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涛峰上的流水潺潺,树影在黄昏中也水波似的摇动。徐行说完,又觉得烦得很,寻舟道:“她生气了。”
“我知道。当然生气了。但现在重点是,该怎样让她不生气?”徐行道,“我想了想,若是我生气了,该怎样才能让我不生气。结果是,不论那个人怎么做,我该气还是会气。但是那个人什么都不做,我会特别生气。”
寻舟轻轻道:“那,她有什么特别需要的东西么?”
亭画需要的东西……最近她似乎在作画,一直缺一副颜料。那颜料是从血青虫身上取的,但很容易被咬。被咬徐行倒是不在乎,主要是别的虫咬到手上就肿到手上,血青虫咬到手反而肿脸上。被咬的人,接下来半个月都别想出门了,因为会肿的像个刚卤过的猪头。
颜面和道歉,孰轻孰重?
徐行一向是雷厉风行之人。她将自己身上的草屑拍掉,道:“我去捉血青虫了。饭你自己吃吧。别准备我的那份!”
“师尊。”寻舟起身道,“血青虫清晨才出,现在没有。明日再去吧?我和师尊一同去。”
徐行泄气道:“行……”
她滚来滚去半晌,头发早已乱了。因为常常打斗,所以腮边额边的碎发很多,发尾毛糙,是无法束进去的。蹲下时有些遮挡视线,于是徐行皱着半边眉毛,很用力的吹了一下。似乎是很难见到她这般烦心模样,尽管忧心,寻舟仍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侧脸,像是要将这副景象摄进自己的眼底。
“下次。”寻舟忽的道,“师尊不必管我就好。”
“现在说这种话?”徐行漫无目的地将剑掂了掂,上下抛动,“最开始得罪那个老东西的是我,你是代人受过,懂不懂?”
寻舟道:“那也只有我能替师尊受过。”
“说得像什么好事一样?”徐行像笑一条小狗撒娇翻肚皮结果不慎滚下台阶那样,半开玩笑地拿剑敲了敲他的脑袋,“被打得那么惨,我还不帮你出头,不会很委屈吗?”
“不惨。也不委屈。”然而,寻舟摇了摇头,他开口的神情极为认真。
“鲛人的皮肤更有韧性,只要护住要害,就没那么疼。只是流了血,看上去比较可怕而已,其实不致命的,只要两个月,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他停了停,有些艰涩地道,“那时我看师尊,也绝不是想让师尊替我出头,这根本没有什么……我只是,担心师尊会生气。”
徐行莫名道:“我?生气?”
“觉得我没用。”寻舟轻声道,“就不想要我了。”
他一垂眼,长长的睫毛便像含了一块琉璃珠,里面闪过一张人脸。徐行一晃眼,发现那张人脸是她自己。一股酸涩的感觉自心肝处涌起来,她咽下去,
镇定道:“不会的。”
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好吧,似乎也不是很镇定。真正镇定的人,不会随口给出这样的承诺。
“我不委屈。”寻舟道,“在这里,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早晨门外的小鸟叫,我就起身给师尊做早膳,点上火,就可以去叫师尊了。过一柱香,你便会从门里走出来,问我吃什么。离开之前,也会告诉我何时归来,仿佛这里真的是我的家。我可以待在这,没有人会赶我出去……”
他笑起来:“师尊还会保护我。”
“……当然了。”徐行竟不知说什么好,只道,“保护徒弟本就是师者的责任。只要你是我的徒弟一天,我就会保护你一天。”
“真的么?”寻舟倏忽近了,眼底黑亮道,“师尊会一辈子保护我……?”
或许是因为受伤未愈,太过苍白,他看着竟有种令人戚戚的病态,整张脸只有眼睛是极亮的。
徐行心道,鱼果然听不懂人话。我说的好像跟你说的不是一回事吧!你就没考虑过要出师吗?你可是鲛人啊,不可能都七百岁八百岁了还天天跟在师尊屁股后面哭唧唧地转吧!那未免太没出息了??
见她愕然不语,寻舟一怔,眼睛又黯下去。
徐行:“对!没错!当然了!就是这样!”
见寻舟又笑起来,她又心道,这事听着恐怖,但做起来真挺简单。也没规定是谁的一辈子啊?寻舟的一辈子是一辈子,她徐行的一辈子也是一辈子。以后者当基准来算,那也没多少年,就依着他罢了。她可没有说谎。
“砰”一声,一团祥云热情似火地冲进来跳进她怀中,将寻舟撞开了。坐在上面时不觉得,现在抱着才发现这肥狗究竟有多大,徐行整张脸都埋在毛团里,满嘴都是毛,她无言道:“二师兄,能不能让你家祥云把尊臀挪开?”
黄时雨远远踱过来,懒洋洋道:“你说左边那瓣还是右边那瓣?”
寻舟将身上沾到的狗毛拍掉,在徐行看不见的角落里,对黄时雨微微压了压眉眼。
“都挪开。”徐行一掌将肥狗推开,颇不客气道,“来了不知道敲门?”
“门开着的,你又没关,我敲什么?”黄时雨莫名道,“就知道你现在脾气很大,敲门肯定不让进。”
徐行斜道:“你又知道了?”
黄时雨笑嘻嘻道:“因为我先去找的你师姐,脾气也很大,敲门不让进。听人说,你们吵架了?吵得咋样,谁赢了?”
准确来说,是两人谁都没赢。徐行懒得跟他说这个,她和亭画如何,轮不到别人看热闹。“不让你进很正常吧,你答应了来帮忙,人呢?没死怎么不来?”
黄时雨却一怔,好似自己根本没听过这事一样。不过很快,他便面色如常道:“就,起晚了。”
徐行很少欣赏一个人,但这样的厚脸皮若是能匀她半层,她或许过得会更好一点。
黄时雨当然不是单纯来看热闹的,他也清楚,说两句还行,要是没有正事,恐怕真的会被徐行当场打出美味打出鲜来。他先是笑盈盈地卖了个关子:“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啊啊啊啊!我说!!我说就是了,别掐,要死了!!”
“坏消息是,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或许要很忙了。”黄时雨自徐行的无情铁爪下挣脱出来,沉声道,“占星台今年的预言已出,‘妖月’要到了。”
妖月,便是妖族最为躁动、能力最强的时期,对修者来说,和逢魔时刻也差不了多少了。徐行去年还没到穹苍,尚且不知,每逢妖月,便是大批大批的人族修士折损,有些蛰伏的大妖都会选择在此时为祸,死伤数量大增。
妖族作乱,六大门之人自然首当其冲。观今年的占星台预言,今年还是十年以来尤其凶猛的一年,恐怕这个月中,只要能算是战力的穹苍门人都需要下山杀敌了。
黄时雨一来,寻舟就很难插上话。因为这厮的话实在太密了。他听到此事,抬眼道:“我……”
“你?你当然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是不是问能不能跟你亲亲师尊一起下山?”黄时雨挖了挖耳朵,道,“下山是肯定的,一起是不能的。她当然和我们一起了。万一你出了什么事,要小徐行去捞你,岂不是还拖后腿了?你就跟那群同辈的一起去杀杀小杂鱼,别添乱了。”
寻舟:“……”
他蜷了蜷手指,看向徐行,却见徐行似乎没有反驳的意思,更没有要带上他的意思。无论他怎么看,她都铁石心肠,不管不顾。他气得胸口起伏几下,蔫蔫地进屋了。
徐行装作眼瞎,道:“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黄时雨认真道,“你师姐平时不怎么生气,一生气就非常——非常——持久。我去年不小心将她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晾的画拿出去晒了,你也知道,我又忘了……回来的时候那画已经消失了。她把我揍了一顿之后,无论我怎么赔罪都不为所动。说真的,不夸张,我就差磕头了。她就从我头上这样踩过去。”
不是吧!这么奇!徐行寒毛倒竖:“然后??”
“然后你就来了。第一天就抢走了师傅给她的屋子,还完全不听她的话,一副鼻孔长脸上的样子。”黄时雨良心发现道,“可能她发现你更讨厌,看我就稍微顺眼点了吧。”
徐行:“…………”
那她现在去找一个比自己讨厌的人,已经晚了吧。而且能不能找得到,还是个问题。
“二师兄,我觉得你还有潜力变得比我更讨厌。”徐行静静思索后,笑道,“不如我们明日一起去捉血青虫吧?”-
一月后。
妖月果真降临,不少门人通报在各地出现弥漫的凶戾妖氛,路边无名尸体越来越多,随着北方一声惊雷,大妖出世后,掌门终于下令,持穹苍令牌者,尽全力诛杀妖邪。
山门处,又是罕见“倾巢而出”的景象。祥云之上,三人背对着坐,亭画面无表情道:“准备好了便出发。”
徐行有点乖地道:“好哦。”
黄时雨:“师姐,我好像还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亭画:“……”
亭画没有回答他。黄时雨看了徐行一眼,徐行于是道:“我也不知道。”
亭画:“……”
“师姐,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同时生我们两个的气吧!至少也留一个啊!”黄时雨抓狂道,“我们两个说话你都不理的话那要怎么办啊?她是做错事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不带这样连坐的!来,小徐行你快叫一声师姐,要有尊敬的。”
徐行:“……”
“好了!”黄时雨简直要疯了,“现在你们两个都不互相理就是了!!那我算什么?我一个人是要怎么说话?!!”
……
这边闹得翻天覆地,那边遥遥的玉龙之上,乘了许多面孔稚嫩,神色紧绷的小门人。
众人之中,一袭白发格格不入。
“你带了什么东西?让我看看,我总是不放心,觉得自己什么东西忘带了……”
“只要保命的东西带上就行了。金疮药、归元丹,这两样肯定是要的。”
“完了完了完了我感觉我什么都没有学怎么就妖月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我的剑!我的剑在哪?!啊麻烦屁股挪一下……我的剑啊!!”
