烟瘾上来了,脾气越发收不住,那温和的表象也跟流水似的淌了个精光,“什么五朵莲苞,什么失窃失心,八百年前的事了,说的和自己亲眼见过一样,你老祖宗托梦告诉你的?”

徐行面不改色道:“黄时雨说的。”

六道喃喃道:“……他跟我谎称自己才两百出头,原来竟老成这样……受不了了,为何和你待在一块,身边的老人就越来越多??”

可以说徐行杀人放火,但绝不能再提那两个字,这就是徐行的人生原则。徐行笑眯眯道:“我猜你定然知道些什么。”

一面鸡飞狗跳,六道竟还能完善地组织起话语,气喘吁吁道:“那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非要说的话,我管它叫‘溯洄’……”

溯洄,逆流而上,正如回想。假使人的身体中真有一部分是储存“记忆”的地方,那若是将其连骨带肉的挖出来,那余下的部分便不能称之为人,至少不再是原先的那个人。

后天失忆倒还好说,若是先天便缺了这一块呢?重要的、不能忘的、不可或缺的一块。人带着空洞降世,本能地想去找寻原来的那部分来填满,只是无论如何都遍寻不到,只能成为所谓的“空心者”。其他的记忆么,也是很好的,只是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再居高位,也是惘然,一个人若是对自己存在的意义都产生质疑,那能做出什么事情就很难想象了。

徐行道:“说得很好!我差不多就能理解了!但是,为何小将和了悟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六道一个飞踹,将拐角的碎石踹走,满头青筋道:“如果你的猜测是真的,那就说得通了!五朵花苞,时间不一,被双亲心血灌注的时间不同,产生的灵性自然更不同。就像有的人做梦,做一半便能惊觉‘我在梦里!’,有的人在里头美美上茅厕结果一泻千里不幸尿床了一样。其二,为他们取出‘溯洄’的人,就相当于创造了他们的半身,说句不好听的,哪个手轻哪个手重还不一定呢!你烙饼时能保证个个都一样大小么?就快到了,随我一起——”

“砰”一声,三人在地上利落一滚,终于可以站起身了。

徐行站在寻舟半步之前,抬眼望去,此处竟是一片了无人迹的荒原,星子缀在低垂的夜幕中,不远处,一道江水静静淌过,杂木蓬勃,没有丝毫足印,想来这里离人群聚集处已然相当远了。

不远处,了悟手持降魔杵,面色掩在月光下,昏黑不见。

他看着六道,六道也看着她。

半晌,了悟温声道:“请姑娘将契石交还给我,再行离开吧。”

六道:“我若是不肯交呢?”

了悟盯着她的面孔,竟然不自觉笑了一笑。或许他自己都没发觉,这笑竟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小局促。

徐行往后退了一步,踩了踩寻舟的脚背。寻舟会意,和她一同往后默不作声退了退,又退了退。

下一瞬,六道也跟着很轻地笑了笑。徐行这回终于发觉,初见时她面上那浮于表面的温润气究竟是从哪学来的了,简直和了悟是一个模子翻出来的——她倏地抬手,破旧的铜钱串中,那块小小的圆石霎时发出一道堪比白昼的亮光,炸开般朝降魔杵斜掠而去。

二者相接的瞬间,天地寂静,紧接着,便是疯狂的地动山摇!

那股熟悉的、自太阳穴蔓延开来的头痛涌上,眼前无数碎片纷飞,徐行没想到自己站得这么远了还是逃不过,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朝天绝望道:“不要回忆啊————”

第132章 默路两行1六道/了悟(行:金牌解说……

#132

徐行再睁眼时,眼前一片漆黑。

种天旋地转几欲呕吐的感觉消失了,她眼前的黑,不是昏沉的黑,而是她正身处在一个光照不进的地方,鼻端还有一股湿漉漉的腥味,像雨水渗进泥里的味道……她似乎在土里。

徐行试图起身,然而,身子动也不动,耳畔还传来了“砰砰”、“砰砰”的声音,她发觉那是“她”急促的心跳。

“她”动了,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余光闪过一只五短鼠爪,脏得可以,还不知蹭摔到了哪,掌心皮开肉绽的,正紧紧攥着一枚破旧的铜钱。

“不干不净的死老鼠!”有人泄愤似的在她头顶上狂跺脚,震得头顶耳朵都嗡嗡作响,“被我逮到看不把你剥了皮?!”

徐行了然了。她现在正通过六道的眼睛来看东西,这竟是六道的回忆!

但,这也太奇怪了。降魔杵上附有强烈记忆这点她自然明白,当初了难被寻回时,她正是通过降魔杵得知了一些他短暂的境遇……只是,读到的记忆不该是降魔杵的“主人”吗?为何会是六道?难道是因为了悟没了“溯洄”,所以根本读不到他的记忆?

“寻舟?”徐行在心中叫了几声,未有回音,连剑灵都像是沉睡了般没了踪影。她心头一动,想来四人所在是个鸟不拉屎的平原,一时半刻也不会有天塌下来的危险,便也不急着挣脱出去了,静观其变吧。

六道彼时还是只妙手功夫不太到家的小灰族,偷个破铜板就紧张得心如擂鼓,冷汗直流。听到头顶上脚步声离开,便忙不迭地拔腿开溜。

徐行心道,这可糟了。偷东西也是有讲究的,要么偷了就跑,别被人发现,要么被人发现了就先别跑,现在人家正是找不准你具体方位的时候,这么贸贸然出去岂非自投罗网?他肯定假作离开,在外面等着你呢!

果不其然,六道刚从墙缝里探出头,便被一只粗手拽过拎起,狠狠地掼到了墙上。这一下可是实打实的传到了徐行身上,内脏一阵碎裂的绞痛,痛到连血都堵在喉间呕不出来,肯定骨折了很多地方,她滚落到地上,还没喘一口气,又被抓着尾巴摔摔打打,霎时口角里都是血沫,用尽最后力气变了人形出来,不住求饶道:“错了……错了!还你,别打了!”

被她偷走铜板的男人像是干粗活的,本就心情不顺,一手将铜板揣回兜里,一手继续毒打。和平年间,就算真是小偷被抓了现行,也不该将人往死里那样打,这摆明了是在泄愤。只是路过之人形形色色,看热闹的有,暗暗摇头的有,就是没人上前阻止。

因为六道是只妖。

六道被打得意识昏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不求饶了。徐行感到一股莫名的怒火愤懑自心底燃起来,又被她生生压下去,往返几次,油然而生的竟是委屈。她咬着牙,趴在地上像一条死狗,一声不吭,正在此时,街旁传来清凌凌一声:“住手吧。”

透过被血染红的眼角,六道看到了一个人——一身风尘仆仆的布袍,一顶被风吹得缺了口的竹笠,分明身上一寸肌肤都未露出来,却依稀能见身形清隽,略显消瘦。

毒打她的男子是个“见风怂”,见他似乎身法不凡,手下的动作不由停了三分,嘴上由自骂骂咧咧:“关你什么事?!你没看见么,这死耗子是个惯偷!”

观空道:“就算有错,她也物归原主了。放她走吧,再打下去,命都没了。”

那人见他伸手似欲来拦,往后退了半步,临走之前,又改了主意,忽的一脚踹在六道身上:“下次别叫我看见你!”

他心虚了,这一脚倒踹得不重。六道闷不吭声地蜷在地上,爬起来抹了抹鼻血,也不看那人,转身要走。身后又传来一声遥遥的:“小妖,日后还是行正道吧。”

六道没理他,将地上漏掉的那个铜板拾起来,吹吹灰,也不管自己是如何的鼻青脸肿,就欢天喜地买糖葫芦去了。糖壳不甜,山楂还酸,她嚼了两口不舍得吐,却更不爽快了,正好路遇一个小佛寺,她转过头,面色不善地一口唾沫呸在门槛上。

“假好心!”

看来,这便是从前的六道和了悟了。虽未曾看见面孔,但观身形,了悟和观空别无二致,且看观空打扮的如此遮头盖面,风尘仆仆,连衣摆上都沾着已经干涸数日的泥土尘垢,他应当正在少林大乱后带着圣物下山逃亡的途中,这一趟过后,名门正派观空有去无归,尸骨至今不知殓在何处,而真正的契石却落在了市井小贼六道手上,这可当真是够让人费解的。

徐行跟着六道这小街溜子走马观花半晌,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厮口口声声说黄时雨虚报年纪,自己却也没好到哪去,她上次口称自己今年不到二百岁,然而听路人闲谈和街边小报,怎么着时间也要更往前拉一些——据徐行猜测,大概是三百年前,也就是虎丘崖一役的五百年后,街上妖族的数量明显多了不少,也能正常进出客栈茶铺了,却又没如今这么习以为常,至少她待在六道身体里走了一圈,都快被四面八方弃嫌厌憎的目光给射穿了。

鼠妖爱小偷小摸跟狐妖爱捉弄人一般是个刻板印象,不是每一只老鼠都爱偷油,她被人如此嫌弃,多半还是因为穿得破破烂烂、走路歪歪扭扭,就算是人族少年,也肯定是个人见人烦的小流氓。然而,谁也不知道,六道其实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类。

六道幼时被一个老妇捡到,称她为“师傅”。师傅自称是从当年斩妖一线退下来的,寿数所剩无几了,脾气还是那般油盐不进,像粪坑里沤了十年的石头。她捡了六道,全按着培养人类徒儿一般严厉,从不提起她的灰族身份——就像一个严肃的园丁死死盯着小树,见它一有“横生枝节”的样式就往死里头削,奈何六道似乎天生就有偷奸耍滑贪吃懒做的血脉,半点也不认这栽培之情,师徒二人动辄鸡飞狗跳,大打一场,相见两相厌,直到最后师傅咽气时也没说上几句好话。

“我是管不了你了。”师傅咽气前对她说,“只望你日后做事时,先想一回我。”

六道嗤之以鼻道:“你生前都管不了我,死后还想管我?”

师傅没说话,半晌,鼻端微微出了一口气,微弱无比,像是叫了一声“娘”。然后就没气了。六道站在榻边瞪着她,死寂中,忽然开口问道:“你当初捡我回来,不是为了我好,只是想防着我,不让我去害人,是还不是?”

当然不会有回答。她嘴唇翕动,到底还是没能叫出那个字——师傅不让她叫娘,只准叫

师傅,哪怕干的也不行。她将人推进准备好的棺材里,埋进地下,临走前,不忘将师傅身上剩的那串铜板顺走:“我才不会想你!”

没了管制,六道更是无法无天,风餐露宿,当真成了一个流浪儿。饿了就睡,钱不够就偷,凭她的小聪明和皮糙肉厚,还真没出过什么事,今日阴沟里翻船,被人一通好打,她可是记仇得很,吃完了糖葫芦便往铁匠铺走,要去拿武器。

徐行心道,真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六道和她的境遇竟然惊人的一致,她也曾怀疑过很多次前掌门将她救回不是为她好,只是不让她去害人,不过,她的怀疑是对的,六道的就很难说了。

而且六道自己心中也清楚。不然何以一直留着那串铜板不花?

