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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为何那样 熊也 28014 字 2025-06-06

第91章 书生你脸红什么??

#91

徐行成日用突发耳聋这招糊弄别人,现在反倒被学了去,一时竟有些噎,少顷,才伸手在寻舟额上点了点,镇定道:“你真是学坏了。”

寻舟将脑袋垂下给她戳,又无辜道:“没有学坏。”

徐行两下将口水在他身上抹干净。可擦了几下,还是觉得指尖麻痒奇怪,于是像端个菜盘似的端着自己的手,将门踹开,打算进去用水用力冲一冲,哂道:“你说没有就没有了?”

寻舟就这样缀在她身后,滴滴答答在地上留下一串水痕:“学师尊,是学好。怎能说是学坏?”

“……”

徐行是当真不知寻常师徒该如何相处,不仅如此,她没被人养过,连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养。但既然当初应了,硬着头皮也要好好做到,于是这三年两人几乎朝夕共处,形影不离,整个穹苍都知道她多了个小跟班,逐渐也养成了和徐执事说话时将寻舟当成空气的好习惯。

不过,也算颇有成效了。至少寻舟现在没有从前那样战战兢兢、已可以独立行走了。真是大有进步!

一开始时,寻舟连睡觉都恨不得在她身旁打个地铺,生怕一醒来徐行就不见了。甚至有一次两人在外云游,徐行想趁他睡熟时起来生个火,一起身才发现,自己手腕不知何时给他用白发紧紧系了几圈,还打着死结。她一动作寻舟便扯得头皮生疼,人还没醒呢,魂就醒了,睡眼惺忪地就要跟着起来:“师尊,你去哪?”

每天都是“师尊,你去哪?”、“师尊,你在哪?”、“师尊,我也要去!”以及“师尊,你受伤了吗?”。睡着叫“师尊”,醒来还是“师尊”,就这样师尊师尊师尊了三年,着实魔音灌耳,徐行怀疑过他不是鲛人,是只八爪鱼。只庆幸他现在不会这样了。若是顶着现在这张脸还做那些事,任谁看了都会面色扭曲吧……

徐行将手洗干净了,又将人领到空地上,道:“最近修炼进益如何?”

寻舟缓缓伸手,掌心上飘出一朵蓝色的火花。是真的花蕊形状,看着有些像腊梅,晴天下依旧鲜亮得很,在夜晚应当是个不错的赶路利器。

小花黏哒哒落在徐行脸颊上,又碰碰她唇角,好像在偷偷亲她。徐行将花抓下来,感兴趣道:“哦?这是什么新招?”

“石花。”寻舟道,“它的花籽落到活物身上即可侵入,生根发芽,而后破出。吸收完血肉后,便会再度开出新花。对数量过多的敌人较为有用,师尊以后便不必亲入敌阵了。”

徐行想象了一下那歹毒的画面,陷入了沉思:“…………”

寻舟轻轻道:“师尊觉得如何?”

“还是那句话。”徐行深沉道,“日后你犯了事千万别把你师尊供出来就是了。”-

徐行好歹还是将师姐说了一百遍的话听进去了,她将染满风尘的旧衣换下,随手丢在竹篓中,听声响又感觉不对,手一捞,发觉里面是空的。

她的剑跟她的衣服一样随处乱丢,但每次回到她手上时都是完好如新的状态,徐行一猜就知道,定然是寻舟又不知什么时候将衣服拿去洗干净了,一时心中又生出浅浅的愧疚:“做师傅的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可能正是因为愧疚太浅,总之她一转头就忘了,到掌门殿时,发觉亭画似乎刚被掌门说了什么,满脸郁结之色,不由困惑地挑了挑眉。

黄时雨悄声道:“又被训啦。”

亭画被掌门训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掌门对她的要求极为严苛,这地方做得不够好要说,那地方没预料到也要说,有时八竿子打不着的部分出了差错也要冷言训斥几句,徐行都想不到这世上竟然是有这么多错是可以怪罪的。

反观掌门从来就没有训过徐行,甚至称得上纵容了。

“长舌!”亭画一见徐行进来,脸色更加不佳。她冷冷瞪着黄时雨,他吐了吐舌,一副很忙的样子,过了没一会儿,又浑然忘了似的,过来跟徐行道:“小徐行,听说你最近快要修出剑灵了?”

剑招登峰造极者,剑蕴灵性,少有部分会生出剑灵。不过,几乎每一任穹苍掌门兵器都有灵,这剑灵还有辈分,是要按照辈分来命名的。

徐行本想直接叫野火罢了,但掌门对她大为嘉奖,亲自命了个名下来——这一辈她是头一个,正巧轮到“神通”,掌门命名为“鉴”,意在让她以剑为镜,明辨是非。

徐行本想说差不多了,见亭画在那边垂头不语,拐了个弯道:“还早着呢。”

“那也很厉害了。”黄时雨也不知一天在开朗什么,哈哈道,“我这棍子估计是不行了,哈哈!”

