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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为何那样 熊也 30456 字 2025-06-06

第121章 事变你身上有她的烟草味(唱

#121

把人砍成十八截其实只要够力气就能做到,徐行从前没少砍,自己也没少被砍过,所以说这话时语气还带着点轻快的调笑,浑然不觉这是个多么丧心病狂的威胁——毕竟郎辞可是主动送上门的,再怎么说也要讲点道义吧。

郎辞只是摇了摇头。

“可惜。”她无波无澜地笃定道,“不会。”

“嗯。”徐行无谓道,“我猜也是。”

对不在意的人,别说砍成几截,恐怕凌迟了封玉的眼皮都不会动一下。徐行道,“说吧,你有什么话想告诉我们?我猜,你多半是来传话的,否则封玉不会让你离开她身边……也不一定,毕竟了难和尚那被卖了还数钱的德性,很有可能真出事了还惦记着保护她。可能性五五吧。看你的表情,我猜对了。”

郎辞看了一旁的寻舟一眼。徐行善解人意道:“不用管他。你把他当成一棵树就好了。”

郎辞皱眉道:“什么鬼树长这么吓人。”

听闻这话,寻舟掀起眼皮睨了她一眼,只是太快,就这般浮光掠影似的过去了。

过分了。你大可以贬斥他的人品,但绝不能侮辱他的容貌!徐行难得护犊子,剑柄在地上一敲,利落道:“少废话。”

郎辞静默片刻,一开口就是徐行不爱听的。

“别追了。人最后会在哪里出现,我们都清楚。了难不会有事,圣物不会被取走,你若是还不放心,在那里等便是。她真正想要的,和你的利益并不冲突。”郎辞道,“所以,别再试图阻止她了。做不到的。”

这真是非常熟悉的论调,和常青一事如出一辙。严格来说,“杀常青”和“取圣物”,前者是她和封玉的共同目的,后者则是她的目的,封玉做的事,像是卖常青的命还买一送一捆一团绝情丝,只看结果,的确与徐行的利益没有任何冲突。

如今也是,护送了难远离是非,将圣物安全带离少林,封玉现在的所作所为,至少让了难远离了别的危机……半途截杀、同门围堵,这些都不会发生,然而,徐行一向认为,若是当真做的是什么好事,很少人会这么遮遮掩掩鬼鬼祟祟,别的危机是没了,最大的危机不正是此人本身么。

“她销声匿迹这么久,一旦出现,便是做了万全之策,不会给人阻止的机会。”郎辞忽的提剑斩去,徐行不闪不躲,只看着那道泛着蓝的剑光贴着自己耳畔落在身后,却像是斩到了什么屏障上一样,空气蓦的泛出一道道波澜,“这条路线,早就定好了。”

幻境。又是个幻境。还是个不急不慢、准备充分,怕是从三个月之前就开始搭地基的幻境,质量自然也并不豆腐渣,坚若磐石,常人只能在边缘打转,只出不进。

至于阎笑寒为什么能进去,也不纯然是因为太倒霉。恐怕是柳玉楼这厮只记得防人,没想到要防妖,毕竟他这种天生反骨的巨蛇,绝然考虑不到世上竟真有能为穹苍如此鞠躬尽瘁的狐奸。阎笑寒一头撞进去,险些心花怒放。

这些都此后再提。重要的是,封玉究竟要什么?她挟持了难,不杀人又不夺宝,怎么,要供着?

广义来说,她要权势,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徐行了解。她有时还挺想来一出“交换亲爹”,让封玉去跟小将交流一下,互相换换——正好,小将想要的爹是升天了的,封玉想要的爹是能传个王位的,岂非两全其美?要是真能这样,现在还用得着整这么多出么?

郎辞道:“观真没告诉你,降魔杵有什么用?”

还真没有。不过,徐行倾向于不是刻意隐瞒,只是单纯忘了。因为,其一,这跟契石和护山大阵相比,并不是什么绝密的消息。其二,谁都不会在介绍钻石有多珍贵时记得加上一句“它还能用来砸车窗”的。

徐行不知道,但脸上向来不会显得自己“不知道”。她很轻地抬了抬下巴,示意面前人继续说。

“圣物汇天地之力而成,降魔杵掌的是‘治愈’和‘度化’。”郎辞轻轻道,“封玉让我问您,知道‘佛陀割肉饲鹰’的典故么?”

这话问的真是冒犯了。连神通鉴都知道。郎辞也半点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然而,这语焉不详的半句话却似一道细雷在徐行耳边炸响,她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利用“神女之心”,谈紫要画地为牢,年复一年用自己修出的妖力去换。“绝情丝”便更明显了,操纵他人,同时也会

反噬自身。天地法则正是如此,那么,要用降魔杵,付出的会是什么?

了难是坚定的守心僧。这个年头不比从前,许多守心僧鲜少下山,更很少与红尘中人打交道,说的好听点是“纯澈无暇”,说难听点就是非常好骗。方才那群小和尚便是,堆在路边跟一坨刚出世的小鹌鹑一样,语气重一点就直缩头,又纯又愣,徐行敢说,不下三个回合,自己能把他们骗到裤子都没得穿。不怪少林,正因红尘间太多杂念,只见过守心僧见识过后转变成破戒僧的,从没见过反过来的。本来正统门人就已经很稀罕了,当然能尽力留一个是一个了。

圣物……亡命天涯……只有两人……流匪……幸存者……幻境……

等等!

徐行猛地抬眼,一个略微荒谬的想法串联起一切,缓缓在她脑海浮现。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样,只能评价,胃口真大。当然,风险也不小。“还有呢?”

郎辞看向她,道:“‘最可怜的向来不是无能。而是,无能,却又误以为自己拥有拯救一切的责任。’”

郎辞转述封玉的话,中间有所间断,心里其实并非很赞同。她对徐行无甚了解,更不知两人交锋,只是看封玉当时面上神情,只敏锐地觉得这或许是一句戳心、甚至诛心的话,然而,徐行听完,只是笑了一声。

这笑太轻了,没有重量,一划而过,没在她脸上停留哪怕片刻,好似一个人看着一个小童咋咋呼呼把风筝放得砰砰作响,横冲直撞地吼着“走开!!”,于是她一侧身让开了道,摇头一笑同样。并不计较,根本没当回事,近乎带着点轻忽桀骜的不屑和讽意。

“‘先手者赢半子’,运筹帷幄,谋定而后动,事态尽在自己掌握之中,这感觉的确不错。”徐行朝前迈出一步,定定看着她,道,“聪明人就是容易这样。但是,这世上的聪明人其实并不少,不是吗?”

郎辞竟感到了一种压迫感逼过来。她吞咽了一下。

“决定计划是否成功的,并不是她的‘聪明’。若是有兴趣,可以均分算一算,就会发现——其实聪明人更容易死的比普通人早。她两次动作的结果都大获全胜,我想她也清楚,那是因为她尚未‘入世’。”徐行又向前了一步,足下踏出沙沙声响,侧头道,“换句大白话说,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没有本钱,于是一切都是她的本钱,没有亲族没有挚友,于是无惧失去什么。以后便没这么简单了……我在和你好好说话,你往后退什么?”

“为什么有人不愿有后代,不愿收徒,甚至连小猫小狗都不想养,就是因为这些实在太烦人太讨厌了。试想一下,你永远要把自己的一分心神系在他们身上——甚至更多。直到你死了,或是他们死了,这才算完。”徐行笑道,“反而观之,要杀他们就简单多了。一刀过去就好。这两者根本不是公平的对弈。还是不信的话,我可以举个例子……”

她掌心一翻,一道耀目火光汹涌而出,火舌舔着这幻境的边界,虽无法侵入,却隐隐将其烧得融化,有水腥气的液体嘀嗒落在地上,“‘阻止不了’?太容易阻止了。只要我这把火放下去,连山带人全都烧成灰烬,到时将圣物捡回来不就好了?哦,顺带还可能多捡几颗舍利子。”

徐行话音未落,郎辞瞳孔一缩,便要去斩灭这火焰。只是她尚未触到边缘,手臂就被燎出了一大片血红的烧伤,一道巨力自徐行身后传来,她被抵得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明灭火光之间,眼前人仍是笑着,只是,神情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些别的意味。

读不懂,看不透,似怒,却又似一派死海般的了然。

“我本还想问,封玉是怎样控制你的,把柄、毒药、好处?”徐行将火收回,冷静道,“她只将你当成一把无往不利的刀剑,你……竟对她有感情?”

郎辞垂着眼,没有说话。

一片死寂中,谁都没有说话。最终,徐行转头对寻舟道:“松手。”

郎辞身上骤然松快,空气争先恐后涌进鼻端,她呛咳了几声,脱力地跪在了地上。

徐行拍了拍手,道:“说完了她的,来说说你的吧。”

“……”郎辞低低道,“你不也是吗?把你身边那个怪物当刀剑来用。”

“谁说的?你多久没关注山下小报了?”徐行老神在在道,“我对他可是很有感情的。是吧,我那因为九重尊死后痛心疾首而找的没守孝三天就登堂入室冲上穹苍鸠占鹊巢的替身绯闻小道侣?还有,你眼睛真的没问题么?去治一治吧,若否就是脑子出问题了。这是你第二次说他长得丑了。恕我直言,这不可能。”

寻舟:“……”

他微不可见地蜷了蜷小指。

郎辞不可置信:“你真的从来都这样说话?没人打过你??”

徐行乖乖道:“多谢关心。不过不必。我练武就是为了防止此事。”

郎辞嘴角抽动,最终还是道:“算了!”

