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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为何那样 熊也 30249 字 2025-06-06

“那里不知有什么东西,你要进去,出来不是原路返回那么简单,到时要是敢踩着我给你垫脚,我绝对一剑捅你屁股上。”徐行道,“总之,要么一起离开,要么一起死,要么一开始就别去,你再想想。”

徐青仙不想被剑捅,尤其不想被徐行的剑捅,于是经过艰难的考虑,妥协道:“我们一起踩小将吧。”

小将:“喂!!!你要死是不是?!!真是,早知道把阎笑寒带来了……”

阎笑寒要是知道自己卧床休息都险些天降三双大脚,恐怕恨不得自己现在就一命呜呼在穹苍里。

既然要偷其后方,便不能自无尽海那处通过,只能走当初尚未发现赤冰船的昆仑众民路径,隔着海岸线绕一大圈。正好,四个掌教蛰伏不动,小虾米们却打翻了天,林郎逸近来出门必被挑战,不接不是,接了更不是,胆敢闭门不出,次日窗户便会被石头砸烂,真是焦头烂额的很,徐行这一干脆落跑反倒省了许多没必要的麻烦。

只是,省了旧麻烦,新麻烦便来了。

在昆仑修养完好的狂花一听说徐行要去冥洱海,便非要跟来不可,宁可连重刀都不要了。她先前遍体鳞伤,又被徐行掐的近乎断气,这才几天便活蹦乱跳,恢复能力远超常人。徐行拗不过她,便将她身上所有的疗伤药都搜刮了就地销毁,并且明令禁止了不许再吃。

四人掩了面目,沿路乘车。被各路修士祸害了这小半月,昆仑人民已对这浑身江湖气息的几人提不起任何稀罕兴致了,赶车的恹恹地收了钱,一面抽了抽前边的雪马,一面道:“各位大侠要去哪儿?”

徐行道:“冥洱海。”

去那儿的人虽少,但也不算非常罕见,毕竟有人家里揭不开锅了也会冒着险去外围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草药。赶车的“哦”了声,想到什么,又颇敷衍地提醒道:“最近是雪季,在外头转一转便好。别进去了。”

雪季药草都被埋在厚厚的冰层之下,能探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可想而知。徐行面不改色,道:“里面有什么危险?”

赶车的木然道:“有很多危险。”

小将翻了个白眼,再递过去几两银子,他收了钱,嘴终于能张开了:“相传啊,冥洱海正是当初祸乱大战的决战之地!那也是一个残酷的雪季,鹅毛大雪纷纷不绝,六大宗最绝顶的高手汇聚于此,一步一步,形成一个包围圈,将那可恶至极的天妖逼进这草色连天的洱海之中。说时迟那时快,剑神通天剑意连发,连带着身后七位先天高手的全身真元灌注其中,挥出那绝杀的一剑!”

狂花捏紧拳头:“然后,怎样??!”

“可惜,天妖早有防备,桀桀二声,利爪挥过,竟是将那剑意顷刻之间炼化!”车夫叹息过后,又熊熊战意道,“哈哈!它怎可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人族的智慧又怎是妖族可以参透的?那剑意不过是虚招,真正要杀它的,正是身后那柄锋利的匕首!匕首过后,霎时将那天妖首级斩下,鲜血如雨般泼洒而出,染红了整片土地,轰然一声,那沉重的躯体……”

“弄虚作假有些过多了吧。”小将皱眉道,“天妖的脑袋若是都能被砍下来,还封它作甚?”

车夫道:“大概就是这么个说法。哎唷,不要这么较真嘛?谁又是真经历过祸乱的?反正它是在那被封进去的是事实,其他的当然怎样精采怎样说咯。我要是说六大宗绝顶高手在这里被天妖打的个个狗爬,谁爱听啊。”

狂花大叫起来:“狗爬!好!”

“……”

徐行撑腮望着疾驰而过的雪原风光,看久了瞳仁有些刺痛,她眼睫微不可见地阖了半阖,脸对窗外隐忍地下颌一紧。内伤未愈,还是对她的精力有所影响,往日里再怎么颠簸她也不会觉得有何不适的。

她在想事。

不对,还有什么情报是她暂且不知的。即便少林遭了殃,时局将乱,但这分明还在可以掌握的范畴之内,一个阴阳笔而已,值得四门掌教齐聚吗?又值得峨眉背叛灵境和青莲台暗通款曲么?利益,一切驱使行动的都只能是利益,李佩这么做,只能说明得到阴阳笔带来的利益会远远比她失去的要多——那究竟是什么?

降魔杵是曾经白族族长的腿骨所制,其余的四个圣物也皆是大妖遗骨……

纵横碑事未了,还有一个郎无心在虎视眈眈也就罢了,无极宗和白玉掌教未必和她一条心,当然,这两人各自也绝对不是一条心,不当即掐起来就不错了,徐行手里握着的筹码太少,她需要找到能够牵制二者的方法。

这念头看似繁杂无序,然则只一瞬便在徐行脑中而过,她转过头,忽的笑了一笑。

小将被她笑得毛骨悚然,心道,她又要坑谁了??

“狂花。”徐行笑吟吟道,“你可知道,无极宗掌教怜星使的是一把弯刀?据说这弯刀削铁如泥,刀路极为诡谲莫测,和你比如何?”

狂花眼睛一亮:“没比过,不知,如何。你多说些,什么弯刀?”

徐行道:“喔,忘了。我就随口一说,毕竟是掌教,身边不少守卫,也不是想比就能比的。”

狂花的眼睛黯下去,不知在嘀嘀咕咕想些什么。过了会儿,徐行又不经意道:“不过,就算只跟她比,也比不出什么意思来。她肯定使不出全力的。”

狂花的眼睛又亮起来,认真道:“是‘不使出全力’,还是‘使不出全力’?”

徐行摇头道:“当初怜星换月二人刀剑合招可称所向披靡,却因姊妹决裂,这合招从此也束之高阁了。可叹,若是星月同招能再出,这才算是真正发挥出了全部的实力吧……”

她这话意思实在太明显了,听得小将唇角抽搐。狂花在昆仑养精蓄锐许多天,浑身精力无处释放,再不让她出门,恐怕不日要将昆仑拆了。她如今不再吃那些疗伤药,便没有再发狂伤人的风险,最好让这只斗鸡有明确的目标,别人不好说,两个掌教绝对经得住她祸害,一为舒缓,二为牵制,一举多得。

至于徐行为何说得这么直白,是因为说得弯绕了,狂花反而听不懂。她脑子里根本没有“弦外之音”这四个字,整个人便是货真价实的快乐小狗……

不停歇地走了三日,一行人方至冥洱海边缘。说是边缘,实则离了还有十万八千里,只是无论是谁都不会替她们带路,再要往前,便只能自己摸索了。

此处气候亦和来处有所分别,无尽海边所有的水杉都已换上红装,错眼看去,竟似火海绵延,也正是这时,徐行发觉了徐青仙难得的异样。

离目的地越近,徐青仙便越是抗拒。

不是简单的“厌恶”,而是发自心底的抗拒,谁都没察觉到,甚至连徐青仙自己都没有,直到徐行坐在她面前,见她面无表情地一张嘴,有什么丝线似的晶莹水滴自唇角啪嗒落下来,徐行怔了一瞬,才发现徐青仙竟然是在万分淡然地呕吐。

她很少进食,进食的品类也很单一,是以吐出来的都是清水涎水,不似徐行晕鹤时动辄发射花生米,看着并不脏。

正是这样才令人悚然,吐血都比吐口水好!徐行道:“你真的还好?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我们也不是一定

要踩小将啊!”

徐青仙吐完,拿绫段抹了抹唇角,思考半晌,慢吞吞道:“来都来了。”

徐行太欣慰了。徐青仙果然大有成长,越来越做个人了。她竟然都会说“来都来了”这四个字了!

因祸得福,就这么靠着徐青仙最讨厌去哪儿的直觉,一行人绕过戒严,深入了冥洱海的彼端。此地不愧其名,四处皆是遮天掩日的草植,地上游爬的藤蔓泛着暗红色,才蹒跚不过数步,一行人便听到身周传来草叶被什么猛然顶撞剥开的声响,似是有什么行踪极快的野兽自她们身旁穿梭而过。

青莲台即便深入,也绝没有到洱海中心,并且偌大一块地界,要全都戒严起来,所需的声势也绝不小。果不其然,徐行很快便远远看到了青莲台的旗帜树在空地之上——这便是一开始师墨发家的招式,赤冰石矿外也树满了此类青莲旗,指代此地除本府允准之人外无权进入。

然而现在,除了旗帜之外,空无一人。

徐青仙:“……”

虽然知道没人,小将还是不由压低了声音来暴躁:“别吐了!!你是有多讨厌这里?!”

徐行沉吟之间,感到腰间被人杵了杵。狂花一双大眼亮的离奇,迫不及待道:“进去吗?进去吧!进去!”

“可以进去。”徐行微笑着道,“只不过,要当心。”

狂花:“当心什么?”

徐行道:“阵法。”

她自腰间摸出一张符咒来,正是临行前找玄真子要的试阵纸,两指衔着纸侧,另一手拂过,那符咒便无风自燃起来,往前方空地翩然而去。起初这符丝毫不受阻碍,却在即将落地之时,轰然一声响彻天地,震得四人耳朵阵阵发疼。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地界中,此刻却有百来只凶恶至极的野兽正嘶吼着互相撕咬,这目露红光的兽群从天而降,忽然出现,却栩栩如生,和真正的猛兽毫无不同,踩踏之间,尘土飞扬,方才的符咒早在第一个呼吸便被撕成了无数碎片,若是人踏进去,会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自徐行手中抛出的符咒还沾染了些许她的人气,百兽阵的最外围处,一狼一虎猛地转来,口流涎水,狂啸着朝她咬来,转瞬间狼头已至面前!

恶狼张嘴欲啮,都可看见其暗红的口中和扑面而来的腥气了,徐行面不改色,左手闪电般探出掐住它脖颈之间那块硬骨,往右一别,“咔擦”一声,恶狼被迫转头一口咬去了虎肚,虎的脏腑肠肉全都破落落淌了一地,狼的气管被断,嗬嗬几声,也扑腾两下倒毙而去。

这一手实在利落极了,狂花叫道:“你掐我,也,这样!!”