徐行:“哈哈!”

亭画:“……”

这两个小傻子都没听出来刚才那句话有歧义吗……还是只有她想的太歪了?不行,现在绝不能笑!师尊才骂过她!

可有时人越是告诉自己不能笑,就越是忍不住,尤其是在某种极为严肃的场合下,笑意更是越忍越强。终于,在头顶掌门温和又不失肃然的注视下,亭画还是没忍住偏头噗一声笑了出来。

掌门:“…………”

片刻后,三人顶着风在外齐刷刷罚站。

半晌,徐行不解道:“他修不出来棍灵就让你那么高兴?”

“别说了!”亭画耳根都红了,怒道,“我都说了,你真是……只长个子不长心!”

徐行莫名又被扣上个罪名,满心迷茫,转头一看,黄时雨也像是反应过来了,偏了头去,假咳了几声。

徐行没懂。但不懂就不懂吧,她不感兴趣,也懒得问。

现在这番局势,又比此前有所不同了,灵境之内几乎可以称作“安全区”,然而,六大门正打算推行将灵境版图扩大之任务时,果不其然遭到了阻碍。

在妖族看来,这可不是什么徐徐图之的第一步,而是你们人族自己画地为牢,两族共分天下,有什么不对?但由于战败,它们并不敢大张旗鼓地反对,只是在各种地方拒不配合,以示抗拒,甚至还会暗暗支持那些游荡的恶妖。

原本当初定下的质子之期是五年,然而最近狐狩之地动乱频频,似乎正在争权夺利,一年来首领就换了好几个,还不断找借口试图让质子自穹苍返回,待的时间越来越久,看它们的意思,应当是想悄悄收回当初的友好合约了。

徐行如今的任务,便是去一趟北面,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这般猖狂,不派人去敲打一下,肯定是不行了。

“为什么每次一说去鸿蒙山附近,师尊都会把你安排到别处去?”黄时雨与亭画这次一同去别的地方,亭画面色看起来不太自在。他困惑道,“那地方姑且算和你有前缘吧?”

“谁知道。”

比起鸿蒙山,徐行倒更乐意去别处。毕竟一到鸿蒙山,她就想起自己被野狼追着咬的日子,屁股不禁隐隐作痛……

一到北境,微凉的空气扑了徐行满脸。她要下来,寻舟自然跟上,他现在只要控制得住,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不会引发骚乱——还是有异的,一路上回头看他的人太多,太高调了,徐行于是随手在路边买了个狐面具扣在他脸上,简短道:“别摘下来。”

狐面具只要几个铜板,粗制滥造,边缘还有点割手。寻舟却像得到了什么宝物似的,一会儿戴上去,一会儿拿下来,玩了许久,爱不释手,喜欢的不得了。

方策马不久,徐行就眼尖地在街道上看见了一位故人。

那位曾有一面之缘,在冬日摆摊卖花,不让她赊账,送了她一串腊梅吊坠的女孩——现在应当可以算女子了,正背对着她,长长的黑辫子落在身后,正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着,似乎正忙着收摊。

乍见故人,真像捡到了一束小花。徐行玩心大起,偷偷到她身后,正想摆个鬼脸吓她,怎料那卖花女子一转头,竟是满脸泪痕,哭得脸颊通红、双肩耸动,徐行见到她眼泪珠似的落下来,没吓到人,反倒被鬼吓了似的,慌道:“怎么了!”

女子六神无主,哭得视线朦胧,但一看她额间火纹,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你、你是那个穷鬼!”

“……”徐行正色道,“对。我是那个穷鬼。怎么了,你哭什么?我现在有钱了。”

女子见她佩剑,身后跟着个一头白发、戴着狐面具的高大男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霎时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切道:“我妹妹被狐妖抓走了!……不止我妹妹,还有五六个一起在私塾的孩子,全都被拖走了!大家听说孩子丢了,说赶紧要来找,但知道是狐妖,都摇头说没办法,等仙长来吧……你是仙长,对吧?!求你了,我们家有什么都给……”

徐行捉住她手腕,沉道:“带路。”

“……”

密林瘴气所在,最易滋生妖魔。

女子在前带路,一面低声说了情况。

最近一连几起狐妖食心事件,闹得人心惶惶,但死的都是壮年男子,是以众人又安慰自己,肯定又是被“魅惑”了才遭殃了,总不能因为死了几个人就不出门、不做事了吧?而且,这和小童扯不着关系,所以私塾还是照样开的。

但今日她在外好好的,忽的听到有人来报信,说妹妹在的私塾突然从窗外伸出几道黑影,一个接一个把孩子们全拖走了。年轻的夫子还站在讲台上,懵了几瞬,把书一摔,拔腿就追,也失踪了!

徐行奇道:“追?追进树林里了?他有修为么?”