“……”

半晌,在徐行的视线中,她没有起身,仍是看着地面,虚脱似的道:“阻止她。”

“筹码越来越大,波及也会越来越多。”郎辞哑声道,“……我做不到。我也不知道她究竟要走到什么地步才会满意,才会停止……但是,阻止她。”-

“砰”一声,街边的小红亭倒了。但不是被人踹倒的,只是近些日子雨水太多,又无人维护,被马车不慎撞到一角,才彻底歪倒了。里面的纸条满满当当,就这样侧溢出来,上面密密麻麻用朱砂写着陌生人的名字,恶意快要扑到人眼眶里,拧出血来。

六道叼着烟草,倚在墙角处眯着眼睛晒太阳,有点犯困了。她的左手倚在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有道身影忽的从地下探出半颗脑袋来,正是苍晴,嗖一声将一张纸条塞在她手中后,就恭恭敬敬地又缩回地里去了。

纸条上写着“少林事变”四字,六道瞥了一眼,将纸条捏碎了。

她耳朵动了动,听到室内传来对话声:

小将:“西瓜吃不吃。”

阎笑寒:“不吃。”

小将:“青瓜吃不吃?”

阎笑寒:“不吃。”

小将:“那枇杷你吃不吃?!!啊?!!你倒是说你要吃什么啊?!!!”

阎笑寒吓得都快滚下床了:“我吃!我吃!为什么问着问着就突然生气了??!”

门外,徐青仙看了眼门内,思索片刻,准备进入探病。长街之外,瞿不染正巧走来,一看到徐青仙身影,便密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进门,眉目一蹙,也跟着白衣飘飘地进去了。果不其然,没过片刻,徐青仙就像是一辆煎饼摊一样被小将推出来。她很不解地往前走了几步,瞿不染又跟着出

来了。

六道看得颇有意思,对她道:“徐师姐。”

徐青仙道:“你是?”

六道:“我是谁不重要。”

徐青仙:“不买报纸。”

“……”六道险些没叼住烟卷。她凑上前,悠悠然道,“这位瞿仙长,是你道侣吗?”

徐青仙道:“不是。”

六道:“难道是好事将近了?”

徐青仙道:“他终于要回白玉门了吗。”

瞿不染冷淡道:“我回不回干你何事。”

徐青仙:“你是?”

瞿不染明知道她装不认识,又不好说“你明明能靠我的气味认出我”,这样太怪异了,于是只能忍了。

“那还真是奇了。”六道似乎对这话题颇感兴趣,笑笑道,“既然他不喜欢你,又何必时时注意你的一举一动、这般跟在你身旁不肯离开呢?”

徐青仙静静转头看着她,完美的脸上毫无表情,然后,又缓缓转向了街道之上,不动了。六道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是一个衙役在抓嫌疑犯,紧贴着那人,将他手扭在身后,双眼密切关注着此人的一举一动,他稍一动弹便大喝道:“给我老实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告诉你!想都别想!”

六道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青仙平淡道:“笑也不买报纸。”

瞿不染:“你够了没有徐青仙?”

真是奇人。至纯到格格不入的程度,六道太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了。她就这般看着二人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点起烟来。四周似乎很喧闹,她站在那儿,自看火光明灭。

拐角处,几个僧人面无血色,狂奔而来,衣摆上还有点点血渍,在一个方向忽的都站住了,似乎在和某个人说着什么。

六道:“……”

她很浅地咬了咬嘴边的东西,向前走了一步,终于看见了意料之中的人。

了悟满身潦草,面色疲惫,只有脊背仍是刚直的,如同一棵翠竹。而这棵翠竹却像被这狂风骤雨般的消息忽的打弯了似的,他唇角微颤,掌心被生生攥的渗出血来。

六道知道他听到的是什么。所有消息都会先在她手上转一遍——少林事变,观真入魔杀尽当今首席,坐化身亡,少林内血流成河,空无一物,破戒一派所有未准备已准备的后手都被这一着切断到再无声息,元气大伤,残存的守心一派速招了悟了难二人回宗应对,尽快!

怔愣之后,便是沉默。了悟闭了闭眼,对那些六神无主的僧众点头,随即,转头,向少林的通天梯走去。

六道与他相向而行。

在擦肩而过的那瞬间,了悟脚步一顿,竟稍稍停了停。而后,他面目冷凝地一扬手,将缠绕过来丝丝缕缕的烟气挥散,就这般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六道继续走下去,直到烟草燃尽,唇齿间都是挥不去的焦苦气息。

风吹来,她垂着眼想,的确是太久没见了。久到她都已经忘了,他确实很不喜欢烟草的气味。

第122章 毒药看着我吧,我快要控制不住了。……

#122

室内,徐青仙瞥了眼六道远去的背影,对瞿不染陈述道:“她对‘爱情’很感兴趣。”

小将抓狂道:“我不是把你推出去了吗?!你怎么又进来?”

徐青仙认为这不重要。如同徐行总是认为空着的凳子就是给自己坐的那般,只要没设结界的地方就代表她可以去。

阎笑寒正哆嗦着给枇杷扒皮。小将自生下来没照顾过人,现在学也来不及了,再怎么依葫芦画瓢也只能学到一半——比如没有人看到病号这一副苟延残喘的样子还不帮他削水果的。但再虚弱,一说八卦他又来力气了,爬起道:“你也发现了?她前次还问我和小将是不是道侣。”

小将一个恶寒。有这么拉人配的吗?她不耐道:“这鼠妖也太奇怪了。看到个一男一女就觉得是道侣?”

“非也。”徐青仙淡淡道,“她也问过我和徐行是不是道侣。”

还真是众生平等!在场其余三人险些破功。但没人问徐青仙她是如何回答的,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不过,这么一看,更奇怪了。

以六道的情报网,天上地下想知道什么都轻而易举,只要运用得当,贩卖情报得到的利益是非常恐怖的。然而,她竟然还花时间精力去收那些写得乱七八糟一箩筐的手稿。现在市场可不景气,她还在坚持做这对她来说九牛一毛的小生意,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自己爱看了。

爱看些话本唱戏的很平常,不算恶习,少年人初涉江湖,对情情爱爱的有所憧憬再正常不过了。不然这些个三纸无驴的书卖给谁看?但六道只是长得像少年人,能当上族长少说有个百来岁了。换句话来说,小孩爱吃糖,抱着糖在大街上边乐边嗦,谁看了都会心一笑,但人到壮年还这么干,就着实显得脑有缺损了。退一步再说,六道若是修行寂寞太久,想要个道侣也正常——但她每天也就抽着烟斗边晒太阳边百无聊赖地翻小簧文,一点要行动的意思都没有!

徐青仙感叹道:“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小将:“……你最没资格说这种话吧?还有,不要若无其事地开始吃他的果盘!瞿不染,你不是和她分头去找人了么?也都没找到?”

瞿不染缓缓摇了摇头。他道:“徐行与那人至今未归,应当是已找到了。”

“这么久没消息了,岂不是很危险?”小将皱眉道,“她身上有信号弹吧?”

说完她就想到,先不说徐行身上究竟有没有,就算有,信号弹之于她就好似破铜烂铁,仿佛自出生就单打独斗惯了,死到临头了也不见得会用一回。不过,余刃在她身边,也算一重保障,至少徐行跑得肯定比他要快。小将越想,眉心就拧得越深,总觉得有点坏事将近的预感。

风自没关紧的窗缝里溜进来,先把阎笑寒冻了个寒颤,看见徐青仙把剥了皮的香蕉递给自己,他不知为何抖得更厉害了。小将的右眼皮忽的跳了两下,猛地抬眼。

屋外艳阳如旧,只是不知何时自天边飘曳来了一叠乌云,恰恰掩在山口,街道上霎时黑了一瞬。

心有所感,众人纷纷抬头望天,正在此刻,山上传来了三声钟响。

“铛——铛——铛——”

“冬至了?”馄饨摊的小贩顺手将用过的冷水给泼了,莫名道,“往年是这个时间敲的钟么?唉,这人年纪一上来,除了吃饭睡觉啥也记不住……”-

“我老了。已经糊涂了,不适合再做住持了,除了吃饭睡觉外什么也记不住了。”莲灯下,观真对徐行缓之又缓地笑了笑,“即便没有意外,我的寿元也只有一年了。”

下毒、刺杀,这对一个大限将至的人来说都无甚所谓了。天下大乱的预言出世,他多想自己能活的再久一点、再长一点,能一点一点将这紊乱的宗门和世间一一摆正,可是,来不及了。

徐行捏着棋子的手一紧,又很快松开了。她说:“未必没有别的办法。”

“小友。”观真用一种悲悯又慈爱的目光看着她,“定然有别的办法。但没有比这个更值得、更行之有效的方法,你今后也是要走上这条路的人,要学会习惯。”

她已经走过这条路了,但她永远都不会习惯。

然而,徐行最终还是没有阻止。

将脑海中观真的面孔挥走,徐行站上山顶,舒了口气,忽的心道,似乎有些老人的确会对自己何时寿终正寝有所感觉,并且毫不忌讳,偶尔路过寿衣铺还会拉着小辈的手在那碎碎叨叨什么“到时我要整个绿的!”,动手能力强点的,恨不得提前把自己棺材打成翻盖版本。他们倒轻快了,小辈的脸都快比那寿衣绿了,也没见他们少说两句。

“算上脚程,再算上中途搞七搞八的时间,再晚两个时辰后也得到了。”这里是穹苍少林的接壤处,正好跨过分界线,山清水秀,人迹罕至,是个偷渡的不二之地。徐行找块石头坐了,割了块布角擦起剑来,对寻舟道,“还杵那做什么?坐吧。”

剑上还有新鲜的血痕,她擦到一半,总感觉手感不对,抬布一看,野火上面多了不少小小的豁口划痕,有阵子没修缮了。

徐行手一顿。

……她向来是个甩手掌柜,神通鉴提醒一万遍也不会记得去修剑的,这剑的修缮工作向来都是由寻舟包圆。她也不知道寻舟什么时候无声无息进了自己房间、拿了剑,总之,她的剑向来都是完好无损的。

但现在却变成这样了。

身边沙沙声响起,寻舟贴着她坐了,风吹过他发尾,徐行闻到了一种朽木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她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道:“发现了么,水毒。”