徐行大笑道:“是啊!”

她虽笑,但也心知这百兽阵的威力不俗,更知道设下此阵的人是谁——郎无心引她来此,便是想告诉她自己究竟放弃了一个怎样划算的买卖,能与玄真子一较高下的阵手,青莲台座下的忠仆,羌笛,恐怕就在此处!

百兽阵之后,一人阴恻恻的嗓音浮现而出了。

此人的声音并非难听,甚至算得上悦耳,只是三分刻毒,七分怨怒,一开口便仿佛全世界倒欠他三筐灵石,羌笛道:“穹苍走狗,女流之辈,我不来找你们麻烦,你们倒也敢踏入此地……”

徐行站起,揉揉手腕,踏过那满地的兽血,心道,用忠仆两个字还是轻了,竟是条会咬人也会叫的老狗-

青莲台。

南书房。

来端茶的小侍将盘撤下,目光落到这稀客身上,竟从他的长睫一连看到火红的衣摆,眼睛不跟着自己的念头动,一时间扯不回来。

茶香满溢,却不是师墨上次冲泡的朱颜散,他轻咳一声,惊醒小侍,肃然道:“谈族长,师某未料到你会出现在此,招待或有不周,着实对不住。”

谈紫端坐在茶几前,垂眼微笑,温声道:“府主何必自责,在下在此几天,待的很是愉快。即便要怪,怎能怪到府主头上?这毕竟是昆仑的责任。”

师墨:“……”

他看向这华丽至极、艳丽至极的面孔,心中蓦的一紧。即便他再如何维持青年之态,这两鬓的风霜仍旧彰显着他的年纪,可谈紫分明岁数比他还大,因是妖族,却是数十年如一日的风华正茂,两厢对比,又怎能不让人心中不平。

师墨道:“百闻不如一见,谈族长当真霞姿月韵,师某实在自惭形秽了。”

“哪里。”谈紫轻笑道,“师府主何必自谦,你也是老当益壮啊。”

师墨:“…………”

他将心中隐晦的不愉收起。狐不出北地,谈紫出现在此,显然是破了例。突然登门拜访,更是不知其目的,只是,再怎样与人族和平共处,他也是只狐妖,在这般时局之下,青莲台和妖族扯上关系并不算好事。无论谈紫是要游说还是合作,他都不会轻易点头。

师墨道:“谈族长,敢问你……”

“听闻令嫒身体抱恙,正在求药,病情极为复杂,连天下第一药都束手无策。”谈紫缓缓道,“在下一向心地纯善,见不得人受苦,是以才赶来昆仑。只是,在下的方法较之潇湘子,更为凶险古怪——便不知道府主愿不愿意一试了?”

师墨不动声色道:“是何种方法?”

“药毒不分家,用药不行,那便只能以毒攻毒了。”谈紫的唇角天生微微向上,不笑也似在笑,他陡然放缓了嗓音,轻轻道,“天下第一毒,如何?”

“……”

不论如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再拖下去,不管是药是毒,郎无心都必死无疑,但这故意阴阳怪气的死狐狸怎可能如此好心?

师墨神色不动,道:“那要看族长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了。”

“在下一向很好商量。”谈紫柔柔道,“只有一个条件,若是峨眉向我族开战,彼时的青莲台,可得站在狐族这一边啊。”

这相比狮子大开口,都可以说是鲸吞了!师墨皱紧双眉,道:“族长!如今五大门六大宗相处和睦,何来开战一说?谨言慎行!何况,师某一人又怎能这般随意调用青莲台的势力?这太过荒唐了!”

“是么?”谈紫沉吟道,“那便……换一个罢。”

师墨重又抿唇不语。

“各退一步,如何?”谈紫笑眯眯道,“若是峨眉掌教李佩对在下出手,师府主必须助我三次,并且不得向任何人告知缘由……这样,府主觉得呢?”

他淡金色的瞳孔盯着师墨面孔。

想让一个人应允一个条件,那便在之前开出比这个条件更荒唐的要求,有了对比,对方自然会觉得更好接受。

果然,师墨沉吟片刻,抬眼道:“我允了。”

第157章 竟恐怖如斯只闻东西不知南北……

#157

徐行尚不知那头谈紫已然登门拜访,她垂眼看了看地上变为碎片的测阵纸,发觉它的边角泛起了微微的紫金之色。

这说明此阵威力极强。想想也是,能与玄真子一较高下的阵手,若是没几分真本事怎能说得过去,只是她四人想要彻底打破这万兽阵却是难了。

更何况……

徐行转头一看,徐青仙已然安详躺下了,双目紧闭,手放在小腹上,小将在一旁摇她:“喂!你干嘛!”

没干嘛,只是单纯不行了。徐行心道,看来那夸张的江湖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与喜爱争斗混乱的火龙令截然相反,神石温和澈然,遗世独立,对充满杀戮和血腥戾气的战场极为厌恶抗拒,若是祸乱之战在此结束,那此地死伤的人命绝不会少,徐青仙在这里极为不适,说明这里确是真的决战之地了。

这样说来,徐青仙常当逃兵也不一定是贪生怕死,亦有可能只是她不喜战场……罢了,再开脱下去连自己都不信了,徐行摇摇头,伸手将蠢蠢欲动的狂花头顶按住,道:“这阵法不错,倒是没怎么见过。听说你是自学成才,是真是假?”

羌笛阴恻恻道:“比起靠宗门资源灌出来的脓包废物,的确不错。”

“这么呛,是仗着自己缩在阵法里没人打得着你?”徐行道,“听闻你二十年前被昆仑驱逐出宗,至今仍对此事耿耿于怀,是真是假?”

这也是徐行此后才查出的。能被昆仑赶出去,含金量可是比被穹苍赶出去还要高得多——他本名是张奎,下手毒害同门师兄,导致其失语失聪,才被玄真子放逐门派,终生不得踏入昆仑。自那以后,他便改头换面,在外用些不入流的法子来灌养自己的阵法,这百兽阵中的猛兽栩栩如生,便是他不知屠杀放血了多少雪原生物的成果。

至于为何会下手毒害,这缘由只有他本人知道了。他被昆仑赶出后,恨毒了玄真子,难怪口中一直喋喋不休什么“女流之辈”,恨屋及乌,连带着对六大宗都极为愤恨,看到有门人以此身份为傲,都恨不得杀了痛快,蛰伏了这好些年,终于在今日遇上了与他一拍即合的师墨,又怎能不为其肝脑涂地呢。

其实,徐行一直很想说,若是有什么自认为极为正确的事非要待到有人撑腰了、顺风了才敢跳出来做,那不叫一拍即合,那叫同样懦弱。

“驱逐?”羌笛哈哈笑起来,“那一群只会炼丹的废物,门派破落至此,值得我待么?我若是不出宗,如今那掌教之位上坐的是谁还未可知。”

“我不赞同。”徐行认真道,“要成一派之长,武力与智力缺一不可。尤其是武力。极致的智力可以弥

补一些武力之上的差距,但极致的武力下便不太需要考虑智力了。两面开花是最好,一强一弱也勉强可以,若是二者都一般的话,我建议,还是活着开心就好了。”

“什么意思?”羌笛阴沉道,“你是暗指我不够资格?”

徐行无辜道:“没有。我是说,张道友你开心就好。”

羌笛怒道:“你!!”

百兽阵内野兽狂吼,然而,只要徐行不再踏入那阵法边缘,此阵便奈何不了她半分。徐行将徐青仙扶起,见她脸色惨白,心下已有定夺。

前来此处,一是为了查探朱颜散异样,二则是为了一会羌笛。不论对方品性如何,这百兽阵是他早前便花心思布下,若是这般轻易就被四人打破,那也未免太失天下阵手的面子,何论现在更是减了一人之力。徐行面上不显,一直使力按在狂花头顶上的手一松,狂花便如脱缰野马般狂奔而去,她没带重刀,径直跳起一拳,尖锐的破空之声中,阵法被砸的霎时泛起阵阵涟漪。

一般来说,人的第一击便是威力最强的一击,再往后,力气衰退,只会越来越弱。但狂花却一击比一击更强,一击比一击更急。怎奈何她这般狂风骤雨般打着,阵法兀自波动,却无要破碎的迹象,羌笛冷眼看着,终于沉不住气道:“明知做无用功,却还白费力气,果真蠢得令人发笑。”

徐行嘻嘻道:“你不如想一想,我为何要白费力气?”

阵法虽强,但羌笛不论真身是否在此,都必然要花费气力去维持,以他的狗腿程度,青莲台某处定然有一个更强的阵法。这边用的气力多了,那便能用的就少了,这是自然的事。

果不其然,羌笛警觉道:“你什么意思?”

能连着问两次“你什么意思”的,很难是聪明人。徐行叹道:“你应该知道,有风声称,无极白玉两门掌教都已暗中来了昆仑,这两门掌教若是与峨眉联手,可怜师府主一把老骨头,不知还能不能扛得住?”

羌笛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三次了。徐行笑道:“你猜我自称叛宗,是当真放弃了穹苍的资源,还是假意如此骗取师墨信任,如今里应外合拖住你帮助其他人对青莲台下手?”

“…………”

沉寂之间,不知羌笛是思考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亦或是复杂至极的诡计,再出声时,便是狠毒至极的诅咒:“卑鄙小人,不得好死!!”

徐行又不在乎。她早不得好死过了,还差这一句。但无论打架赢没赢,她吵架不能输,刚要还嘴,狂花便一拳锤去,震的叮铛乱响,大怒道:“你才不得好死!!”