簌簌间,六道进了铁匠铺,顺脚的仿佛这地方是她开的。正午时分,除了饭馆的生意都不好,铺子里没人,她一进去,便瞧见陈铁匠在教他的小孙女儿,小孙女人跟蒜苗一般高,就拿着小剑在那戳戳戳:“杀!杀杀!”

剑柄刻着一团小小的火苗。不用说也知道,名字肯定又是野火了。这人手一把,什么刀啊叉啊斧的都要叫这个名,快烂大街了!

小孙女不爱说话,平日里总是自言自语,陈铁匠找到机会便会多逗她说几句。现在指着自己道:“我。”

小孙女道:“我!”

陈铁匠说:“你。”

小孙女:“你!”

“爱。”陈铁匠笑道,“爱——”

小孙女懵懵道:“唉——”

“这么小,懂什么爱不爱的?”六道在旁看了一会儿,踱上来道:“喂,老头,借我一把剑。”

铁匠见是她,脸色一变,道:“去去去。你就懂吗?上次让你办事,你折腾半天没办好,还落一身伤,现在好意思找我拿剑?”

六道说:“借我一把又如何?我用完就还回来。”

铁匠道:“谁信你?再说了,给你剑又如何,你用得了吗?”

这还真是说到点子上了。师傅教六道是按着人族教的,来来回回就是些调息入定心法,至多就是剑招了。可妖族强于躯体,对剑艺刀艺此类更像缺失一窍,再精美的刀剑到了手上也只是伤人凶器,和菜刀没什么区别,暴殄天物。六道才不管他愿不愿意,信手就将小孙女手上的剑夺来,舞了一套剑招,蛮横道:“睁大眼睛看看,不就是把剑,我怎么用不了了?”

“这是穹苍剑法?只得其形,未得其意,根本两模两样。”铁匠摇头奚落道,“放弃吧。你没有天赋。若是徐行本尊来看,说不定都看不出来这是她的招。再说,你今年也十九了吧?别人十九剑意顶峰,二十一位至掌门,天赋冠绝古今,你拿什么跟人比?不要自取其辱。”

这说的简直太不客气了,句句捅心。徐行这个本尊看着,根本就没这么糟啊!何至于说的这么夸张?

徐行尚在揣测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感到一股熟悉的无名火自心底燃起来。暴怒染红了六道的眼眶,眼前的人一瞬模糊成一团扭曲的线条,嘴巴张张合合,似在讥笑,她手握凶器,僵立原地,恨不得下一瞬便要照胸将人狠狠捅个对穿!

再度醒过来时,铁匠已经走回小孙女身边了,一老一少正翻着什么书,她缓缓低头,自己满掌心皆是冷汗,那柄做来玩的小剑已经被她生生捏得变形了。

难怪那位师傅要死死管她不放了。这的确是个一点就爆的埋藏祸患!

然而,六道似乎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脾气。她将小剑抛接几下,冷哼道:“她是她,我是我,我不过学她的剑招,和她有什么干系,为何要和她比?就算要和她比,那又如何了?世上天才这么多,鸠家传人十三岁锻造出圣物,圣物出世那天也没见你这老死的一抹脖子不活了。就算徐行现在从坟里爬出来站到我面前,也不见得要让我别学,辱没她剑招——你又不是她,拿别人的厉害给自己脸上贴什么金?”

说得好!掌声鼓励!

一人一妖针尖对麦芒半天,把彼此都气得跟老牛似的连喘粗气。最后,陈铁匠眼不见心不烦似的丢过来一把未开刃的薄剑,道:“拿了赶紧滚!”

六道目的达到,却也不滚,在那自顾自地研究起新剑来。隔着一道墙角,那边铁匠和孙女儿的交谈断断续续传来,听得还挺清晰。

“剑……好?人,好?”

“这么……不能一概而论的。野火的下落,至今众说纷纭,有人说它跟着主人一同‘折剑’了,也有人说它还在穹苍,只是被谁藏起了。更何况,其实玄门中人对这把奇剑的评说与它主人一般,聚讼纷纭,两极分化。它沾染了太重的血气,造了太多的杀孽,哪怕有剑灵,恐怕也被妖族沾染了心智,和城外那些无智妖人没有区别了。等等……那一任掌门真是姓‘徐’么?爷爷记不大清了,还是依稀记得姓‘郝’还是‘周’来的??又说她啊,生得青面獠牙,是一个极其魁梧的女子,少时顶撞长辈是家常便饭,还当众打过长老!要我说三岁看老,对长辈如此态度,果不其然,之后不就出事了?啧啧啧……扯远了,这说明什么道理?我们宁可平凡一些,也犯不着去趟什么腥风血雨,人啊,还是得活在当下,脚踏实地走正道……”

人上了年纪就容易絮絮叨叨,小孙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又开始对地上的蚂蚁感兴趣了,六道在门边将剑入鞘,心道,真是废话一箩筐,最烦那种动不动就让你走正道的人。

活在当下,可是当下多难?要走正道,敢问路在何方?

六道往地上丢了半颗小金珠,信步往郊外走去。

徐行听完这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后世评价,心中唏嘘,什么峥嵘战绩,什么救人族于水火之中,这都是半真半假,可以换着面说的,连名字都是可以记混的,然而只有殴打老人是定会流芳百世的。她两辈子可能真和老人过不去了。

六道之后遇到她,神情并无异样也说的过去,一是像叫野火的剑满大街都是一样,叫徐行郝行周行什么行的人多如繁星,二是,如今还有人提起她,无论是非功过,这很难得,但三百年后,连她自己都忘记了自己,何论其他。

徐行这不合时宜的感叹没来得及停留一瞬,便被面前城郊这些活动的怪物打散了。

城郊处已然空无一人,有几只面露茫然的妖正在来回游荡。看着都像是人身为主,身上兽形的部位却极为畸形,有的体型极大,有的却极小,为首那只皮肤呈现一种死灰般的青色,身上还有滑腻腻的蛇鳞——这种模样,不正是和徐行当年发现的那些没有神志的暴动妖族一样么?都这么光天化日地游荡在城郊附近,离人聚居处只隔一条小河,六大宗干什么吃的,竟然没人来处理?!

很快,徐行便发觉了不同之处。这些所谓的“妖人”不仅比她在世时弱小很多,而且神智也是一时“清醒”一时模糊的。这里的清醒,不是指它们能沟通,只是不会一直不知疲倦地袭击过路之人。观它们清醒时的样子,像是在找寻一个所在,极其渴望过去,却没有办法,只能茫然地不断游荡,不分昼夜。

而且,来处理这些东西的也不是徐行料想中的玄门弟子,而是——妖。

来的几个妖族还穿着大宗门服,看着颇有些狗拿耗子的滑稽,不过看样子数量极少,像是那种“证明自己并不歧视妖族”所以才被收纳门下的吉祥物门生,和徐行在位时的妖族质子一样处境尴尬。六道看着自己同类勤勤恳恳地帮宗门做事,一副恨不得卖妖求荣的模样,又是一口唾沫:“恶心!”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不断分化挑动矛盾,这是打压控制一个群体最有效的方法。就算一开始有人有异议,后面也只会逐渐习惯,并且,若是这些怪物伤了人,人的怨愤只会落在没有“恪尽职守”的妖族身上,可谓一举两得。以及,她总有一种模糊的直觉,那就是这些妖人,乃至了悟五人,都是某一方在不断调整的“实验品”……“它”在不断调整,跨越数百年,将这些实验品投放至九界之中。除了科幻片之外,世上没那么多闲出屁的科研狂人,所以“它”定然有一个最终的目的。不过,徐行心道,这六道上辈子羊驼投胎的吧,怎么四处喷口水?

六道本是被人拎着揍,心头甚是不爽,想在这些怪物手上泻一泻火气,没料到冤家路窄,又在小树林中看见了那道布袍身影。

观空也不知是来逃难的还是来普度众生的,逃到一半,看见有几个野孩子来这里拿火烧竹竿,被发狂的妖人追得吱哇乱叫,于心不忍,于是便前来相帮。几个孩子劫后余生,吓得屁滚尿流,有一个腿软到走不动道,他无奈,只能将其抱在肩头,那小童手一攥,他掩面的白巾落下,露出一张面庞,虽眼底青黑,疲惫异常,依旧不损温润俊美之颜色。

六道的眼睛一下便亮了。

小动物的直觉是很灵的。她一眼就看出来,就算看不出有没有剃头,但这人定然是个和尚!

以及,这是个近日里风波不断的通缉犯,犯下大案正在潜逃,他伤了不少人,夺走

了少林的镇宗之宝!

不知为何,徐行竟从她心中感受到了喜意,整个人霎时憋闷一扫,心情大好起来。想也知道,六道本就不喜欢别人对她说什么“走正道”此类的话,她听够多了。如今还发现他是个犯下血案的凶手,比她的小偷小摸要过分个千百倍,也好意思好人样的高高在上对她说教!如此冠冕堂皇,如此两级反转,六道不对此时的观空添点乱下点绊子简直是对不起自己!

六道心念一转,目光便落到了观空时时余光去瞥的心口处。徐行也看出来了,这些少林的有一个是一个不会藏东西,这在她们这种人眼中,和此地无银三百两没有区别。

观空将那几个纠缠不休想拉着他手一起玩耍的孩子劝走,又将竹笠往下压了压,准备往暗处走,怎料一转头,眼前风声一动,一手神出鬼没地自他眼前晃走,他瞳孔微缩,霎时往后一避,但还是晚了一步——

六道手里捏着那块小小的契石,朝他嘻嘻而笑。

“……”

观空当然认出她了,但或许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恩将仇报”之辈,一时竟怔住,少顷,他沉声道:“姑娘,请还给我。”

“没你的把柄在手上,就是小妖。现在有求于我了,就是‘姑娘’。你们秃驴可真有礼貌。”六道下巴指了指这幽暗的小树林,道,“大师,你不是说要走正道?那自己怎么净往这歪门邪路里钻啊?只许秃驴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观空前进一步,道:“别再乱了!”

六道往后一退,明知故问道:“你要杀我?就跟杀你那些同门一样?”

其实外人只知是观空打伤同门潜逃,并无杀死人,六道一张嘴肯定胡乱往严重里说,但观空却蓦的神色一瞬空白,像是忆起了什么地狱般的景象。

但越是这般,他越是平静下来了。不再跟六道对话,而是沉默地伸手来夺。

不得不说,观空这么做是正确的,因为以六道这没人教过的野路子王八拳法,怎可能抢得过他?来偷他东西时,也不过是仗着自己有潜行的天赋,以及趁人不备而已。

六道见势不妙,灵光一闪,竟立即将那小石头往嘴里一吞,骨碌咽了下去。

观空愣住了。

“怎样?你还来拿啊?”六道哈哈几声,眼神阴沉下来,“你不是让我走正道吗!好啊,我现在就把你这个丧家之犬带到官府里去,带到少林里去伏法。这样是不是够正道啊?!”