一团乱麻中,寻舟将极力远眺的目光收回。
他垂眼,最后不放心地自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物件,凝视片刻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那是一串简陋的腊梅吊坠,放得太久,尽管再怎样注意,已不如一开始新鲜了。
第87章 不畏雨5就好似在尝试着捂住一个人的……
#87
一路上,当真只有黄时雨在说话。徐行、亭画背对背坐着,后脑勺相对,闷不做声,倒是苦了他,只留了个小小的夹缝处能放屁股,夹在二人之间,叫谁谁都不理。
一月之前,徐行骗黄时雨去捉虫,结果千辛万苦一趟,两人都被咬成了猪头,才将虫子悄悄放在师姐门前。那虫子小小一只,亭画一开门就看到有东西在地上蠕动,以为徐行又把虫子蜘蛛塞门缝里气她,霎时神色冰冷,一脚下去,虫子魂归天地,黏在地上,真的一点也看不出是赔罪之礼了。
徐行有苦说不出,在碧涛峰里休息了几天,等到脸没那样猪了,就寻思着去傲雪峰给亭画做一把最好的匕首。那儿执事问她,匕首要什么样式的?使用者的喜好如何,是要用矿石还是金属,柄部要短还是要长,偏好杀伤还是放血,刺伤还是割裂?对了,左撇子的话又和寻常有所不同了,这种精细之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建议你问清楚了再来。
徐行哪知道!亭画出手的时候全是残影,练这种功法要是能让人如此轻易就看清兵器的话
那还要不要混了?!但她总不能去把亭画的匕首偷出来研究吧?
于是徐行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方法。她某一日将亭画拦下,面色如常道:“那什么,看看你匕首。”
亭画:“……”
亭画确实给她看了,很用力地看了。徐行脸才刚恢复好,被打得漫山遍野跑着嗷嗷叫。她理亏,又没想认真打,被揍一揍倒也没什么,反正皮实,只是亭画打完就拍拍袖子走了,还是丝毫没有要理她的意思。
就这样打归打,气还是气,直到今天还僵着,没有任何改变。
徐行殊不知,其实亭画也觉得非常烦躁。平日不跟徐行闹矛盾时,她二人很少见面,眼不见为净,她可以安心在屋中作画修炼。结果现在反倒三天两头要被人烦死,仔细一想,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
黄时雨啊呀一声,悟道:“师姐,我想起来了。我们是要去月影湖,是吧?”
他忘掉的事根本没有想起来的道理,黄时雨不过是故意说了一个错的答案,寄希望于亭画纠正他,之后再开了话口便不难了。
亭画怎可能不知道他这点心思,但总这样不说话也不是方法,于是冷冷道:“月轮墓。”
月轮墓,是占星台算出来最适合三人前去的妖邪所在——众人都出动了,怎有占星台门人闲着的道理?不过,要说这工作也很鸡肋,因为他们只能通过地点和前去之人关联,勉强测算出“吉、吝、厉、悔、凶、咎”六个卦象。
三人前往月轮墓,算出的卦象不好不坏,是“厉”,意指危险,但吉凶未定。这已算是还可以的卦象了,现在这种情形,根本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掌门判断的标准是,只要不是“凶”,就皆可发动。
祥云正费力往目的地扑腾着腿,黄时雨食指绕着那写着“厉”的小木牌,将它甩的飞来飞去,琢磨道:“我一直不解,占星台有必要单独另开一峰吗?”
要说其他四峰,决断、锻造、司药、典籍,都各有各的实用之处。占星台除了每年至鸿蒙山脉测天时外,根本说不出有什么贡献。即便如此,一群人仍是争着抢着进去,入峰的条件又玄之又玄,整座峰都透着一股神秘的玄学气息,是以占星台背地里被说“吃空饷的”很久了。
亭画看他一眼。他自觉道:“我知道,师姐肯定要说,既然存在,就有它存在的道理。欸,小徐行,你那徒弟的卦是什么来着?”
徐行简短道:“悔。”
悔,意困厄忧虑,非要几坏取其轻的话,也算还行了。况且,寻舟同行之人全是青涩的瓜苗子,不困厄忧虑才不正常。
她不知寻舟出动的地点在哪,略有挂心,只不过,这挂心很快便被眼前景象冲散大半。
自从掌门颁布红尘法后,新灵境内,的确少见妖邪身影了。但,与此同时,灵境之外的状况反倒恶化了。尽管法令之中再三强调,是将原先分散的气力聚合集中一些,并不是全然不问红尘间事,然而,不管是六大仙门还是其他小门小派,都不自觉地将绝大部分心力都集中在了这百废俱兴之中的新灵境里。
不能论谁对谁错,这是人之常情。面对惨淡无光、妖邪横行的九界,只觉妖怎样杀都杀不干净,绝望一生,志气也跟着无了。但若是从其中开辟出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新地,至少是有盼头、有希望的。
红尘间的人,能有余力往灵境迁徙的,自可安全无恙,只是离灵境越远,就越听天由命了。
路边倒伏的尸体有的被野兽啃噬,有的被禽鸟叼啄。更有死状惨烈的,被大妖剥去皮囊,吃到一半便不想吃了,红彤彤的半截就这样倒在溪水中,染红了岸边礁石。
这景象在三人眼前一闪而过,很快被落在身后。三人皆未露出任何异样神情,非是她们冷血麻木,只是见得太多太多了。再多的愤懑悲伤也无济于事,心硬了,握着兵器的手便越紧了。
云起云涌中,沉默蔓延,徐行曲臂枕着头,仰天而卧,不知在想什么。黄时雨忽的又撑腮道:“师尊有和你们说过,究竟是如何镇压天妖的么?”
亭画嫌他话多:“总有一天会知道,何必急于一时。”
这毕竟是绝密讯息,天下恐怕只有六大门掌门和零星几人知道。黄时雨悻悻道:“上次访学……好了,我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认真的。师尊是说,要让其他五大门各出一个门派最殊要的重宝,充作‘圣物’,来加固封印。少林昨日已将降魔杵送来了。从前没这样过,难道是鸿蒙山的封印出什么问题了么?”
他若是将这个话题与其他人说,恐怕能聊个三天三夜不停歇。只是在场二人皆非常人,亭画冷淡道:“出不出问题,也与你我无关。难不成出了问题,你能解决?”。徐行更是不接话,仔细一看,不知何时已经仰天大睡了过去。也亏她能这么放心,不怕亭画一脚把她踹下去。
“……”
几经奔波,终于到了月轮墓。
此处本是一个风水极佳的墓地,曾有龙脉路经之说,所以不少后人挪也要将自己的祖宗挪进去,靠自己是不牢靠了,希望九泉之下的老祖宗能念点好,在地下给自己疏通疏通关系。结果妖祸爆发,这里首当其冲被食腐硕鼠占据,祖宗尚未来得及疏通,就各自碎碎平安了,可见时机若是选的不好,福也会变成祸。
灰族不比蛇族,单个来看成不了什么气候,可它们一旦出现,就意味着此地定然还有一群。这种吃惯了人尸的嗜血硕鼠,若是不慎落入其中,几个呼吸间便会被啃成一副骨架。
到地方了,黄时雨将徐行拍醒,三人跳下祥云,落地之时,便感觉足下血泥松软,一踏便陷入半寸。
这触感实在太不美妙了,甚至可称恶心。不过,现在也无暇注意这个了,徐行抬眼,看见一道紫色的冲天妖氛已成了风暴状,正在疯狂掠夺周围的自然灵气,天也灰灰沉沉,隐约间,血腥味扑面而来,还有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尸臭味。
群妖聚集即生妖氛,但都已激烈成风暴形状的还是头一次见,也不知此处究竟有多少鼠妖,这方圆十里内恐怕已经没有活人了!三人霎时兵器上手,亭画将师妹师弟挡了一挡,沉声道:“小心了!”
月轮墓只有一个可供进入的墓道,大部分建筑都深埋地下,这也正好契合了灰族的习性。
徐行想抢步上前,被亭画不客气地拍了回去。墓道狭窄,十分昏暗,她只能随在人后,心中有些不自在,又有些不习惯。黄时雨轻声道:“火攻?”
对这种群聚之妖,火攻定然是绝佳选择。只是,现在又不太适合了,地下空气不通,先不说放火很有可能把自己也跟着烧死,还有一种更惨的结果,就是直接爆炸。
“不可。”亭画冷然道,“待了解全局再定。”
“火攻,可以。”徐行却道。
黄时雨:“不是吧,小徐行,这个时候就不要唱反调了!”
“……我是那么欠的人么?这个时候还要犯抽?”徐行无言道,“既然在地下不
行,在天花板上开个洞不就行了。你们开洞,我放火,怎样?”
“不怎样。”亭画道,“退路呢?开洞的动静那么大,你知道这土层有多厚、头顶有几层?没成功之前若是引来了妖群,你要如何脱身?”
在场亭画水属,黄时雨为木属,这洞还真没那么好开!徐行却道:“你们开你们的就是了。底下的妖群我自有办法拖着。”
亭画:“你找死?”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想一起出任务,她一个人就不用顾头顾尾了。徐行滚刀肉般道:“是是是。我要去死一死,不用管我。”
亭画道:“你以为我想管你?”
一言不合,眼看这两人又要掐起来,黄时雨无可奈何,刚想用竹棍探一探头顶厚度,耳朵就微微一动,连带着抽了抽鼻子,一股隐晦到人根本闻不见的腥臭味涌入鼻端,他霎时悚然道:“来了!!数量比我想象的还多几倍,先退!!!”
鼠们最喜欢吃尸体脑袋,或许是吃什么补什么,总之,它们竟然颇有兵法智慧,而且还对这地形极为熟悉,分为几队,追、截、堵、绕四管齐下,很快就将三人堵到了一个死角中。
“往上!”徐行指挥道,“开洞!开洞!”
这下是不得已了。黄时雨拿自己那竹棍猛戳头顶,苦不堪言道:“你每次都是靠直觉来行动吗?!”
“也不是。”徐行笑嘻嘻道,“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嘛。被敌人一追,夺命逃跑的时候,脑子就清醒了,灵感就来了。这种事和画画也差不多!”
亭画咬牙道:“差很多!”