“没有……”女子黯然道,“那夫子也才弱冠之年。或许觉得孩子在他堂上失踪,肯定由他承担,想去救人吧……”

到了地方,徐行将女子留在安全地带,让她在外等候。里面的妖气靠寻舟可以感应,不必这女子再涉险。

然而,徐行拨开黑森森的枝桠荆棘,往前行了片刻,还没用得到寻舟,便听到了夫子的声音。

“出来!”

语气中气十足,声音小若蚊蝇。勇气重若千钧,实力如同蚂蚁。

徐行遥遥看去,一望便看到了一个白面书生。一袭青布衣,袖口还沾着些许墨团,生得倒是俊俏,一副文弱不能自理的样子,才几步路,脸上腿上手上全是荆棘划出来的血痕。看着有点呆,却又非常莽撞,正涨红着耳根拼尽全力冲着黑漆漆的林内大喊:“请出来吧!!我不知你要将那些孩子带去哪里,孩子是无辜的!”

他怕是迷失了方向,又不肯放弃,在那叽里咕噜“子曰”、“子曾经曰过”了半天,真是烦得要死。很遗憾,狐妖听不懂,也不想受感化,林子里依旧静悄悄的。

书生累得想坐到地上。这附近根本没人,他还是顾忌自己形象,不能随地而坐,硬是撑着,又罗里吧嗦苦口婆心一大堆,大意是说不善良是没有好下场的。最后见实在没办法了,朝天吼道:“交换!交换,可以么?把孩子放回去,你们要吃,就吃我吧!!”

林子里几只狐妖给他烦得要命,又对书生有仇,本不想杀他都要杀他了。一道碧眼冷冷自黑暗中浮出来,咯咯笑道:“吃你?你比孩子好吃么?好啊,成全你!”

利爪化为黑影,倏地朝他心窝掏来,书生本以为自己能躲开,可真到这种时候,其实是吓得浑身僵直无法动弹的。

然而,正在此时,身后忽的飞来几道烈火,一阵锐器碰撞的啷当声响,书生眼前一黑,原是一人的袖口带风拂过他的脸,随后,身子一轻,被丢到了附近的地上去。

屁股被摔得极痛,几乎要裂成四瓣,眼前一仙长正很好笑似的垂眼看着他,侧头时,发冠上那鲜艳的红穗跟着轻轻一动:“该说你是读书人么,找死的方式也这么别出心裁?”

书生:“……”

徐行嘲讽几句,奚落完他,正想顺手烧了那几只一点都不敬老爱幼的恶妖,就见那书生忽的涨红了脸——这次可比累出来的红多了,几乎连额头都变成了粉色,转过头去支支吾吾不敢看她,真是子也曰不出来了。

徐行:“?”

不是,你脸红什么?

第92章 不解不得不欢喜这单单是我一个人有,……

#92

那书生心跳砰砰,滋味难言,不敢多看她一眼,忽的感觉自己背后一凉,他一惊,转眼看去,才发觉身后有个白发男子正将面具掀开一角,幽幽盯着自己。

面具将开未开,掩住了大部分面孔,一双眼掩在黑暗里,像是在发光。书生给看的宛如一桶冷水照头浇下,惊疑不定。

只敢拖小孩儿的狐妖,徐行还真懒得放在眼中。她指尖一下一下点着剑锋,道:“把他们都放回来,我要的是完整的那种。”

碧眼闪烁,狐妖显然也知她威名,却还是硬着头皮道:“你不看看这是哪儿?你敢放火么?!”

这是密林,空气干燥,别说徐行的火了,哪怕是平日一点火星子忘了踩灭,整座山都可能烧个三天。书生闻言,万分紧张地看她,怎料徐行一顿,不解道:“为什么不敢?”

别说山了,她连自己都敢烧,说这个,搞笑么?

狐妖:“……”

“我数三声,再不交出来……”徐行抬眼看了看天,十分没有道德地说,“最近的食心案件,我可就全扣在你们头上了——三!”

剑破风而去,窜入阴影中,里面顿时慌乱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少顷,那一串被迷昏的小童糖葫芦般齐刷刷躺在地上。三只碧眼狐妖就趴在旁边,尾巴被削掉半截。徐行本想将它们踹走,但看了眼体型,发觉这三只狐妖也尚未成年——大狐抓大人,小狐抓小人,真是分工明确啊。

“凭什么不能吃?”狐妖委屈道,“那些村平时也上供人牲给我们,我拿和他们给不是一样的?!”

“……”徐行其实也不懂上供人牲这陋习究竟为何屡禁不止,但她没必要和妖解释,只漠然地将人和妖全都一并提起,准备出去,“是一样的。只要吃了人,都得死。明白了?寻舟,走了。”

她走了几步,想到似乎忘了什么,于是匆匆赶回,将剑拔出来走了。

书生在后面看她无情离去,终于弱弱道:“姑、姑娘!不、仙长!对不住!在下好像动不了了!”