自己说着说着还急了。这脾气真是一触即发,差得离奇,虽比寻舟欠缺些厚积薄发、阴冷疯狂,但比小将更多些阴晴不定、毫不讲理,结合了二人之长,谁碰上她真真是有难了。

观空:“……”

他沉默地注视着面前之人。

徐行心道,瞎猫撞上死耗子了。要换了她,把对方刚吞下去的东西掏出来并不难,直接一拳捣到腹部,保准对方能顺带多给你吐出来一顿晚饭。不是刚吞下去的就要麻烦些了,可能要动刀,还得对齐之后缝起来……但,显而易见,观空绝对不可能会这么做。

六道心头大爽,溜溜达达往前走了几步,回头一看,观空并不跟上。她还以为是人把自己想得太好,善解人意地侧头提醒说:“你不要以为我不会真拿走。第二天你就能看见这个出现在黑市上。”

观空闭着眼,行了个佛礼。

六道再往前一走,便发现自己走不动了——她的手上不知何时被扣上了一个形似金箍的灵气环,扯一扯,是柔软的,并不勒人,然而另一端就扣在观空的手腕上,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步,再多一分便寸步难行了。

六道炸毛道:“你想干嘛?松手!!”

她反手便掏剑狂砍,然而这东西看似柔软,却坚不可摧,无论如何都砍不断。观空也跟这金箍一般,纹丝不动道:“在下也不想如此。只能劳烦姑娘与我走一趟了。”

……

若是要徐行给惺惺相惜的六道同志送四个字的话,她应该会说:“自讨苦吃”。

六道用尽无数办法,根本挣脱不了这金箍,而她行在大街上,刚想张口大叫,抑或偷偷暗示,观空那后脑勺便跟生了眼睛一样,淡淡看她一眼,她便被自动禁言了。莫说做口型,她连嘴都张不开!而她若是想通过动作告诉别人一些什么,观空也并不管她,只是她手舞足蹈半天,发觉众人都在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她。

现在时局虽不算乱,但也算不得多么平安,街道上掩盖面孔的人不算出挑,更何况观空一向都择着僻静人少的道路走,是以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两人。

观空不为难她,亦不伤她,就像当时路过出言那般,只要她物归原主,他即刻放了她,绝不追究。但正是如此,六道才绝对不还,她反倒更不爽了——你一个全境通缉的逃犯,凭什么这么光风霁月?凭什么这么心慈手软,看不起谁?!

修者足以将吃入的所有食物消化殆尽,不留残渣,所以是不必如厕的。但想也知道,契石要是能被她消化,现在鸿蒙山脉就该是六道的胃袋了,她成日被硌得奄奄一息,仍旧“宁死不屈”,誓要让观空跪下来求她,性情之恶劣可见一斑。

徐行能感受到她的意志之坚决,也能感受到是有多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陷在血肉里边……也算是提前体验了一番长鲛珠的感觉了。

然而,如此传奇耐痛的六道同志,在半月之后便轰然投降了。

原因有三。

其一,吃不好。

观空从光头到脚都是古朴的守旧派,这般下山的食物来源,按理来说应该是化缘——也就是六道口中的讨饭。但如今情况特殊,他总不能暗中讨饭,所以只能从随身的小布囊中掏出一点点钱来买些馒头饼子等物,还多半是进了六道的肚里。和尚本就不吃荤物,观空又怎可能给她买肉包子,六道连着吃了半月一粒油星子都没有的素菜,感觉自己不日就要变成一只野牛了。

其二,睡不好。

六道向来是困了倒头就睡,醒了起来觅食,但观空不是。他就连逃亡也是夜晚准时入睡,听着晨中做早课,可以很晚睡,但绝不能迟起。她每日清晨天还蒙蒙亮就被轻轻推醒,观空能一直“姑娘”、“姑娘”地叫到她彻底睡不着为止,语气平缓,语速统一,如同念经,她每日早起都困得怨气冲天,很想梦中杀人,可惜打不过。

其三,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每日都在走。山路也走,平原也走,小河也走,从早走到

晚,步子没停过。六道真想问他,大师你若是不知道“马车”是什么玩意儿,难不成连驴都不知道吗?就算不知道,有必要把自己当驴使吗?!放过你的腿吧,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啊?!

她的所有意见,观空一概理解,但并不采纳。他只会淡淡地说“姑娘受苦了,物归原主便可离开”。有他看着,六道什么也不能做。其实她此前被打的伤还没好,她也没治,全靠妖族皮糙肉厚硬扛着,不吃荤腥、吃清淡的,起早睡早,规律行动,反而利于她养伤,只是这半月下来,六道的面色健康了,心态却蜡黄了,她竟鼠生第一次产生了“我究竟为了什么活在这个世上”的哲学念头,真正是惨绝人寰!

终于,在一次观空前去查探之时,六道碰巧看见了一个有钱老爷自马车上下来,腰间的吊坠在略微锋利的边缘上一蹭,绳子断裂,那玉佩就悄声无息地落到了地上,摔出一道细细裂纹。

老爷实在太过富有,一般来说,碎掉的玉佩没人会要,然而他带着的这一块将近有人掌心那么大,就算将有裂纹那一块切掉,也够出三个小件了。

徐行看着六道面不改色地伸出爪子,就知道,偷瘾又犯了。

她知道,着急转手卖不出什么高价,但她实在太馋肉了,旋风一般去了当铺一趟,观空回来时,就见她手里拿着三个热腾腾香喷喷的驴肉火烧,嘴里还在若无其事地大嚼。

“……”观空难得蹙眉,道,“哪来的?”

六道说:“地上捡的。”

观空道:“地上长了驴肉火烧?”

六道说:“地上捡到钱了不行吗?你没捡过钱啊?我可是知道的,你们只能管自己吃素,别人吃什么和你们没干系,看什么看!”

观空根本也没想管她究竟吃不吃荤,他只是陈述道:“地上捡到的钱,只能是其他人掉的。你不物归原主,反倒拿去花了,这是偷窃。”

“好,那我问你。”六道说,“我若是在深山里捡到一根土萝卜,我吃了,这算不算偷窃?”

观空:“不。”

六道说:“那我捡到的若是一根土灵芝呢?”

观空:“这与价值没有关系。”

“那你怎么知道,土灵芝究竟是自己长出来的,还是别人种下去的,被我捡了便宜?”六道说,“既然你看不见就不是偷窃,那你就当看不见我不就好了。”

观空摇摇头,道:“还回去。”

六道:“我已经吃了。”

观空语气强硬了些:“还、回、去。”

徐行心道,完了,你可点了炸药桶了,这小老鼠发起火来可是完全没有体面可言的!

果不其然,六道将嘴里的肉吞了,又三下五除二将另外两份也吃完,抹抹嘴,然后倏地将东西往地上一摔,噼里啪啦的响声中,她阴沉道:“大师倒是管起我来了,怎么也不想想自己现在为何在这里?我做坏事还是好事,无论是天谴还是报应,需要你们挨一下么?!是,你们最善良,你们和我不一样!我天生就是这样恶劣,那又如何?!”

她嘴里怎样不干不净,出口成脏,观空自然都领受过了,什么“狗日的和尚,天煞的秃驴”,左耳进右耳出,当没听到便是了。六道积怨已久,早便忘了是自己拿人东西不还,叽里呱啦对空长骂了半柱香,骂的额角青筋直跳,几乎穷尽了自己毕生的词汇,然而观空不知何时已找个僻静地方坐了,还不忘轻将她拉来,意思是你骂我可以,不要吵到无辜之人。

六道更火大了!

“是,你厉害,你每日都淡然得很,粗茶淡饭也受得。你知不知道掉玉佩那老爷肚子有你的头三个那么大?那东西别说掉地上了,哪怕是掉他脚面上,他都不一定稀罕去捡!他平时没少搜刮民膏民脂,我拿他一点不要的也算偷么?算造福民众。”六道翻了个硕大无比的白眼,“也不睁眼看看自己穷成什么鬼样了,袖口那线头都快比屌毛多了,还在那咸吃萝卜淡操心地替人要钱呢??”

观空:“……”

徐行:“……”

老天,这也太恶俗了!!但是为什么这么好笑??不会她现在笑也要扣功德吧??

这着实恶俗到一个极限了。没在市井里混个小十年都骂不出这样富有新意的话语,观空唇间不断翕动的经文也停滞了一瞬,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抬眼道:“你真是……污言秽语!”

他耳根覆上一层微不可见的薄红,终于不似佛像,像个人样了。

只是,他不理会六道还好,一理会,说明他在意了,那六道自然就更要得寸进尺了。毕竟她忍着这么多苦,卧薪尝胆,便是为了膈应这个“伪君子”,此刻更是哇啦哇啦如长江水奔流,恶俗如徐行都快听得头皮发麻了,然而,六道骂到一半,嘴忽的被观空一捂,只轻轻一触,便很快放下来了。

她有点懵地眨了眨眼,并不在意,继续开骂,结果一张口:“我……”

“我佛慈悲。”

这话是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却不受她控制。六道愣了一瞬,道:“啊……”

“阿弥陀佛。”

她青筋都快爆了,蹦起三尺高,在那:“我——”

“我佛慈悲!!!!”

好铿锵有力的一声我佛慈悲!

“姑娘,这是为你积攒功德。”观空面色恢复如初,平淡道,“你大可继续,这也是为你好。”

六道狠狠瞪着他,咬牙切齿,心道,你完了。你日后不会有一点好日子过了!我说的!!!

第133章 默路两行2持续掉线的寻舟

#133

观空此招真是对症下药,让六道听见自己口中说出“我佛慈悲”,那真是比杀了她还难受。想骂骂不出,想打打不过,但她是个富有创作力的犟种,绝不求饶,遂开始源源不断地大讲《笑林广记》中的和尚笑话,一时之间什么“你粪八分”、“师兄弟过河”各类屎尿屁下三路荤话满天飞。要不是现在动不了,徐行都想记笔记了。

这简直比之前还麻烦,若只是直白骂人的脏话,观空自可以当没听到,但这种需要细细思考,思考后便会发现不如不要思考的隐晦笑话,他听懂了也不是,不听懂也不是,一时之间脸色白了又白,最后还是两指一竖,将六道彻底禁言了。

她现在彻底说不出话了,反倒赢了什么似的,得意洋洋起来,有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壮着胆子过来捡她丢掉的驴肉火烧,将沁了油的纸扯来扯去,六道心情好,非但不踹它,还将自己怀中藏的肉包子完完整整丢给它吃,野狗叼着包子呲溜跑了。

观空静静看她一会儿,最终还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知你本性不坏。我这还有些钱,你将玉佩赎回归还,毕竟,那或许是他的珍贵之物。”他将钱袋取出,数出大致数目,手顿了顿,又将银钱放回去,直截将钱袋整个递来,“生活不易,省些花,能撑一月不成问题。我……是在逃亡不错,路途太长,随时会遇险,无法保你平安……望姑娘别再跟了。”

他话音落下,六道原本转好的心情又像是照头被泼了一桶冷水。

妖族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个性,在她身上完美展现了。她和人相处时间并不多,师傅死了之后更是接近于无,行事只靠本能,很多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发怒,更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但就是随心而动了。于是,六道发觉自己的禁言被解开了,手上的束缚也已松了,非但没说话,反而死死瞪了观空半天,少顷,一手将他钱袋抓来,闪身消失在人群中。

她先去了一趟当铺,将剩下的钱和观空的钱零零碎碎洒在柜台上,说要赎回玉佩。果不其然,那当铺老板一听便不干了,推说什么“早就被识货的人转手买走了”云云,反正就是概不退货,拿不出来,除非加钱。

徐行心道,这话和商家的

“抱歉菜已经下锅了”没有区别。占了便宜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吐出来?得用点非常手段。

六道“啪”一声将剑也拍在桌上,眼露凶光道:“在我还愿意给钱之前,别让我说第二遍!”