三人合力,终于在硕鼠快要咬到脚跟时“轰隆”一声,将这天花板和土层一并打穿,霎时,沙土簌簌而落,人的视线却一下便亮起来了。徐行跃身而上,站在半空之中,冷静垂目向下观视。
这一看,还不如不看。常年在昏暗底下,这群鼠妖修出来的人形也是千奇百怪,一个人身上,装着个异形般的长嘴人头,腮部紧绷绷地凸出来,把五官牵扯得非常诡异,两颗眼珠子血红血红的。灰族不问出身,里面什么品种都有,徐行看到一只鼠妖反刍几下,自肥嘟嘟的腮中吐出一截人类腐烂的手喂自己孩子,那小鼠就大嚼起来,血肉乱飞,顿时:“……”
黄时雨猝不及防直面这场景,都快呕了:“真是舐犊情深。但也注意一下场合吧??”
亭画不语,双眉紧皱。
“这样看着,倒是还好。多是多,但没有领头的大妖,一把火可以烧干净了。”徐行拔剑指着它们,懒洋洋道,“喂,给你们一个机会,没吃过人的小妖出列,站到外面去——”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人哪有食物!更何况吃了人的妖便不觉得其他的有吸引力了,是以众灰族没一个理她的,都眼珠暴红地试图拉下三人,更有甚者,口水都流下来了。亭画刚想说什么,却听见了一声含混的兽鸣。
而后,鼠群之后,缓缓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硕鼠,一股压迫感袭逼而来。这老鼠牙齿一颗颗如同利刃,暴突交错,齿缝中还带着肉丝,体型比脚下几十只同类加起来还要大,一只就能将墓道撑满。
黄时雨:“师妹,你要的领头大妖已送达了。”
“我看它也就一般。就是大一点的老鼠而已。”徐行镇定道,“无非是多用些功夫罢了。”
那硕鼠一转身,上面嵌着无数个密密麻麻的紫黑色眼珠子,暴动般四处动弹着,旋即,“噗嗤”一声血肉绽开,自它头顶猛地长出了一截人的死灰半身。那人的面色木然,双臂软垂在头顶两侧,机械般缓缓抬头,目露血光。
好惊喜好意想不到,原来这里才是正面!
“……就算吃什么补什么这也太过分了!”徐行倏地一声闪躲过第一招,道,“这跟天天吃香蕉然后头顶长了一截香蕉出来有什么区别??”
“别说了!”那一招打在山体上,整个地面都在震动,亭画回头一看,脸都青了,“你这乌鸦嘴!”
“……”
唯一庆幸的便是,三人磨合下来,虽不算多么熟练,但也不至于两条腿互相打架了。黄时雨竹棍一敲,使了个“画地为牢”,硕鼠身周霎时长出几圈木荆棘来,刺穿了它的脚心,将它暂时定住。木克土,他尽管用尽全力,也不过只能定住它一个呼吸,正思索间,忽的感到身后一阵狂火之潮席卷而来,即便立马跳开,还是险些被燎掉两根头毛,蹦起道:“你是要杀我还是杀它?!”
“给你留了躲开的时间。”徐行那道火刃正正烧在硕鼠头顶的人体上,那人体从头到尾焦黑了。然而,它本身就是尸体,体内并没有血液在流动,徐行纵使将它烧成这样,也只不过让它变成焦尸、行动迟缓了几分罢了!
亭画站在角落,一双眼鹰隼般注视着那硕鼠的一举一动。
少顷,她沉声道:“这躯体是靠底下在不断供给‘活气’维持动作的。割断它的喉咙!”
要割断喉咙,听起来简单,又何其困难?这鼠妖吃多了人,眼中满是狡诈,心知自己行动缓慢,一旦有受险的危机,便一脚将自己的鼠子鼠孙踹起当肉盾替自己挡。更何况,它心知自己要害被叫破,又怎可能不防着护着?就算能碰到,也要有那个气力割断才行!
还未到一时半刻,三人身上都挂了彩,血流如注,额角生汗。
这样拖下去不行。
徐行眼神一凝,兵行险招,再出剑之前,刻意漏了个破绽。那鼠妖不知怎的,似乎对她一直颇有兴趣,见她终于失手,大喜过望,长嘴猛地暴开,上下张合,竟是将她的左边小腿咬了进去。
它獠牙尖利,没入腿中竟然毫无阻碍,恐怕当即就咬了个对穿,将徐行下半狠狠钉在口中,甚至嚼吞了一下,发出牙齿磕到骨骼的磕绊声。另两人光是看着,脸色就一瞬铁青,齐声喝道:“徐行!”
上面的人体还在动作,不妨碍下面的畸形硕鼠死死咬着她不肯放。徐行感受不到痛似的,只眉头轻皱一下,双手攥紧了剑,如同攥一道尖刺,重重向鼠口刺去,这一下,直接捅穿了它的上颚。
上颚再往上便是连接人体的地方,鼠妖身形难免迟缓一瞬,哪怕是这样,它还是不愿松口。
这正合徐行之意!
她剑法皆是自学成才,根本没仔细看过所谓穹苍剑谱,灵气有余,却无半点匠气。只有天赋,没有技巧,长此以往,也有劣势,那便是太过跳脱飘忽,在面对极小的目标时,总是会偏那么一丁点的距离。而现在这鼠妖紧紧咬她不放,反倒给了她一个固定、稳定的出招角度——不过,别人固定的是地点,现在被固定的是她自己。
电光石火之间,徐行额间红痕暗光一闪,剑身上窜出火焰,她持剑上行,如一道锋利的刀刃,四野之中,倏地只闻一声斩开的细微声音。
即将下落之时,徐行额角一滴冷汗终于淌下来了。
完了。
她感觉得到,又偏了一点!
这毛病从前无伤大雅,她向来不在意,是因为寻常妖物只要斩断要害即死,而且,就算偏了,那她死了再回来也是一样。可现在,还有两人——
正在此时,她耳后又响起了一道相同的、斩开血肉的细微声音。
余烬之后,是漫天的冰霜,徐行转头,看见亭画左手扼着刀柄,右手则紧紧压着左手的手背。那苍白的手青筋条条绽出,将无数细小的伤痕撑得快要爆开,她咬牙往下狠狠按压时,看着甚至有些狰狞。
徐行终于看清了她的匕首,毫无疑问,这是一把饮血之刃,黑色刀柄上嵌着一颗红色宝石,宛如一颗假寐的邪眼。
她近乎是在徐行跃起的下一瞬便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徐行的剑锋过后,便接上她的刀锋,如同光过后即为影。那焦黑人体咽喉处尚未来得及愈合,便被再度创伤,这一次,终于气绝,头颈软垂,轰然向后倒去!
它倒下时,砸死了一群吱吱叫的妖鼠,血腥味冲的人脑袋发晕,徐亭二人自不同的方位落地,亭画稳稳落于右侧起身,徐行却站也站不住,噗通一声向前栽去,英勇全无,还吃了满嘴的土。
黄时雨慌张道:“诶!忘记接了!!”
徐行捶地大叫:“你真的要死!”
这配合,千钧一发至极,堪称默契万分。亭画一落地就看着自己的手,神情极度微妙,看着简直有点因为配合得太好而感到有点恶心。
终于无所顾忌了,徐行呸呸两口将土吐掉,右掌推出,火光滔天,将那些食人妖鼠全都烧尽,尖锐的惨叫声中和恶臭中,亭画和黄时雨跳过来,一人扶住她,一人皱眉看她腿上的伤口。
那已经不能算是伤口了,是一个巨大的贯穿黑洞。她的左腿果真被咬穿了,骨头也断了,竟然能从头直接看到那一头,还在汩汩淌血。差一点就要直接裂开两半了!两人看着都觉得一阵幻痛。
这种伤势,肯定要先回宗紧着治疗,不然这条腿废了都有
可能。亭画根本不会抱人,她拖徐行就从双臂那边生硬地捞起,像拖一个赖在街上打滚的顽童一般把她往祥云身上搬。但,正逢此时,北边遥遥的半空中蓦地升起了一道金色云纹,带着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响,那是穹苍门人遇险求援的信号!
黄时雨一怔,他看了眼徐行和亭画,想来有师姐照顾,于是将祥云给二人留下,朝着北方奔去了:“我去帮忙,师姐你先送她回去!”
亭画没说什么,只拖着徐行走。或许是祸不单行,北边信号响起不久,西边又燃起一道同样的金色云纹,紧接着,南边又来一道!
这绝对不是巧合了。绝对是附近碰上了什么变故,出现了没能预料到的强敌。
两道云纹悬在当空,亭画一顿,向更早一些的西边看去,随后,对徐行道:“我去西边。你坐祥云回去,找司药峰。”
徐行道:“你去西边,那南边怎么办?”
“怎么办也轮不到你办。”亭画冷若冰霜道,“快点回去。”
徐行道:“我这伤看着严重,但其实还好啊!你去西边,我去南边,如何?”
她一边说着,一边云淡风轻地站起。亭画冷眼看她,真就双手一放,徐行左腿重创,根本站不住,踉跄一下,险些摔个屁股墩,幸好稳住了。但她只用右腿行走,左腿就这样软软拖在地上,别说御剑赶过去了,就连普通行走也成问题,只能说,已经全然失去行动能力了。
“你就这么去?”亭画又把她捞起来,将她往祥云身上甩,烦道,“别再给我添乱了。”
徐行一双墨眼盯着她,很突兀地嘻嘻笑了笑。
亭画道:“你有病?”
徐行道:“你还是主动搭理我了。是还不是?”
“……”亭画原本不打算再跟她讲话,免得自己年纪轻轻被气死,情急之下才不慎破了功。现在徐行这小样欠抽的,搞得和自己输了什么一样!她打定主意不理了,将徐行往云上一塞,耳边忽然听到一声很生疏的“对不起”。
她动作一顿。
“我真的……不是故意。”徐行抓耳挠腮,手倒不闲着,好像说几句话整个脑袋都痒起来了一样,讲话也不清不楚的,“我知道师尊让你办事,但我……不明白那究竟又有什么意思,我向来都是……”
“我从来都没有想抢你的位置。”徐行认真道,“掌门之位,给谁都可以。要不要,根本无所谓。”
“……”
亭画漠然地想,可你就是这一点最可恶。
你一来便是万众瞩目、没有质疑的天才。你耀目的光芒挡住了所有人,在你之下甚至没有“第二”,只有永远被忽略的影子。掌门之位,你不想抢,大家却争着抢着送到你掌心。你说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把这东西像送什么虫子一样,转手便送到别人面前。而我的不在乎,是装作不在乎,因为我清楚地明白,若真的和你相争,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面目可憎。
你的可恶,不如说是映射出了我的可恶,你没有做错过什么,我却厌恶你到想让你消失无数次。
亭画抽气般,轻轻吐出一口气。
同样是叹气,徐行却敏锐地发现,这次和上次的叹气似乎有所不同了。
“我没有生气。”亭画说,“就这样吧。这件事,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徐行:“你原谅我了吗?”