哦,忘了的是这坨。

在徐行折返之前,寻舟闷声伸手将书生拎起,快步追上-

自这小插曲过后,徐行本以为自己能清闲一阵,怎料一出山门都是四面八方射来八卦目光,她不由起疑,问了黄时雨才知道,之前那个书生最近日日徘徊在山下。

他也不知道在干嘛,不上山,也不下山,就在山脚那处痴痴遥望,时不时还吟诗一首,念完自顾自在那心旌荡漾,腼腆微笑,看着像是在等人。

徐行下山之时,被他拦下,白面书生含羞带怯递来一束包好的鲜花,道:“徐姑娘……在下想、想谢你救命之恩……”

徐行垂眼一看,那束花比起像花,更像是一束草,里面绿油油一片,就两朵小白花点缀在上面,不由缓缓挑起了半边眉毛——这是她表达困惑的神情。

若是徐行平日里多读点闲书、或是更有文化一些,她就能知道,这是戚青草,意表倾慕和喜意,可惜徐行没有。她心道,哪有人送几根光秃秃草过来的,这是在干嘛?骂人吗?

沉默间,徐行看着这书生一脸天崩地裂,仿佛她再不接就要立马上吊给她看的神色,还是迟疑地接过了草,道:“……那多谢?”

书生喝醉了酒般红着脸微醺着走了。甚至顺拐。

徐行满头雾水地扯了草回去,寻舟又静静在水里泡着,这次她进门时没有起身主动说话,徐行还以为他不在,看到水面上浮出的一双眼睛时险些吓一跳。

寻舟张口,吐了一串泡泡,道:“师尊,这是什么破东西?”

尽管徐行也觉得这东西不明所以,但毕竟别人一片心意,有的送就不要挑挑拣拣了。于是便将草绳散开,准备将这草找个合适的地方种下去。

哗啦啦一声,寻舟又赤足上来了,湿乎乎靠在她身边,嗅了嗅,似乎是嗅到什么讨厌的味道,又执着道:“这是什么破东西?”

“你明明知道,还要再问一遍?”徐行都看到铁童子飞回碧涛峰报信了,“这可能是什么草药吧?不懂,先种看看。”

寻舟道:“丢掉算了。随手送的,根本没用心。”

“话不能这样说。”徐行全神贯注之间,竟无知无觉说漏了嘴,“当初你那个腊梅吊坠,也是别人随手送我的啊。”

“…………”

徐行:“…………”完啦。

她硬着头皮转头,果不其然,寻舟正用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盯着她,皱眉道:“师尊……”

“好了,好了!”徐行拍了拍手上的土,爽朗起身道,“种好了,可真整齐啊!其实我在种田一道上也很有天赋?”

寻舟:“师尊!”

徐行趁他没穿好衣服赶紧溜了,不然这事绝对没完没了。她说的!

过了半

月,那书生又来了。这次送来的礼物,是一张自己做的画,旁边题着一首自己写的,极美的小诗。不得不说,能当夫子,还是要有些真才实学的,可惜对牛弹琴,徐行把那暗含心悦之意的诗来回通读了三遍,只能看出来写的不错,韵都压上了。

随画附上的,还有一盒酒楼的小糕点,徐行此次挑眉的幅度更高了些,这是她更加困惑的神情。

“姑、姑娘救命之恩……”书生害羞道,“林某不敢忘怀……所以……所以……”

徐行:“……那,多谢?”

书生挣扎道:“这诗……诗……你、你看了……”

“挺有文采的。”徐行不吝赞赏,“不过,这救命之恩,你还是忘了吧。实话讲,那只是随手的事,不必挂怀。你天天跑到这来,不累么?”

书生失魂落魄地走了。

穹苍之中流言纷纷,都在说什么“徐执事又在外面拈花惹草了!”、“徐行又偷了人家芳心不负责了!”云云。但这俊俏小书生是有点实心眼在的,百折不挠,最后一次将徐行半道拦下,这次是知道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所以写了一首长约三百字的情诗,声情并茂读之。

徐行这下终于懂了,喔,他喜欢我。但是,这又怎么了?

于是,徐行看着他,道:“我不明白。”

书生忐忑道:“什么……什么不明白?”

表达喜欢又想做什么?只说“她知道了”好像不太够,于是徐行不解道:“即便我真和你在一起,难道能和你做什么不一样的事么?”

一个修者,一个凡人,饭都吃不到一起去,何论其他。

书生反应了几个呼吸,从白面变成了红面,捧着脸大叫着什么“唐突了!!”就飞也似的跑走了。跑得太快,还左脚绊右脚摔了一大跤。

“……”

黄时雨将这事当笑话转述给亭画听,他捧腹大笑,祥云被他笑得一颤一颤,亭画一脸木然地转了转手中还是毫无灵性的匕首:“……”

她最终还是偷偷将雪菊捡回来煎了,药太苦,效果很好,但她还是决定让徐行认为自己没有喝,否则下次试药徐行又要去了。

说实话,亭画并不意外。对徐行来说,救人当真只是“救人”,不管对面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男是女,是人还是鱼,徐行向来一视同仁。