“……”

很快,她便拎了那玉佩回来,目标明确地往城南走。混久了,偷多了,对哪家有钱哪家穷自然了如指掌,六道本想将玉佩丢在门口便走,走到半途,忽的瞧见那张灯结彩一股暴发户之气的府门前站了两个一身白衣的玄门中人,看着不似少林的,倒像是东境其他小门小派的门生,她心头一动,憋住一口气,钻到了地下去。

红尘间吆三喝四的老爷在这几人面前唯唯诺诺,连着应允什么会派人多注意,六道听着,像是来抓观空的,他手上那东西,果然是了不得的宝贝,只是她来得晚了,谈话已到尾声。

老爷迟疑道:“仙长们,可否一问,这少林……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该问的少问,这是对你好。”为首之人不耐道,“能有什么事,不就是那些事?老生常谈的话题,嘿,什么‘该不该把妖当人看’,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掰扯的。也不想想,贵为穹苍掌门……那……和……都没……好结局……真不知……往身上沾什么?”

话说到后半段,有个小童蛮牛似的一头冲进房,大脚踏得比天响,成功将重要的几个字全掩了过去。

六道和徐行一齐:“啧!!”

见有人来,他们自然不说了,很快便走了。头顶传来老爷跟小童的对话声,这应当是他女儿。

小童:“爹,练功太累了,我不想学武了!”

老爷道:“又在偷懒,偷跑出来了是不是?赶快回去,一开始是你说的想学武,怎么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小童道:“她打我掌心,用藤条,可疼可疼了!不信你看!”

老爷道:“唉哟,还真下手很重……不成,学武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既然要学,就得忍着。晚上让娘给你涂点药酒。”

小童嗷一声大哭起来:“可就是娘打的我啊!!!”

原来她的师傅就是亲娘,这可真省事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抽起来更利索。远处又追过来一个脚步声,看来是娘亲袭来了,把人揪着耳朵撵回去,六道屏息凝神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娘俩吵架吵得天翻地覆,过会儿又突然安静了。

娘说:“甜吗?糖葫芦。”

小童抽抽噎噎,吧吧哒哒舔了半天,破涕为笑了:“甜。”

面前的视野一暗,六道不发一言地转身回到原地,观空正在原地等她,见她回来,紧蹙的眉间微微松了。

六道闷不做声地将钱袋丢回去给他。

她随手一丢,钱袋打在他胸口,掉在地上,观空也不在意,蹲下来捡起,拍掉灰,重新放好。两人走了一阵,观空道:“怎么了。”

六道:“什么怎么?”

观空:“方才,遇到什么事了。”

“能有什么事?不就把玉佩放回去了吗。难道你还要回去检查?”

观空道:“我信姑娘。只是,你看上去面色不佳。”

“是了是了,我面色当然不佳了!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的比牛还素,走的比驴还远,我的面色能好吗?!”六道发火时是绝然不会考虑“是不是自找的”这一问题,就如同所有不讲理的犟种一样,“这不能干,那不能干,路上捡点东西换钱买点肉吃,也要被奚落一顿,好像我干了什么杀千刀的错事一样??你自己好到哪去,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吗?跟着你比跟着我师傅过得还惨!惨一百倍!要不是我师傅死了!要不是她死了……”

不知怎的,六道说到一半,喉咙像堵住了一块棉花,后面的话竟然说不出来了。她看见观空愕然的神情,连自己都愕然了。

眼泪不听使唤,争先恐后地跑出来流到脸上,她感觉自己身体破了个窟窿,眼泪不是从眼睛流下来的,而是自这个窟窿淌下来的。她擦也擦不干净,堵也堵不住,徒劳地抹来抹去,弄得眼睛和脸上都火辣辣的。

那口棺材埋在地下,她走时连地点都不去记住,更是从来不曾想起。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个人,和她说的话,早应该忘得干干净净了。可她还是记得,十四岁时她在外和人打架,疼得一瘸一拐,师傅没好气地拉着她回去,一路数落一路骂,反正谁先动手的都是她的错就是了。六道冷的直吸鼻涕,满脸不屑地一声不吭,回过神时,手上就攥着一根糖葫芦。

她张口咬上去,牙齿差点被崩掉。

过了会儿,师傅说:“甜吗?”

她说:“难吃死了。”

师傅说:“那你答应我,日后不要与人为恶,你本就是妖……”

六道捂耳道:“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胸口的窒息感终于消减了,六道可以随便说话了,她却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她木然地站在原地,只重复道:“我师傅死了。她死了……”

泪如雨下。

观空:“……”

他遥遥站在几步之外,看不清神色,半晌,道:“走吧。”

次日,六道躺在破庙地上,睡得很不安稳,好不容易睡着,天就已经泛起鱼肚白了。

她朦朦胧胧间,肩头又被人很轻地推了推,观空低声道:“姑娘,起身了,要赶路了。”

六道一拳过去,观空熟练地躲开,她紧闭眼睛蜷成一团,耳侧听着观空起身,开始窸窸窣窣地扫清二人留下的痕迹、做早课,而后,踏出门外,趁着清晨人少买今天的干粮,在这期间,她还可以再赖一会儿。

也没过多久,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又自外踏进来了。想起那即将到来的“姑娘”、“姑娘”魔音灌耳,六道已经提前将自己耳朵捂起来了,怎料,今日观空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再摇她,只在她身旁停了一会儿,便继续做早课去了。

六道睡梦间,忽的感到鼻端有一股油香传来,这可比十个观空都管用,她倏地睁大眼睛,发觉自己面前放着一个宣乎乎热腾腾的大肉包子。

“……”

六道怔了怔,像少年时看到手上莫名其妙出现的糖葫芦一样,张口便咬上去——肉汁鲜嫩,满口生津,她转眼便半个下肚,睡懵的脑袋才想起要看观空跑哪去了。

观空没走太远,就在庙门附近,拿树桩当小桌,背对着她,背影宽阔。他抬了抬手,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馒头。

第134章 默路两行3料理鼠王(揍人版)

#134

六道也不知现在算是怎么回事,总之,二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同行了。她逐渐过上了所谓起得比鸡早的生活,不是因为习惯了,而是因为准时起能吃到热乎乎的肉包,晚一些就凉了。

观空不撵她,也没再说过“请姑娘物归原主”这种话,这诡异的组合就这般一路向北,就这么又走了半月后,六道某日起身,发现自己腕上的金箍不知何时消失了。

“我如今有吃有睡,不必花一分钱。”六道心道,“看这秃驴是个脾气好的,我爱如何,他也没有办法,我又何苦回去睡大街?”

其实,逃亡也是同样风餐露宿,只不过六道素日里都是随便找个地洞街角的躺躺就睡,冻醒就把脑袋埋得再深一些,但观空就算只找到一个破庙,也会把最安稳的一小块地方让她睡,自己便合衣堵在风口,或躺或坐,警戒四周。

观空一向都是这样,哪怕是馒头一口没吃,见路边有小孩痴痴盯着,也会很平淡地递去。

什么“扫地恐伤蝼蚁命”,此刻佛家所言,在六道看来,真正是和傻子没有区别了。

徐行却在想别的事。观空此次逃难与了难的状况虽说相似,然则截然不同。他师傅垂死托孤,也是仓皇之间竭尽全力才将他护送出来,恐怕观空根本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算算年纪,六道今年十九,观空至多比她大个三岁,眼见着自己的师傅也同样死在面前,来不及哭一声,便要踏上这条漫漫长路,是以看到六道的眼泪,心生悲悯,这悲悯不仅对她,也是对自己吧。

不论如何,有人同行,总比一人走独木桥要好受些的。

途中,经过一片野草原。正是初春,绿葱葱的草根极为扎腿,但已有一两点淡粉嫩黄自草中探出头来。观空在前领路,目不斜视,直直走过,六道则是在后边胡蹦乱跳,钻来铲去,铲的徐行都快晕车了。

一个滑铲过后,她眼前蓦的出现一朵小小的蓝花。蓝到这么浓艳的花着实罕见,六道惊了一下,毫不犹豫地伸手将花掐了,放在掌心,道:“你看,蓝的!”

附近无人,只能是在和他说话了。观空转头,看见她掌心里的小花,摇摇头道:“投生不易,让它长在该在的地方吧。”

六道憋了一下,说:“你没下过山吧?这种小花也就长两天,自己就谢了。有时下场雨,半天不到就全落了,还不如被我掐了,这样还能好看久一些。”

观空不与她辩驳,只是颔首,继续回身赶路。

六道才不理他。她把掌心抬高,仔细端详这朵花——只是,不知为何看上去没有那么好看了。

正当她索然无

味时,不远处翩翩飞来一只蝴蝶,似是被她手上的花所吸引,巧而又巧地停在她指尖。这蝴蝶的翅膀上像是洒了一层蓝莹粉末,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鎏金之色,更是美得不可方物,六道说:“有蝴蝶!啊——”

蝴蝶被她的声音惊扰,才停留一瞬便飞走了,六道下意识便去拦,指尖一拈,那蝴蝶的半边翅膀便脱落下来,它在空中艰难地转了几个圈,断线风筝般坠到了地上,不断抽动着。

六道:“……”

观空再转身时,便看到六道手上还拿着那半边翅膀,垂头盯着地面,没有说话。表情里看不出难过。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低身将蝴蝶拾起,道:“给我吧。”

六道有点僵地将残肢递来。他双手握实,掌心中泛出一小团微亮的白光,再打开时,那只蝴蝶便完好如初地翩翩而出,在二人面前有些跌跌撞撞地飞远去了。

近在咫尺,六道这次没有去抓了。观空道:“走吧。”

他每日除了“走吧”和“怎么了”之外就没多几句话了。耳畔窸窸窣窣的拨草声逐渐远去,六道抬眼看着那只蝴蝶一直飞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回过神来,三步并两步地追了过去:“那就是你手上东西的用处吗?给我看看!”

观空说:“不能。”

六道说:“放屁。不能什么不能?你们这些和尚说话都是很灵活的。那个东西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降魔杵’?比剑好用?你再用一次我看看,快点快点。”

观空说:“不是。”

怎么可能不是?六道跳起道:“你完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若是撒谎是真的要被雷劈的!”

她就这般兴奋地等了半晌,观空还是照常在前面走,既没有修为倒退,也没有被雷劈。然后六道发现了一个盲点——若是他手上的降魔杵“不完整”,那的确就不能称之为“传说中的降魔杵”,那么,自己当时吞下去的是……

徐行心道,这小老鼠脑子动得可真够快的,这么会举一反三?