亭画道:“你想得美!”
徐行:“……”
云纹仍升在半空,紧迫感越发加紧,亭画一拍祥云的头,示意它快走,然而,它反常地呜咽两声,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徐行的眼似乎更亮了。她也看着那云纹,忽的道:“师姐,你不想知道,那次紫兽庄出事,我究竟是怎么回来的么?”
这件事谁不想知道?穹苍内都已经私下流传过无数个原因了,只不过每个都天花乱坠,听起来根本不可信罢了。亭画仍是那一句话:“迟早会知道的,何必急于一时。”
徐行道:“迟早会知道……”
她似是斟酌,又似紧绷,少顷,终于笑道:“那现在,就告诉你如何?”
亭画真是忍她废话很久,一转头,刚要斥责,就瞳孔剧烈收缩,脸霎的苍白。
眼前一簇血花喷到她胸口,四野之中,再无声息-
密林之中,一群面色惨白的少年人蜷缩在巨树之后,牙齿格格打颤。
背后,几只身形壮硕的异变之妖正喘着腥气,不断踱步,似在找寻跑远的猎物,不远处,同伴被撕扯成两半的尸体就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眼睛暴突。
若是占星台的人能看到现在这副情况,就知道定然是出问题了。
往年这种食人妖即便出现,也不可能这么多,而且,就算有,这样的异变也是前所未见!这不是自然能出现的东西!
那妖原型似是蛇,视力极不敏感,又在昏暗密林之中,实在找不到猎物,终于不满地离开了。那群小辈腿都软了,硬撑着结伴奔逃,逃走时不敢看同伴的尸体一眼。
他们循着痕迹,侥幸找到了大部队藏身之处,一头冲进,只觉眼泪都要夺眶而出。可是,再望去一眼,就能发现这里的人数也锐减不少,死伤惨重,血腥味和药味交织在一起,还有此起彼伏的啜泣声,角落处,那袭白发更是醒目。
寻舟腹部的伤势还在作痛,他垂目,静静挑开衣襟,血已将里衣染得湿透。他没什么表情地将衣襟盖好,伸手摸了摸那腊梅吊坠,把它往上放了一些,免得被血沾到。
寂静中,有人讷讷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现在就出去吧?”另有人道,“我看外面好像已经没有妖了,等来等去被找到也是死,不如赌一把拼一把!”
眼看他们似乎真打算冲出去,寻舟开口道:“还没有走。”
那人递来不善的眼神:“什么?”
“妖,还没有走。”寻舟道,“所以,现在不能出去。”
“拦了多少次了,那你说要什么时候才能出去??”那人情绪已在极点,像个炮仗,怒道,“这又不行,那又不行,那你倒是给个办法啊?!你不是妖吗,不知道你同类怎么对付?!还不是照样跟着我们到处跑!”
寻舟身旁两个小辈被吓了一跳,嘴唇微动,似乎想解释什么,看那同门一脸狰狞之色,又不敢说了。
不是寻舟要跟着他们跑,是他们跑在最后,已经没有力气了,寻舟才用水膜包住二人,往这边送来而已。
寻舟对那人的恶语相向并无任何反应。他掀起眼帘,漠然又冷淡地看着那人,随后,垂下眼去,一言不发地将双手交叠,端放在膝上。
微弱烛火之下,他半点不显狼狈之色,衣衫整洁,长发也丝毫不乱,在这等困境之下,依旧清俊出尘。如此模样,简直显得对面那大声咆哮之人像个无事生非的小丑。
那人见他不答,忽视自己,怒火反倒烧得更旺,像是隔空被浇了一桶油。
他呸了一声,低声道:“废物。”
这声音还不比之前的十分之一大,然而,一直没有反应的寻舟却蓦然抬起了头,冷道:“你说什么?”
“废物!”那人见他终于中招,立马道,“你不就是废物吗?”
寻舟:“……我不是!”
“你就是废物,自己没能力,受了伤,仗着你师尊护短,还逼她替你出头。那么多人想当徐执事的徒弟,只有你靠掌门才逼她收下,你不是废物谁是?”那人越说越来劲,指着他最非人的耳朵嘲笑道,“听说你是残废?如果不是残废,鲛人族会舍得把你这个废物送过来当人质?大家都想知道,你到底哪儿残了?是耳朵,还是腿?”
寻舟倏地站起了身。
他那张脸上向来没出现过如此狰狞的神情,好像这两个字是世间最锋利的刀刃,将他的要害捅了个对穿,疼痛难忍,让他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妖性,只想立即将那人活活撕成两截!
他的神情太恐
怖,吓得旁边两人连忙躲避,动作之间,那吊坠蹭地从他怀中掉了出来。
寻舟不会让它落地,立刻反手抓住,紧紧攥在掌心。紧接着,他想起徐行对他说的话,这边说话,只要足够大声,就会传到她那边去——
幼年鲛人脸上狂怒的神色骤然被不知所措覆盖。他像是绝对不想让徐行听到那两个字一般,茫然地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那串凋谢的腊梅花。
就好似在尝试着捂住一个人的耳朵那般。
第88章 不畏雨6神人降世。
#88
“别说了。”有人在角落里不满道,“这种时候了,还要争这些?有病吗?”
“命都快保不住了,省点力气吧!”另一人将人拉回去,厉声道,“别因为害怕就把火撒别人身上!他的事跟你有干系么,你翻什么旧账??”
对寻舟大呼小叫那人被拽回去,闻声还很不服气,嘴巴不干不净地念了几句,但在师兄严厉的眼神中,最后还是悻悻闭嘴了。
石洞中的气氛一下变得更加沉闷了。
然而,虽有人阻止,但寻舟孤零零攥手站在那,并没有任何人来劝慰他,让他别放在心上,这件事似乎便这样过了。
这是当然的。因为那人无理取闹,损的是师门的颜面,他是“自己人”,教训几句也该然,不必顾忌那么多。但寻舟到底是“别人”。他们不会戳寻舟的痛处,更不会刻意下绊子,只是忽略,所有的一切都这般泾渭分明——非吾族类,终究不会交心,也不能交心。
寻舟逐渐止住错乱的呼吸,神色漠然,感到腹部的伤口还在不断抽动,血止不住,一路淌下,已经快渗入鞋底了。
师尊此时在哪里?任务危险吗,她那般不爱惜自己,肯定又受伤了。
“找到了!”有个门人兴奋道,“求援令!没失落到途中真是万幸……只要点燃,附近还有余力的同门便会来支援的!”
众人一阵喧哗,立马围上去看着那人手中的小小烟花状物件。但是,难题很快伴随而来,这求援令要在高空中滞留醒目,就必须在一个露天所在投放。现在诸人躲在半地下的石洞之中才勉强避开追杀,这求援令,又要谁去放?
这是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一时,众人又不说话了。寂静之中,有人起身道:“我去。”
他被人一手拉下来,短促道:“不行!你是领队的,你去了其他人怎么办?”
又一人站起来,道:“那我去。”
“你不能去,你是这里唯一一个土属的,若是没人阻隔气味,我们就要全死在这了……”
这个不能去,那个也不能去。那究竟谁是可以去的?不知不觉的,不少视线在昏暗光线中如同荧荧鬼火,隐晦地落到了一个共同的所在。
寻舟一直便在同一个位置,并未向前,也未退后。他对这木刺般不尖锐却刺疼的视线的回报,便是平静的抬眼。
黯淡之中,他那异瞳微微竖起,有一种不似人类的阴冷感,与他对视的人不由心惊,噤若寒蝉。
在这微妙且无声的僵持中,蓦的有一人瑟瑟缩缩地站起来,伸手一夺,就这样突然拿了那求援令就往外跑!自背影来看,他身躯瘦小得有点先天不足,右脚细微地跛。
那领队喝道:“虞渊!你做什么,回来!”
叫虞渊的那人一口气跑到了洞前,再一步就要踏出去了。他生性内向,无甚朋友,以至于这时都没有人会奋不顾身拦住他。也就是离得远了,他才有胆子说话似的,结结巴巴道:“我……修为最低,就算活着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我去,是最划算的。”
“我只是觉得,平时那样对他,现在却想要他去奉献生命,这、这、怎么想都不太对吧!”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大声冲一开始寻衅那人吼道,“积点德吧!残废又怎么了?!又不是我们想的!!拿这个嘲笑,你嘴巴小心烂掉!!!”
说罢,他转身一溜烟就跑,那个样子,仿佛怕人会追上去打他一样。
然而,众人都只是面面相觑,相顾无言。眼前一道清风,跟去的只有寻舟。
洞穴之外,黑茫茫阴沉一片,紫红色的妖氛弥漫在空中,仿佛随时会从雾气中走出一只怪物来。
虞渊牙齿格格打战,手也跟着不断发抖,一点细小的声音都让他胆战心惊,恨不得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最危险的时刻尚未到来。发信号的动静定然会被妖族发现,他要尽可能远离那据点石洞,又不能跑得太远,因为这样来援者可能定位不到地方,甚至倒霉一点,他在半路就会被逮住杀死——终于找到了个略微隐蔽的地方,虞渊蹲在地上,一个简短的点火动作,他做了两三次还是没能完成。
轰然一声,烟筒终于升入空中,把阴云生生开辟出一道通路,金色云纹沉默又肃然地悬在了高空之中,如同悬日。
终于成功了!
就算周围没有能救援的同门,众人最终还是死了,至少,这云纹指引了方向,不至于让所有人曝尸荒野,无人收尸。想着想着,虞渊只感又惧又悲,眼泪夺眶而出,滴湿了自己脏兮兮的鞋面。
四周已经隐约有那蛇妖的嘶声压逼而来,他没有动,因为心知自己跑不掉,一开始出来时就没想要跑。怎料,一道无形水波忽的将他整个拎起,下一瞬,他眼前一黑,便被转移到了五十尺外的乱草之后。
寻舟面目冷淡,五指向下微张,仿佛掌心中攥了个看不见的小球,虞渊便昏昏然身在其中,完全随着动作不住晃动。他险些不合时宜地叫出声来:这就是鲛人的天赋吗!