寻舟道:“和薛蛮一样。”

方才,徐行没将郎辞简单放走,而是打了一场。并非她是为阎笑寒的伤耿耿于怀——郎辞是封玉的刀,一个人拿刀伤了人,要报仇自然不可能把刀折了。没意思。她是觉得郎辞的剑气实在诡谲,想再研究研究。这一研究,还真发现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郎辞的剑气寒凉,入体如同毒药。误打误撞,阎笑

寒又是火属性的狐妖,水克火,要不是六道找的那鼠老太妙手回春,他那条命可能真的折了。伤势本不该严重到如此地步,正是因着这点不对,徐行发现了郎辞的剑气中的毒,又是蛇毒。

这两姐妹和蛇似乎有什么扯不断的渊源,没修为的成日跟蛇玩,有修为的剑气都淬了毒。上次交手,她的剑路诡怪,让人无法分辨,现在看来,正是因为她似乎能使用蛇族的“幻境”天赋,又能清醒地保有自己的神智,和小将的情况一模一样。

寻舟的石花为何会失灵,或许也跟这个原因有关。“人血”和“妖血”混杂在一起,自然是妖血要更加强盛,这对血蛭来说是极具诱惑力的大补之物,相比之下,封玉体内的血脉显得太过平平无奇,二人又时刻共处,离得极近,极有可能是那时血蛭就被郎辞吸引走了。

“转世……”徐行呼出一口气,“我问了悟情况,郎辞道他的确跟上来了,但被追杀后便‘突然消失’了。简直像是自地里遁走了般……恕我直言,少林应该不教这种潜行法门吧?”

宗门特色,少林教的功法向来都非常“光伟正”。就算要逃,也不会从地里走,这跟小老鼠有什么两样?

寻舟道:“灰族的天赋便是潜行。”

“得。又来一个。”徐行都给自己说笑了,“我再在山下行侠仗义一阵,是不是能集齐五个了?”

她将野火一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斜倚着望天,白云悠悠。不论过了多少年,天际都是一般景色,她看了会儿便觉得无聊,闭眼假寐,忽的感到有什么东西自脑海中溜过去,走得极快,她反应之间,只能抓住这想法的细细尾巴。

五个……五个?死者复生……转世……新生……

徐行呼吸猛地一滞。

她想起来了。那年她尚未当上掌门之时,被下令与亭画、黄时雨二人前往红尘彻查莲池失窃一事,结果刚进去就被人眼蝶炸得头毛倒竖,自己的手还被毒得肿成猪蹄。而那件事,在三人禀报前掌门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只有黄时雨还时不时去黑市查探赃物有无下落……那时丢失的“转生莲”,不多不少恰恰好便是五个!

徐行一直不解,偷这东西究竟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那里面虽有灵识,但没有来自父母的灵力不断浇灌,就算生剖也只能剖出来一个人形莲子罢了。就算活腻了想偷孩子,也得等出世了再偷啊!总不能搬回家当摆件吧?

但是,“五”是个很普通的数字,说不准只是凑巧罢了。没有证据,甚至没有推论,只是毫无根据的联想,可徐行就是止不住的在意。然而,无论她怎样苦思,也仍是想不出第二条线索,反倒有些头疼欲裂。

额角有冰冷的指尖摩挲上来,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

徐行顿了顿,反手抓上那只左手,按了按那曾属于她的小指。那地方按理来说是个人都不敏感,寻舟却像是被按到了什么要害之处般,竟很迅速地往回蜷了蜷。

徐行没睁眼,懒洋洋道:“你才不丑。”

“……”寻舟很轻地笑了笑,道:“我知道。”

徐行道:“你是不是快控制不住了?”

寻舟道:“师尊看出来了。”

“寡言、不好动、不活泼、神思不属、多觉少食,养只小狗都知道肯定是哪儿不舒服出问题了,何论你。”徐行说着说着还有点得意,“你一抬腿我都知道你是不是想撒尿。”

寻舟道:“你根本不知道。”

徐行道:“嗯?”

寻舟没说什么,让她自坚硬的石头上移开,靠在了自己身上。徐行很白目地煞风景道:“谢谢。但是你也没比石头软多少。都不舒服。”

寻舟道:“我想靠着师尊。”

徐行没声了。半晌,他道:“通知了悟他们来吧。”

“不用了。”徐行很浅地打了个哈欠,双眼仍是清明的,“人多口杂。回收个圣物而已,不必那么多人。免得狗急跳墙,又要分心去保护人。”

寻舟不置可否道:“休息吧。”

徐行没应,只是闭着眼,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寻舟没动,指尖探进她袖中,将信号弹摸出来,裹上一层水膜,手一动,那道光影便悄无声息地在半空中燃起。

他目不转睛看着她。

然而,徐行努力想入睡,却也睡得不是很安稳。就这么一柱香的时间,回忆见缝插针地往她脑子里钻,誓要把她钻出血才罢休。

要上阵杀敌太容易了,相比起来,当上掌门之后那繁文缛节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她就像个少不更事的石猴,每天就琢磨着要怎么逃离这座见不到顶的“五指山”。亭画为此伤透了脑筋。

不管徐行认为自己是个多顽劣的人,非常时刻,她必须收敛一切脾性,在万万人前装也要装出一副成熟稳重、十拿九稳的样子来,她是人族的脊梁,脊梁不可以塌下。当个掌门,她不能只会当将军,鼓舞士气也是不能缺少的一部分——可惜,徐行天生对没有图画的书不感兴趣,看个一碗茶时间就能当场昏迷,别说让她自己写了,亭画写好了稿子让她念,她都能逃则逃,老大的人了,竟然厚着脸皮趴桌装死,怎么拎耳朵都不起来。

亭画毫不怀疑,自己再这么逼下去,徐行可能真会死给她看。这厮对自己下手只有更狠没有最狠。但是,事实上亭画才是那个徐行一撇腿就知道要不要撒尿的主,因材施教,为了让誓军大典不掉链子,她竟然制定了一个计划。

黄时雨一回来,就闹得鸡犬不宁,说自己绝对不当藏书阁长老,他看见书就想死,让他念书不如让他捏蛋自杀云云。徐行怎么可能错过这热闹,背着手溜达过来笑嘻嘻看,见人受罪就乐的不行,寻舟也跟过来看热闹,亭画往她和寻舟手里各塞了一页纸,冷硬道:“你现在是不听也得听了!给我背下来!”

黄时雨捂耳抓狂道:“不!我是黄鼠狼还得读书?!有这个道理?!说不背就不背!别说了,我不想听!”

“不想听?由得了你。”亭画冷冷道,“徐行,寻舟,来,跟我一起读。我就不信读一晚上,你还能背不下来?”

徐行不疑有他,和亭画一起魔音灌耳叽里呱啦了两个时辰。期间黄时雨在地上摸滚打爬捂耳大叫一副马上就要蹬椅子上吊的痛苦样子,结果天一黑,他利落地拍拍屁股,自地上爬起来了。

徐行:“?”

亭画道:“会背了吧?明日誓军大典,就按照这个说。”

黄时雨脸不红气不喘道:“啊,可真是累坏师兄也。大掌门,让你背个稿子真够不容易的。”

寻舟实在没忍住,垂脸轻笑间,还

在看她绿如生菜的脸。

徐行:“…………”

事到如今,徐行只记得稿子开头的后半句。“吾族生死存亡之际”……后面是什么,毕竟不是亲手写的,她早都忘记了。唯一清晰的只有自己发言时底下群情激愤的模糊人脸中,亭画和黄时雨促狭微笑着的面孔。她已经多久没看到了。再也看不到了。

没有“记忆”的转世,还能算是同一个人吗?

回忆像毒药,每一次相思都像把毒药一点一滴灌进身体里,直到麻木,亦或死亡。忘却一切,正如新生,又是一个空空如也的罐子。未装满的罐子不惧有裂纹,挥洒自如,随心所欲,她曾经是,可现在不再是了。

沉溺回忆的确会阻拦前进的脚步,但刻骨铭心该如何坐收?这些都是很痛苦、很痛苦的回忆。但如果让她选择,徐行还是会选择想起来。

山间雾霭逐渐重了。寻舟端坐着,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石雕。他看着徐行,那张面孔正拧着眉,少顷,终于松开了眉关,鼻端却很轻地皱了一下,有微不可见的脆弱自这褶皱中淌出来。太轻了,转瞬即逝。

寻舟苍白的手停在她脸侧。他的这张面孔,也如同冰封不化的寒潭,僵直到没有表情了。他微微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是毫无声音。

别再露出这种神情了。

求你。

否则,我会……我会……

不远处,传来踏上枝叶的轻微响动。下一瞬,徐行睁开眼睛,像关掉水闸一样,所有情绪和回忆都消失不见。她足尖一踢剑柄,起身握剑,往声源处望去,随即,有些困惑地侧了侧眼:“怎么是你?”

了悟面色沉沉,已然无心也无气力再与谁做多余的交谈了,只对徐行点了点头。在看见徐行身后的寻舟时,目光霎时一凝。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随他身后而来的,正是徐青仙、瞿不染、小将三人。阎笑寒心花尚未合拢,需要卧床休息,免得狐死他乡,所以并未跟来。瞿不染虽尚不知来此的缘由,但应当是来防止徐青仙恶意救人的。

徐行手一探,果然没摸到信号弹,顿时了然,心道,够厉害的,那信号弹她都放落灰了,寻舟竟然还能想到有这么个玩意儿!

“幻境。”了悟伸手一抵,低低道,“边界就在此处。”

在场之人,只有徐行与寻舟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此人应该刚从少林那尸山血海中挣出来,便赶来接回圣物了,可见心性亦非常人。

话音刚落,空间一阵诡异的扭曲,一道重紫色的衣摆便从中微微探了出来,紧随其后的,便是墨黑色的长袍。

封玉的模样和三天前没有丝毫改变,她讶然道:“众人都来了?”