狂花不知为何,对“死”这个字极为敏感,现在一听此言,便气得脸色涨红。徐行若是不搭腔,羌笛或许还更恼火,现在有了个比他情绪还激烈的人两厢对比,他反倒心情畅快不少,冷笑数声,道:“你不就是想看里面的东西?给你看罢……”

说罢,林中百兽骤然消弭。

没了阵法隔绝,徐青仙难受更甚,眉间紧锁,徐行伸手在她额上一探,皆是凉腻冷汗,遂起身道:“速战速决。”

羌笛走得这么干脆,有她随口使诈的原因,亦有对此地较为放心的缘故——他似乎很信任徐行并不会看出什么端倪。果然,此处和冥洱海别处根本看不出区别,都是一样的暗绿葱茏,毒藤蜿蜒,徐行眼前一定,撕下一块布料,隔布挖出了一颗极为粗壮的朱颜散。

这朱颜散,跟药店里炮制过的长相极为相似,要说不同,便是根茎更加饱满暗红了。尤其是最扎根于土壤中的底端,红润饱满的近乎像一枚浆果,仿佛微微使力,内中就会有红色的液体流淌出来一般。

小将远远的道:“好了没有?我真的不想扶着她了!”

其实根本没人要她扶,让徐青仙躺地上又不会怎样。徐行失笑间,忍住将毒药塞进嘴里的冲动,起身道:“走吧。此行也不算白走一遭,收获甚丰。”

小将道:“确实。”

狂花不解道:“什么,收获?”

这也是神通鉴想问的问题。大老远跑了一趟,根本看不出这药有什么异常,只跟羌笛见了一面——连面都没见上!唯一的好处,便是避开了昆仑东岸那些无必要的纷争,保留了实力,这叫什么收获甚丰?

“羌笛作为青莲台一大战力,他究竟是哪种人,很重要。对我们而言,他是庸才好过他是将才,是蠢才好过他是庸才。”小将无言道,“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无极白玉两门最不可能的就是在此时发难,峨眉穹苍也更不可能联合,能被徐行这么不诚意的谎言骗得一副大敌当前模样,他必然是个蠢货了。这难道对我们不是好事?”

神通鉴迷糊道:“什么意思啊,徐行?我怎么没懂啊,他看起来还好啊?”

徐行叹息少顷,又想到另一条聪明鱼,想来自己也不是那样做师失败,难得温柔道:“没事,你也活得开心就好了。”-

为救郎无心,师墨连着几日开办医会,重金求诊天下良医,一时间,青莲台人来客往,各色医者随踵而至,险些将门槛都踏破了,四处弥漫着药香之味,经日不散。

众人打了这好些天,再有斗志也该歇一歇了,纵横碑之争方才冷却,便被这医会重又点燃。

就算不为这重金,对自己的医术亦无那般自信,但活生生的一个稀罕病例在前,医修们又怎舍得不去一观,而这,也正是郎无心首次在天下之人眼前露面。

又拖了这些天,她的面色愈差了,苍白到近乎惨然,然而坐在武侯车上却是丝毫不露疲态,进门的,无论是谁,是大人物亦或是小人物,她皆能一一叫出名来,有一人提着刀匆匆而过,在诸位名流之前不欲抬头,郎无心却轻声叫住他,道:“临江君,父亲在外办事未归,你在此地先等片刻,顺便劳烦诸位大夫为你手上的旧伤看上一看吧。”

名为临江的刀客抬眼,清秀的面上满是受宠若惊的愕然。他自小孤苦,手上冻疮顽固,一到雪季便会复发,疼痛难忍。他一个寂寂无名之人,郎无心竟能记住他的名姓,甚至记得他这点微末的小伤?

师墨不在,郎无心一人竟撑起了这个场子,言语谈笑之间丝毫不乱,气度端方,根本看不出她是一个命不久矣之人。众人在此地待了少顷,不由皆心道,莫怪师墨为这个方才初识的义女如此上心,这般智才,英年早逝岂不可惜?只是更可惜的是,身子骨弱,也无修为,若郎无心有练武的天赋,恐怕成就远不止如此了。

其间有少林赶来的宾客,莫名对她的面孔有些眼熟,总觉得和此前祸乱少林的封玉有七分相似,但封玉当街便被徐行一剑断了气,此刻又怎能出现在昆仑?于是纵有疑惑,也都按下不提。

至于提前掩去面目的郎辞,本就无人在意,现在佩剑站于郎无心身后,看上去便是一个普通的贴身护卫,更不会有人觉得异样。

师墨不知去忙了什么,一柱香后方才归位,对在场众人颇有歉意道:“是师某来迟了。敢问,小女伤情如何?”

在场众人纷纷摇头。有资历较高些的,仗着胆子沉思道:“令嫒胸口顽疾,实在凶险,并且天下罕见。有极大的血块淤堵在心脉间,不取出,心脏迟早会被拖累停跳,若是取出,更是出血甚多,回天乏术了。”

这些话南来北往的医者都说烂了,师墨苦笑一声,余光却往门外望去,果不其然,风过之间,一道烈焰般的衣摆荡进屋内,谈紫在众人陡然色变的神情中,弯眼笑道:“师府主,在下携人前来,并未通报,不知府主可否欢迎啊?”

在其身后,一个容貌俊美的男子跟着踏入

门间。这人长了双极为浓黑的眉眼,眉毛些许杂乱,眼下略微泛青,英俊之间,七分轻浪,三分虚浮,甫一进门,眼睛便找着在场姿貌姣好的人盯去,正是臭名昭著的毒狼宗楚仁。

原本在场众人看见谈紫便已经够面色不善了,再看见这只毒狼,竟反觉得谈紫都顺眼不少。想来宗楚仁是谈紫带来的,又更想一口唾沫呸去了,真是狼狈为奸!

若说白玉门以灭情入道,宗楚仁便是以人欲入道——至少他自己是这般给自己解释的。但人欲多得是,食色性也,你宗楚仁既不爱吃,更不爱睡,成天便惦记那档子事,还扯什么遮羞布,怎不说自己以裤裆入道?

此人荤素不忌,男女不忌,甚至人妖不忌,只要看上便一定要弄到手,没修为的简单,有修为的废了,直到他腻了才肯放走,名声比其裤裆还烂,奈何此人一手下毒功夫出神入化,谁敢义愤多嘴一句给他听见,明日便会被毒哑。就算今日不哑,总有一天也会突然聋哑,是以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起了个绰号背后叫他毒狼。这厮又极为奸猾,欺软怕硬,穹苍之上好看的人恐怕比红尘多得多,没见他敢碰过掌教长老,可见他也很知道谁可以践踏谁不能,一言以概之,真是个缺了八辈子德的损货。

任谁都看得出来,在场没有一个人欢迎这两位不速之客,然而,师墨却道:“族长既来,师某自然扫榻相迎了。”

他二人的交易绝不能摆到明面上,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师墨只能寄望这位天下第一毒能将郎无心顽疾祛除,宗楚仁要是再无方法,可就真的无可奈何了。

正巧,宗楚仁也在看郎无心。

只是,他这看法可不算什么好的目光,连旁人看着也感觉一阵不适,何论本人,郎无心却不闪不避,唇角微勾,朝他很浅地笑了一笑。

事已至此,想来再怎么恶心此人也只能捏着鼻子受了,人命要紧,谈紫退至一边,与师墨二人注视着场中,宗楚仁上前替其把脉——这当然也只是走个过场,他要用的毒药早已调配好了,只是那手不规不矩,还十分轻浮地一捏郎无心尾指,在她掌心勾了两勾。

哪怕师墨对郎无心更多的是利用,也难以坐视了,眉间紧皱,谈紫适时开口道:“宗楚仁,专心一些吧。”

不知他开出了怎样的条件,才能逼使这毒狼替他做事,谈紫话音落下,宗楚仁终于将手收回,郎无心淡淡道:“父亲,我没事。”

她语气淡,唇间笑意更深,身后郎辞蓦然看向宗楚仁,神色忽的变得有些复杂。

宗楚仁摸出一颗平平无奇的药丹,棕紫色的,闻着甚至有些诡异的发香,道:“吃下去。”

郎无心与郎辞一齐看着这颗小小药丹,两人的目光都同样沉凝。

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来,纵使表现得再从容,又怎可能将生死置之度外。郎辞的掌心隐隐汗湿,喉间干涩,心跳如雷,郎无心的手指一颤,重又恢复平常,未再犹豫,张口将那药丸吞下。

青莲台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紧盯着她,郎无心抿唇,额角见汗,似是疼痛难忍,再过几个呼吸,竟是“哇”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来!

这鲜血尚是朱红的,但她丝毫没有止住的意思,血自口角源源不断地溢出,顷刻间便将身前衣物尽数染红。很快,这血中开始掺杂暗沉颜色,甚至有了一些细细小小令人不愿再看的碎片,她那羸弱的身躯仍在往外不断呕血,仿佛要将浑身的血液都吐出来一样!

这惨状当真世所罕见,在场之人虽鱼龙混杂,但医者众多,平日见多识广,看到这景况都不由眉头紧锁,觉得此人性命危急了。郎无心脊背弓起,面孔藏在乱发之间,在人面前狼狈至此,也是头一遭,郎辞终于站不住了,急道:“你怎样?!”

郎无心无法应答,动静也越来越微弱,待到最后,喉间一哽,竟是吐出块暗红色的血块来,其上痕迹斑斑,腥臭万分,她脸青白得像个死人,往前一伏,竟无声息了。

郎辞将人接住,双手狂颤道:“你……”

哗然中,师墨猛然转头,看向谈紫,皱眉道:“族长,这是怎样一回事??”

“眼见如此。”谈紫不动声色道,“在下应允的是让令嫒性命无虞,可并未应允她完好如初啊。府主不如一探,她还活着么?”

郎辞闻言,往郎无心脉搏一探,才发现了一道极为微弱的生机在其体内流转,心中重石放下,一时竟有些浑身无力。

宗楚仁兴致勃勃地看美人受难,此时才开口道:“自今日起,每日药浴不断,要用到什么药草我已写好。虽然都是些天材地宝,但以府主的实力,应当不会连这点都舍不得吧?”

他一记药方不知何时垫在了师墨杯下,师墨粗略一扫,果真不将这些俗物放在眼中:“药浴即可?还有什么需的注意?”