群妖迅速聚集,寻舟也没有丝毫要与他交谈的意图,只面色冷凝,迅速往回奔去。然而,越是奔逃,状况就越是令人心惊。
当局者迷,现在出来了方能看清,那些妖兽根本就不是“找不到”石洞,而是打算包围起来,一网打尽。万般筹谋,也不抵时运不济,从一开始走的一步就是错的,这附近的妖族比众人想象的要多太多了。不论能不能突袭、有没有求援,结局都是一个死。哪怕现在幸运到立马就有同门来支援,只要不是执事长老那个等级的,仍是来送死的!
石洞方向升出了不祥的火光,火光之后,便是一线浓烟,死寂而上。
随即,便是震天的惨叫和痛呼声,那几十道身影仿佛慌不择路般往外逃来,领队的缀在其后,声嘶力竭道:“分散!!都散开!!”
一道腥风横扫而来,寻舟伸臂一挡,被这巨力推得向后几步,方才站稳,喉结滚动一下,将血咽下。
他将虞渊甩到地上,说了第一句话:“逃。”
“逃……这要怎么逃……往哪里逃都……”虞渊毕生勇气早已提前耗光,现在腿都软了,面色死白,嘴里胡七八糟道,“死就死了,人反正都要死的,哈哈……”
一道幽蓝的火焰自寻
舟掌心燃起。这火焰诡异非常,分明是水,却又生火气,外部冰寒无比,内里炽热万分,被它打中一下,怕是两种极大的苦头都要一起受了。
原本它蜷在寻舟掌心,只是一道小小的火苗,随风跳动。寻舟垂目看着手掌,忽的吹了口气——那火焰霎时猛涨数丈,疯狂地噼啪燃烧起来,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所有人都对这招再熟悉不过了。徐行的招,看似简单,但除了她没人能将火随意便控制得如此得心应手。她原本没发现这点,发现之后便略显得意,对谁都要来一下,显着她最厉害。教寻舟时,就把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吹火苗。她爱吃,嘴里不闲着,呼出的要么是糕点甜味,要么是青草气息,吹完,就笑嘻嘻转头看他:“学会了吗?”
师尊,你总是这般看我,我要怎么学得会?
寻舟仰头,对着如潮般的敌人,低声又决然说了第二句话:“我不会死。”
那异变妖族虽神志不清,看到他那火焰,也疑惑地停了停动作。这是妖族,分明它和它才是同类。
火光轰然,瞬息间,死生定,血光初绽。
恶斗之中,寻舟只听得到自己胸腔砰动,浑身发凉,血流得太多、太凶,已经让他有些恍惚了。
摇摇晃晃的,他眼前忽的出现了一道敛着的珠贝,边缘上细细密密的眼睛也都敛着,温柔和煦,巨大地俯视着,宛如母神。他被按着跪在台前,动弹不得,仿佛一个千古罪人,后方站满了人。没有人说话,皆用混合着憎怨怒火的冰冷视线看着他。他浑身毫发无伤,却像是按在钉板上滚过一遭,背上全是伤痕。
自小到大,他听过最多的话是“你怎么还不去死”。不是谁都对他这样说,多半是听了些风言风语的新生顽童刻意跑来作弄,没人阻止,因为其他人只是没有说出口罢了。听多了,便会习惯,亦或是木然,他对徐行说自己不委屈没有作假,论难听,在穹苍听到的话还不如他听过的百分之一,怎会觉得委屈?
他得到的名字是“寻舟”。得名那天,有新生鲛人将他的名字用人族语故意写在悼念碑上,讽刺他残废,跟羸弱的人族没有两样。他走过时,发现“舟”字起头那一点忘记加了。于是,他用指头蘸了沙,仔细地将那一点慢慢补上去。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就算他的出生本就是天罪,但那又如何!无论怎么逼他……无论再怎么逼他,他都绝不会去死!绝不会!!
“凭什么……”寻舟的鳞片已从脖颈处爬上去,蔓延到了脸颊,再一呼吸,便爬到了眼下。他就如自己的火焰那般,内心已然痛苦到快要灼烧,神色却还是冷静到令人发寒的。殊死抵抗,也无法杀出重围,他眼前全是血腥,已经分不清是敌是友了,然而,乱战之间,细微一声,那吊坠又一次轻轻滑落到地上。
寻舟没想任何,便要去接,只不过,就是这短暂到转瞬即逝的一个间隙,那被掩盖的抽离感和疲惫感便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这一次,他没能接住,连人带花都倒在了地上。
腊梅就躺在他手前不远的地面上,被血泥染得暗红,寻舟的脸颊亦是同样。他费力地伸手,想攥住它,虽然他早就知道这只是一串普通的花,根本传不过去什么,徐行是骗他的。
只要愿意,他就可以永远住在碧涛峰是骗人的。觉得他好是骗人的。一辈子保护他当然也是骗人的。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从来都没相信过。但他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重复地探问,想得到重复的回答,就像当初蘸着沙一点一点重复描摹那个“舟”字的点一样,从中获取一种病态的安心:“师尊……”
那花遥遥落在身前,怎样都触及不到,忽的,黑天一转——
它竟然无风自燃了起来!
先是一点小小的火苗,蓦然长了几丈,火焰中,竟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火焰褪去的地方,先出现了一双略染尘土的墨色靴子,被利落布料贴附着的小腿,再往上,一袭红黑相间的穹苍执事服,腰间绶带挂着令牌,发冠上只嵌一颗鲜红张扬的宝石。一把普通的铁剑执在手中,整个人却宛如一道无往不利的利刃,所向披靡。
身后那堆幸存的门人如临大赦,看到徐行出现的那一刻,只怕心中爹娘的位置都要暂时让她坐一坐,嗷嗷地哭天喊地道:“徐师姐!!”“你终于来了!!!”“救人啊!!!这群东西欺人太甚!!”
徐行看着面前这一堆长得奇形怪状的丑东西,心道占星台那堆吃干饭的是真的要抓出来打死几个才知道教训。她余光瞥了眼地上血尘满面的小徒弟,又想,这鱼都快被打到翻肚皮了,还在那怔怔看着自己呢,可能真是个傻的。
不过,幸好来得及。
幸好她赶来了。
来的越多越好,徐行最不怕的便是群战。她右手一甩,“铮”一声,野火便深深没入了身旁的地面,剑身还在不断颤动。下一瞬,自地底下霎时冒出了无边无际的火焰,分为两圈,一圈隔离门人,一圈扑向妖族,她扬声道:“躲好!烧了不赔!”
“……”
寻舟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下颚,和那双明亮至极的眼睛。他忽的想到什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的鳞片还没有褪下去。他想把这丑陋的鳞片按下去,却又没有办法,最后只能略带慌乱地试图将自己面上的血全抹掉,干干净净地露出脸来。
然而,结果像是失败了。徐行百忙之中,不忘朝他瞥来一眼,或许是看到一个灰扑扑的花脸鱼,样子实在太诙谐,她忍不住指他一下,意表嘲笑。
寻舟眼前一晃,忽的想到二人初见的那天,他被追杀,拖着重伤的身体,在鲛人族中无处可躲。所有人睁着一双冷静的眼睛,仿佛看不见他在流血,好像他是空气。再留下去只会死,他凭着那最后一口气,一路逃出领地,顺着河流,被冲到小溪时,望着九界陌生的天空,他没有逃出生天的喜悦,只感到漫长的茫然。
或许天也要杀他,冬日天气太冷,他又完全脱力,连化为人形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样像一条普通的鱼,被冻在薄薄的一层冰里,动弹不得。
灭顶的绝望间,他发觉溪边有一个人,也在静静看着自己。
那是他第一个见到的“人”。月光之下,寻舟看着她,几乎忘了挣扎,甚至忘了呼吸。就这么呆呆怔怔看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这个人看上去也要死了,她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快要察觉不到了。
那人像是叹了一声,浅淡的唇透出死气,那样的神情,似是痛楚,又似悲意,她因何痛苦,又为谁而悲呢?寻舟的心也像是被揪住了。他看到,那人抬起手,月光洒在她身上,像覆上了一层霜,一滴血自她腕间落下,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别人的血,才发觉自己一直微张着嘴,似是看得痴了。
这是第二次了。对寻舟的小小世界而言,徐行的每一次来到,皆是神人降世。
第89章 歃血之誓
#89
徐行将这堆奇形怪状的怪物全烧成灰,也是花了好一番功夫。
孤身一人和带着别人是不同的,她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去看着后边那群瑟瑟发抖的鹌鹑们,好在他们死里逃生数次,已经快要吓傻,徐行叫往东就往东,叫往西就往西,动作利落得很,一个多余的屁都不放。
最后一只大妖倒下,身上发出一种极其难闻的臭味。尸臭味。徐行一挥手将它烧成灰烬,心里又嫌又烦,不由心道,这东西究竟是哪个缺德玩意制造出来的?
此事之后再提。她将剑锋上淌下来的血随手甩干净,佩回腰间,吹了个口哨,远处一直待命的祥云便扑腾过来了,落地时轰隆一声,异常响亮。
“伤轻的扶伤重的,都先上去。”徐行单手叉腰,在那懒洋洋恐吓道,“这个时候就别顾忌了,挤扁了也要挤。上不去了可没有下一班。用力挤!”
“可是……真的坐不下了执事!我的屁股都被别人端着了,真的塞不下了!”那一堆鹌鹑苦不堪言,“还有十个人上不来怎么办?!”
“……”徐行摸着下巴思索道,“按理来说,横着放不下,竖着就放得下了。吃过糖塔吗?最下边九个人,上一层七个人,一直堆到最上面,以此类推,这样看来比较稳。伤重的躺到最上面去——好,就这样,别动了。掉下来也不赔!”