观空不能回答的,便干脆闭嘴,若否便当自己没有听见。六道终于将自己纳闷了许久的问题说道:“你到底要去哪啊?穹苍吗?这么走,又绕小路又绕远路,还不能御剑飞行的,猴年马月才能走到穹苍?有十条命都不够你死的。”

观空道:“不是江湖之地。”

“哪有那种地方?”六道说,“除非你找个荒山一住,在上面修仙,一辈子不理凡俗,否则你永远也找不到这个地方了。”

观空不语。

六道:“如果是别人,我还信。就你这种,要能做到早就做到了,路上何必拖延这么久?”

这倒说的是大实话。不能御剑飞行,有灵气泄露之危,所以只能靠两条腿。观空一不坐马车,二不牵驴,路上见条狗都得让它先走,原先走得便已经够慢了,再加上路上遇见个什么坏事险事他都要出手相助,更是大大拖慢了速度,按这样算下去,岂非要走个半年才能到穹苍边界?更何况,就算到了穹苍边界,又怎知那里不会有人守着?

只有找个荒山野岭待着,对世事不闻不问,等到年复一年,岁月过去,或可拿着圣物隐退,直到风波定,诸事兴,少林需要他那一天再回来——只不过,这一天应当遥遥无期,他便又要考虑,若是自己寿数不足,那这烫手山芋应当交由谁来处置。这些都是后话了,回到最初,他连对六道不闻不问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其他?

于是观空还是说:“走吧。”

六道站在原地,忽的定了片刻,脑袋上“簌”地冒出单边鼠耳来,小小灰灰薄薄一片,正机警地微微转动着。观空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回首而观,目光落在那妖族特征明显的兽耳上,很轻地蹙了蹙眉。

六道却没发觉他这一瞬的不自在,眼神一凝,扣着他的手腕,霎地往土里遁去!

观空可没习得她这潜行本领,一下被埋得满脸是土,要呛不得,六道见状不对,立刻很无情地将其脸用手捂的密不透风,抬眼向上看——

二人方才站立的那片地界,现在已鬼魅般林林总总站了十几个人。这十几人身上皆有灵气波动,显见是玄门中人,然而衣着兵器又有所不同,看来不是一个势力的人。徐行看着这几双臭不可闻的大脚盖在头顶,数了数,跟在观空屁股后边的少说便有三个势力了。

一是少林本部之人,还极有可能是破戒一脉,要趁机将圣物收拢己用,二是东境内其他宗门,趁火打劫,三便是蛰伏的妖族了。实话实说,徐行从前不明白妖族为何对圣物有这么强的渴求,分明圣物对人族的加成要比妖族高上不止一点,现在明白圣物便是妖族遗骨所炼之后,也或多或少理解了一些。毕竟天下不能只有她一个对自己老祖宗有不轨之心,这是很正常的。

若用八个字来形容如今观空与六道的处境,那便是“岌岌可危,四面楚歌”了。

追兵遍寻无果,终于走了。而六道这次吸取了教训,没再立刻探头,而是又在地底屏气了将近半炷香,那些人又忽的出现在原地——这一次才是真正离开了。

六道自土中窜出,对灰头土脸的观空道:“还不快谢我,救你一条命?”

观空呛咳半天,将土吐净了,对六道说:“多谢姑娘。”

六道:“你当然要谢。每天一个肉包,换我这种百里外便能察觉追兵的保镖,真不知你赚了多少!”

观空很淡地笑了笑。

徐行心道,六道从前和如今真是差别太大了。从前虽个性很差,但仍有可爱之处,还很会干活,不收工钱,百公里油耗两个肉包。如今把烟当水来抽也就罢了,帮忙搭手关个灯都恨不得让人把命给她,越来越不好欺负了。

她蹲在六道身体里行行走走许久,只能自言自语,没了神通鉴搭腔,着实有些寂寞。也不知寻舟在何处?是了,上次那个狐族假冒品都将他震得恍惚,一时魂体出窍,这货真价实的圣物,不会直截把他震回本体了吧?

一想这只鱼,徐行的思绪便风筝似的有些收不住。由此便想到,寻舟小时候其实也是很可爱的。又甜又黏,时不时还哭,每天在碧涛峰换着法做海鲜粥当小厨郎。就是宝质期太短,在她“先走一步”之前已隐隐有一些长歪的苗头了,结果一个不注意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唉,唉,唉!

徐行七想八想半天,回过神来时,发现眼前是一具男性的躯体。

半裸着的。

天。六道成日不干正事,现在竟然正在偷看和尚洗澡!!

徐行大喜过望,真是无心栽柳柳成荫,竟在这时完成了她一桩被抓到便会被打成煎饼的陈年旧愿!于是透过六道的眼睛猛猛看去,才发觉,在她发呆这段短暂的间隙中,六道的记忆已然过了一段时日。她用潜行带着观空逃遁的次数显著增多了,而观空每每都弄得土尘满身,他喜洁净,是以都要抓紧些机会洗一洗身躯。

月色之下,观空的身躯如同一尊玉雕,他毕竟是个武僧,虽很少出手,却能一眼看出此人膂力非凡,打起人来应当很痛。不过,六道的视线落在了他肩头的一点小痣上——那颗痣是红的,但红的有些黯淡,不仔细看像是寻常小痣,很特殊。

这痣……

六道用自己十分恶俗的知识储备,纯洁地发问道:“这,守宫砂吗?”

徐行明知她听不到,嗯嗯道:“我想是吧!”

刷啦啦一阵水声响起,观空背过了身,而六道被一道金光推出湖边,观空喝道:“荒唐!”

生气了。六道上次听他这种语气,还是自己捡别人烟抽时,他从小到大闻的都是宝殿内燃着的线香,自然十分厌恶烟草的味道。她被推开,又锲而不舍地跑回去,远远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回答不就好了?你不是有问必答的吗?”

观空道:“不是!”

六道:“不是?那???”

观空:“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有什么不懂,要问无碍,问些别的罢。”

这才几个呼吸,他便将衣物穿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上岸来了,有股淡淡的清香。六道举手嗅了嗅自己,心道,是不是有点脏了,她也跳进去游两圈算了。

她举手的那瞬间,徐行瞥见了,她腕间那颗小小的契石和那串师傅给的铜板系在一起,看来这个犟种终于舍得把这玩意儿自肚子里吐出来了,真是可喜可贺。只是,既不在肚子里,观空想趁她不备拿走还不简单?

再说几句,她便懂了。现在二人已没空闲好好安睡了,日夜不分都在躲避几波势力的围剿,现在是难得的喘息之刻。

看着月亮半晌,六道说:“我那日去还玉佩,听到有人说少林出了事,是因为什么老生常谈……我不知道那群人说的是什么。不过,人和妖究竟有什么分别?我不要你说的,我要听,你的师傅是怎么教你的。”

观空沉默半晌,缓缓道:“人,‘性本善’。妖,‘性本恶’。”

六道说:“放什么狗屁??人?性本善?人杀的人,可比妖杀的人还多了!我呸!!说这话的人把自己脸皮抻一抻,能擀十两面了吧?”

徐行道:“我赞同。”

见她一言不合便暴躁起来,一副要提刀去砍人的样子,观空无奈道:“是你要问。”

六道悻悻坐回去,道:“你继续说。我不说话了。”

“人,‘有爱恨嗔痴’。妖,‘只有喜恶执念’。”观空道,“不得……混为一谈。”

六道真的不说话了。

因为,这就是她师傅曾跟她说过的话,一字不差。

师傅说,妖族不懂爱恨,只分喜欢与厌恶,喜欢就得到手,厌恶就毁灭,血脉中流淌的便是无情凉薄。她根本分不清这到底有什么区别,但见师傅一副“一定要将她改造成好妖族”的样子,心中的无名火便如熔岩一般烧灼不息,于是事事要和她反着干,即便到了最后也不曾说过一句软话。

六道说:“你说呢?”

观空道:“我不知道。”

六道说:“你为什么要行善事,这对你有好处?”

观空道:“我不知道。”

好了。盲目的善,和盲目的恶,也就是说,观空就是那个“性本善”,她便是那个“性本恶”了。前者要花比后者多得多的血泪,然而现在,她清清白白自由身,观空背着恶名被四处通缉。还什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跟六道说这个她都笑得肚子疼。真的只有傻子才会信这些。

“喂。”六道现在学会了将怒火化作毒汁,往人心窝里捅,她笑眯眯问,“你下山的时候,真打伤你的同门了?”

观空:“…………”

六道:“不是有问必答吗?”

观空道:“……是。”

他那双澄澈的瞳孔闪过微不可见的伤痛,六道本想继续问,忽然又觉得兴致索然了。她起身,拍拍身上的灰,道:“洗也洗了,可以走了吧?”

观空一言不发地起身,随她而去。

一路无话。

眼前的画面又一转,徐行心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恐怕要出意外了。

果不其然,这次六道所在之处,像是一个小小村镇的街角。她似乎正在一处角落,耳畔吵吵闹闹,男女声混作一团,也不知在干什么,吵得让人心烦气躁,她将手上的剑重重往地上一摔,发出啷当一声巨响,戾道:“吵够了没有?!要不要把他舌头割了给你们下酒??”

眼前正躺着几个烂醉如泥的酒鬼,方到傍晚便醉的好像尸体,衣衫褴褛,冷的蜷缩成一团,脸上还在嘿嘿嘿地痴笑。站着的则是来讨债的人,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人怒发冲冠,一拳下去,将地上一人打得鼻血溅到地上:“死狗,有钱喝酒没钱还债?!”

恶人还需恶人磨,若是常人,见六道拿剑,或许还会怕几分,自认倒霉就走了。但这群人本就是干这行的,凶神恶煞地往地上吐了口口水,道:“关你屁事?滚一边去,别来碍事!”

很明显了,这种事每天都有,酒鬼欠人钱不还,一有钱便去吃酒,现在被堵了,眼看就是一阵好打。不过,看现在的状况,债主已经不指望能将钱收回来了,解决方式也很简单,不给钱,就还命,地上这些人恐怕今天就要被打死在这了。

六道本来也没想管,她只是嫌吵而已。这些烟酒都来的货色她见多了,私下里什么烂事都干得出来,死了活该,烂在地里都没人管。

观空将她随手乱丢的兵器捡起,却没再走了。

六道叫了他两声,他还站在原地,眉头便皱起来了:“你不会又想帮他们吧??”

观空平淡道:“若不管,他们会死在这的。”

又来了。又来了!六道烦道:“那些老人小孩你救一救当然没事。这些人?你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都是什么人?每天醒了就找钱喝酒赌博,没钱就借,偷,抢,有的还逼自己老婆孩子去外面挣钱供自己花,众叛亲离,才会现在躺了这么久根本没人来找。罢了,我没资格说别人如何,只是——你救他们会有什么好处吗??”

不仅没有好处,还坏处一箩筐。追兵渐紧,耽搁一会儿,被围住的危险就越大,这些酒鬼就算被救下来也不会有丝毫感念恩情,不把他二人卖了就不错了!这已经超越了“吃力不讨好”的范畴,完全就是自找苦吃!

观空道:“你先找个安全所在,我随后便来。”

“……”六道问,“你怎么帮?你帮他们还钱?你知不知道赌鬼欠的钱有多少,就你那点钱,塞牙缝都不够。还是说,你要用剑把这些追债的人赶走?现在你一用灵气,就跟暴露自己没有区别,还不赶紧走??”