郎辞立于她身侧,面上有几道尚未痊愈的血痕,左手腕似乎断了。

“少废话。”小将看到此人不知为何就火气上涌,横眉竖目道:“了难人呢?”

“了难大师?”封玉道,“不必担心,他很好。降魔杵也在,了悟大师可以完璧归赵了。”

说话间,其后终于又走出了一个人。

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所有人的瞳孔都蓦的一缩。

这是了难,没错。看相貌正是他。三天时间,至多只能让他的面上多生些胡茬,他的周身也没有丝毫伤口,内伤、外伤都没有,无论怎么看都是完全健康的人。

但是,这个人的神态已经和从前近乎是判若两人了!

了难像是骤然老了十岁,眼神定在虚空中一处动也不动,对眼前的故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执着地看着一个方向,甚至有些偏执了。他的眼中满是血丝,唇上干燥蜕皮,就连背都佝偻了不少,唯有手中紧紧攥着降魔杵——缩小之后,它的模样并不威严,甚至显得有几分可爱,像药房中一个小小的药杵,中间空了圆圆的一小块。

“……”了悟厉声道,“你对师兄做了什么?”

封玉不语。了难开口了,直直道:“回宗。”

“回宗,我们是要马上回宗!”了悟道,“师兄,你……”

了难道:“回宗。”

瞎子来看都能看出他不对劲了。徐行在旁注视片刻,方才张口,忽的自天外而来,又是三声遥遥的钟声!

“铛——铛——铛——”

这已经是少林的边境了。按理来说,少林宗内敲众生钟,至多只能传到山脚附近,是绝不可能传到这里来的!但,在场的众人却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三声悠悠的钟声,下一瞬,所有人的面上都空白了一刻。

唯有小将不明所以地站在当中,不明白为何所有人突然都不说话了。

封玉面无表情地站着,僵立不动,郎辞距她更紧了。了悟眼睛忽的充了血,涌上些克制不住的巨大悲怒来,徐行则是对降魔杵突然有了极大的渴望似的,竟然试图去缓慢地触摸——

她和徐青仙对视一眼,骤然懂了。

这不知哪来的钟声竟然可以牵引人的神识,将情绪无限放大!!

寻舟却似乎当真成了一块朽木,他的身体在这少顷间成了真正的空壳,神识一线,自天灵盖中逸散而出,本能地朝着本真而去。

这缕神识,逸散的方向并不是穹苍,更不是九重峰,而是幽暗如墨的东海之底。

鲛人族的皇宫已不复旧日那般鲜亮,甚至显得有些死气沉沉,只有零星几个鲛人正在守卫,看到这缕神识飞来,面上霎时出现了附骨之疽般的恐惧与忌惮,非但没有拦截,而是隔着很远便闪身躲避,仿佛在躲避什么瘟疫。

这缕神识就这般落进了那神圣的大殿,本源珠贝所在之处,而后,化作了一个与寻舟一模一样的虚影。

他往前一步,看到了珠贝正中那汪小小的血池。

那里正孕育着一具躯体。本该再度诞生于天地的躯体,却被本源珠贝疯狂排斥,至今无法成形,血肉刚长出来就被割裂得破破烂烂的躯体。或者说,那已经不能叫做“躯体”了,只是一具看着像人形的血肉怪物罢了,任谁看了都并不会觉得美,瘆人到毛骨悚然的地步。

寻舟看着“自己”,先是笑了。

他微微张开了双唇,正如他几次在徐行面前做的那样,只不过,这次终于有声音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我吧。我要控制不住了。百年以来用执念养成的怪物,已经这么大了……这么面目全非了!

……

钟声停止,了难终于说了第二句话。

“我要带着圣物回宗。”他用一种认真到无以复加的语气,缓缓道,“我们都错了。观真首座错

了,长老们错了,少林错了!错了,都错了!!封玉,才是真正应当首席之人。”

第123章 梦幻泡影一句话,没有人敢动我一根指……

#123

在场诸人根本无暇顾及了难说了什么,各自都在和自己突兀模糊了的神识对抗,徐行往前迈了一步,听到神通鉴遥遥道:“徐行!!”

降魔杵上泛出神秘的白光,徐行昏沉之间,感觉自己上下三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渴望一个玩意儿过。跟圣物没关系,其他两个圣物都没给过她这种感觉,绝情丝还在她手里被翻花绳似的砍了两截,在她眼中,那不过是一团白线罢了。但是,她现在竟想把降魔杵抢过来,吞下去,甚至塞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现在明白了一半徐青仙当初离开狐守之地时为何会对着神女之心说“此物与我有缘”了。她也觉得降魔杵跟她有缘,有缘到这似乎本来就该是她的东西一样。

徐行重重一咬自己口中的软肉,血味霎时冲上了鼻端,她奋力一挣,终于将自己的脑袋自苍茫白雾中抬了起来,而其他人仍如陷梦中,无法自拔。

思虑之间,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寻舟——寻舟整个人朽烂在那儿,如同一具木壳,看着她,面上的神情是空白的。

虽说他向来也很少有表情,但徐行隐约觉得他不太对劲,没等咂摸过来,耳边一动,小将皱眉道:“徐行!你听到他刚才说什么了没有??他不是守心僧吗?让封玉当首席,他脑子没病吧???”

这听起来实在太过荒谬了。少林正是因为破戒僧这历史遗留问题现在才如此惨烈,期间内斗了这么久,各自烂事恩怨都一箩筐了。了难连自己名义上的同门当首席都不能忍,对一个“外人”倒是大方起来了?他图什么?

徐行二话不说,掌心一抬,那方小小的杵倒射而来,落进了她手心中,下一瞬,那股山崩海啸般的头痛欲裂感又争先恐后涌了上来。

这感觉似曾相识,却又有所不同——正因为这降魔杵温驯地认了主,像是人为地给它“上了锁”,上面附着的情感过于强烈,然而,这并不是徐行的记忆,而是了难的记忆!

她像是一瞬被拉入了黑魆魆的深渊,视野内只有漫天的飞火废墟,以及遍地的残躯身首,鼻端是浓厚到快要化雾的血腥气,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声:“救我……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惨叫声未曾停止,一转成了幽幽死气,在耳边哀嚎道:“大师……度我……度我……”

冲击太强,即便是徐行见惯了死人,一时之间也只想捂耳不听。

一开始只是个被野兽追逐咬伤了的小童,后来是被流匪洗劫过的小村,再接下来是被灭了门的府邸,甚至是正在交战的双方城池。无数次拷问,无数次质疑,他最终还是拿出降魔杵,救了第一个人,破了戒,此后便是坠落的开始。

他是在逃亡。在密林中撞见小童是真的,被流匪洗劫的小村也是真的,但后来的那形形色色各类地狱景象,只要是正常人、一个还略微有些理性的人,就知道荒野中不可能会出现盛达几百口人的大家府邸,更不可能出现战火连天的交战城池!然而,他已经“不清醒”了。像是一个人陷在梦中,根本无法考虑眼前的景象究竟合不合理、真不真实,只能被动仓惶地承受一切。

柳玉楼制造的幻境,至多只能让人感到“真实”。真正让了难身陷囹圄的,却是降魔杵本身!

这个圣物能活死人肉白骨,要交换出去的,便是自己的生机和活气。救一个伤重不治的人,几乎要耗费全部的精力,常人就算意志力再强大,也根本无法坚持多久。但,降魔杵会持续不断地激起使用者的悲悯之心和扑天的愧疚感,让人无法停止……即便耗尽了自己的极限,依旧没办法停下。只要停下,便是无尽的叩问和自省,这样的焦虑足以把一个人彻底逼疯了。

这听起来或许不可思议,但活例子比比皆是。红尘间的寻常女子十月怀胎,自孩子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便是一场试炼。她就算虚弱到无法起身,也必须把自己全身心血投入到这个稚嫩的胚胎上——无论主动还是被迫。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必须倾尽所有,为伊付出一切,无法停止。被逼疯的人从古至今一直都不少。

比此事更加残酷的是,无能为力。没有能力就是没有能力,救不了就是救不了,甚至不能用“熬过了就好了”来宽慰自己分毫。就像佛陀割肉饲鹰,一只鹰还好,若是一群呢?

怀璧其罪。没有降魔杵,他会觉得自己本就无能为力。在其他人眼中,仅仅是过了短短的三天,了难在幻境中却浮沉了将近两月。到最后,他已分不清时间的流逝了,他本能地想要回到自己最信任的所在——所以他回到了少林。

血流成河的少林。

他看着至亲至友死寂地躺在地上,大雄宝殿里竟没有一个活人,佛像染血。观真站在人群中,一杖落下,将一个僧众打得头颅爆裂,红白之物霎时淌出来,飞出来的半张脸似曾相识,两人因意见不合曾论过法,最终不欢而散,次日他去做早课时,对方阴沉着脸让开了一个蒲团,线香袅袅,恍如昨日。恍如每一日。

这是了难从不愿去思考分毫的画面,他不受控制地泪流满面,眼中爆满血丝,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前的世界在天旋地转,模糊一片,唯有封玉的声音是清晰的。

“观真首座以杀止杀,算不算破了杀戒?”

“不、不……这、这是无奈之举,以身献法,只要心无挂碍……”

“可大师之前不是这样说的。你当真认同首座,认同自己么?”

是。他之前不是这样说的。忙乱之中,封玉一直在出谋划策,替他抉择,在难得能喘一口气的间隙之中,她曾主动询问过他的往事。他自小时上山学艺说起,受人排挤、师尊自缢,直到自请下山追杀常青,重伤回宗,临危受命。即便是这般神思混沌,理智岌岌可危,他也没说出圣物相关和事件真相,但封玉何等聪明,自然从他混乱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了所谓内幕,并借此对他做了最后的重重一击。

潺潺溪水边,了难话音落下,半晌寂静无声。他再抬头时,看见了封玉的那张脸——她正静静注视着自己,两行泪水缓缓滑落,沾湿了那张悲悯世人的美丽面孔,她额间那点黯淡的红痕,让她竟像一尊前来普度世人的观音像。

这眼泪,是为他而流的么?