祥云载着这堆成塔的几十个人回去,看上去真是毫无仙门风范,惨状万分。众人觉得丢脸,却又说不出口,就这样苦巴巴飘然远去。
徐行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似乎忘了什么,正冥思苦想间,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
她转头,惊道:“寻舟?你不是一开始就
被我丢上去了?”
寻舟浑身脏兮兮的,抿唇道:“太挤了……就掉下来了。”
一听就是在信口雌黄。徐行摇了摇头,也没时间说他什么了。即便是她,这般苦战下来状态也不算太好,若是再来一波妖潮,要护住寻舟实在不容易,她看他一眼,道:“还能走吗?”
寻舟说:“能。”
说能,结果走了两步,腹部伤口又裂开了。他愈合不了,行走更是问题,徐行身上又没有带药的习惯,只能撕下自己的袖子先简单包扎,而后将手腕抬到他唇前,简短道:“张嘴。”
寻舟竟然坚定地抿着唇,满脸紧张地摇了摇头。
怪了,他怎么一副知道自己要给他喂血的样子?徐行冷不丁道:“方才我也遇到差不多的异变鼠妖了,差点失手。”
寻舟:“你受伤了……唔!”
趁他开口间隙,徐行指尖一划,一串血珠便落进他口中。寻舟满是抗拒,似要躲开,但又不舍血就这样落到地上,纠结间,还是乖乖微张开了口,将血珠全都吞进去。
四野寂静,只能听见他吞咽时的汩汩声响。伤口很细微,很快便结起了一层薄膜,徐行观察着寻舟稍微红润了些的脸色,觉得差不多了,就要将手撤回。
她手一抬,寻舟竟也跟着仰起了头,微微按住了她的指尖,而后,侧头闭眼,伸舌轻缓地舐了舐那道伤口。
舌面很烫,又很湿润,很快将剩余的那点血珠卷走了,却还没撤走,他像个试图让同伴的伤口快些愈合的小兽般,一下一下温软地舔着。最后甚至还轻轻含了含。
徐行这辈子除了狗以外没被这么舔过,手跟脑袋一块麻了,鸡皮疙瘩险些从脚后跟起到脖子,霎时心中只不可思议道:鲛人族是有这样的风俗??再说也不必这么节俭吧???
“师尊的血很宝贵。”寻舟完全不知她心中好像被雷劈般震撼,只万分认真地抬眼道:“不要浪费。”
“……”
徐行的血只能吊着他的伤势,要说奔波,还是有些勉强。
只能御剑回去了。御剑虽快,但极烧灵力,几乎每过一小段路程就要落下休息,只适合短途,现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徐行踩在剑上,对寻舟拍拍道:“过来。”
寻舟一瘸一拐地过来了。他不敢和徐行贴太近,怕冒犯,只站得远远,但一把剑就那么长,这样“天各一方”,徐行试了几次,她那边起来了就被寻舟踩下去,顿时无言:“……”
“来吧。”这样下去不行。徐行叹道,早知今日怎么样都不要徒弟了,真是等同于上了贼船,“师尊背你。”
寻舟脸一下便涨红了:“不、那、那怎么……”
“别吵了。快点,我不说第二次。”徐行道,“再拖下去,我们都别想逃。你不是不想我受伤么?那就不要连累我。”
这话说的重了,寻舟沉默着,伏上了她的背,手却不知往哪放,拘谨地搭在她肩上。徐行不管这么多,完全是背小孩的背法,手扶上他膝弯往上带了带,足下一挑剑锋,野火倏地腾空而起:“走咯!”
半空之中,紫黑色的妖氛早已散去,只有熊熊火光和焦黑的灰烬还在散发着余温。
这样背法,两人的侧脸一前一后,几乎可以觉察到对方的呼吸。寻舟一直试图将自己不着痕迹地抬高,不和她贴紧,好像这样就会让自己轻一点似的。殊不知他越是不肯好好趴着,给徐行的负力便越大,她就越累,真是讲了也不听。
沉默间,寻舟又眼巴巴道:“师尊,你方才说那鼠妖……”
“骗你的。”徐行轻松道,“鼠妖罢了,多长半截身子而已。长身子不长脑子,能厉害到哪去?你看我不是毫发无伤?倒是你,怎么伤成那样?和他们相处如何?”
她口中轻松,眼底却凝重。
那些异变之妖,真的太反常了。这是她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妖族。能变化为人形的妖族,定然是有理智的,在当今情形下,即便在它们眼中人是一块散发着扑鼻香气的糕点,咬下去也可能会被刺的肠穿肚烂,得不偿失。就算是那些食人为乐的亡命之徒,也不会像这些妖一样全然失去理智般追着人啃噬——兽性压过了神智,这不是还倒退了么!
占星台的预言有错,但错也不会错的这么离谱。穹苍此次折损这么多,其中无人作梗是说不过去的。回去必定要第一时间和掌门通报……不过,亭画多半已经回去了吧?
寻舟在后窸窸窣窣一番,没回答,少顷,才道:“没什么。”
这“没什么”,肯定又是受委屈了。徐行笃定道:“不是说了,有状就要立马告的?谁欺负你,我把他头发薅掉,让他变成六长老。”
寻舟似乎是在后面偷偷笑了笑。
旅途漫漫,寻舟便从一开始将经历缓缓说起。徐行听他说的模模糊糊,似乎刻意省略掉不少细节,免得她又要生气,却仍是心头火起,觉得自己不是背了个徒弟,而是个谁都能捏一把的大包子,皱眉道:“那人骂你什么?”
寻舟却忽的沉默了。
徐行一下便知道那兔崽子究竟骂了什么了。肯定不是什么好词,多半又是说他残废了吧。她竟也有些哑然了。到现在,她依旧不知道寻舟的残缺究竟在什么地方,又该从什么角度安慰,难道要说“你明明看起来很好很完整”?还是说“是它们不识货少听!”?说什么都不合适,于是只能沉默。
半晌,寻舟在她身后小声道:“我不是残废。”
徐行道:“嗯。你不是。”
寻舟道:“我在学。只要我学会了,谁也不能再这样说我了。”
徐行一怔,道:“学?学什么?”
寻舟黯然道:“……天赋。”
这二字霎时如惊涛骇浪,把徐行打得有些发怔。鲛人的天赋……他不是有么,虽然还很弱小,范围也不算大,但她依稀能揣测出,大概是操纵空间的能力。虽然寻常妖族都具有两个天赋,例如蛇族的致幻和洞察,可时下的共识便是,这一个“空间”的能力就已经足够超越常识、不符常理了,所以,鲛人只有这一个天赋也很正常!
难不成还有第二个?那是什么?况且,学习天赋,这两个字眼放在一起,本就是矛盾的。真正的天赋,与生俱来,怎有可能是学会的?
“鲛人十二珠,再回珠贝受洗,谓‘成年’。”寻舟低沉道,“……那时,我一定会掌控‘时间’的。”
时间这是什么鬼天赋!这还是人能做到的事吗??不过,徐行听到了更加可怕的字眼:“十二珠?”
鲛人一岁结一珠,成年之后便一直维持原貌,岁数的算法和人族毫不相干,但徐行听他话中意思,他现在还算是“幼年鲛人”,也就是连十二颗珠子都没有。她颤颤道:“对了,那你今年……”
寻舟不解她为何如此神态,只乖乖道:“九珠。”
徐行:“…………”
这下真正是九天玄雷劈到她头顶了!
九岁?!她还天天觉得人家脸漂亮,这又那的打扮一番,时不时还在他头发上编小辫。尽管知道两族算法不一样,但她还是忍不住心道,难怪做什么事都像不通人性的小兽,这岁数,就算放人族里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罢了,苍天,她这是做了什么孽!
“……挺,挺好的……”徐行干笑道,“呵呵……真年轻啊!”
寻舟不明所以,想到什么,又失落道:“师尊送我的礼物没有了。”
什么礼物?徐行反应了一瞬,才想起他指的是那串腊梅吊坠,顿时颇有些骗了孩子的心虚。不过与此同时,又觉得烧掉也好,死无对证了,遂随意道:“没有就没有了。下次再带别的不就是了。”
寻舟坚持道:“不一样。”
徐行:“只是一串花啊。你天天捂着,都不新鲜了,该换了。说到这里,我好像忘了给那小姑娘钱了……下次如果还能见到她,我买一摊子送你,不好么?”
“不是‘只是一串花’。”寻舟幽幽道,“师尊说了,对着那串花叫你,你会听见的。可我叫了你好久,你都没有理过我。”
“……”还真叫啊!徐行汗颜道,“好了好了!都是之前的事了,人要向前看。知道不知道?”
寻舟道:“师尊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徐行道:“当然了。”
寻舟道:“所以这次才来了么?”
徐行敷衍道:“当然了,当然了。”
寻舟道:“师尊真的会一辈子保护我么?”
这句话少说有问了一百遍了。真的不厌其烦。徐行每次都用一样的话答复他,下次他还是要问,即便听起来真的非常幼稚。只不过,这一次,徐行回答前,总觉得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令人颇感压力,让那一句轻描淡写的“当然了”无法轻易出口。
“……小鱼。”徐行难得这么耐心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的一辈子不一样?我不了解鲛人族,但你们似乎活到一千年的都有?我呢,很不巧,是个人类。人类最多最多最多只能活个两百多年,更何况……”
寻舟:“是一样的。”
徐行:“什么?”