徐行也好奇。有了不能动用灵气这层桎梏,观空便是一个寻常人,没钱,没灵力,他究竟要怎么帮?难道靠说服?

地上的酒鬼血都流了一滩,还在梦里似的傻笑,完全不知痛似的。大汉又是一拳捣进他小腹,他惨叫一声,鲜血狂喷,将腹中东西全呕了出来,呕出的东西全是一团烂糟中混着浓浓的酒臭味,真是恶心至极,路过之人远远地便绕道而行,免得自己沾上什么晦气。

大汉并未停,直接骑在那人身上对着头就是一顿狂殴,眼看着就是要打死人去的。

观空道:“请停手吧。再打下去,他会死

的。”

大汉道:“怎么了?他是你爹?你管得着么?”

观空:“不是。”

他挡在那几人身前,虽说语气平淡,但摆明了便是要找茬。大汉恶狠狠推他几次未果,怪笑道:“那你就是要替他还钱了?还不上?可雇我的人说,不还钱,那就要还半条命,我今日若是不把人打到半死,我这一天的工钱就讨不到了,那我一家老小就没饭吃,得饿肚子。兄台你这么善良,就当没看见吧,不如让让?”

然而,观空如一尊玉雕般站在原地,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惊了一瞬的话。

他道:“那便打我吧。”

“……”

“听说过找骂的,没听说过找打的!”那大汉莫名道,“你这人脑子有病??我打你,你能保证不还手?”

观空道:“能。只要你让他走。”

六道的眼眶细微地放大了些,她睁大了眼——因为大汉真的一拳打上了观空的脸。这一拳没有省力,他擦了擦鼻端,鲜红的血立刻自指缝中淌下来,然而,观空真的没有还手,只是微垂着眼站在原地。极致的不解之后,便是被冒犯的愤怒,大汉紧紧绷着牙,又是一拳!紧接着又是狠狠一踹他的膝弯,他摇晃几下,并未跪下,仍是沉默地站直了。

六道的心跳越来越快,眼底弥漫上一丝刺红。徐行听到了她自喉间挤出来的细微冷笑,眼前一晃,她将地上躺着生死不知那条醉鬼拖着就走,随便找了个富贵人家施粥的棚子丢进去,忽略身后一片惊叫声!

她回到原地时,地上满是血迹,那几个讨债人已经走了。观空半坐在地上,被遮掩的面孔上恐怕已经伤痕累累了,见她回来,道:“多谢。”

他起身,一瘸一拐地道:“走吧。”

六道说:“你信不信,你救的这个人,根本不会记得你。就算记得你,他也不会感谢你,只会庆幸自己躲过一劫,明日可以继续喝了。”

观空道:“无碍。”

他走得艰难,六道在后冷眼看着,忽的一脚踹上他的背,把人直接踹趴了。即便是观空,也没料到这飞来鼠脚,愕然一瞬,重重倒地。

哇!徐行心道,这小六道素质竟然比她还清新,真是棋逢对手了!

但她失望了。因为六道将人踹趴,原是看他这般一瘸一拐挪半天心里很不爽,于是决定拖着人在地下走,这样快且隐蔽,什么都好,就是对观空不太好。

六道就这么一路拖拽,将人藏到了一个小土地祀中。这地方破败的可以,屋顶漏的只剩块屋檐了,她将早上吃剩的肉包放一个在旁边,想了想,又拿回来,在观空的目光中将肉馅掰掉塞自己嘴里,转身离去,让观空自己养伤,反正她不会治。

她方才在附近察觉到了一丝追兵的痕迹。那几人看到了二人离去的方向,还记住了特征,若是说出去就麻烦了!

六道一路嗅着气息潜行,终于找到了那酒鬼的痕迹,果然,他回到自己那漆黑黑的狗窝里后,又是不分白天黑夜地饮酒,屋子里一股久久不散的臭气。

六道在梁上盯着那人,察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免心焦,心道,要不要直接杀掉?

只要不让观空知道,便无事发生。

但她盯着人半晌,还是没有下手,就这般自天黑等到天亮,终于,附近有熟悉的气息正在急速靠近,六道敛了气息,紧绷身体,手上紧紧攥着一小把银针。

那几个眼熟的玄门众人现身了,刚进这屋子,便狠狠地皱起了眉。为首之人挥了挥手,后方一人向前,一盆冷水上去,终于将这个烂醉的人泼得清醒了些。

“昨日救你之人是谁?”那人道,“你有没有印象?”

酒鬼道:“什……什么人?”

那人无甚耐心,道:“昨日救你之人,是少林僧人,名为观空。现在,告诉我,他衣着如何,身边跟着的人是谁,往哪个方向走了?”

“哦……他……”酒鬼迷迷糊糊地笑起来,扯到了面上的伤口,痛的立马哭丧了脸,道,“原来是僧人啊……我看着也像是……嗝!难怪是高僧呢……少林!是吧?我可得……多谢谢他……哈哈……”

那人在他面前摆了一箱银子,打开箱盖时,银光霎时亮了人的眼。

“这里的钱,已经够你还清赌债,再买十年的酒喝了。”那人讥笑了声,道,“为何是十年?照你这样下去,不出十年必死无疑……好了。若你回答我上面的问题,这钱就是你的。快点说吧。”

六道的手骤然绷紧了。

酒鬼的眼睛跟涂了胶水似的,霎时黏到了银子上面去,根本分不开。他的手哆哆嗦嗦的,拿起一个银元宝,用牙咬了咬,两眼放光道:“真是好货……”

那人道:“那就快说。”

众目睽睽下,酒鬼竟将银元宝放了回去,他仍是乐呵呵的,打了个酒嗝,而后,微笑道:“我不知道。”

“……”

他明明知道。

六道踏着熹微晨光回到小土地祀,然而,已是人去楼空。她怔了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上的契石——还在。然后,她看见了半块肉包下压着一张字条,是观空留的,字迹清隽,说是外出求药,很快便回来。

她过去一翻,没了肉馅的半个包子只缺了一小块,应该是用手掰下一小块吃了。

这里太安静了,只有虫鸣声,六道独自坐了一会儿发呆,有什么想说,却又好像没有什么可说,不知不觉的,她有些困了,于是将外袍脱下垫在屋檐下的长廊上,倒头就睡。

这一次,六道第一次梦到了自己的师傅。

她现在的个性已是矫正过的了。刚捡回来时,她是真的不将人命当命看,险些害死好几个无辜之人。好几次。师傅为何年纪这么大了还在红尘间游荡,前程往事如何,她也并不清楚,只记得师傅刚开始教导她,暴力、劝导、教学,什么能想到的方法都用过了,她就算明白自己错,还是犟地就要唱反调。

从前她喜欢往土里泥里钻,总把自己弄得很脏,又不爱清理。尤其是头发,又细又软,总是缠成一团,有时甚至打结。师傅想让她像个“正常人”,于是不直接一剪子了事,而是尝试着帮她洗头。拿一个小小的红桶,她垂着脑袋蹲着,师傅在她旁边搓洗,有一次她一边被按着洗,一边还要和师傅大吵特吵,师傅终于爆发了,将她的脑袋往桶里一按,颤抖道:“你怎么不去死?!我这么教你到底是为什么??!”

六道被按在水里,有几秒钟不能说话,水呛进鼻腔,她好难受,不知道是哪里难受。师傅很快就继续沉默地帮她洗完头发,用布包了,六道似乎听到身后传来有点压抑的深呼吸,师傅流泪了,她装作不知道,和往常一样枕在师傅腿上,让她给自己束好头发。

有凉凉的水珠滴到她眼角,师傅绝望般缓缓道:“六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一个人一样?”

六道心里想说,可是师傅,你们人太复杂了,我真的不明白啊。

眼皮上跳跃着微微的赤红,她似乎自天亮一直睡到了正午时分,太阳大了,照得她浑身暖洋洋的,耳边的知了在不停地叫,有风轻轻吹来,逆着将她至今仍是束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吹得全扑上了脸,沾进了唇角,她痒得皱起了眉,风声中,似乎有谁坐到了她身边。

有微凉的指尖迟疑地拂过了她的唇角,将那丝顽固的发捋去,六道像是陷进了梦中。头发被生疏地拢了拢,似乎想束起来,然而,尝试了少少几次失败了,那人便不再继续了,只是沉默地继续坐着,紧接着,发出一声轻轻的叹。

她好像在做梦,但她真的察觉到了一些什么——她不明白的——

六道终于真的睡熟了。

她感觉得不真切,徐行却是感觉得再真实不过了。六道从前抱怨过头发麻烦,现在的头发

也比众人都短很多了,再短就到引人注目的地步了,却还是怎么都梳不好。观空外出求药,应该是路过了那种小孩家家特别喜欢的卖货郎担子,从中择了一个束发簪子回来——但他怎么也不想一想,六道有头发的都用不好,轮得到你一个光头来帮忙吗?

第135章 默路两行4往事!完!!撒花打怪了!……

#135

自此而始,徐行眼前的画面开始紊乱了。不是毫无逻辑的那种紊乱,反倒像是闪烁跳跃的影片,时间不断在往后走,但很多事都是空白的,或许是年代久远,六道已然记不得了,只能这般含糊过去。

她是含糊过去了,徐行却苦不堪言,只能连蒙带猜,揣测事件全貌。她忽的想到,这样岂非是黄时雨的日常?自己还只要猜而已,二师兄还要面不改色地蒙混过去,当真难度高绝。

也不知走了多久,更不知走到了哪,附近的景色开始有所变化了,一人一妖应当已临近了穹苍。

徐行如此肯定,是因为这附近开始绵延种着花树。少林境地多青柏,更为稳重,素日极少见到这等景象,并且,这花是幽蓝色的,花蕊中甚至泛着微微的黑紫色,分明才初夏就沉沉缀满了枝头,看着艳色有欠,鬼气过浓——直白来说,好看,但有点晦气,像是人坟头会长出来的花,还有些莫名的眼熟。

徐行纳闷道:“我记得从前边境种的不都是腊梅么?每到冬天就被薅得光秃秃,现在怎么改种这个了?”

六道死性不改,伸手去摸花瓣,霎时手肿成了半两猪蹄,切一切可以先行卤了。

“喂!”她疼得一缩,张口便倒打一耙,“你为何现在就不提醒我了?!”

观空淡淡道:“说了几次,姑娘仍是不听。如今正是你的缘法,下次勿要这样了。”

“缘法个狗屁!”六道怒发冲冠道,“你直接说‘痛了就懂’会死?!告诉你,我痛了也不懂,下次还抓!”

好!就该这样!徐行高声道:“姑娘大义!”

唉。没人接茬,好痛苦。

然而,观空如今已很熟悉该如何让六道的脾气暂歇了。行路间,路旁蓝花随风微动,并无任何香气,他抬眼,道:“你可知此花出自谁手?”