“首座破戒了,你如是,但我明白,这皆不是你们的过错。”

“我……”

“一念神魔,颠倒梦想,所谓‘守心’与‘破戒’仅仅只有一线之隔。不要害怕,不要迷茫,你没有变,你们还是同类。”

“错了。错了!谁甘愿与这些人为伍?!”

“为非作歹的那些人,并不是‘僧’。它不是你的同类,它是蛀虫。蛀虫危害世间,杀了才干净,为何要有愧疚之意?少林才错了,大错特错,竟然一时心慈手软让这些蛀虫登堂入室,祸害苍生,看看这满目疮痍的惨状……但这并不是最大的过错。少林最大的过错,便是现在还要以消耗自己的方式去灭杀蛀虫!观真首座为何要死?其他守心僧为何要死?明明有更好的办法……”

封玉微笑道:“让我来做。”

“既然连蛀虫都能登堂入室,当上首席,动一下便要伤筋动骨,那引入第三种势力互相制衡又未尝不可?这并不是没有先例啊。”她的话如魔咒,蛊惑着铭心刻骨,“不要脏了自己的手。只要你足够坚持,待到尘埃落定,柳暗花明,你们仍是不染红尘、心性清净的僧人,到时,将不再有两派之分。”

轰然一声,徐行被震得圣物脱手,自混乱疯狂的记忆中被迫抽离,那股如鲠在喉的窒息感潮水般褪去。一只冰冷的手抓住她手腕,寻舟低喝道:“徐行!”

徐行反手将他一按,道:“这个地点已经泄露了!”

小将放目远眺,这本是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除了他们这群闲着没事爱打架的修者和锻炼成魔的老头老太,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一个人影。然而,此刻竟隐约有人气传来,观这热闹的样子,绝不止一个,好家伙是组了个团来么?!

她道:“怎么回事!”

“被忽悠瘸了。”徐行直起身,简洁扼要道,“可以放弃和他讲道理了。至少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早在灯下对谈之时,观真便对了难这第八首席下了决断:优柔寡断,难成大器。这八个字用来形容他太贴切了,圣物要选谁来掌控自己,可不是看谁适合当掌门的!越有灵性的东西,当然越聪明,比起被人掌控,当然希望掌控他人。他临危受命,奔逃下山,本就处于一个心神激荡极其动摇的状态,又被卷入幻境,极尽诱导。方才的钟响,应当便是当初郎辞闯进少林时那用来腐蚀圣物阵法的东西所发出的——徐行一行人看来是腐蚀,但亦有一种可能,那是出自同源之物,比起“腐蚀”,更像“同化”。它敌我不分地放大所有人的情绪,使人内心的弱点和阴暗面展露无遗。

封玉循序渐进,先是设法瓦解了难根深蒂固对于“破戒僧”那方的憎恶感,再将其打成非人,抬高他的道德阈值,又拉低他的接受底线,在了难心中,她现在跟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当真没有任何区别了。和一个濒临崩溃岌岌可危的人根本没有道理好讲!但最恐怖的是,他手上有圣物。在这个关头,守心僧不可能舍下他,首席都死的差不多了,除了了悟,他便是第二有话语权的人——他若是非要在这时进行改革,就是硬要让封玉的势力帮助少林重建,若否就带着圣物一起投了火山口,可以想到,他一意孤行,很有可能真的会成功。

为了驱逐掉院中的豺狼,引进了一只斑斓猛虎。老虎舔着爪子上的血跟他说自己已经改邪归正,不咬人了,他信了,并且深信不疑。

退一万步说,就算现在当真被压下去了,以他现今的模样,他坐在首席之位上,和封玉亲自坐在上面也没有两样,区别就是屁股不同罢了。他的喉舌便是封玉的喉舌,他的手足便是封玉的手足——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什么坏事都赶上现在了。

少林内斗这么多年,青黄不接,观真都快老糊涂了还找不到一个接班人,唯一培养的永正还稚嫩得根本派不上大用,能用还立场鲜明的人只有寥寥几个,了难和了悟算在其中,前面一个现在还多半是废了。观真为了让了悟远离内斗,连首席的席位都没给他封一个,要论地位,了难还压他一头!

想想也是,若不是这样,少林的事情,还轮得到麻烦徐行一个外人来插手?

徐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小将:“什么?”

徐行忽的做了个拿烟斗的手势,吸了一口,长长呼出一口空气,感叹道:“玄素过的还是太轻松了。”

“……”小将咆哮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模仿六道,别发癫了行不行?!”

不行。

降魔杵被一双手拾起,了难将它擦拭干净,重又放回心口。他的神情并不如方才那般疲态尽显了,甚至显得有些诡异的平静,彻底的平静,似乎他终于找到了可以自洽的想法,于是他往山外走去,对了悟道:“师弟,回宗吧。”

了悟道:“是,要回宗。但不是这样的回宗。”

封玉站在那儿,笑盈盈地注视着众人。她身无修为,站在这诸多修者之中,并无丝毫害怕之色。因为,她身后有郎辞,有未曾露面但如影随形的大妖柳玉楼,有手下势力,甚至现在,还有了一个会拼死保护她的了难。她微微一笑,和徐行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徐行盯着她,侧脸对小将道:“当然,现在还有一个别的办法。并且要快,若否,就真的来不及了。”

郎辞蹙眉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现在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封玉看向前方,微笑道,“只不过,取决于了悟,但他不会这么做。”

“‘人’,才是最关键的地方。自掷愿亭开始,她便一直在铺垫了。”徐行道,“众人若是看见据说窃走圣物私逃出宗的了难再度出现,并且身旁跟着我们这一行人,会有什么想法?其一,他被抓到了。其二,他并没有被抓捕,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携带圣物远离后立刻归宗——毕竟只过了三天而已。谁逃只会逃三天就回来的?而封玉一路奔波护送他,如果我们对封玉再出手,了难必会阻止,这又说明什么?”

小将沉声道:“……当时封玉要杀的人的确是你,只不过你用了些方法逃脱了缝花的诅咒。你对少林中最负美名的守心僧图谋不轨,包藏祸心,甚至光天化日下当街动手。她的名声会变得蒸蒸日上,而泼在你身上的污水可能再也洗不清了……”

“大多数人都会这么想。因为,若是第一种情况,为何了难如此不疾不徐,身上全无伤痕,并不反抗,和了悟相处的神态一如往常?他救了流匪过后的幸存者,‘降魔杵’的用处是绝对正当的。”封玉含笑道,“圣物的确认了人,但掌控者若身死,自然就会将使用权让渡到距离最近的同门身上,也就是……了悟身上。”

郎辞:“如果要坐实第一种情况,并将这个两难的局面解决,只有唯一一个办法。”

瞿不染缓缓道:“了悟当场诛杀了难,坐实他‘窃圣物而逃’的名声,降魔杵重归少林,所有迎刃而解。”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包括了悟也定然知道这个方法。但与此同时,众人也都知道,了悟绝对不会下手。

瞿不染看了不语不动的徐青仙一眼,面无表情地心道,若不是非要让了悟下手才行,她这时可能已经在捡了难掉到地上的钱袋了。

了悟垂着眼,双拳紧攥,发出“格格”声响。

寂静中,他终于抬起了眼,牙关微不可见地咬了咬,道:“回……宗吧!”

……

天更凉了,方才下了会儿太阳雨,骄阳仍在,地砖却一片渗露的黛青。街道上行人形形色色,远远看到九尺大道间走来几道熟悉面孔,皆不由驻足一停,神色愕然。

失踪的了难大师竟然回来了!虽然面色有些憔悴,但与了悟谈谈笑笑的样子一派自然,这当真是潜逃吗?!怎么看都不是啊!

还有身旁的……这些人……

听到风声,哨所中所有回不了山的少林门人全都涌了出来,一多半皆是了难所属的手下。他们本该由自己的堂主管辖,可现在宗内传信没有任何回音,更没有丝毫动静,太令人提心吊胆了。这些愣头青看见了难,一下心便放了一半,焦急道:“了难首席!你们回来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几个字被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他们就算再愣也明白,这不是可以在光天化日下说出来的事情。

了难施了一礼,宽慰道:“已经没事了。”

“嗯,事儿大了。”徐行跟郊游似的在街上游荡,甚至有空跳起来折了枝茉莉,丢到寻舟青丝上,“由观真来杀,自然能杀得最得心应手,分得最清楚明白,但,人不是全能的。能做到给首座下毒,那宗门里肯定不少双面人——你们懂,内斗必备。首座又是‘宁可放过不可错杀’的类型,按照常理来算,现在少林中虽说守心僧居多,但里面绝对藏着些余孽。”

徐青仙道:“常理怎么算?”

徐行道:“概率论。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来,师姐,拿好了,这个也给你。”

瞿不染侧首,发觉徐行丢过来的是朵小白花,从自己眼前呲溜飞过,他面无表情地闭了闭眼:“……”

“余孽……”小将反应极快,“那封玉现在一上去,岂不是里应外合??”

“是啊。”徐行面不改色道,“让她上去,明天你就可以看到少林变成郎家后院了。”

以后灵境的六大门就是“穹苍、峨眉、无极、白玉、昆仑、郎府”了。小将一想到就感觉汗毛倒竖。这种事情,不要啊!

说话间,徐行丢给寻舟的那朵小白花又悄无声息地飞了回来,落在她耳垂上,很轻地碰了碰那个小小的耳洞。

徐行有些痒地一偏头,听到寻舟的声音在耳畔传出:“蛇三百余,黄二,狐一,灰三,附近。少林中,另有几十术士掠阵。”

看似宽敞的大街上,竟然密密麻麻全是妖。徐行道:“你如何?”