“师尊死了,我也会死的。”寻舟道,“这样,我们的一辈子就是一样的。”
徐行哑然失笑。叹他个头长得大,果真还是孩子心性,最重要的人死了,自己也不要活了,这种话,哪是这么容易做到的?他待在碧涛峰上不肯下去,就觉得自己是他的全世界了。虽然徐行真的非常讨厌这句话,可此刻还是忍不住觉得很贴切——你还小,等你长大就懂了。
可他的语气,倒像是千真万确似的。捧出来的一片赤诚之心,让人不忍嘲笑。
风声呼啸,刺得人脸生疼,四肢发冷。寻舟原本离她很远,不知什么时候静静将下颌贴在了她的肩上,呼吸越来越缓了,眉头轻轻蹙起来。徐行知道他血流得太多,已经开始发热,就算没有生命危险,这么一遭下来,早已又困又累了。能撑这么久,全靠意志坚强。
徐行道:“睡吧。到了我叫你。”
寻舟模模糊糊道:“说好了……”
不知为何,他紧靠着师尊清瘦的脊背,享受着这刻从未有过的温存,竟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头也不肯这样昏睡过去。徐行余光瞥他一眼,他那双异瞳都快阖上了,还在那磕磕碰碰道:“师尊。”
徐行:“又怎么了?有事就说,说完就睡。”
“你记得,紫兽庄小溪里,那条小鱼吗?”寻舟有些混乱道,“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救了我。我脱困后,怎样也叫不醒你,也不敢走,直到看见你被人救走……当质子,是我自愿的,我看到了,那是穹苍的门服,我记得……一定……要来找你……”
徐行动作一顿。
寻舟道:“我以为你能认得出来我。我担心你的伤势……可你看我的眼神很陌生,我有一点伤心,只有一点。不过,很快就没有了,因为我发现师尊已经痊愈了。还有,其实那天我带了药瓶,里面装了我的血,摔倒的时候把瓶子碰破了。太丢人了……”
“你的血对我没有用的。”徐行一想,唇角倒扬起来了,笑道,“我喂你血,你再喂回来,这算什么?那出去还用带药么,互相喂血不就好了?”
寻舟忽的一动,道:“那样不行!”
徐行险些给他挣下去,莫名道:“这又怎么了?鲛人血不是号称起死人肉白骨么,难不成……”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眉头直跳。
等等。
穹苍上晚课时她要么缺席要么翘课,当时差点把寻舟养死事件后,她才临时抱佛脚去上了几节鲛人常理课,听到一半还是昏昏欲睡。不过,似乎,真的,不能随便喂血啊!
鲛人血是能起死人肉白骨,那是对人族而言的。不仅治不了自己,当然也治不了同族。取血是需要付出很大代价的,鲛人族中,貌似结缘仪式中最后也最重要的一程,便是“歃血之誓”,两个鲛人互相喝下彼此的血液,以表“你中有我融为一体、死生之外绝不分离”之意。
那她方才的行为,和逼人家喝血有什么两样……哦,第一次就喂了!
徐行:“…………”
半晌,她厚脸皮道:“嗯。忘了吧。”
不是让寻舟忘了,是让她自己忘了。反正事急从权,不知者无罪,就当没有想起来好了。就这样。
然而,寻舟炽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颈侧,他似是烧得有点糊涂了,以为她在和自己说话,皱着眉道:“不要……”
“一直都是……想杀我的人,从来没有想救我的人。”他胡言乱语道,“我一点也不想和他们下山,我不想回海里。我只想永远和师尊待在一起。永远。无论是鲛人血,还是鲛珠,还是天赋,师尊要什么,全部都拿走好了。只要别丢下我……把我藏在碧涛峰里,我什么都会做的……求你了……”
这都是他从来不会说出口的话,清醒的他自然明白,这些话不论对谁说,都太沉重、太压逼、太瘆人、太莫名其妙了。没有人会希望一个无用的人将所有的一切都压在自己身上的,更何况是天性自由的徐行。
果不其然,徐行道:“好沉重。”
寻舟一下便吓醒了似的,干燥的嘴唇徒然张合几次,最后又归为沉寂。
“我说你。”徐行又掂了他一下,笑嘻嘻看他道,“你好重。幸好,师尊背得起。”
眼前已见穹苍山门巍峨的轮廓,半途撞上一场小雨,徐行忽的感到自己肩上一重,寻舟将脸埋在那,有不断的眼泪丝丝缕缕濡湿进来,混在雨中,了无痕迹。
哭鼻子了。她又只能装作眼瞎了。而且,说实话,答应完马上又后悔了。但是又不能反悔,只能硬着头皮……徐行木然看着前方,忽的想起黄时雨此前对她说的话。
“小徐行,你自己好像没发现,你也太溺爱徒弟了!”黄时雨指着寻舟愤愤道,“你以为他真的很可怜、很乖、很要人照顾吗?就是一直太惯着他了他才这么得寸进尺的!”
徐行沉思:“……”
应该……不是这样吧?
第90章 万化石刚满十六岁(扭
#90
“哒哒”马蹄声此起彼伏,两匹骏马步履如飞,转瞬便一前一后进了穹苍山门。
早在三年前,占星台重大过失导致门人折损数百事件后,掌门雷霆震怒,连带着处置了不少人、不少事,后续更是风波未止——登天梯的消失,便是其中一个重大举措。
仙山向来超凡脱俗,不染红尘,凡人不可触及,以往要上山门,必然要登那漫漫天阶,所以平日里门人出任务,也非要乘那玉龙不可。如今掌门已将这天阶撤去,意为“入世”,山门大阵仍在,只是进出都不必那么麻烦了,还增设了许多新法器停在山下,供门人随意取用。
新法器的外观看上去和仙鹤别无二致,便是拿徐行那只打样做的。徐执事这两年威望甚重,明里暗里仰慕她的不下少数,学她的更是蔚然成风,是以法器一出,大家都争着抢着要坐一回,但众人很快便发现,她好似已经很久没有坐那只掌门擒来的仙鹤了。
据小道消息说,是因为徐
执事那神出鬼没的鲛人徒儿晕鹤,上去就头晕目眩无法自理,又吐又昏的,非要躺在执事腿上才能舒服一点,徐执事嫌他太麻烦,遂就将那鹤转送给大师姐了,换了现在这匹小红马。
谁听了都不由心中嘀咕,那你别带他不就是一点麻烦都没有了……
山门大开,上头守峰门人见两匹火红骏马一前一后奔来,奔得太快,压根辨不清上面人影,只想来前面那个定然是亭画了,于是招呼道:“大师姐——掌门召你——”
怎料,下方为首之人一抬头,眉间一道火痕耀目非常,一双墨眼更是傲然睥睨,竟是徐行!
她似是体内火属太盛,到了压抑不住的程度,眉心那道火纹比从前还要鲜亮不少,黑暗间真如一簇小小火苗,非但如此,竟连眼尾眼睑之处也缓缓生出了淡红痕迹。零星稚气褪去,坚毅更添几分,本就和“平易近人”这四字没关系的面孔更是俊美至极、张扬至极,令人夺目难忘,难怪前些日子有个新进门的小弟子为了多看她几眼都一头撞到树上了!
那打招呼的门人一惊,心道,常理而言,为表敬重,和长一辈的师姐师兄不可并驾齐驱,肯定是要落后半身的。就算并驾齐驱也就罢了,怎么还跑到亭画前面来了!
徐行哪知道这些常理,总之都要回同一个地方,谁快谁慢有甚区别?别骑到人头上就好。她毫无诚意地转述道:“亭画,说是师尊叫你。”
亭画啧道:“我没聋,不必你再说一遍。”
徐行奇道:“那你怎还不去?”
“先回一趟碧涛峰。”亭画道,“不是什么急事,便不要风尘仆仆地进去。你上次将地上弄得血淋淋,这算殿前失仪,要说多少次你才会听进去?”
亭画没聋,徐行突发耳聋了。
亭画忽的轻打一鞭,小红马嘶鸣一声,加快步伐,在进入山门那一刻,超过了徐行半身。徐行不明所以,她愿意在前在后都随她罢了,只忽的想到什么,自怀中取出一株冰晶雪菊。
药材上面新鲜得很,还结着霜。徐行信手将东西丢给亭画,扬声道:“记得煎了吃。”
亭画道:“这什么?”
“昆仑奇药。说是可以滋目明神。”徐行道,“你的帽子只有阴天能取下来,这也太麻烦了。试试看这个怎么样?”
“昆仑?”亭画是知道这奇药的,只不过昆仑德性大家都知道,掌门亲自求取都不管用,说无缘就是无缘,说不给就是不给。她心沉了一下,立刻追问道:“你是如何拿到这药的?”
徐行嘻嘻道:“可能是老道士们看我比较顺眼?”
这厮真是只长个子不长心,性子八百年都变不了,亭画非但不高兴,还生气似的,一跃过来揪住了徐行的领口,冷道:“你又去帮忙试药了??”
昆仑那群老家伙,一心只想炼丹,炼出来是个什么玩意儿谁也说不准。自己炼的,当然自己吃,总不能找人来试,要是万一把人吃死了,怕是老君连夜要显灵来清理门户。可是这对徐行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她本来就在昆仑附近游历,能碰上这个也是意外之喜,徐行莫名道,“你不要就丢掉好了。反正随手的事。”
“我不要。”亭画攥着雪菊,似乎真想把它重重丢掉,又不肯真丢。少顷,她用力将东西塞回徐行手里,低声喝道:“顺手!这是顺手的事?你觉得自己……就有恃无恐么?!不怕哪次出了意外!”
好啊,她还做错了似的!欠你么!徐行向来脾气不佳,也恼道:“不要就喂牛!谁让你丢我手里?”
“……”
两人掐翻天了,两匹一模一样的小红马就被迫停在路边,一匹焦躁不安地四处刨草,一匹竟然就这样趁隙闭眼大睡。砰一声,自半空跳下来一人,黄时雨大老远就满腹牢骚道:“才进门又在吵架,早吵晚吵,你们究竟从哪来这么多东西吵?天天吵成这样,师尊还是非让你俩一块出任务,真真是想破脑袋都不明白。莫非你们有什么秘密瞒我?”
他身量高了不少,戴着的竹笠上缀了些挡风挡雨的流苏,下颌虚虚掩着,笑时那股略带邪气的俊俏便挡也挡不住地飞出来。腰间记事的簿子又多了几本,只不过空了一处,眼看是又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二人见他过来,也不吵了,面目肃然地站定,各自理了理衣领。只不过,徐行理衣领是因为被揪乱了,亭画理衣领就不知为何了。
这三人站在一起,夺来不少明里暗里的目光。原因无他,实在太养眼了!修者没有丑的,穹苍里眉清目秀之人像大白菜般遍地都是,但这三人,少年时便足够耀眼,现在步入青年,平添几分沉稳,更是光彩夺目,单独拎出来一个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怎能让人不注意?
亭画道:“有事就说。”
“你们悄悄话又不带我。”黄时雨碎碎念半晌,方道,“你们还记得从前追查莲池时出现的怪蝶吗?”
“……”亭画正色道,“眼蝶?”