这种见别人盯着她只会觉得是在挑衅的人,脑子里就没有那根筋。就像她不知自己有多顾人怨多容易遭人妒忌一样,她同样也不知自己有多引人注目多容易被人追逐——不过,亭画只觉得唏嘘,毕竟喜欢谁不好,喜欢上徐行,那真是万分倒霉。喜欢也就罢了,要是爱上,更是缺了八辈子功德倒来的血霉,徐行注定不会属于一个人的,她只属于她自己。

爱是相互侵占,再自由的人,也要让出自己的一部分领地。然而,向来只有徐行踏入别人领地的份,反过来绝无可能,她的心不会为谁停留,人生和脚步也风一般绝不停滞,至少现在,在亭画看来,徐行就是这样的人。

正逢此时,又来了一件喜事。

名为“神通鉴”的剑灵,终于出世了!

神通鉴刚出世,外形看着还是一簇小小的火苗,这是它的本源形态,此后会随着成长而不断变化。第一日时,它还不会说话,更不认得自己的名字,只会“啵”一声张嘴,四处很贱地朝人脸上吐火球。

它险些烧到掌门的眉毛,徐行面不改色地将这死火手撕成了八截,八团火花齐齐游荡,叛逆地啵一声将屋顶烧着了。

“剑灵刚出世,不懂事,这没什么。”掌门委婉道,“物似主人形,小行,这段时间,你要多注意了。”

徐行感觉自己好像被骂了。但自己应该没这样手贱吧,哈哈。

就这样,带着新鲜出炉的剑灵,徐行和寻舟再度踏上了前往狐狩之地的路程。

在北边的狐族又一次找了借口,要让质子回族一段时间;而且这一次的理由,让掌门都无法出言拒绝。因为,它们说,质子已然成年,观月来看,快要到繁衍的季节了,所以必须马上回族。

占星台为此测算过,这时间点和妖月重合了。也不止狐族,所有妖族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性情异变,这件事徐行早些年就领教过了。

当然,原话是没有这般文雅的。新上任的族长是个土狐狸,张口便说质子快到发丨情期了,若是不处理可能会憋出问题酿出大祸云云,徐行还特意看了一眼,来的质子是一公一母,她是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会憋出什么问题??

结果半途她就知道会有什么问题了。因为那只小公狐迷迷瞪瞪的试图半夜爬她被窝,还不断展示皮毛、欢快跳舞来求偶,徐行还以为他活腻了在挑衅,一拳下去她险些率先酿成大祸。

半生不熟的北境街道上,许多人在向火山方向跪拜点香,祈求今年冬季火山不要喷发。

快要护送到地方了,徐行往后一瞥,寻舟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脸上仍是乖乖戴着上次她买的狐面具,上面干干净净的,半点污渍都没有。

他最近话少了,徐行回首,掀开他半张面具,果然看到一张沉沉的脸。

“又怎么了?”徐行莫名道,“为师又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寻舟垂眼道:“……徒儿不敢。”

不敢还给她看臭脸,找打么!

徐行毫不留情地弹起一个脑瓜崩过去,寻舟躲都没躲,被打得额头泛红,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两人没有提及那书生的事,毕竟徐行觉得没必要和徒弟说这个——首先,这是小事。其次,谁会如此关注长辈的感情生活?又不是喜欢老的。寻舟天天跟着她,肯定也知道这事,不过也从未问过。

一人一鱼一前一后走在大街上,人不知道鱼为什么不高兴,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片刻后,徐行投降似的叹了声气,拉他道:“把你的万化石拿出来。”

寻舟虽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将万化石拿出来,随后,徐行像掰一块小糕点当鱼食那样,将神通鉴掰出了一小点点,小小的火点靠在大大的火苗旁边,两个“神通鉴”都齐齐发出啵声,往寻舟脸上吐火球。

“是想安慰你,又不是故意骗你。好像我又做什么坏事一样。”徐行道,“现在是真的了。我的剑灵有一部分在你手上,你对着它喊,我真的能听到了——这下高兴了吧?”

高兴!

可又……没有那样纯粹的高兴。

寻舟睫毛被烧着了,他浑然不觉,缓缓抬头,道:“师尊只给了我一个人么?”

这么大人了还这个闪亮亮的表情怎么回事,徐行道:“不然我还能给谁?给掌门吗?”

她余光瞥见一个熟悉身影,正是那个卖花女子,那人也见到她,喜道:“你来了!”

“……”

白面书生背着小书篓站在角落,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忽然出现的徐行,很是惊喜,想去搭话,却又抓耳挠腮,不敢上前。然而,就这犹豫的功夫,就被人抢了先,他望向徐行身旁的人,忽的一皱眉。

奇怪,是静妹。

可是,静妹不是刚刚还在私塾接妹妹么……脚程不可能比他快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街上?

第93章 毒雾最优解

#93

北境之大,要在路上碰到一个人两次三次可是着实不易的。上次徐行将这女子的妹妹救出,让书生送回去了,是以两人之后都没再碰面,现在看她一脸欣喜地迎过来,徐行也勾了勾唇角,道:“你也在?”