寻舟道:“易如反掌。”

徐行道:“记住,我是你师尊。说过了,你一撇腿我都知道要不要撒尿,说实话,你现在的状态,能让柳玉楼动弹不得,但其他妖全挡下来就有点吃力了吧?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和尚。”

寻舟默然一瞬,道:“他们不会碰到你一根指头。”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真的。徐行哈哈一声,加快脚步,很快便与封玉并肩而行。郎辞和了难霎时投来目光,气氛一霎变得冷凝。

封玉很浅地笑了笑:“徐道友,你要这般护送我到少林么?”

“不急。”徐行道,“你的那个仿冒众生钟,里面掺了点狐族的东西吧。”

“是的。”封玉道,“那是个好东西。不过,薛蛮不受影响在下能理解,敢问,你的师姐为何也毫无反应呢?”

那当然是因为徐青仙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她就算喜欢水果,也没到那个份儿上,总不能钟一敲就变成猴子咻咻荡去找香蕉了吧。那也太自由了。以及,掺的东西是什么?总不能又是谈紫的门牙吧?

“之后你就明白了。”徐行也回了一个假笑,信步道,“不过,记忆中,封姑娘的表现也真是令人好奇。你居高临下地摆弄着一个人的人性,他越狂乱崩溃,越岌岌可危,你的笑就越真心。恕我直言,我此前一直不明白你究竟想要什么,现在我明白了。你要的不是权势,是将其他人当成蝼蚁肆意排布的权利——我想,你少时跟随父亲的日子应当不太好过吧。”

“若我说是,你会怜惜我吗?”封玉将自己的袖袍理了理,温和道,“如非必要,在下实在不欲与你为敌。她那些小小动作,我看在眼中,从未阻止过。这还不能体现我的诚意么?我们可以

是很好的合作对象,何必要这般刀剑相向呢?”

郎辞抿了抿唇。

封玉眼角微微一弯,道:“再者说,在下如今手上染的血可都是黑的啊。我屡次救下了难大师,归还圣物,死在我手上的不过一个常青而已。明明都是好事,为何因为我有别的目的,便如此提防我呢?当今六大门有多藏污纳垢,这些占据安逸位置太久的人难辞其咎,红尘万民乱成这样,难道不应该有能者居上么?”

徐行道:“我不是鱼,记忆没那么短暂。如果我没记错,郎家那百口人都是你毒死的?”

“那又如何?”封玉淡淡道,“制造出我这样的祸害,他们不该死吗?”

这话说的,太理直气壮、太理所当然,就连小将这种时刻希望大意失亲爹的人都怔住了!徐行道:“封姑娘大义。”

封玉道:“多谢夸奖。”

彼方已逐渐能看见少林那悬于半空的鎏金字,四处走动的人终于少了。封玉停步,和徐行相对而立。她温声道:“这局先手,我胜之不武,承让了。”

徐行忽的很轻地笑了笑,对她歪头道:“不用这么客气了。”

封玉自她的笑中看出了些别的意味,她瞳孔一缩,一种危机感附骨之疽般窜上后颈,余光之中,街道上行人诸多,了难郎辞一直都在戒备几人,围着一行人的还有百来个少林门人,甚至附近还有埋伏着的妖族,一切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她喉间一动,静静道:“你的剑呢?”

徐行定定看着她,面上的笑意消失了,整个人竟忽的现出一种冷血的残酷来,她抬了抬下巴:“这呢。”

封玉顺着她的方向看去,一柄火红色的长剑穿胸而过,她怔了片刻,缓缓碰上了自己开始渗血的心口,随后,转头,在看见了徐青仙毫无波澜的面孔。

这一刻,所有人转头的速度都像缓慢了十倍。沙漏流逝,怔愣、错愕、惊恐、狂怒也以这缓慢到令人发指的速度在各自面孔上涌现,一阵寒风吹过,又狂风骤雨般爆发出来!

了难声嘶力竭道:“封姑娘!!!!”

他拼了命要冲过来,却被寻舟一指拦开,滚在地上。郎辞近在咫尺,看着那柄长剑,面上第一瞬出现的竟是茫然。

高手对决,已经不是单纯靠眼睛去“看”别人的动作了,靠的是对杀气的敏锐。足够敏锐的人,莫说杀手刺客的动作,就连其埋伏着都能准确地察觉到杀气传来的方位——这是本能,无法掩饰。

然而,徐青仙没有杀气。

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一剑穿心,下手又稳又准,没有丝毫犹豫,得手后也没有丝毫的欣喜或动摇。她站在那儿,像无形被忽略的空气,血染上她的手,似美玉亦似顽石。

瞿不染:“……你!”

小将道:“??你也没注意到?!那你到底来干嘛的?!”

了悟几不可闻地叫了声:“徐施主!”

但他仍是,没有阻止。

心脉被断,但还差分毫,封玉的呼吸霎时变得困难,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她面孔扭曲一瞬,道:“你……”

郎辞道:“你别说话了!你别说话了……血,好多血,药,要拿药,快吞下去!”

徐青仙平静道:“你让人间变得污浊了。”

又是这句话!

“……”封玉看着她,面上忽的闪过一瞬没料到变数的阴冷神情,但很快便恢复了原状。她将郎辞塞来的药丸打掉,低低笑道,“你难道以为,你和穹苍扯得开关系?你大可以说自己只是为了那小妖报仇试试啊……”

“这是‘天罚’。”徐青仙认真道,“但拿剑的确是我的私心。你不应该这样对待人类的好朋友。”

封玉笑都维持不住了:“滚!!!”

电光石火之间,周遭埋伏的妖族尖啸着扑来救主,漫天妖氛霎时将天际染得一片薄紫,了难近乎是在惨叫了:“快救她啊!!快救她!!!”

众僧视野受限,根本没看见发生了何事,呆怔地对视几眼,终于想明白了什么,神色一凝,金光结阵,往人群中飞去,然而,这攻击却像是打在了什么结界上面一样,非但没有作用,反倒弹射回来,将他们打了个趔趄,摔倒在地。

了悟一怔,道:“住手!事情不是你们认为的那样!”

“师兄!这时不能宽恕啊!”有人直愣愣地苦口婆心道,“封玉不是了难师兄的救命恩人吗?!若是她在少林山前这般受辱,我们门派颜面扫地啊!”

“颜面扫地?!”了悟额角青筋都要爆出了,“现在还不够颜面扫地吗?!我让你们退下没听见吗?!!”

了难:“让我救她!让我救人!我可以……我要救她啊!!!”

被挡着的视线终于透出了一线缝隙。徐行瞥了街角某处一眼,向前几步,对徐青仙道:“松手。”

徐青仙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松手了。紧接着,徐行攥住了染血的剑柄,攥了一攥,发现徐青仙用的是左手,自己攥反了,于是松了右手,换上左手,她蹲了下来,空着的手随意在裤腿上一抹,上面霎时留下了一道淋漓的血印子。

探头探脑的民众终于看到了发生何事,吓得头皮发麻:“杀人了!!徐行杀人了!!当街杀人啊!!!!”

“啊啊啊啊啊!!快跑啊!!”

封玉的口

中已经都是血沫了。郎辞正在疯狂给她输送灵力,这样铺天盖地的剧痛中,她竟然还能抬起身子,以一个并不难看的姿态与徐行沉沉对视。

“什么血黑血红的,我看你的血也还是很红么。”徐行笑嘻嘻道,“这是你喜欢的双赢吗?我坐实了恶贯满盈的名声,而你也成功丢了一条命,为民除害了。”

“正是一无所有的人,才只能用‘名声’做把柄。最声名狼藉的那两日,我掩盖面容,逃匿在鬼市,你一定认为,我对自己的名声还是有那么一分的在意——就算再心性豁达的人,也不想过人人喊打过街老鼠的日子,是人都会这么想的,这不能怪你。”徐行低低道,“就像你认为我放过你一次,是因为初出茅庐,没杀过人,所以绝对无法真的下手那样……是吗?”

封玉哑声:“……你真是疯子……”

她衣襟间一则小小的金刚经滑落在地,徐行深黑的瞳孔看着那道文字,缓缓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万民敬仰如何,人人喊打又如何?百年之后,连一笔都不会留下。名声可以改变,但人生终止便是真的终止了。”

徐行的左手指缝中已全是滑腻的血了,但她连指尖都没有片刻震颤,不紧不慢道:“藏在暗处的确很难下手,所以我需要把你引出来,也需要将降魔杵从少林引出来……我确认了我想要的东西,多谢你。”

她这浑身染血,当街杀人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胆战心惊,实在太过头了。

“……”封玉微弱道,“若是杀了我,长宁府的矿山究竟是在穹苍的谁庇护下开采的,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徐行笑眯眯道:“不劳费心,我会自己查。”

“哈哈哈哈……你是当真自己查,还是不想知道?”封玉只余一丝气力掩在喉口,她看着徐行,忽的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你是把对谁的愤怒落在我身上了呢?”

话音落,少林山门大开,通天梯上霎时出现了数人。紧接着,十数人,数十人,百人……如黑压压的军阵,满面凝重地压了下来。百人结阵,压迫感将人压得喘不过气,山下,还有无数敌众围攻,灵光暴闪,寻舟面色一冷,像是将什么东西吞咽了进去。

小将咬牙道:“不行……人太多了!而且他们根本不信我们!了悟说的话他们不听啊!!”

徐青仙道:“师妹,我想走了。”

瞿不染:“你走?!”

封玉道:“恶贯满盈,和少林一门为敌,厉害厉害……呵呵……”

再无声音了。

漫天灵光中,徐行将野火抽出,“当啷”一声丢到地上。剑尖染满了血,正是铁证,她拦住寻舟的腰,往后一带。

寻舟原先无论如何都没退后半步,现在被轻轻一带,人就跟着走了。

徐行看着前方,静静道:“我可以当街杀你,但少林不会有人敢动我一根指头,像当初杀你前主子那样,只用一句话,你信吗?”

了悟将一道羽箭挥开,根本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怒吼道:“徐施主!快走吧,别再拖下去了!!”