余光见徐行挑了挑眉,似乎早已忘却,她补了一句:“翅膀上有紫色粉末,触之有毒,群聚后会随主人的心意爆炸。你不记得了?自己捏爆一只,手肿了一天。”
想起来了。不过徐行印象最深的,是那只格格不入的王蝶,那双悲悯又冷酷的眼睛,总让她感到莫名的熟悉,“当时不是没有后续了么?黑市里也找不到被窃走的花苞。”
黄时雨道:“如今有后续了。不过,应当不是你想要的后续。”
长话短说,便是前几日六宗访学,共享情报,多亏大掌门敏锐,竟在极不起眼的情报中窥出了些许端倪。在场诸人互通有无一阵,这才发现,这眼蝶并没有“金盆洗手”,而是“分散作案”了!
环绕六大门,数次失窃,最近的一次便是少林。某处莲池丢失了一个花苞——但因为只是一个,所以宗门并未重视,况且据说,这段时间少林内部也是纷争不断,处理家事都已经快焦头烂额,哪有空管这等小事。
黄时雨道:“还有,曾经那些异变之妖又出现了。只不过,它们好像神志不清到有点过头了,竟然连自己同类也吃……”
即便他不说,徐行也猜出来几分了。从那些食腐鼠看来,异变的妖或许是在短期内吃了太多修士了——灵气困在体内,承载不了,又无法排出,反倒遭了反噬,变成神志不清渴求血肉的妖族了。但,问题是,这些妖族是从哪吃的修士?它们的实力并不足以干掉这么多人,可是,总不能是有谁捉了修士喂给它们吧?目的又是什么??
现在连妖也吃了。食谱真是大大扩展。迷雾重重,只盼望它们吃了妖就不必吃人了吧。
“最后一个坏消息。”黄时雨大笑道,“经过排查,那眼蝶手法出自穹苍。师尊已经在找内奸……这算什么,妖奸?哈哈!”
徐行:“哈哈!”
亭画:“……”
笑什么啊!
亭画心道,幸好她还不是掌门。这种四处救火发现自己家房子率先烧塌了的事,还在那么多人面前被查出来,当真是毁天灭地的尴尬……不过,师尊定然还是面不改色吧。
闲话完毕,黄时雨要下山去黑市逛逛,问两人要带些什么。亭画自然说不要,徐行想到什么,道:“上次那万化石,我钱还没给你。”
“谈钱太生分了吧?”黄时雨凑近了些,笑吟吟道,“不过,我倒想问,你都有野火了,要万化石做什么?”
万化石可以幻化成任意兵器,只要使用者目睹过便可以。
“明知故问。”亭画冷冷道,“寻舟如今还没定下用什么兵器吧。”
“那有什么办法。”徐行懒懒道,“宗门登记兵谱,我总不能在他下面那一栏写‘爪子’吧?”
“只要你想,有什么不能?你忘了自己在自我评级里写‘天才!’的时候了?”黄时雨戏谑道,“我说。你别再惯着他了。你知道他现在黏人劲像什么样?简直像路上踩到的新鲜牛粪,别人看了都要捂鼻子……今年的执师礼不是快到了么,许多人卯着劲要入你门下呢,你就不打算再收几个徒弟?”
要是放在往常,徐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不了几句就要走了。只是今日,她竟然还当真犹豫了几分,思索是不是自己该再收个小的,教教剑法也不费心思。毕竟她现在发现,徒弟这个生物其实也不算烦人么,偶尔还有几分可爱的。天伦之乐,岂非快哉?
况且……
这么一况且,徐行便到了碧涛峰门前。
经年风霜,碧涛峰仍是依旧,蓝天湛湛,碧水悠悠,云天两相映衬,天气极好。徐行指尖尚未触到门,便听殿前传来阵淋漓水声。
她一开门,只见寻舟安静地自寒潭中起身,正转头看她,未语先笑:“师尊。”
一袭白发披散在岸畔,分明青天白日,却如孤月照镜,皎似雪,洁如霜。或许是在自己家,他泡的安心,穿的也很轻薄,是以
起身时衣领大敞,袒露出白玉般雕琢起伏的一片胸膛来。
那寒潭是她几年前刨的了,当时按照寻舟的身量是刚好的,现在却不了。他只能微蜷双膝,手腕虚虚搭在岸侧,方勉强能容下,看着着实有些委屈,徐行说了一万次让他去隔壁凿个大的,他说他认潭。
对,别人认床,他认潭。不管别的寒潭有多大,他坚定就要这个——徐行每次回来都要被闪到眼睛,好一阵子才看习惯。
徐行解剑,丢在角落,随口道:“你头发又长了。”
“……长得太快了……”听声音,寻舟湿哒哒地赤足走过来了,他是鲛人,自然喜欢这种浑身湿漉漉的感觉,不会有意去蒸干。他一边略有懊恼地攥着自己的一绺长发,幽幽靠近道,“师尊替我剪掉吧。”
就一剪子的事,她从来都是自己剪。徐行无情道:“不要。”
她一转头,正好对上寻舟垂下的脸,带着浓厚的水汽,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寻舟已至十二珠,按约定归往鲛人族受洗。其实,按照鲛人族的时间来算,他早已超过年纪了,不过是眷恋徐行,迟迟不肯下山,直到拖无可拖才回海中。
为防他又遭暗杀,掌门早先便和鲛人族当代领袖定下契约,要让他全须全尾的回来。鲛人族对这个无用之人已是半放弃的状态,便默认了——看归来时的情况,寻舟仍是没学会那所谓“时间”的天赋,不过,他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从幼年变为成年,转化飞速,仅仅用了三天的时间。徐行早晨见他一次,他便猛长一截,身量也不再能用“清瘦”这两字来形容了,耳鳍收回去了,鳞片压下来了,非人的尖尖指甲和模糊的蹼也消失了,但最重要的还是那张脸——
在现今九界,美色并不稀罕,但至极的美色就有点问题了。徐行本还以为自己是师傅看徒儿,自然觉得比别家小孩好看,但寻舟去觐见掌门时,徐行发觉掌门的目光在寻舟面上多停留了一瞬,旋即,竟有些隐晦的忧虑。
“太过引人瞩目了。”掌门对徐行道,“他若是人,还好。但他是鲛人……小行,你明白,这不是好事。”
徐行心道,还不是师尊当初你硬塞给我的!现在说这些还有用??难不成人家长得太好看,要让他变丑一点吗?
然而,最近的问题并不是这个,是寻舟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和徐行相处的方式一如往常。甚至这三年徐行觉得他是个小可怜,于是不自觉娇惯得很,有求必应了,所以或许还要比从前更加亲密——但是,有些动作,本来寻舟做都有些不合适了,徐行不想打击他忍着没说罢了,更何论现在!
远远的山边轰隆隆传来一阵热闹至极的锣鼓喧天声,又开始噼里啪啦放什么烟火。声响是从曲水台传来的,一人一鱼往那边山头看,寻舟道:“师尊,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正要和你说这个。”徐行揉了揉骨节,道,“把万化石拿出来吧。今天是师者给徒儿开刃的日子。”
师者的血,第一次涂抹在兵器之上,永远不得遗忘。这意味着出鞘之时定要约束自我,谨记本心,不得滥杀。越强的师者,给兵器带来的帮助便越大,这是仅次于拜师的重要仪式,是以那边一大早就开始敲敲打打严肃训话上了。
徐行平生最讨厌训话,更讨厌训人话。因为她明白,绝大部分人是听不进去的,撞了才知道痛,痛了也不一定改,包括她自己。所以开刃就回归本质,拿血涂一涂便好了。
寻舟却道:“一定要用师尊的血么?”
“一滴血就好了。”徐行就知道他又要别别扭扭,直截道:“日后你的兵器永远留着师者的气息,去不掉的。难不成你要别人的吗?我也可以替你去要。”
“永远”这两个字,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对寻舟是莫大的诱惑,他根本无法抗拒,徐行知道的。
果然,寻舟静立半晌,才缓缓拿出了万化石。那石头被他化成了一柄极其薄利的小刀,徐行伸出左手,他凝目接过,轻轻捏住了她的小指。
他的呼吸打在掌心,有些痒痒的,徐行等了半天,终于感到一片羽毛自她指腹上轻轻划过去了,然后自己的小指被捏了捏。
“……”徐行无言道,“你都没割出来伤口,是在捏什么?隔山打牛?”
寻舟抬眼道:“我怕割深了。”
徐行烦道:“你不割深一点,血没流出来就已经愈合了。算了,松手我来。”
寻舟竟然敢躲:“不要……”
又是好生磨蹭了一阵,徐行都快睡着了,尾指终于被划出了一道小小伤口,一滴血落在刀锋上,就这么一滴,多了没有。徐行被他头顶挡着,看不清状况,道:“好了么?”
“好了……”
寻舟一面这样模糊的说着,一面将她的小指珍惜地吮了吮。
徐行:“……”
就知道会这样。
小指,不是食指,比其他地方短一截,他吮着时,其他指节不可避免地就一下一下抵着他发凉的唇角,徐行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无名指都快要被“殃及池鱼”了,于是赶紧抽出来。寻舟唔了声。声音听起来竟然还有些不舍。
她举着自己被舔得晶亮亮的小指,死鱼眼道:“……我一直想问。鲛人的口水,是和鲛人的血一样,是有什么神奇的治愈功效么?”
寻舟真诚道:“没有。”
“没有。”徐行道,“那为什么每次我受伤你都舔来舔去的?我不是说了这样真的很奇怪吗?”
寻舟道:“我看到别人这样做,就学了。”
“手指受伤了含一含倒也正常。”徐行静静道,“但一般都是自己含自己的吧。你什么时候见到过谁受伤了刷一声把手塞别人嘴里的?”
寻舟辩驳道:“可是,这是替人疗伤。自己疗伤总有不便,所以我想……”
徐行打断道:“别想了。你几岁了,不懂变通吗?最后再说一次,不许这样。要是下山了还这样四处舔人,别供出来你师傅我就是了。真的小心被人打!”
“……”
寻舟大只一个站在她眼前,垂着头不言不语。少顷,才好无辜的抬眼,异瞳看她,说:“十六。”
徐行:“……”
够了!别再说这个数字了,更奇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