“并无。”宗楚仁嬉笑道,“若府主还不放心,让我亲自把关她药浴,也非不可啊。”

师墨:“……”

和此人说话都是一种自降格调,他神色一冷,对谈紫低声道:“劳烦族长了。”

见这不治之症竟然当真被保下一条命来,在场众人脸色难看归难看,心中还是不得不为这一手用毒之法惊叹。世道就是这样,虽知天赋不依品德分配,但还是令人心中不平。

这桂冠终究是被人摘下,天下第一的争斗终于有了些看点,众人准备起身告别之时,师墨却正色道:“劳驾诸位前来,师某方才迟迟未归,便是有件悬而未决的事有了交代。峨眉掌教李佩……”

他话音未落,青莲台外蓦然传来“砰”、“砰”两声,紧随而来的,便是守卫的青衣武者的痛呼闷响,门轰然作响,再度被打开,一阵狂风吹过,尤带凛冽之意,旋即,一道白衣身影踏入!

师墨突然变色。

谈紫说是不请自来,武者得了他吩咐,自然不会去拦阻这两人。但现下闯入的,却是货真价实的“不请自来”!青莲台自外由内,守卫重重,即便是今日盛事,防卫有所松懈,也绝非寻常人可随意闯入的地方,能这般长驱直入的,恐怕——

换月人未至,剑气先至,一道银光闪过师墨耳畔,削去他一缕发丝,她面如冰霜,开口道:“交出来。”

在她身后,瞿不染也是如出一辙的面无神情,一师一徒看起来竟全然一致,都是一般的漠然刻板。

白玉门掌教竟出现在此地,第一件事便是剑指青莲台府主??

这下才真正是一片哗然。有人拍案而起,怒道:“林掌教是什么意思?!这是昆仑,不是你的地盘,二话不说就这样闯入,叫人交出东西来,你当师府主是什么罪人任你诘问吗?!”

“实在欺人太甚!让人交出东西,难道不先说是什么?府主拿了什么白玉门的东西?你——”

“铛铛”两声,出声二人面前的桌面上各被削去一块,两人霎时后仰,闭嘴不言,换月漠道:“你们也知道这是昆仑。”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是扎中了许多人的肺管子。他们当然知道这是昆仑,为青莲台所驱使并不合理,更是越俎代庖,往大了点说,这便是挑衅灵境,但所有人都默契地忽略了这一话题,现在被人点出,已无心虚,只有恼羞成怒了。

师墨看着哑婆将昏迷不醒的郎无心送入内廊,方才转头,沉声道:“林掌教,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换月道,“不必让我说第二次。”

“……”

两人心知肚明,换月要的是纵横碑内的圣物,如今李佩已经一击失手,直接去取这条路并不可行,但她一想便明白,青莲台此时动作频频,很难不说大半仰仗的便是那支被他们掌

管的阴阳笔。然而,尽管这般对峙,依然谁都不会贸贸然将真相说出。

师墨道:“林掌教来取,问过其他五大宗之人吗?”

换月道:“我做事,何需过问他人。”

正在此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门前一人大马金刀迈步而进,朗笑道:“看来我今日是来的不巧了?”

后来之人,正是无极宗掌教林怜星。虽然众人都对她二人关系有所耳闻,但亲眼所见两张一模一样又毫不相同的面孔,心中仍是大为震撼。

顶着这两张脸在江湖上互称陌生人,这连狗都看得出来哪里不对吧?!

“林……”师墨心道,现在有二位林掌教,再这样叫不合适,他凝重道,“前几日属下才说看见了白孔雀,果真是你来了。”

怜星进来,身后跟着林朗逸,一眼都未曾去看换月。然则场子就这么大,她视线一定要避开一个角落,那脑袋活动的范畴就很受限了,看起来一时有些像落枕。

换月神色更冷,道:“你又要和我抢。”

怜星傲然道:“抢的就是你。怎样?”

明明刚刚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林朗逸叫苦连天,赶忙道:“娘……”

“真是没有丝毫长进,恶性难改。”换月冷道,“峨眉作乱你未曾作为,到了如今却敢张口,足够没有教养。”

这难道不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瞿不染想说什么,还是罢了,抿唇不语。

“总比自家东西丢了不敢找人讨要,只敢来捏软柿子的胆小鼠辈强。”怜星呵呵一笑,促狭道,“东西就在跟前,你的大弟子为了义气宁愿拱手让人,品性可真是白玉无瑕。可惜,人没用,品性好有什么用?”

这说的是绝情丝之事了。瞿不染总是忍了:“…………”

“林掌教忘性大,难道忘了那时你的儿子亦在场。”换月古井无波道,“我弟子肚中有义气,比都是草料好些。”

这是在骂他草包。林朗逸并没惹她:“…………”

骂草包怎么了,怜星自己也天天骂,毫无攻击力。她哈哈两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不如林掌教你讲点道理,叫谈族长把穹苍的东西拿来,二人交换一番,不是更快?”

突然被叫到,谈紫也不意外,只轻笑着摇了摇头:“这可不行啊。”

什么“东西”来“东西”去的,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只有知道内情之人明白话锋之间凶险。暗藏杀机的对峙之间,门外又是一阵呼啸声响,狂风大作,场内之人为之绝倒,心中大叫道:“又是谁来了!!!总不能是玄素吧!!”

猜的很准,正是和玄素关系极好的徐行。

她进来时,动作还挺散漫,似是没想到撞个正着,视线一转,正巧与满身是血的郎辞对上目光。

大起大落后,郎辞尚有些茫然,看向她时,眼中竟带着些莫名的求救意味,徐行收回视线,笑道:“好多人啊!”而后,竟神态自若地走到几人中间,一副也要来插句嘴的自在模样。

徐青仙与心情看起来不太好的瞿不染闪电般对了对目光,瞿不染退后半步,让了她半肩位置,徐青仙看向他,说:“小将也要站。”

“别这样啊!”小将都要冒气了,“我才不站!”

但,这并不是寻常谈天,和闯入正在争夺猎物的猛兽对峙现场无甚区别。四人本就不肯撒嘴了,怎容另一人再加入?

换月冷酷的视线自徐行脸上移到她腰间佩剑,一字一句道:“你是徐行。”

徐行道:“正是。”

她向来连个“在下”两字都不愿意加。

换月道:“你代表穹苍,亦或代表昆仑。”

徐行道:“徐行只是徐行。”

“你自己?”换月语气并未任何轻蔑,只是在陈述事实般疑问道,“那,你有什么资格与我对话?”

“嗯……”徐行有些苦恼地偏了偏头,“凭我的拳头够大?”

话音落下,两人眼神骤然一凛,下一瞬,无数剑气遽然自周身狂袭而出,转瞬间在空中已过百招,铮铮金石碰撞声极为密集刺耳,令人耳中疼痛,纠缠不休彼此攻击的锋锐剑气平地卷起了一道旋风,轰隆一声巨响过后,天光随着刺骨冷风一齐冲进屋内——

两人甚至都未曾拔剑,只靠剑气初试相斗,便将这青莲台的屋顶破坏殆尽!

一月之长的纵横碑之战,在这相斗面前,都似是小儿玩乐,显得有些幼稚的好笑了。看不清,根本看不清,肉眼跟不上剑气的速度,众人瞠目结舌之间,忽的感到冰冷刺骨,才发现屋内陈设早就在这剑阵间被劈砍成了残片,倒的倒塌的塌,可在这陈设间的众人竟然毫发无损。这是何等恐怖的控制力!

怜星的脸上不知何时添上了一道血痕,想也知道是谁趁隙砍的。她暗骂一声,往后一退,见林朗逸竟还在那微张着嘴痴痴地看,一掌拍其后脑勺,大骂道:“还不离远点?你以为在开玩笑??”

是她看走眼了。徐行不是什么所谓有潜力的小辈。这极有可能便是第一次……天下第一剑之争!

第158章 天地同盟谁若占了四席天下第一,谁便……

#158

众人被怜星这一句骇得回神,立即往后退去,有多远退的多远。

刀剑无眼,现在二人还有空隙顾及到旁人,当真斗到酣处,谁还管得了这有个张三还是李四?

剑气仍在纵横交织,不断铿然撞击,百招之后,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愈胜愈强。二者起初尚存试探之心,如今都知对方是当今世上难寻之敌,又怎肯轻易罢手?

穹顶已破,漫天飞雪落进半空中,转瞬便被剑气撕扯成片片残雪。换月剑如其人,极为冰冷,彻骨冻气弥漫间,徐行的火焰逐一将残雪融化殆尽,化作水痕,淋漓地淌进她的袖口中。

谁都退不了,谁也不肯退。

两道目光冷冷对峙之间,徐行向前半步,“轰”一声,剑气再度拔升,搅得暴雪满天狂乱飞舞,铿锵声更密;换月面色冷极,亦向前半步,又是绝顶般的攀升!

若说此前还只是肉眼跟不上剑招的速度,现在远远诸人

无论怎样睁大眼睛,都只能看见白光冷光纷飞交错,在这令人心惊肉跳的金石相接声中,二者终于再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遽然间,地动山摇,隆隆声中,自青莲台地底间蓦然展开了一道青光明灭的巨型奇阵,将已看不清身形的二人挡在其中,剑影暴雨般将阵法打出阵阵深深涟漪。

这两人未曾拔剑,此地已不堪重负,竟将护府大阵都震出来了!

是了,再不出来,恐怕这青莲台都要被拆了!现下四处一片狼藉,师墨珍藏的那些奇珍异宝翻的翻、乱的乱。他素日将这些东西摆在会客厅中,一副俗世之物如同粪土的模样,哪位英豪多看两眼,便不吝取出相赠,如今看着这混乱场面,面色涨红,似是气得发抖,怒不可遏地大喝道:“两位把我这青莲台当什么地方了?!!”

不请自来已足够失礼,剑指主人更是狂妄,两人在此旁若无人地对起招来,当真是一点都未将他放在眼中!

令师墨最为怒火中烧的,便是这六大宗的人确确实实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若再不行制止,此后恐怕半生被人耻笑,于是提气凝神,将全身灵气尽数聚在掌中,拼着自己受伤也非得让二人拆开不可,然而,正在此时,天外飞来三柄无影飞刀,正正好冲着三人咽喉而来,师墨一惊,掌中化气,将飞刀险险拂开,另两柄暗器悄然无息地没入剑阵之中,对招二人反应极快,往后一退,剑气霎时平地消弭。

那两柄飞刀穿过二者肩侧,势力未减,“铮”一声钉在了青莲台的牌匾之上,哐当,绘着青莲的木牌应声而落,凄惨地碎成五片。

来者果然是消失已久的李佩!