六道果真暂停脾气,道:“不论出自谁手,都是一个心肠歹毒之人。你别卖关子了。要说就快点说。”

她活了十几年,有许多事都不懂,不懂也不问,却又十分好奇,只要说给她听,她才会老实一些。观空微微颔首,道:“穹苍九重,寻舟。”

有两双耳朵同时竖起来了。

徐行心道,此时竟还是九重,没有“尊”。寻舟你真是如此年少便为老不尊,年纪轻轻便一把年纪……好了,别再自言自语了,你吵死了。

风过花梢,枝叶簌簌,观空道:“那你可知,虎丘崖一役?”

“这个我当然知道。谁不知道?”六道语气中有着对强者天生的渴求,“一人当关,诛杀三万……”

观空道:“后世看来,不过一个数字,众人也只会将这个数字传下,唯有亲历者才明白,这并非一个可以用来夸耀的战绩,因为,太痛苦了,也太惨烈了。”

“她用的是‘火’。三万妖的尸骨化为齑粉残肢,混杂在一起,将整个山谷填平了。”他的语气淡淡,话语却触目惊心,“事过之后,此地变为死地,寸草不生,荒芜如赤土,连带着周遭地界全都被波及,岩浆爆发了三次后,就连唯一的人烟都断绝了。就连穹苍也束手无策。”

尸体将山谷填平……六道一顿,追问道:“为何要处理?由天地来归天地,等下几场雨,时间够久,那里便会重新发芽的。”

观空:“徐行还在下面。”

六道怔道:“……什么?”

观空道:“当时的掌门还被埋在最下,不得而出。那些死者皆是她一人所杀,怨气冲天,彼时穹苍连着找了三天三夜,仍是一无所获,众人皆称,她或许也已被反噬,化作一抔骨灰沉在山底,找不到……也分不清了。”

六道:“然后呢?”

观空:“但她的弟子寻舟,依旧坚信她没有死,不分日夜地在那片死地上搜寻。目见的都是残肢骨灰,太多了,想要找到一个人,如同海底捞针。他将自己血化成的花扎根在这些尸骨中,催生藤条,不断向下探问,我师祖前去支援时,已是他找寻的第十四日了。他口鼻一路滴滴答答淌着血,趴在地上,头发披散,如同疯魔,根本无人敢去劝他。”

六道听得入神,不由道:“最后找到了吗?肯定找到了吧!”

“找到了。”观空微微颔首,道,“即便如此,寻舟的花在此期间吸收了太多血肉残肢,已然异变了。也正是你如今看到的样子,这些花都是自山谷中绵延散落至此的。对于他此后性情大变的根源,有人便猜测是由于此役,他将这些血花收回体内,已被‘妖染’。此事警醒后人,必须……”

“打住。讲故事就够了,大道理我不爱听,别说了。”六道又追问道,“这个‘九重’,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封的么?”

毕竟不是一个时代的人,观空对此也并非笃定:“曾有人在不同地方同一时间窥见过他的分神,有一段时日更是常常看见,我想,大抵是形容他行迹诡异、分体众多的意表吧。”

六道:“喔。”

她看着肿手上拈着的那蓝紫色花瓣,垂眼道:“真不知道你师祖跟你说这些的时候是如何评价的。嘿,想想也知道,什么杀孽过重……”

“非也。”观空温声道,“我师祖很钦佩她。以杀止杀,以生止杀,道不同罢了,终究是殊途同归。”

小故事讲完,六道的脾气也没了,她兴致勃勃地跟着走了一段路,竟忽的认真道:“寻舟很爱她吗?”

观空和徐行一同喷了。观空难得失态,竟不知答什么好,少顷,方道:“这两人是师徒。”

“是师徒又怎么了?”六道没明白,“我问的又不是这个。”

观空道:“师徒情分,正如亲情,不能……这样说。”

六道:“为什么不能这样说?因为徐行很老吗?不对啊,可她很早就死了,按理来说,和寻舟岁数没有差多少。那寻舟为什么不能爱她?就算很老,也没什么啊。忘年恋,你们人族不是常有?”

“没有为什么。”观空道,“这不符礼数。”

“不懂你们。”人这一辈子本就活的短,说不准没几日就死翘翘了,还管什么礼数?这玩意能吃吗?六道兴致索然地将花瓣丢了,道,“既然那时如此奋不顾身,撕心裂肺,后来又为什么会决裂?”

观空只答:“人是很复杂的。”

六道:“我知道!很复杂!!那你们尽管复杂去吧,一辈子就在那玩你猜我猜,烦不烦啊?!一句话的事,简直有病!”

这下好了,故事白讲,六道脸一下臭的如同狗屎,又径直飞到前面去自顾自走了。

余光中,观空看着她短短的马尾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并未马上跟上,而是出了神,而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徐行也想叹气了。

决裂?她和寻舟,决裂过?这个词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但放在寻舟身上就有点陌生了。难不成是以讹传讹?江湖传闻不可信啊。

观空读书甚多,博闻强识,沿途的典故逸闻随口便答,还会在其中隐晦地添一些江湖守则,免得六道出去又是横冲乱撞,丢了性命。愈到后面,说得愈是详尽,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一条一条塞进六道的脑袋里,六道听得昏昏欲睡他还要把人戳起来讲完,即便是她,都察觉到有所异样了,何论徐行。

他心中明白,这逃路,原本便是一条死路。

降魔杵能被送到山下,是观空的师傅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一线生机,托在了观空身上,他下山,面对着无穷无尽、还在不断增添人马的天罗地网,这一线生机更是越来越细、越来越险,直至消失了。

此行若没有六道这个意外,他恐怕早在几日前便被截杀夺宝了。可正是六道这个意外,令他罕见地不知如何是好了。

又是夺命奔逃的一夜,前方道路不知还有几重艰险,桥梁之下,水泊散发着一股食腐动物的臭气,六道已蜷在角落里累得睡眼惺忪了。

观空守在风口之处,双眼清明,然而,心中一团散不开的迷雾,将他彻底吞没。

火光冲天的少林,遍地疮痍的红地,瓦块不断砸落到地上,已然不动弹的尸体上,眼前红金两色交织碰撞,撞得人头疼欲裂,他被一股巨力推得摔到山门前,尚未起身,便感到自己手上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滚烫的白光烧得他掌心剧痛,他愕然道:“我……”

“快走!”熟悉的面孔满面血污,道,“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永远……不回来?可这里是少林啊!少林不能灭!观空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耳畔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遮掩了他的感官,他只能本能道:“为什么??”

师傅吐出一口血,恍惚道:“若是一件错误的事需要不断重复错误方能延续……那装聋作哑是否也是一种罪过?”

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观空不知该如何回答,在被一掌拍下山之前,只听到最后一句话:“不要探问,不要求知。你一辈子都不必知道原因!答应我!!”

“……”

观空微微闭了闭眼,感到自己的心动摇了。

一线生机……意外……

他再度睁眼,心中已有决断。

只是,不知为何,他早该将此决断付诸行动,却总是拖了又拖,拖了又拖,直到那一日彻底到来。

那一日,并不特殊,阳光普照,天气晴然,与先前的每一日同样普通。六道在前面折了根藤条,在自己掌心拍了拍,笑嘻嘻道:“我以前犯错,师傅就拿这个揍我。抽出残影,抽出风声,可狠了。”

观空道:“疼吗?”

六道说:“笑死。一点都不疼!”

观空道:“或许她本就不想让你太疼。”

六道不讲话了,只在那动来动去地玩藤条,过了会儿,她才不经意道:“真的吗?”

观空尚未来得及回答,忽的抬目远望,危机逼命之感狂涌而来,如同冰棱刺心,胸口一凉。

……终归还是逃不掉。已这么近了,六道还没察觉到,来的这些人势必实力比从前还要高绝不止一点。

观空面不改色,并未露出丝毫异样,他站定,叫了一声:“六道。”

“突然叫我名字???”六道吓得尾巴都差点竖成闪电,惊道,“搞什么?!”

“我旧伤未愈,似乎有些发作了。”这是实话,他不过一直没有说而已,观空缓声道,“我功体特殊,需要一味药材,这药材只有城南那间方有,可否劳烦姑娘跑一趟?”

六道自然不疑有他:“那边太远了啊,过去回来一趟都多久了?你就不能忍一忍,或者跟我一起去吗?”

观空很轻地笑了笑,道:“忍着别死吗?”

“……”六道捏着鼻子道,“好了我去就去!你躲到偏僻的地方等我,我拿到就马上回来。对了,钱!”

她取走了观空的整个钱袋,霎时风似的消失在了不远处。

然而,观空没有躲。他负手立在原地,等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道:“既然来了,何不现身呢?”

如云雾般,四面八方浮现出了不少影影绰绰的人形。人,衣着不同,形貌不同,出身不同,势力亦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面上皆是紧绷恐惧的神情,其后又有几丝掩不住的贪婪。

观空不解。以他的修为,一人能抵十人已是极限,何必如此胆战心惊?

而后,他立刻便明白了——没有人知道少林降魔杵的真实用途,他们顺其自然地认为此物能让人实力大增,才这般如临大敌!

终于,有人开口了。那人厉声道:“观空,你该当何罪!”

观空看向他,那人竟穿着一身僧袍,应是个破戒僧。他轻声道:“我该当何罪?”

“你打伤守门弟子,私窃圣物下山,知错不改,仍在不断逃亡。”那人面不改色地扯着谎,道,“我依首座之命,将你缉拿回宗,必要从重处罚,以儆效尤!”

一时群情激愤,道:“没错!”“竟做出如此畜生之事,真是枉读佛法!”“我看不如就地杀了,何必再缉拿?”“我赞同。”

两人都知道,事实不是那样,那人也知道,观空不可能在其他宗面前抖落出真实情况,无论他说观空杀人还是放火,对方都得担着。

这是他接过降魔杵时便有的觉悟,观空并未为自己辩解,只是有些莫名的想笑。

为何这些人扯一个冠冕堂皇的大旗,找一个极度正义的目的,然后便可以心安理得地行事了?即便骗不过他人,也要骗得过自己吗?

观空抬眼,平静道:“圣物并无你们想要的作……”

他话音未落,一道长剑闪着银光射来,直截在他右肩之上穿出一个巨大血洞,动手之人颤声怒喝道:“别、别动!!你想干什么?!都说过让你不要动了!!!”

血顺着手臂淌下,他的一只手已经废了。然而,观空方才只是想将负着的手放下罢了。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在面前这群人眼中,便是他想拿圣物反击,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以己度人,莫过如此。

观空彻底明白,今日想逃出生天,已不可能了。他很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肩头,道:“我应允了一件事。所以,我不会回去。”

下一瞬,刀剑声响起。

“……”

六道走到一半,忽的心中一动,好似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是了。上次便偷听人说,城南那家药铺老板被人打了,这几天卧病在床,门自然没开。观空怎么连这个都忘了?那她要去哪儿找那味药材?

方法总比困难多,她并未再往远了走,而是就地威胁了一个小灰族,让其多找几个亲戚帮自己打听一下药材的消息,比市场价贵一些也能接受。

幸好把整个钱袋子都拿来了。

六道等啊等,终于等到了倒卖药材的二手贩子,见他过来时兴致冲冲,不由多问了一嘴:“这么迟?路上挑粪去了?”