“……”

街角处,一道身影就这般悄声无息地潜进了战圈之中,烟雾丝丝缕缕,飘在空中。

当真是上了一艘好大的贼船,六道叹了口气,站到徐行身前,抬眼道:“……契石,在我手上。”

第124章 暂行休息牙痒痒咬咬脖子!

#124

灰族的潜行果真神妙,这么多人人妖妖打成一团,秃头的打不秃的,六道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战圈之中,甚至还点着烟。

徐行目光自她烟斗一扫而过,看内中填塞的烟草已燃了一半,便知道她在这附近隔岸观火有一会儿了,眼看着事态收不住才现身。

只是,这出场虽轻描淡写却不失锋芒,按理来说应当十分潇洒,可惜和尚们木鱼敲多了略有耳背,一道掌印就这般打过来,六道侧头一避,那掌风把她的烟“刺啦”一声全浇灭了。

“……”还不如打她脸上呢,六道面色一变:“你们找死?”

但,其他人耳背,那些刚自少林下来的僧众可不耳背。几乎一瞬间,他们都下意识停了手,面上流露出愕然之色。

契石,便是连接降魔杵和众生钟的“钥匙”,开启少林护山大阵的前提——这件事在守心僧中“心照不宣”,但也只有层级较高的僧众才得知这一密辛,这一个忽然出现的灰族为何会知道此事,甚至知道“钥匙”的名称?!

了悟道:“都停下!”

目睹血案,群情激奋,他此前叫停下,谁都不听。但现在自少林出来的好几个堂主长老都同时厉声叫停,其他人就算仍是不解,还是陆陆续续缓慢地停下了动作。

了悟深深看了一眼徐行。他离得近,自然知道真正下杀手的是徐青仙。他站到同门最前,道:“‘在你手上……是何意?’”

六道说:“我是让你们都停。叫那些妖族也停手,没听懂吗?”

“荒唐!”有人不由驳斥道,“你是谁?突然出现,护着一个当街杀人的凶手?她杀了封玉!这些都是封姑娘的手下,我们凭什么命令它们停手?!”

六道抬手,她左手腕上系着一串铜钱。那串铜钱年纪都已大了,有的还缺了角,有一块小小的圆石掩在其下,泛着微微的白光。

四野寂静,有个小和尚终于忍不住了,窃窃私语道:“师傅,这个东西对我们很重要吗?”

他的师傅面色铁青。何止重要!如果降魔杵是现今少林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这契石便可以说是少林的命脉了!守心僧蛰伏这么些年,受尽耻辱,理由十分里有九分都是因为契石流落在外,下落不明,现在一个不明身份的灰族忽的跳出来说契石在她手上,即便知道真假难辨,众僧心中仍是惊涛骇浪,不能自已。

神通鉴被血糊了满脸,终于清醒了,也窃窃私语道:“徐行,这个东西对少林很重要吗?可是现在破戒僧元气大伤,他们对契石也并非十万火急地要用吧?”

“你醒了?”徐行慈祥道,“很重要。以及,我们是时候该锻炼锻炼你的思辨能力了。来,猜一猜,那白花是我与徐青仙、寻舟二人传话的工具,自城外到少林,这条路这么长,为何我偏偏要选在少林山脚下动手呢?”

神通鉴试探道:“想和封玉多聊几句?”

徐行:“你被开除了!”

不要啊啊啊!!

寂静中,了悟缓缓开口了:“你如何证明这是真的?”

“很简单。”六道手一转,烟斗对着跪坐在地上的了难,轻松道,“让了难大师和我一道,现在就将少林的护山大阵打开,如何?”

现在少林寺内究竟是什么情形,不少人心中都懂。这是一个太恰逢其时的提议了,若是能在这时正式开启护山大阵,一能就此确认契石下落,二能将内外封闭,防止宗内暴乱消息外传……

不禁有人紧绷着五官,道:“这位姑娘,我们很了解你的心情,但大局为重,可否先让你的属下停手呢?在少林辖内犯下血案,此事我们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郎辞半抱着封玉的身体,不言不语,还在输送灵气。

跟她应该无法说话了。众人又望向了难,但他竟然也毫无要动作的意思,只是跪坐在地,神情空白。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些封玉的手下原本是要与了难大师一同进入少林的。”六道道,“据我所知,少林的金刚护山大阵有所不同,并不区分人、妖两族,只是对宗门心有恶意者,即刻灭杀……我不怕哦,只是,如今看起来了难大师才是不愿的那个?”

她说得雾里看花、模模糊糊,颇有话术,只说“与了难一道开阵”,大阵缺失契石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懂的人自然明白她意表什么,不懂的人依旧一头雾水,只以为她是要开阵自证清白。

说到这个程度,再多疑的人都信了八分了。有人终于发觉不对劲了:“……了难师兄,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封玉身体都已冰冷了,仿佛一条蛇进入了冬眠,就算有降魔杵也无力回天,了难像是脊梁骨被抽断了一样,整个人没有半点表情,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雕。再迟钝的人,也看出这其中的瘆人之处了——如今这般,简直像是了难本就知道这些妖族对少林心怀恶意,所以不愿意开启护山大阵一般?!

再深想,便更恐怖了。他既然知道,为何要让它们进入少林?他究竟想做什么?

有人警醒般喝道:“了难!你怎么回事?!”

了难终于动了。他开口,木然对郎辞道:“你们走吧。”

几道金光打向郎辞,试图阻拦,半空中一道隐形的巨蛇浮现一瞬,将两人卷走,随着这阵狂风,所有封玉的手下都消失无踪,只留下地下一滩小小的血泊。

徐行被吹得衣角纷飞,猎猎作响,她很轻地眯了一下眼,心道,这柳玉楼只是跟着,却不做死士会做的事,在大战中虽有插手,封玉身死后竟就此罢休了,没有一点要泄愤或迁怒的意图,仿佛只在完成什么任务,亦或达成什么承诺,并没有多么深重的感情。

了难哑然道:“少林治下,当众屠戮,毫无悔意,是否当斩?”

这句话是对着徐青

仙说的。徐青仙面目平静地注视着他,并不出言辩驳。瞿不染侧目看她,眉心微蹙,手已按在了剑柄上,小将太知道他现在心中在想什么了。因为她也非常紧绷,担心大师姐看了难又忽然觉得有些污浊,需要罚一罚了,那这件事真的无法收场了!

不管在哪个管辖之地,哪怕是武风浓厚的峨眉,当街杀人也是无需质疑的重罪。重中之重的大罪。有人弱弱道:“……是。但,现在……”

了难怒道:“那还不快拿下!”

这些人原本便是了难部下,闻言略有迟疑,但还是冲了上去。然而,尚未碰触到人,又是此起彼伏的叫停声:“都住手!!”“都给我住手!!”

六道抬起了手,轻轻一攥,将那颗契石捏住了。那石头看起来太小、太脆弱了,好似用力一点就能将它攥碎。虽然知道这是圣器本源之物,但绝情丝在鬼市浸染那么久,已然形貌大变,他们怎敢确定契石被妖气浸染了这么久,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不敢赌,也不能赌!

“最后再说一次,都退下。”了悟额角青筋又开始绽动了,一抽一抽地疼,对着六道戏谑的眼神尤甚。他低声道,“这位……”

六道:“怎了?”

“我似乎见过你。”想起来了,在街上擦肩而过,烟飘到了他的脸上。了悟正色道,“你究竟想要如何?”

很寻常的一句话,六道却微不可见地顿了一顿。随即,她道:“很简单。我一直都在东境,现在,让我和她——”

“让你和徐施主离开,是么?”了悟很隐晦地打断了她,“可以。其余人马随我到少林做客,姑娘觉得如何?”

“……”

这句话不显山不露水,然而,是个对双方都有益的举措。

徐行接过徐青仙的剑,坐实杀人罪名,他明白她在想什么。对徐行,此举能把穹苍其余人、乃至白玉门的瞿不染都摘出疑云,不被她波及;对少林,这般放过一个凶犯实在太过颜面尽失,在场诸僧定会心有微词,但将其余人当做人质扣押在宗内,即便不用对他们做什么,这也算是一个“折中之举”了。

徐行灿烂道:“当然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为什么不问她的意见?徐青仙:“不……”

小将和瞿不染猛地捂住了她的嘴,两只手一上一下捂得密不透风,徐青仙缓缓安静了。

徐行转身,寻舟跟在她身后,六道负手倒走,就这般转瞬消失在长街之外。

她早已为自己找好了退路。封玉挟持了难以圣物压逼少林让步,徐行与六道合作以契石压迫少林让步,不得不说,二人的起点虽南辕北辙,但思索的方向和用计的方式还真是惊人的一致。这算巧合,还是她本质和封玉没什么两样,只不过立场站的不同?

她早就不是那个“车到山前必有路”,打个变异鼠妖都被追得满地宫乱窜,最后还被咬出一排血洞的冒失鬼了。没有人会一边满头青筋地骂她一边给她找退路了。

徐行回首,看了眼遥遥半空之中,少林的鎏金字光华流转,静谧祥和,一如当初-

一番奔波,徐行寻舟二人暂时回到了六道的鬼市据地,所幸六道虽然道德不多,但空地还是很足的,她利落地将二人丢进一个空屋中,道:“休息一阵,然后随我出发,要开始逃难了。那群秃头找人有耐心得很。”

短短一段路,她又抽空了一斗烟。烟瘾真是越来越大了。徐行瞥她一眼,道:“多谢。还有,烟灭了。”

“好好好。”六道没灭,举起手道,“我出去抽,行吧?”

“咯吱”一声,门被掩上了。

四处安静一阵,神通鉴终于浮出来道:“徐行!究竟怎么回事啊?!你什么时候知道六道有契石,又是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来救你的?!你快解释解释啊!”