女子点点头,伸手便亲昵地来挽她的手臂,徐行没躲,只是垂眼看了看对方扣在自己小臂上的五指。

这五指并不纤细,上面有不少劳作的痕迹,指腹处一点黑痣,并无异样。

卖花女子说上次她走得急,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她,又说妹妹似是中了“魅惑”,情况有些不太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希望让她去看看。

“好。”徐行道,“你带路吧。”

行走间,徐行忽的听到脑内传来一道声音,寻舟活学活用,刚拿到了神通鉴的一小点,就试着与她传话:“师尊,此人不对。”

“我知道不对。”徐行信步道,“跟上看看,她想做什么?”

她这么说了,那寻舟自然没有异议。一路上,女子说话语气声调一如往常,毫无破绽,这伪装之术,恐怕连亲爹娘到了这里都认不出来,还不忘问寻舟如何。听闻这是她徒弟,忙不迭道:“你还这么年轻,就有一个这么大的徒弟了?”

徐行:“……”

这话说的没错,但为何听着总是有些不对……

剑灵虽然被一分为二,但本为一体,两者之间对话,其他人是听不到的。寻舟又像得到了个极为稀罕的宝物似的,不断摆弄,一些能直接说的话也要通过剑灵悄悄来传,徐行一边要应付这边,一边要应付那边,一心二用,忙得快要流汗。

行步间,徐行突发奇想,问寻舟道:“我一直好奇一件事,但不知该不该问你。”

“师尊问便是了。”寻舟道,“对我没有不该。”

徐行不解道:“你此前说,鲛人的第二天赋是‘时间’……我不太明白,这天赋到底该如何展现?”

从前寻舟对这个话题最为敏感,所以她向来不提。现在经年已过,他就如同被好吃好喝养的将刺收起来的小刺猬,前次自海底回返,对她说自己还是没能觉醒天赋时,神色虽有些许失落,仍是平淡,绝没有曾经那般偏执尖锐了。

果不其然,寻舟颔首道:“说来话长。”

所谓时空,最为明显、也最为初等的展现方式,就是将一件事物上的时间逆转。比如,可以让一个已经放得干枯的橘子重回新鲜之态。

一束花、一颗蔬果、一枚被雕琢过的美玉,甚至一只小小飞虫,在它们身上扭转时间是可以办到的,因为这些东西是死物,亦或是没有生出多少智慧、朝生夕亡的小活物,改变它们的状态,对天地纲常的影响微乎其微。

若是将对象换做是一个活人,亦或是范围扩大到一间屋子,这就难上加难了。

“据说,曾经的领袖,足矣让一个凡人返老还童。”寻舟道。

徐行心道,那是领袖。任何事做到顶峰,焉有不厉害的道理?这天赋没什么实用性,寻常人拼尽全力去修炼,最后若只是能还原一根腐烂的香蕉,那可能先该查看一下腐烂的究竟是香蕉还是自己的脑子了。有这功夫倒是早点吃啊,放什么放!

时间啊,时间……

鲛人族最不缺的便是时间,反倒掌控时间。真正过一天没一天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枯萎。想来越是不珍惜,便越是能掌控,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天地纲常”?

“还有一件事。”徐行轻飘飘传话道,“徒弟仔,我知道你很喜欢,但请你别再摸它了。对,我说的就是神通鉴——你不知道剑灵是和主人共通二感的么?摸我脑袋也就罢了,为师不计较你没大没小,但是你摸我肚子半天了,很痒啊。”

“……”

“喂,你看那个人,那个戴着面具的!真的没事吗?不用帮忙吗?整个人红烧了一样的,发烧了??”-

三人各怀鬼胎,就这般远离城镇,越行越远。

不是富贵人家,住得远一点、偏一点也是常事,只是住到这荒郊野岭,实在就不合适了吧,自己睡床,邻居睡木箱,这样要如何有共同话题呢?

徐行指尖轻轻摩挲剑锋,含笑道:“姑娘,你上次送我的花,今年还有么?”

那姑娘轻快道:“没有啦。倒是徐仙长你,声名在外如雷贯耳,怎么还找人讨一朵花呢?”

徐行侧头道:“那可真是过奖了。花么,谁都喜欢。只不过论声名在外,我想,大概在你耳中,不算是什么好名声?”

“非也非也。”姑娘乐呵呵道,“正是爱花之人,才会珍惜,即便只是看到花在别人手中被随意折腾,心中也会生出不忍。不像我们,花么,随地都是,拔来或踩或踏,也不会有丝毫心疼——仙长你说是么?”

看来她是不想装了。徐行听出她弦外之意,眉间一凝,镇静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黄鼠狼,不得不说,果然是‘天赋’,和本尊毫无区别。”

黄妖轻轻一笑,并不否认,只狡黠道:“既然和本尊毫无区别,你又怎知是第一次呢?”