二手贩子嘿嘿哈哈道:“看热闹啊。你是不知道,那边打的可激烈了。说是那个潜逃的大和尚被找到了。不过更激烈的应该还在后头,嘿嘿,那儿少说有四五个不同门派的人,圣物就一个,到时分赃怎么分?我看又要一顿好打了,哈哈哈!”

六道手一颤,神情霎时变得很恐怖,拿了药材便要走。只是这二手贩子何等猴精,察觉她面色不对,一手拉住她,道:“你着急去干嘛?狗咬狗,你凑太近会被波及的。还是说你去救人的?”

六道臭骂道:“干你屁事!”

“怎么就干我屁事了?”二手贩子急道,“你一个妖族,还帮上人族了,岂非自甘下贱?你难道没被揍过,不知道这些年他们怎么欺负我们的?你还要点尊严吗?”

六道手一震,将那小妖震开,她眼底爆开血丝,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为了狗屁立场而活的。滚!!!”

她出了黑市,急急而奔,天晴野阔,风一吹过,路上下起纷纷花雨,美不胜收,六道根本无心去看,裸露出的手足间被划出不少细小血痕。

她的胸口被心脏撞得生疼,眼前昏黑,好似呼吸都是凉的,压根无法思索了。徐行听见她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但是,这乞求没有用。

再映入眼帘的,便是漫天的血意。

六道没见过这么重的伤,观空已经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血人了,神色还是平静的。他没有还手,更无意说话,就如同往常。他的“善”,便是盲目的善,他根本不知自己为何要善,只是在极尽严苛地坚守着自小被教导的守则,而在不久之前,他的守则被告知或许是错误的。

他不愿见他人死去,却很乐见自己的死亡,六道曾有一种错觉……他才是那个真正不通人情的人。

然而,观空看向她的时候,眼瞳狠狠缩了一下。

六道跳入战圈,方才一瞬,额角便被擦得血流如注,浑身皲裂,她抓住观空的手腕,道:“走!”

观空静静地看着她,道:“走不了了。”

已经走得够久了,比他想得要久太多了,什么事都是有尽头的。

六道近乎手足无措地说:“他们不是要降魔杵吗?!那你给他们。反正你也不回少林了,就给他们啊!一个圣物而已,有什么狗屁用啊?!一个个都来抢!就算守不住,难道是我们的错吗?!你只有一个人啊!!”

观空摇了摇头。“给不给,都一样。我不能活着……”

他的身后泛出一点点萤火般的金光,逐渐盛大,最后,将二人包裹进去。世界在此时安静了,六道还拉着他的手腕,愕然转头,听见他说:“圣物守不住,你手上的东西可以守得住。”

少林事变的源头是什么,众人都清楚。就算降魔杵失守,这些人拿回之后发觉并不完整,再度来寻,他们也只会觉得观空将此物交给了值得信赖的同门亦或什么玄门人士,想破头也不可能想得到,观空竟然会把契石给一个妖族,让她带走,除非他真的发疯了!

观空若是死在这里,降魔杵没了,至少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供六道喘息,找到容身之处。这已经是“上上策”了。

观空一边说话,血一边自口鼻中淌下来,下半张脸全是鲜红的。他说:“我送你出去,你再往北走,去……最好能去北边的狐守之地,找那里的族长,它……他有仁慈之心,会收留你。如果来不及走那么远,便去穹苍的凌华寺,我曾在那里研学,师弟名为……观真,你去找他,让他先为你选一个藏身之处……先藏着……不要跟任何人说你有契石,也不要说你认识我……包括观真,明白吗……”

六道的心中一片空白,几乎是茫然的。就像当初起早时叫了师傅好几声没有应,发现她躺在榻上已濒死的心情,是一模一样的。她脑内在疯了般尖叫,不要,我不要!!然而开口却是虚弱的:“那你呢?”

观空道:“我有方法脱身,十日之后,你在凌华寺等我,我会来。”

六道死死盯着他,没有发现任何修为倒退此类的异样。他不能说谎,他现在没有在说谎!

但是,不知为何,六道还是不想走。她不愿走。她抓着观空的手腕,被推得往外一滑,两人五指紧扣了一瞬,又倏地放开,少顷,她感到自己的手被很轻地握了一下,轻的像是错觉。观空对她艰难道:“红尘险恶,你个性莽直,易惹事端。本性难移,我管不了你,只是,日后你要做什么事,能不能,先想一回我……”

一模一样的话语,一模一样的情景,在这瞬间,六道如遭雷击。她的胸口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疼到不能呼吸,她根本动不了了。金光猛地强盛起来,她感到背后被重重一拍,体内妖能霎时被激得翻江倒海般涌动起来,搅得她生疼,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冲出了包围圈十丈之外,落到了密林之底。

六道没有回头看,她拼命地爬起来狂奔,一次次将天赋用到透支,喉咙干渴到快要沁血,眼前黑黑昏昏,甚至分不清是青天还是白日。

下一次画面再亮时,眼前是红瓦屋顶。视线往右一动,观真正在给手臂施药。

徐行明白了。六道应该安全到了凌华寺,倒在门前,被观真捡回去了。观真见她醒了,道:“姑娘,你身体亏空很严重,还有内伤,这是怎么了?”

他和观空一般,都叫“姑娘”,绝口不提她是妖族。

六道张了张嘴,嗓子根本说不出什么。她嘶哑道:“能不能……收留我……一段时日?”

她不说缘由,观真也不问,只道:“自然可以。待姑娘伤好了,再走不迟。”

六道摇摇头,说:“只要……十天。”

她就在凌华寺的角落里,成日无所事事地望着天,等啊等。

等了十天,没有人来。

她于是又等啊等,等了二十天。

二十天,还是没有人来。

三十天,还是没有人来。

六道的伤已经愈合得没有痕迹了,她向观真告别,一路回到原先的地方。

那地方也已经没有痕迹了,她在小密林中翻翻找找了半天,终于闻到了一种细微的臭味,像当时在桥洞下闻到的气味。难怪她找了这么久才找到,观空都已经被野兽啃得面目全非了。

六道站在那里,定定地说:“我就知道。”

已经有过一次了,对该怎么处理她已经驾轻就熟了。先去砍树,做一个简易的棺材,再把人放好,整理一下衣服和表情——现在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了。她面无表情地把乌鸦全部赶开,凝固的血块擦干净,把人放进棺材里,然后开始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埋得越深越好。

她拖着棺材一路走,有妖族凑过来问:“哇!你杀的?”

六道:“滚。”

终于找到了个好地方,六道潜进土里,将棺材埋进去,然后忘记这个地方在哪里,转身离开。

她又回到了从前的生活,除了手上的铜钱串里多了一块契石之外,没什么不同。吃饱就睡,睡醒就吃,终于不用夺路奔逃、时时警惕了,她只是芸芸众生中一只最不起眼的小老鼠,不会有人注意她,不会有人记得她。

降魔杵回归,少林沉寂两月,宣布关闭山门,潜心修佛,只有特殊时日才开放通天梯以供信众礼佛。六道不关注这些,她叼着草叶子躺在破庙的长廊上面,已至夏日,烈阳挂在当空,却又有穿堂风经过,是个适合午睡的好日子,她听着耳边的知了声,睡着了。

头发被压得有点散乱,一阵风轻轻拂过,像是人的指尖触及唇角,“当”一声,一声轻响将她惊醒,原是发簪落到了头旁。

六道没有动,眼睛渐渐睁大了。

她想起来了。那时,不是做梦。也不是风。是观空在试着替她束发,把她脸上的发丝捋掉……就是他。明明就是他!

六道心中的怒火井喷一般涌上来,她一言不发地吐掉草叶,攥起发簪,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径直赶去。这发簪粗糙尖利,她攥得太紧,把掌心刺破一个血口,簪身立马红了——她很快赶到了埋棺材的地方,把棺材给直接挖出来了,然后,掀开盖子。

这么久没看,又没有灵气保鲜,里面的尸体已经变成什么样了,让人无法作想。至少徐行眼睁睁看着,只能用不太道德的四个字来形容:初具人形。

六道对着里面的尸骨质问说:“你为什么要骗我。”

当然,没有回答。

她撕心裂肺地怒吼道:“你凭什么骗我!!我又凭什么帮你保管东西?!因为我活得久,因为我是妖族?!所以没有人会怀疑我,你的任务完成了,是吗?!!”

声音在这里回响,不得回应。

六道将那个簪子插进尸骨的心口,又奇迹般的平静下来了。她的样子状似癫狂,小声地喃喃道:“又是这样……又是一样……”

安静片刻后,有水滴落下去,六道心口的窟窿更大了,血混着眼泪从里面不停地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彻底崩溃了。她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道:“什么……做事之前要记得想一想你们……我不要想你们。一次也不要再想了!!你们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为什么?!!为什么!!!”

可惜,这世间不是所有事情都有“为什么”的。

六道哭够了,把眼泪抹干净,棺材盖上,重新换了个地方埋。这次她拖着棺材走得更远了,为了让自己真的忘掉,可徐行看出来了,她走得再怎么偏僻,也刻意地避开了曾经埋自己师傅的那个地方,她根本就忘不掉。

眼前画面一转,是一对惊慌失措的道侣,六道将那个追着他们咬的失智妖人一脚踹的鲜血淋漓:“你刚刚说你爱她?”

那人被她恐怖的模样吓得浑身发颤,道:“是、是。”

六道困惑道:“你爱她,为何妖人来了你第一个丢下她跑?你不是爱她吗?爱是这样的吗?”

爱到底是哪样的?

她看了好多好多各式各样的写“爱”的话本,什么题材都有,亲情友情爱情,里面的故事大同小异,没什么新奇,可她还是找不到答案。

画面再一转,眼前还不是一头灰发的观真坐在棋盘前,抿唇不语。

六道问:“大师,因为我是妖族,所以我才不懂吗?”

观真道:“我认为,世间有情,并无不同。”

“那,好。”六道问,“她把我按到水里,打我,骂我,想过杀我很多次,她爱我吗?”

观真道:“不。”

六道说:“可她呕心沥血,日日为我操劳,教导我、照顾我,给我买糖葫芦安慰我,永远放心不下我。她爱我吗?”

观真不语。

六道又说:“他愿意为了我死,他爱我吗?”

观真道:“是。”

六道平静道:“可他愿意为了任何人去死,哪怕那人是陌生人、烂醉的酒鬼、穷途末路的

赌徒。”

观真再度默然。

寂静过后,观真缓缓道:“众生之爱,也是爱。”

视线中,六道放在案上的手缓缓攥了起来。

“……我才不管什么众生……”她的脸恐怕都已经扭曲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知道,她到底爱不爱我?!!我对她来说究竟是什么?!!他呢??我和所有人都一样,还是有什么不同?!!为什么没人可以告诉我!!!我不懂啊!!!!”

摇晃的视线中,观真看着她的眼神,有些隐隐的悲伤。

她最终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不知过了多少年岁,六道像游荡在红尘间的鬼魂,所有人的时间都在向前流动,只有她静止在原地。

这是那个不肯练武被母亲打手板的小童吗?都已经这么老了,牙齿都掉光了啊,还能健步如飞的,身体真好。

这是当年那个当街揍她的男人……哦,看错了,这是他的儿子,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一看都是这辈子没钱赚的衰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