其他人来都忍得,她这对人痛下杀手的掌教竟也敢堂而皇之在此出现,实是欺人太甚,围观有人怒声道:“你还敢……”

话音未落,一道袖箭擦过他咽喉,带出一道浅浅血痕。准头偏离,则是因为一缕清风自拂尘飘来,将伤人暗器推偏,昆仑玄真子飞身前来,悠然面孔中稍有诧异道:“这么多人?”

就是这么多人。

若是将徐青仙算作穹苍之人,小小一个医会,在此竟汇聚了五大宗之人,恐怕谁都想不到青莲台开办这盛事的初衷是为郎无心了!

狼藉之中,换月与徐行停手,二人皆负了些小伤,只是面上不显。

换月将迸裂开的虎口负于身后,冷淡道:“瞿不染输你不冤。”

瞿不染在其身后,有些想言明,他与徐行压根没交过手,怎能算输,话到喉头,又止住了。

徐行面不改色,然此时伤得更重。她前次被狂花全力一掌拍的内伤至今未愈,方才近乎全无保留,现在气血翻涌,喉间腥涩,徐青仙垂眼看了看她震颤不已有些脱力的双手,忽的抬腕,在徐行面上抚过一下。

众人只看这师姐忽然伸手摸了一下师妹的脸,虽觉有些怪异,但皆不由感慨,徐行虽已叛宗,但总归是二人感情好甚,令人羡慕。

徐行将那口血吐进徐青仙掌心,哈哈干笑两声,竟然又开始了:“林掌教的意思是,你输我很冤了?”

毕竟在别人地盘里——虽说徐行也不是太在意这个,但如今显然不是要与换月一分高下的时候。她要上桌,就必须得先掀桌,若没有足够的武力,谁能在这个局面上张嘴说话?果不其然,换月没再对她代表谁有所置喙,只是一言不发地收袖,还是那句话:“交出来。”

师墨见她正眼不看自己,心中极为恼火,沉声道:“莫非白玉门主认为天下所有东西都是你囊中之物了?就算在下拿得出来,究竟要给谁,你们分辨清楚了没有?!”

李佩道:“此物最终都会落在峨眉手上,或早或晚。”

“好大的口气啊。”怜星道,“这是怎么,狗急跳墙了?今日我无极宗若是拿了,你峨眉就要和我们开战了?”

李佩道:“你大可一试。”

怜星定定道:“行啊。谁若不开战,谁全家孙子。谁若不身先士卒,我打的她满地找牙。别说峨眉就那么点人了,按李掌教那样用,谁还愿意为你冲锋?”

玄真子看了眼那藏有熟悉手笔的青莲阵,心中一定,想来阴阳笔原属于昆仑,三人竟光明正大似抢无主之物一般争起来了,不插嘴实在不行,于是悠悠道:“林掌教,李掌教没有全家,怎能当孙子,这太强求了。”

李佩神色一沉:“……”

换月冷然道:“你儿子倒是在外给人当惯了孙子。”

“过分了。”徐行善良地劝解道,“林少主虽说人比较草包,但还是很硬气的,顶多给人当儿子,真没给人当孙子。”

“哈!”怜星气极反笑道,“我倒没听说过白玉门什么时候和峨眉关系这般要好了?上回抢东西时狗咬狗不是畅快得很,你二人将丝一分为二正正好,也不必跑得断腿昏招百出还一无所获了。你说是么,林掌教,李掌教?”

抢绝情丝的甲狗瞿不染:“……”

抢绝情丝的乙狗林朗逸:“……”

“够了!”师墨被忽略在一旁,脸色不止涨红,都有些发青了,好悬才将那点教养捡回,平复气息,道:“诸位在众人面前口舌相争哓哓不休,这莫非便是五大宗掌教的气度?!”

其实和五大宗还真没什么关系。修为能至巅峰者,性情和行为处事定然有其超乎常理之处,并且好巧不巧,来到这里的皆不是好相与之人,还有一对几十年未见互相憎恶至极的决裂亲人,一言不合便争强斗嘴是极为正常的事,没有血溅五步已经足够收敛了!要怪,也只能怪纵横碑将几人聚在一起了。

谈紫在旁静静看了许久,徐行一眼望去,他笑了笑,开口道:“此地不是谈话之地,掌教们若有事相商,不如移步他处慢慢地说?”

李佩道:“原先此处本是谈话之地,又何需再寻他处。”

徐行道:“哦。那对不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师墨胸膛起伏数下,闭了闭眼,竟下意识往郎无心离去的方向一看。这一眼,被徐行抓了个正着,她虽来的晚些,但看郎辞满身鲜血,郎无心不翼而飞,便能猜出些端倪来,只是她没想到,师墨对郎无心的依赖已到了这种程度,一到拿不定主意的场合便指望着朗无心能来分解,这老头也未免太信任她了些。

话说的这么清楚明白,在场众人也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们先是看了一场顶尖剑绝,又听了一场唇枪舌战,心里万分好奇,如同百爪挠心,却又不敢多留,免得李佩几个暗器过来没了小命。

这里被打得一片狼藉,确实没法再说话,师墨沉着脸,另找了一间宽阔密室,将在场诸人一一引进。

这密室徐行见过,和此前师墨举办玄谈会的场所相似,只是坐席更少。能进密室之人,无一不知道圣物的来龙去脉,也不必继续遮掩了,李佩甫一落座,便道:“我还是那句话。阴阳笔,最终定会落在峨眉手中。”

玄真子道:“李掌教的心意贫道了解。但,阴阳笔是自昆仑流落出去,本属昆仑之物,自该物归原主。”

李佩道:“本属于谁,就该一直属于谁?物归何主,该看它如今在谁的手上。”

师墨道:“掌教此言,是替青莲台争夺此物了?”

此刻天下英豪汇聚于此,被青莲台拉拢的七七八八,若说他毫无威胁,这也太过托大。只是师墨竟如此直白地表示出自己要取代衰弱的少林成为第六大宗的意愿,看来他是装也不装了。

要吵的之前早已吵过,都是些陈词滥调,谁都不屑重复。在场六方各自心怀鬼胎,峨眉、青莲、白玉、昆仑四门争夺阴阳笔,忽如其来的徐行和谈紫不知目的究竟是什么,至于无极宗,分明手中握有圣物一字图,还要掺一脚进来,师墨本以为她要联合白玉门抵抗峨眉,然而两人又不似合作模样,真是令人莫名。

眼看着场面愈发紧绷,率先退一步的,竟是苦

主玄真子:“两个半月后,纵横碑尘埃落定,阴阳笔自会出世。它性情如此,到时选了谁,便跟谁离去,昆仑定不会阻挠。”

阴阳笔兜兜转转再怎么玩也没出昆仑境地,本就是昆仑所制,到时会往哪儿走不言而喻,换月道:“不行。”

“两个半月后?”李佩的语气中忽的带上一分焦躁,她冷道,“等得及么?!”

这又有什么等得及等不及?徐行并未开口,而是无声无息地观察着诸人神态,正在此时,谈紫道:“各位,可否听在下说一句?”

要论立场中立,也只有这个狐族族长不参与纷争了。然而,李佩道:“灵境的事,你若插嘴,先将神女之心归还穹苍。”

穹苍拿回圣物,定将绝情丝归还白玉门,换月便不会出手相争,压力顿减。

“此物和狐族一般,不能出北地。”谈紫笑意不变道,“很早之前,李掌教门下度无量来过一趟禁地,不是很清楚了么?”

李佩森冷道:“这和灵境有何关系?”

说白了,狐族死不死,火山爆不爆发,和远在另一端的峨眉根本毫无关联。就算狐族全灭,那些怨灵石雕出来为祸苍生,首当其冲的也是第一仙门穹苍,她自然不在意。

怜星冷笑道:“和峨眉没关系就没关系,何必用灵境给你扯大旗。”

“既然如此。”玄真子看向谈紫,点了点头,道,“族长请说吧。”

一人一狐也算有一面之缘,甚至还互相赠送过小礼品,玄真子当时送了一筐子昆仑特产雪莲蘑菇什么的,谈紫还是用自徐行那儿没收的帐篷养的。

谈紫仍旧微笑着,道:“诸位掌教这般争斗,只是不断内耗,眼下时局已乱,各位身份特殊,若是因圣物争夺而不慎重伤垂危,更是遗害无穷。”

换月道:“有话直说。”

“纵横碑在即,不如诸位在此定下天地盟约。”谈紫一字一句道,“哪一方若是率先在纵横碑占上四席‘天下第一’,谁便可以取走阴阳笔,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皆默然,应是在思索对策。

“四”这个数字定的刁钻无比。唯一敢说自己能立刻凑出四个天下第一的,也唯有穹苍了,然而,穹苍此时并未参与争夺,剩下的几方,即便把掌教和掌教之徒都算进去,想占尽四席也是极难。哪怕是现在的青莲台,收拢的门徒也是多而不精——说到底,天下第一是武道巅峰,不是什么大白菜,就算是大白菜,也不一定愿意为了谁卖命!

一片沉吟之间,怜星率先道:“可以。”

说完后,她又哈哈笑起来,万分兴味地拊掌道:“好极,好极。师对师,徒对徒,有趣!”

看她这样,徐行算是确认了,这位无极宗掌教多半不是为了圣物而来。那究竟是来做甚的,总不能是千里迢迢来一趟看看自己决裂的妹妹过得不好她就放心了?

其他人并未出言反驳,想来是对这决策有所不满,然则又找不出更好的方式,是以默认了。只是,问题很快便来了,徐青仙与将毋庸置疑代表穹苍,那徐行这个能与换月一争的剑道天才究竟又该归属哪方?

“只是可惜了徐小行你。”怜星道,“要是能把你师尊也叫来,岂非精彩绝伦?”