徐行面上不动,心中却道,想必接下来是有一场恶战了。它们如此有恃无恐,应当是有什么知道她必定会来的理由,或者,换一个说法,有什么牵制着她的把柄——想对付她很正常,这几年,她手下杀的妖族可以堆成山了,不过,徐行现在只想知道,“第一步”是在哪里?

如果只是临时起意,知道她入了北境,才匆忙准备,那便算不得什么大事。若是在她出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徐行对寻舟传音道:“想办法先求援。”

寻舟紧迫道:“师尊,我和你一起。”

“当然和我一起。这不冲突。我有说让你逃吗?”徐行莫名道,“你的天赋逃命那么有用,走了我硬抗吗?”

寻舟:“……”看师尊还这样,他就放心了。

走过荒郊野坟,再行了一阵,徐行眼前竟出现了一座小小村庄,旁边绕着一道清清溪水,两个眼熟的小童正嬉笑着烤火,一个老人正带着一个小孩,坐在老屋外吃糖水鸡蛋。

在这种地方突然出现一个岁月静好的小村庄,真是非常诡异。而且,那烤火散发出来的并不是香味,而是一种十足腥臭的熟肉味,徐行站定,感叹道:“就为杀我一个,阵仗也太大了吧?幻境都用上了?”

那黄门咯咯道:“不是杀,是活捉呀。”

“活捉?”徐行听到这两个字,当真好笑似的挑了挑眉,“我?”

野火出鞘,寒光毕现,风过之后,幻境后的原貌展露出来。

十几男女老少被绑在山谷中央的石台之上,皆噤若寒蝉,抖如筛糠。他们像是被捉来不久,身上的衣服都还是干净的,只不过每个人都目光死寂,神情木然,吓到失禁的都有,别说不敢反抗了,连虫子飞到脸上了都不敢动弹一下。

因为,就在他们面前,倒着两具尸体,篝火之上,还架着一具被掏了心的尸体,不断滋滋烤着,那人死不瞑目,死状之凄惨,让人看了只感到反胃想吐。

真正的卖花姑娘也被绑在最前面,紧紧抱着自己的妹妹,满面泪痕,不敢吭声。

附近地势较高的地方,紫黑色妖氛缓缓弥散开来,至少几十只妖族埋伏在其上,竖瞳紧紧盯着她,箭弩拔张。

徐行:“……”

她手一抬,放于剑柄上那一瞬间,只闻头顶一阵兵荒马乱的刀剑出鞘之声,随即,便是四野紧张至极的寂静——如临大敌,不过如是!

徐行冷笑一声,道:“这么怕我,还要来找死?”

“非也,非也。”那黄门不知何时站得离她极远,笑吟吟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敢轻视你的妖族,现在坟头草都五米高了——你们人族的俗语是这么说的吧?”

“哦?”徐行笑道,“真了解我,还派这么多添头来,担心我无聊,给我找些乐子?”

众人皆知,徐行最恐怖的便是群战。对她来说,来一个,和来十个,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但对敌人来说,就是死一个和死十个的区别了。怎么看都还是前面要更划算一些。

徐行虽是笑着,眼中却殊无笑意。

死战,和带人突围,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战局。尤其是带没有武力的人突围,难度更是前者的几倍。她心知,就算她今日不跟着过来,这群妖也会想方设法用其他方式引她入局,而且她必定会踩下。正如这黄门所说,人对它们来说只是可以随意处置的玩意,但徐行却不得不在乎!

事已至此,只能先做部署。她要先将负责致幻的蛇妖杀了,否则,这群人想尽办法也逃不出这里。由她拖着,再让寻舟一批一批将人送出去……徐行头一次庆幸,这里只

有十几个人。再多几个,恐怕她真要被打成浆糊了。

风声中,枯草被压得直不起身,不断倒伏。

寻舟:“师尊!”

头顶一道天罗地网朝她网来,徐行一出剑便将这破东西从头至尾绞得粉碎,心中不由道,就这样?不是吧,把她当猫了??

然而,正逢此时,情况巨变!

不远处,小书生深一脚浅一脚追过来,伸手阻拦道:“姑娘!别再过去了,我、我感觉你旁边的人有古怪!!”

徐行:“?!!”

忽如其来的一道声音,宛如惊雷,霎时惊动了整个战场,不假思索的,无数利刃朝发声处袭过去。徐行心道一声“糟了!”,立刻飞身过去,将人拦腰拔起,袖袍一挥,把攻击化解开来。

又一道巨网朝地重重坠下,眼前蓝火一亮,寻舟闪掠而来,就这在电光石火之际,徐行敏锐地感到有什么甜香的气息缓缓侵染了她的鼻端。

这下才是糟了。

毒雾!

原来这书生在街上遇到她三人,本想上来交谈,见徐行与静妹相谈甚欢,又不想上来打扰,只想着在身后看一会儿便离开了,怎料发觉徐行不断往偏僻的地方走去,最后竟然还上了山!