平日里徐行对它诸多耐心,或许是因为弥补快乐教育的遗憾,但现在,她却罕见地没理会神通鉴的叫嚷,道:“寻舟。”

听闻她的声音,寻舟回首,走近了两步。

沙、沙两声,极其缓慢。

徐行:“……”

果然没错。封玉用的那个“仿冒品”,对常人来说或许只是心神激荡,再如何大的阴暗情绪,释放个一柱香神也就回来了。但寻舟不同。这转生木上本就附着的是他的灵识,相当于他没有那一层人身的保护,直面千百倍的冲击,他没有直接被扯回去已经很出乎徐行的意料了。

他的瞳孔到现在还是涣散的。面孔上一片寒凉的僵冷,恐怕之前做什么都只是出于本能——听她的话、保护她、跟着她、她叫自己名字的时候要赶快过来。除此之外,说话做事都像是隔了一层模糊的水膜,要极大的刺激才能顺利传达到那一端……

徐行细细观察着他的脸,忽的想起来了。

她第一次醒来时,在穹苍初遇九重尊,那时的他,就是这副样子。

她又叫了一声:“小鱼。”

寻舟道:“嗯。”

徐行道:“你受伤了吗?哪里痛么?”

寻舟道:“没有受伤。”

徐行道:“不要骗师尊。”

寻舟道:“没有骗你。”

他答得不假思索,发自本心,浑身上下也并无痕迹,就连衣角都还是不染尘埃的。徐行坐在椅上,先灌了一壶水,定定看着他,道:“过来。”

寻舟温驯地将脸颊靠了过来,没再动了。徐行提起茶壶,用余下的水将自己指尖冲了冲,拿起布帕仔细擦了擦,而后,径直将两指塞进了寻舟的嘴里。

他的舌头都已经毫无热意了,像是衔着一块玉。徐行调转手腕,两指探入,在他犬齿处一路摸索到最后那颗上牙,随后,在喉间按了两下,再抽手时,果不其然,她手上已经沾满了内伤吐出的瘀血,黑红色的,还有一些细小的碎片。

已经太多了,渗在他齿缝舌上,皆是咽下去的污血。

“这叫没有受伤。”她面无表情地重又拾起布帕,擦掉血迹,道,“我不记得有教过你受伤了要把血往回咽。怎么,打一场别人累渴了,你还喝饱了?”

徐行视线逡巡,想找一找屋中有没有容器,能盛放自己的血。

耳畔又传来“沙”、“沙”两声。

因为太慢,并且一听就知道寻舟又凑过来了,徐行并没有过多在意。她起身道:“坐着……”

话说到一半,一股冷风袭来,她重心不稳,一下滚到了地上。

桌上的东西全都被不慎扫落一地,零零落落砸了满身,徐行被压的眼前一黑,只想骂人,只见寻舟脑袋埋着,看不见神情,唇角还有方才她抽手时沾染上的血痕和银丝。

他像一个噬人艳鬼,无比渴求着人世间的生气一般,一口咬上了她的颈侧。

第125章 心变憋很久了!必须大吵一架!

#125

他唇齿呼出的都是将要结冰的寒气,湿漉漉舔上了她的脖子,徐行自脑袋往下全都炸了毛,感觉自己在这呼吸间掉的鸡皮疙瘩能论斤卖了。

在这电光石火间,她奋力抬眼看了看虚掩着的房门,心中竟还颇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难怪六道不爱看师徒了。做师尊的劳心费力忙前忙后还准备弄药,做徒弟的要考虑的就少了,只要张嘴啃来就够了。她一人打两份工,也没见谁给她涨涨薪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神通鉴捂脸道:“明明是你平白无故去摸人家牙齿……呀啊啊!他又来了又来了!!”

徐行道:“小孩子别看。”

她话没说完,便听到“叮”一声,神通鉴没音了。她现在终于知道每次和寻舟相处这剑灵都不吭一声乖巧得不可思议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孩子静悄悄,原来是被打晕了!

徐行掌心盖上寻舟的脸往外推,原本顾忌他受伤,都没用多大气力,怎料这小徒弟相当之“给脸不要”,硬是不肯让步一点,反倒压得越来越近。徐行无法,只能张开手指卡在他嘴前,下一瞬,虎口一痛,上边留下了半圈小小牙印。

寻舟咬

完她还很客气似的,舌面覆在上面一舔,又似安抚又似警告,徐行寒毛倒竖,心道这鱼几百年了还没长进吗??再怎么着口欲期也该过了吧?!

“你现在不清醒,我不跟你计较。”徐行懒得管了,死鱼眼望天道,“下次再敢把舌头随便伸出来,我剪了去泡酒。”

寻舟学得很好,突发性耳聋又发作了。

桎梏他的那股力量消失了。徐行干脆放手,他的动作反倒迟缓了,像是突然看到满仓珍宝的人一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了。半晌,他才迟钝地垂眼,用鼻尖蹭了蹭那微微起伏的脉搏,眼底竟生出些莫名的焦躁来。好似方才那一下已经竭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他细细瞥着徐行的脸色,发现她心情不爽,又蠢蠢欲动,想咬不敢咬,只能靠磨蹭来解一解这持续已久的干渴。

脉搏处是生机血气最为旺盛的地方,徐行自然知道。若否那些洋鬼吸血怎么不咬脚后跟?他身体受损太严重,下意识便想要她的血,这完全可以解释……个毛啊。

她活这么久,就没听说过谁对鲛人血是有依赖性的。更何况,退一万步说,人族或许会对鲛人血有瘾,就像是对“药物”有所依赖,但同族之内又怎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甚至,按理而言,她的血就不该对寻舟有治愈的效果。

徐行的眉间微不可见地一蹙,她道:“寻舟。”

寻舟不声不响地伏在上面。他现在神志不清,只余本能,徐行方才问他几句话,有问便有答,并不似平常时那般会用各色机锋岔开话头,只是乖的不多,遇到潜意识中想要对她隐瞒的事还是会说谎。

徐行不动声色地自两人身间将手抽出来,安抚似的轻拍了两下他的脊背。地上凉,寻舟的身体更凉,她被两面夹着,冻得都快发抖,面不改色道:“我原以为你的真身在穹苍之上,但现在看来,那又是假货了。以你这种不到吊丧不开口的德性,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真身损毁到根本无法出门见人,才会退而求其次不断使用转生木。”

她自己全然不知这报喜不报忧的死德性究竟是从谁身上学的,批评得还颇有底气,冷静道:“这件事还没完。我得找个机会回少林,把降魔杵借来一用——我问你,我究竟是怎么死的?”

一句话,寻舟那本就是窃来的热乎劲倏地消散在了天地间,他的脸又白了。

寻舟不言。徐行道:“回答我。”

几近死寂中,寻舟有些木然地答道:“以身投炉,粉身碎骨。”

嗯,和她想的一样。不如说,对徐行而言,本就没有第二种死法可以选。鸿蒙山脉的本质,便是天下熔炉,连强大如斯的天妖都困在里面不得而出,何论一个被火龙令点出来的代行者。她的力量来源于它,死亡如命运般无可抵抗,跳下山,被火焰吞噬得灰飞烟灭,别说骨灰了,连一粒渣都别想留下来。

正是因为她的躯壳早已拼不回来,所以要复生,就必须要有另一具躯体承载她的心脏。只是,心脏不是四肢,切下来加点冰块保鲜一下赶得及还能再接上,当时是谁,又是如何在她投炉那一刻找到了这一具鲛人躯体,稳稳当当将她的碎片塞了进去?

鸿蒙山脉生人勿进,暴动时更是除了本源之人外无可进入,能利用天赋钻空子进来的只能是鲛人。徐行虽然现在想起自己年少轻狂的光辉事迹时经常眼前一黑,但她还是坚信自己虽素质不高,但绝不至于缺德到能提前让寻舟“活鱼现杀”,在暴动之时扛着一具鱼尸进来给她换命……再者说,换命能不能成功还非常难说,但寻舟一个水属的进去不到半刻就真变烤鱼了。

然而,徐行不论怎么问,得到的回答都与之前相同。他的嘴严丝合缝,像个蚌壳,等闲人难多凿出来一个字。她眼角一垂,不着痕迹地换了个问题。

她道:“我死后的几百年,即便躯体不腐,心也早就失活了。为何当我醒来时,一切如常?”

寻舟沉寂了许久,像是不知该如何措辞似的,半晌方道:“以血温养,剑灵为辅。”

徐行道:“……然后?”

“然后,”寻舟平淡道,“等你。”

就这样年复一年,将自己的血分出大半,灌进那死气沉沉的躯体里,温养跳动着却毫无灵性的心脏。他不知道徐行何时会再度苏醒,或许明天,或许永远都不会来了。他起初还会试着用剑灵和师尊说话,即便那边已无回音。沧海桑田,草木皆非,慢慢的,故人逝去,没人记得徐行,也没人记得他曾是个鲛人,甚至他都忘了自己究竟是谁。他用时间将自己雕琢成了断绝七情面目全非的九重尊,日夜在那方小小的寒潭里等着那人,就如从前。

她的体内流着的本就是他的血。一个人渴求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太正常了。

当碧涛峰那扇木门再度被推开时,他是什么心情?

她的刀刃破开血肉,他终于在这漫漫长路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痛楚,然而,呕心沥血,索尽枯肠,百年过后,相逢竟不识。

“……”徐行很快地眨了一下眼,将那点不宜在师长脸上出现的神情很巧妙地收了回去,甚至还很游刃有余似的伸手拍他两下,有商有量道,“好了。要说什么能不能坐好了说?咱再穷也不缺凳子,人上了年纪腰不好,体谅一下。”

她不傻,从前更没少过人对她暗表心意,都是聪明人,只要不把话挑明了说,如此插科打诨破坏一下气氛,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事就这么过了。但这招在别人身上或许好使,在寻舟身上却没半点屁用,她刚想起身,又被按了回去,紧接着,胸前的柔软发丝唰唰游过她的脖颈,寻舟抬起脸来,沉默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