徐行心道,要是能把我那爱啃人嘴的乖徒儿也叫来,那才是真的精彩绝伦,就是不知道诸位受不受得住了,反正她受不太住。

“把我算在……昆仑里吧。”徐行抬眼,与彼端谈紫笑盈盈的视线对上,她摊了摊手,随口道:“我没意见。”

就此,一槌定音-

青莲台的人力果然充沛,徐行出门时,方才被她与换月打塌的大厅已有人忙上忙下地在修缮,阵法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光,她转头,对玄真子道:“这也是羌笛的阵?”

玄真子点头道:“应是他的手笔。”

“方才这么热闹,他怎不露面?”好歹也是个天下第一阵的角逐者,玄真子前辈成日在外趴趴乱走,徐行到现在尚未见到羌笛的真容,“对了,我听他语气,对你好大怨气。你们之间有什么渊源?”

“也不算渊源。”玄真子淡淡道,“他曾经想毒的是我。”

说来话长,虽说玄真子前辈此时已是个在油锅里千锤百炼的老油条,但曾几何时,亦能列天才之位。羌笛与她相差无几,但每次就是差那么一些,他又极为好强,万年老二当的几欲发狂。发狂之后,便是扭曲,静山君不喜他性格,更多与性情平淡的玄真子一同钻研阵法,羌笛便认为定然是玄真子和师尊有什么不伦之情,才让静山君对她青眼相待,给了她更多好处,一怒之下,便下毒手,怎料误伤了另一个无辜同门,致其失聪失明。

徐行听得无言,心道,难怪这贼厮天天狗叫什么“女流之辈”,原来他最恨自己不是个女的!以及,也不是谁都爱搞师徒不伦恋的,缘何九界总在这时想象力如此跃进?

“以牙还牙,我当时该原样还他,令他失聪失明才是,但他连夜奔逃下山,至今不敢见我。”玄真子道。

徐行道:“有机会的。”

玄真子笑了笑:“是。”

交谈间,身后一阵异香漫动,谈紫来了。

玄真子告别诸人,先行回宗,徐行停步,对这位阔别已久的老狐狸开门见山道:“你给郎无心吃了什么?”

“以毒攻毒,那毒丹有七分可能令她心脉补全,看造化了。”谈紫笑道,“不过,我在其中加了一些旁的东西。”

徐行道:“什么?”

谈紫道:“一些,我的血。”

“……”

蛇血进入人体,造就的是镇守幻境的“人蛇”,那狐血进入人体,莫非会出来一只“人狐”?

“契约里只说让我保她的命。”谈紫叹息道,“并未说让我不许控制她啊。”

一人一狐踱步无尽海旁,海风咸涩,徐行道:“你此行的来意,应当不是圣物。”

“自然不是。”谈紫道,“徐掌门对在下有恩,既然有恩,不得不报,如今你孤掌难鸣,我走这一遭,只为报恩——我想,九重尊应当比较希望我这般说。”

徐行一顿,道:“喔。又关那只傻鱼什么事了?”

“我本就想前来昆仑,但族内忙乱,事务交接需要时机,就在出发前日,狐族收到了一张字条。”谈紫一面说着,一面自袖中取出一物,缓缓道,“这张字条,笔迹锋利,话风暴烈,在下本以为是徐掌门所传,这才匆匆前来……如今看你这般反应,这多半不是出自你手了。九重尊可真真是学到了徐掌门的精髓啊。”

是有人让谈紫前来昆仑助她的?

徐行将那字条接过,正想看看究竟有多暴烈,便发现那上面就四个字:不至则死。

“……”徐行假笑道,“毕竟禁地难进,他这般书写多半是为了省些风险。但看这墨迹,你该早就到了,缘何如今才出现?”

“徐掌门是在说笑吗?”谈紫微微睁大了眼,无辜道,“在下定然要待九重尊离开了才可出现啊。掌门就这么想看我被你的徒儿抓着头发按进水里打么?”

徐行:“?”

第159章 第一次暴动大事不妙啊大事不妙!……

#159

寻舟对谈紫一向颇有微词,这徐行自然是知道的,至于缘由是什么,她就不太清楚了。莫非在她死去的这百年间,一狐一鱼竟有旧怨?也不对,这几百年间,寻舟清醒的时日亦不太多,被“秋杀”到昆仑求的真尸解阵困在穹苍,应该没那工夫再来掐狐狸脑袋吧。

自寿数来看,谈紫可真是个货真价实的“老狐狸”,徐行瞥他含笑的眉眼,忽的发问道:“你怎么活这么长?”

谈紫道:“嗯?”

徐行若有所思道:“按理来说,你现在坟头草该长得比纵横碑还高了。”

“怎会呢?即便在下没有子嗣,但狐族小辈众多,总会帮我把草啃上一啃的。”谈紫眯了眯眼,道,“当年火山之患,徐掌门授我的以修为灌注配合神女之心镇压之法,想来便是来自火龙令镇鸿蒙山脉。后来,我在禁地后知后觉得知你已身死,寻舟重伤不见人影,本以为他已殉情……哦,我这般说,徐掌门不会觉得不自在吧?”

徐行其实压根还没回忆起神女之心是怎么出现在狐族的部分,但听他这么说,怎又猜不出来这玩意儿原是她亲自交到谈紫手中?莫非她那时便发现穹苍不对劲?

“继续说。”徐行的面皮一向厚如城墙,“我自在得很。”

谈紫似是在回忆许久许久之前的事,有些艰难地皱了皱眉。再艳丽的人做出这种动作便会有一种老人味,徐行耐心等了等,听他缓缓道:“似是在你身死一百年后……穹苍派人来过狐族禁地,要取回神女之心。那时,我的寿数已过大半,修为开始衰弱了。”

谈紫多少年没出过北地,能想起的掌教除了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徐行,剩下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当年,谈紫应了徐行之诺,即便是她亲自来了,也绝不能将圣物交回,是以那次抱着玉石俱焚之心,也未曾对来人服软。

徐行道:“来者是谁?”

谈紫道:“是,四掌门。名字……忘了。脸,记不得。”

“……”

即使徐行心知,那时四掌门秋杀尚未出世,谈紫口中的人也绝不是她,仍是心中一动。

占星台,又是占星台。

“不必如此凝重。”谈紫笑吟吟道,“徐掌门也知道,一向四掌门的武力都不太高。”

“明白了。你把人打趴了,是这意思?”徐行凝重倒不是为了这个,她

点了点头,“然后,她掉落什么装备了,让你一个不慎活了这么久?”

谈紫道:“四掌门并未咄咄相逼……至少,那时她没那个力气了。我本以为,她无论出不出去,穹苍此后都会派人再来,是以留她一条命也有后路可走,但她临走之前,告知了我一套灌顶之法。”

徐行道:“愿闻其详了。”

神女之心自徐行手上交替至谈紫手中,狐族其他狐根本无法使用,它们心中对灵境有怨,固守北地绝非出自本心,抱着这样的想法,就算能用也用得歪了,就像在鬼市中待久了的绝情丝那样。谈紫直到不久前才解决隐患,早些时候更是孤立无援,直到当时的四掌门给了他一套古旧书籍,并留下一套繁复阵法,谈紫至今仍研究不透,但每逢百年,他启用那套阵法,三十日昏沉之后,便再获新生。

“比起灌顶,在下倒觉得那像是‘蜕皮’。”谈紫道,“徐掌门猜一猜,我三十日后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物事是什么?”

徐行道:“你的皮?”

谈紫苦笑道:“不,是我的……一整具尸体。”

面色灰白,栩栩如生,简直就像是,他真的已经死了,而灵识却在另一具躯体中复生了那般!

谈紫当然知道这灌顶之法非常古怪奇异,他日后必要付出代价,但当时景况,无论什么代价他都必须付得起。灌顶阵和火山两者将他就这样几十年如一日地牢牢绑在北境之中,反倒令狐族避免了此后许多致命纷争,成为了妖口最多的一族。

只是,徐行授他镇压火山的方法,是来自火龙令本身,那四掌门授他灌顶之法,又是来源何处?

“又是灌顶又是石花的,一个比一个邪。”徐行对神通鉴叹了口气,道,“这还第一仙门,这不魔窟吗?”

神通鉴急急道:“那你现在都已经逃离魔窟了。好啦,先别说了,小将冲过来了!”

小将也不知自己为何跑得这么快,她过来,见谈紫对自己笑眯眯的,开口道:“上次就想问你,你不在狐族待着,跑来这搅混水干嘛?”

她说完又发觉自己语气不善,一副要跟人干架的样子,但其实她并非这个意思。谈紫的眼反倒笑得更弯了,一副“你还是这样不会说话,那真是太好了”的模样,笑道:“狐来报恩,这不是传统桥段么?”

他眉眼间那挥之不去的忧郁已散,当真是笑眼多情,看狗都一副立刻要抱其深吻的样子,和瞿不染真如两个极端。

小将哼了声,在其身后,徐青仙、瞿不染飘然而来,西边,那位徐行未曾谋面的天下第一毒宗楚仁也缓缓而来了。

宗楚仁的目光落在徐行面孔上,只一眼,便很快移开。他不是不感兴趣,但方才看二人剑决,为了自己的命着想,他再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盯着徐行看,只是他秉性不改,看见徐青仙,又是眼前一亮,挪不开了。

被他盯着,就像是被流着涎水的癞蛤蟆舔脸,但在徐青仙眼中,这不过是一块发癫的石头,她神色沉静不变,反倒是旁人看得犯恶心,瞿不染上前半步,沉沉道:“自重。”

宗楚仁果真不看徐青仙了,看到他,眼前竟又是诡异一亮。瞿不染沉默:“…………”

多谢瞿大侠替所有人挡下了攻击。

宗楚仁过来,是与谈紫告别,说是告别,言行之间并不友善,似在警醒他记得给出原先承诺之物,徐行虽不知是什么,但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行看着他离去,谈紫摇摇头道:“让他出手已是烦杂,要他为了哪个势力以命相搏,不大可能。更何况,此类人,交易都需小心,绝对不宜深交。”

毒术比拼,不比其余对决轻松,一般而言,是两位毒师对坐,互饮三杯对方所制之毒,并以现场所备的药材毒草调配作解。一般而言,为了求胜,毒师给敌手所下之毒全都是凶险无比的剧毒,若是解不开,败也败了,命也丢了,那可真是划不来得很。

徐行来得晚些,虽不知这人在大庭广众下还捏了郎无心的手,但看他眼神淫邪,便知道多半不是什么好货色。她点点头,正要开口,小将便道:“原来阴阳笔是藏在纵横碑里,难怪峨眉那么狗急跳墙!四席……四席……玄真子若无意外,定要和羌笛对上了,算她赢了,再加上潇湘子前辈,那也只有两个。就算再加上你,也只有三个啊!更何况,到时她们非说你是穹苍的,赖账掀桌怎办?”

“她一人跳也就罢了,若是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跳,那不就蹊跷了么?”不瞒人说,徐行早就做好了这群人必然会掀桌的准备,什么谈判,什么盟约,到最后还是只看谁拳头最大,她看向瞿不染,道:“说来,瞿兄你怎又在这里?不担忧等下又给你师傅骂?”

瞿不染原是来传话的。换月看出徐行气血凝滞,似是内伤未愈,约定二十日后在半步峰一战。

“不是说好的师对师,徒对徒?”徐行自然道,“这样,我抽空跟玄素讲讲。”

小将:“你这时候又说他是你师尊了!!”

一行人神色微沉,气氛有些凝滞。正如徐行所说,李佩一人不择手段,那还能用个人生活作风问题来解释,连林换月都态度如此坚决,那想来是十分急迫了。重要的是,究竟紧迫什么呢?

正逢此时,天外传来一声嘶哑啼叫,一只体型硕大的金雕在众人头上盘旋,似在确认目标,徐行对它点了点头,一抬右臂,那金雕便俯冲而下,两爪紧紧钳住她的小臂,站定了。

这一下的重量非同小可,它爪如铁钩,深深嵌入衣袖之中,看着都疼,众人不由皱眉,小将道:“这哪来的鸟?”

“落这么重,怕是长途跋涉,很疲倦了。”徐行一抚金雕的头顶,将藏在皮毛间的信件取下,道,“是了悟的回信。”

诸人不由想到,前不久少林开办法会的盛景,和如今不少人口称“五大宗”已将其除名的凄凉景况,两厢对比,真如世事无常。

徐行将信展开,避也不避,径直读道:“展信佳。见字如晤,贫僧与六道一切安好,城北妖邪,驱之又至,方竭力已求万全之策也。君托在下协以彻查之事,已有端绪,妖之根本源头,名之曰妖元……”

这信敬辞谦词过多,极为晦涩,她读的平稳,众人也侧耳听得认真,竟不知不觉将她当成了下达决策的主心骨,怎料徐行没读几句,摔信道:“都是文言文鬼看得懂啊!”

“……”

不是真看不懂,只是太费劲了,徐行写信一向都是“不来打死”的豪放派,怎受得了这敬语一大堆的了悟。瞿不染将信接过,道:“我来吧。”

他一目十行将信读完,眉间竟紧蹙起来。

圣物是妖族遗骨所制之事,早些年间红尘便有声浪,但很快便被压的悄无声息,许多人就算听了也过耳即忘,认为这是个谣言。然而了悟却说,起初时妖“辨认”妖,是靠妖元妖气,而非用眼、耳、鼻,越古老的大妖,便越是留存了这个习惯。

也就是说,若是天妖当真破封,持有圣物的宗门或有可能通过这大妖遗骨之气混淆这只庞然巨物的视听。用大白话说,就算做不到完全瞒天过海,但至少能保证自己不会是第一个目标,仅此而已!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免不了轩然大波。掌教为自己的宗门设想,设法取回前人所制之物,再寻解决之道,这无可指摘,但从红尘中人的角度来看,这难道不是各扫门前雪,推其他没有修为的人拖延时间来送死么?几个人越是争得像斗鸡,就越是面目可憎,哪怕不说远的,青莲台恐怕立刻就要声誉大振了!

徐行指尖掠出火焰,将这封信烧了干净。

她未曾开口,心念急转。

谈紫如今能够出北地,那些石雕的净化想来已至尾声,所需的只是时间。可就是时间……时间,任何人都得不到抢不来的时间。就算神女之心归了穹苍,白玉退出争斗,峨眉也绝不会放过势单力薄的昆仑,再加上一个虎视眈眈的郎无心……

“忽”的风声,徐行眼前霎时站了一人,正是无极掌教怜星。怜星朝她哈哈一笑,尚未开口,脑后又是一道破空之声袭来,原是不知从哪窜出来的狂花正一刀劈来,在后头兴奋地叫道:“来!来喔!”

怜星一扭身,弯刀架住重刀,被压的膝盖微微一沉,她感受了一番这上头传来的巨力,忽的一使巧劲,将狂花连人带刀踹到身后某个方位,喝道:“吾儿接好!”

狂花见人就打,林朗逸茫然之间匆忙接刀,差点被当场锤进地里,后方霎时传来怒叫声:“娘!!你真要害死我啊?!!”

怜星道:“好了,说正事吧。”

徐行道:“林掌教,你看我的眼神这么慈祥,莫非是喜欢我?”

“当然。”怜星堂而皇之挖墙脚道,“你若来无极宗,就是徐少主了。我也可以收你为义女啊,时下很风行这个?”

这要是答应,那徐行就实在有些为老不尊了。唉,老老老,天天和这个字扯不开关系!

“我已听闻你与那人定下半步峰之约。”怜星只是说笑,可怜见她那草包儿子不争气,不然还能让徐小行赘进来撑起无极宗,她正色道,“阴阳笔之争,我可以襄助昆仑。”

众人眼微微一睁。

还是那句话,怜星明面上属于无极宗,天下第一刀的席位算不到昆仑头上——但若是她暗中动一些手脚,给人下一些绊子,这也不算违规。

徐行道:“先开条件。”

“简单。”怜星道,“你应该听说过,那人与她徒儿横秋水的剑术实力相近吧。那是因为二人都将白玉门传下来的剑法练至了巅峰,只是她这几十年无论怎样千方百计去挣脱,依旧突破不了最后那道瓶颈。”

徐行:“没听说过。”

“……”这死孩子会不会聊天,怜星面不改色道,“那是因为,她的道心并不圆满,只差一线。”

林换月的道,亦或者说是白玉门传下来的道,便是断情绝爱,无欲无求,献身大义,剑术达到巅峰,心境跟不上,那自然无法突破。

徐行挑眉道:“你想让我在剑决中圆满她的道心?”

“错了。”怜星咧嘴道,“我要你在剑决中破坏她的道心。”

徐行道:“林掌教,停止你的行为,真的。你再这样,我日后就不好说我与徐青仙情同姐妹了。”

徐青仙:“?”

“白玉门的渊源,你可曾听闻。”怜星道,“白玉门的前身,是守墓人。守墓人终身不得出墓地,被称为‘活死人’,终身孤寂,才创出这一套莫名其妙的心法来聊以慰藉,古往今来有几个人真正证道过?杀个男人算什么?有本事来杀我?她若道心真圆满了,才是贻害无穷。”

徐行看了瞿不染一眼,瞿不染微微摇头,意思是这渊源他并不知。众人不由皆心道,人家白玉门的事你知道的那么详细做什么,这跟你有啥关系?但想归想,正常人都不会在此时说出口的。

徐行道:“白玉门的事你知道的这么详细做什么?”

徐青仙道:“和你有何关系。”

众人:“……”

喂!你两个真的问出嘴啊!!

怜星唇角一抽,道:“我涉猎广泛,不行么?昆仑道士起家,少林和尚起家,峨眉暗杀组织起家,穹苍正统修仙起家,无极宗广集所长四处融合起家,青莲台老头不要脸起家,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觉得有趣,多翻翻查查不行?”

徐行道:“你开心就好了。但你就是为了你妹的道心才来这一趟的?无极宗离这儿很远啊。”

“谁我妹?我没妹。”怜星冷声道,“峨眉这般作为,摆明了不把其他大宗放在眼里。若再不遏制,今日敢对纵横碑下手,明日还敢干什么谁知道?”

众人又心道,这借口找的太没道理了一点。峨眉上边挨着的是白玉门,下边挨着的是昆仑,和你无极宗离的是对角的距离,仅次于穹苍的远,李掌教再怎么猖狂能把白玉门打穿了去祸害无极宗吗?绕路去少林都更快吧!但这个自然谁也不会说了。

徐行道:“可是峨眉上面挨着的是白玉门,下面挨着的是昆仑……”

怜星道:“你够了没有??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欠揍啊???”

徐行故意的。久违地犯了一下贱,真是心情大好。

“二十日后,半步峰。”徐行神态自若道,“就劳烦诸位替我找一找那位神秘弓手了。这么好的时机,我若是伊,我也绝不舍得放过——”

话音未落,众人脸色大变。徐行话音骤停,四周遽然一片死寂。

寂静间,每个人都听到了一阵“声音”。

不似青莲台大阵展开时那地动山摇的声势,甚至细微到人耳不去捕捉都极难听清的声音,轻微的破裂声响,自众人的脚底深深处传来,仅仅一瞬微不可见的晃动,便消失不见。

来自前人世代沿袭下来的极度恐惧,却在心底轰然爆开。

……鸿蒙山脉,动了!-

子时。

穹苍,万年库。

秋杀清醒之时,发觉自己蜷在地面之上,四处都是尚未收拢好的兵器珍宝,旁边还有一个写了半截的小册子,顿时又是一阵烦躁。

她挠了挠那头乱发。盘点万年库是占星台的责任不错,但都好几任未曾进行过这项工作了,遗留的事项太多太杂,而且每发现丢失了某样东西,都会让人心惊肉跳,不由让人联想到其用途究竟是什么。

比如昨日,秋杀便发觉万年库中近乎所有的转生木都不见了。

应是十几日不眠不休,累得困去了,秋杀起身,准备离开,却蓦然神色一定,那张表情在她面上僵住了一样,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就这样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往万年库深处走去。

一个密室接一个密室,一个台阶接一个台阶,无穷无尽的岔路中,秋杀终于走到了一道被封的死死的小门前。

她陷入了一种极为混沌的状态,仿佛脑内有无数个人在对话,根本听不清,她颤抖着伸手,推开了那道小门,里面是一副棺材。

棺材是空的。

就在这一刻,秋杀所有神智回归,她怔怔盯着这空棺,在疑问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之前,一个极为恐怖的念头闪电般侵占了她所有思绪,她近乎绝望一般,发自内心地惨然道:“火龙令……不……见……了……”

哪怕她在此之前,根本不知道“火龙令”是什么东西。

第160章 活死人墓换月怜星

#160

鸿蒙山脉的暴动微之极微,太过细小,只有修为较为高强之人方能觉察到。

这隆隆声响如同催命魔咒,默然间,谈紫叹了口气,笑道:“在下离开禁地越久,妖元便越枯竭,本还烦恼在此地待不了多久,帮不到徐道友什么,如今却不必思虑这些了。”

这可真是丧事喜说啊。徐行记性不差,自然想得到,在她之前的每一任火龙令,都是强压之下丧失灵识的活死人,前掌门曾尝试过扣下人不令其回返鸿蒙山脉,结果三次暴动,一次比一次恐怖,在第三次如同末日一般的暴动中,前掌门最终还是妥协了,将人丢了进去,方才平息震动。

但,当时前掌门并未提起暴动间隔的时间。现在,只能往快想,不能往慢想。

徐行抿唇不语,神情微沉。

当年她身死后,火龙令归山,待到下一个周期再寻使者。她醒来后,也并非没动过寻找如今这一任火龙令的心思,然而,天下之大,要寻找一个会动会跑的人都比寻一个极有可能是活死人的人要简单得多。寻舟被镇在穹苍这么久,二人才刚闯过万年库,若是火龙令就被藏在穹苍中,她绝不可能看不出!

穹苍会有动作么?真正的掌门究竟是谁?

心绪再乱,也只能攥成一线,一条道路走到黑,多思无用。想到此处,徐行竟有些庆幸提前将寻舟赶回了海中……只是,他前不久恐怕也是这般想的吧。

众人目光之中,徐行面不改色地扶了扶剑柄,抬眼道:“好了,各回各家,找大人去。都有事要做吧?”

除了谈紫外,其余人只知鸿蒙山脉暴动是因封印松动,更觉得夺回圣物之事极为紧迫,再如何也没法安定下来,小将眉间紧皱,道:“这个关头了,你还有心思准备剑决么?”

徐行自动将小将那时时刻刻要干架似的言语翻译成真实意思,这话是在问自己的伤势和心态会不会影响决斗,她笑了笑,懒懒拍了拍那在她小臂上闭目养神的雕儿,放它飞远去,道:“安心吧。还能怎样,天会塌下来不成?算命的告诉我明天会死,我今天就不活了?总能想到办法的,想不到就多想想,就算当真一筹莫展,事后补救也比听天由命要好,总之,我可不想英年早逝,这也太惨了。”

她话语轻松,三分带笑,说到最后一句,语气轻了,听上去倒像是在自言自语。怜星大为怀念道:“不错,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想我从前也是……”

徐行心道,这夸奖就心领了,她这应该叫宝刀未老,只是怜星可怜的儿子林朗逸在后头被狂花打得梆梆作响,别说从前如何,眼看是快要没有以后了,瞿不染忍耐再三,终于开口道:“道心既成,毁之过难,你……慎重。”

徐行道:“你也不必这么着急担心。这一战,能不能打起来还不一定。”

徐青仙道:“弓手。”

这些日子,徐行从未单独出行过,时常警备,尤其是在附近有阴暗高处的场所,更是防的密不透风。

半步峰是昆仑境内最高的一座山,周围群山环绕,唯有峰顶小小一片地方能可站人,一个不慎便会落入其下的浓雾深渊。决斗,自然只有两人参与,地形,更是得天独厚,彼时周围观战之人绝不少,更是绝佳掩护,若是那位弓手还想着要取她性命,那么,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我先养伤,十日之后,我会再去一趟青莲台。”徐行右手指尖按上自己胸口,那处立刻传来一阵隐痛。怪也怪哉,当时被一掌打中的剧痛已在记忆中淡化,反倒是另一处微不足道小伤口的来源让她记忆犹深,想一次气一次,徐行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道:“这次若再捉不出来,我就只能使用穷举法了。”

徐青仙慢慢道:“这也是你曾说的‘概率论’么?”

“我随口一说的,你还记得?”徐行讶然。小将道:“穷举?这要怎么个穷举法?”

“比如说,我很怀疑谈族长的来意是否真的如此单纯,他是不是想害我?”徐行话语未落,一掌带着腾腾杀机朝谈紫脖颈间掐去,谈紫神色一动,闪身避开,笑道:“啊哟,好危险。这是做什么呢?”

“你看,真正不想要我命的人,一般是不会还手的。”徐行如同教导什么珍贵经验般,摊手道,“反倒是做贼心虚的人,你一动手,其就势必要反击。”

听起来很有道理,小将发问道:“那你要是遇上脾气不好的人,就是单纯想反击,那要怎么收场?”

徐行道:“简单啊。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

“……”

谁跟你开玩笑啊!众人皆面色一绿,心道,此人在外行走这么久还没被打死是真的运气够好!

十日转瞬而过,鸿蒙山脉的暴动似乎并未对这烈火亨油般的竞争局势有任何影响,甚至有些古怪地像是在其上更添了一把柴火,随处可见争强斗胜之人,一言不合便爆发冲突的戏码时时刻刻在上演,徐行沿路之间,看到一片狼藉,不由心道,这群大侠有没有侠德?不知道要打出去打,实在不行去青莲台里打么,这搞什么?

她的伤尚未好全,但服药疗养后,总比十日之前要好多了。青莲台曾倒塌的地方都已很快修缮得和从前别无二致,徐行踏进门时,瞥间一道身影匆匆离去,正是宗楚仁。这厮没注意到她的目光,笑得春光满面,一副有了目标的兴奋模样,实在伤眼。

对于徐行的不请自来,师墨已然习惯了,虽说面色依旧不好。他近日气色红润,周身灵气波动满溢,似是武道又有进益。他道:“徐小友又是为了何事?”

“是有正

事。不过说正事之前,总得先寒暄一下才礼貌吧。“徐行亲切道,“敢问令嫒死了没?”

“……”师墨险些绷不住神色,生硬道:“不劳徐小友费心了。小女已醒转,瘀血已祛,只是体内毒素未清,尚需泡半年药浴。”

“是吗?”徐行假笑道:“那可真是,太、好、啦!”

师墨再蠢此时也看得出了,两人说是旧识,不如说是宿敌,并且是很希望对方明日即刻暴毙的那种宿敌。只是他对这两人究竟有何矛盾并不了解,更无意图了解,毕竟两个女子之间的矛盾多半就是那些事,还能有什么?他道:“现在无心她生死一遭,有什么前尘往事都过去了,不必再挂怀了。小友说,不是么?快说正事吧。”

“好说。”徐行道,“十日之后,我与白玉掌教在半步峰一战,但有一位曾射穿过我掌心的弓手未曾找出,令我实在耿耿于怀啊。青莲台掌管纵横碑,是否有拱卫的职责?”

师墨道:“那是自然。徐小友是希望,那时师某带着府内之人前去替你防备?”

“能来多少,就来多少。”徐行道。

这对青莲台有利无害,反倒还助长声誉,师墨未考虑多久,便一口应下:“到时,不会有任何一柄箭出现在徐小友面前,这诚意可够?”

“够了。”徐行笑眯眯道,“但令嫒与我旧识,不欣赏一番故友的英姿实在太过可惜,不如师府主也将她推出来一聚?”

“……”师墨唇角抽搐道,“徐小友何必强人所难?”

“哈哈,开玩笑的。”徐行道,“你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

师墨真的很想用茶杯把此人砸出门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又是十日。

要想观战,只能自半步峰周遭的高山攀爬而上,这高山人迹罕至,根本没有能走的道路,只能依着轻功一点一点飞身掠上,修为差一点的,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是以论剑前夜,就有不少人披着夜露费劲往上爬,只为提前为明日占据一个视野较好的席位。

子夜之时,瞿不染睁眼,眼前月华漫天,盈色满地,更高一处的房屋仍亮着一烛灯火,他眼中殊无睡意,起身拂袖,将白衣整理到并无褶皱,向那方走去。

换月正在洗剑。

用素白的方巾,一寸一寸擦拭而过,再用剑石将每一处磨砺锋利,直到剑身如镜,清晰地映照出她古井无波的眼。

“掌教。”瞿不染静静道,“白玉门出身为守墓人,是真的么。”

换月手上未停,冷冷道:“我此前说你的话,你半句都未听进耳中。”

“无欲无求,除了武道之外,连求知也并非必要。”瞿不染道,“我若不问,只让疑惑一直在心内压抑,反倒滋生心魔,为何不遵循本心,询问答案。”

或许是这隐约透露着些“桀桀桀!你不回答我就入魔了!”意思的话语令换月想到了许多不愉的往事,她很轻地蹙了蹙眉,惜字如金道:“不止‘出身’,如今也是。”

瞿不染道:“正因守墓,所以白玉门人被称为‘活死人’?”

“你是从谁口中听来的?……罢了,不必告知我。此为讹传。”换月道,“并非白玉门人被称作活死人,而是白玉门人镇守的,便是活死人之墓。”

……活死人之墓?

瞿不染道:“‘活死人’,究竟指的是何物?”

话至此,换月反倒闭口不言了。

剑石之声骤停,天边鱼肚白如雾般弥散,天光破晓,很快便是半步峰剑决之期,一道身影自上而过,火焰般的缎带鲜明不已,似要灼伤人的眼睛。

换月的剑名为“怜星”,怜星的刀名为“换月”,这一刀一剑是母亲在二人刚出世时所铸,以彼此的名字命名,期待两位血浓于水的双胞姊妹互为倚仗,永不分离,只是,母亲早已辞世,她也许久已不叫这把剑的名字了。

换月提起锋利万分的长剑,抬眼看天,静静道:“待你当上掌教,你就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