他虽没看出这多出来的第二个静妹有什么蹊跷,只以为是她抄了小路,但越看越不对劲了。书生怀疑徐行是被传说中能魅惑人心的狐女迷了心窍,是此前的那些狐妖来报复了,于是只能惴惴不安地跟上。

他心知对付妖族,徐行比他厉害得多,不必他来添乱,但徐行却好似却无发现,一路跟着就这么走了,不由心急如焚。他没有修为,根本看不破这幻境、察觉不到妖气,更不知道这场面有多么严峻,只想着要硬着头皮上来提醒,只是话一出口,就生变了——

若是徐行警惕之时,应该很快就能发觉不对,现在这人突然闯入战场,她被迫打乱剑招来救援,一瞬分神,竟然真的吸了一口毒雾。

她一低头,才两个呼吸间而已,书生的唇色已经发紫了,整张脸飞也似的灰暗下来。毒性之强,显而易见了!

这些妖,当真是极大阵仗,它们选了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偏僻,而是因为这儿是一个山谷。毒雾只要足够浓厚,便会沉在下方,经久不散。

只是一瞬,徐行便心有决断。

她自袖里乾坤中取出百毒丹,连点了寻舟身上几个穴道,在他僵住的面色中将丹药喂进,然后迅速割开他掌心,将血灌入书生的唇内。

她已经吸进去了,挽救无用,这解毒丹药只有一颗,但底下还有那么多人。鲛人血可解毒,对她虽然无用,但对其他凡人有奇效,所以,由此看来,最优解就是……

“毒雾已经往下面去了。”徐行对寻舟咬牙道,“去!”

众妖桀桀咯咯的冷笑声中,她视线模糊一瞬,胸口被捅了一刀剧痛不已,再次低头时,看到自己衣领已经不知何时沾上了几滴黑色的血。

血自她唇角如一线般淌下来,将那几滴血渍染成一片江山图画,静谧安宁,毫无休止之意。

第94章 忤逆我不要你了

#94

寻舟自然要快,以这毒雾的毒性,再晚那么一会儿去喂解药,只怕谁来都无力回天了。

纵使他千万般想先来查看徐行伤势,但这种时刻,他不可能不听她的,只寒着脸朝下方惊慌失措的人群闪掠而去,指尖一弹,血液分散成十几颗血珠,低喝道:“张嘴!”

一看上面的空气已被染成紫黑色了,寻常人都开始屏气,就算被这么一叫,又怎敢贸贸然张嘴?只是那血珠诡异得很,自齿缝间一钻而进,一落肚,整个人都清明了几分,仿佛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力气来。

间不容发,他再一抬眼,半空中火海沸腾,已经打起来了!

徐行不喜和人一同出任务也不仅仅因为她的体质,更有功法的原因。她的火,汹涌无竭,吹灭又生,对敌如此,对同伴自然照样如此,世上没有两头占的好事,亭画和黄时雨被误伤过太多次,都已被烧出了经验,见她起手式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躲了。

想要野火滔天,就绝不能有束缚——一旦束手束脚,威力便会跟着大打折扣。更何况,徐行明白,她若真的毫无顾忌地发挥出百分百的气力,那躲也没用了,敌我不分,除非有人强大到能制止她,否则同伴也会跟着一同被烧死在大火里。

“寻舟!”徐行传音道,“带他们到安全的地方去!”

寻舟:“师尊!”

徐行道:“我没有空说第二遍。去!”

第一招,那群妖族就被逼得现身,第二招,抵御火属灵气的护罩便轰然破碎,为首者被迫展露出真容——那是一只巨蟒,上半维持着人身,面色极差,下半则是蛇尾。说是蛇尾,也不尽然,蛇尾有将近六十尺长,圆木合抱那么粗,正极不愉快地不断拍打地面,震起阵阵尘埃。

蛇族冷冷看她,徐行也冷冷看回去,两人对峙片刻,杀意弥漫,徐行忽的啧道:“你这算不算没穿裤子。”

“滚!”蛇族怒吼道,“你杀我兄弟杀得很开心么?!今日我要让你碎尸万段一万遍!”

徐行余光瞥过后面妖群,什么妖都有,还有着制式雷同的粗糙兵甲,俨然间已经有了军队的初步雏形,心中不由一沉。蛇妖没脑子大家都知道,没脑子的一般又很强,所以多半担任的是“出头鸟”和“打手”的职责。比如现在,它或许只认为自己在给兄弟报仇,但半路截杀护送质子的穹苍掌门弟子,这性质是截然不同的……

果不其然,巨蟒身后,一道幽幽碧眼注视着她,似乎弯了一弯。

徐行这才反应过来,不对,谁杀你兄弟了?于是盯着那巨蟒的脸看了一阵,还真看出了几分熟悉。当年紫兽庄出事,有只蛇妖带人想趁隙作乱,一个不慎被她杀了,现在脑袋估计还在占星台挂着当战利品。掌门最终还是婉拒了将它拿去泡酒的要求。

“嗯。是,我杀的。怎么了?”徐行将喉间的毒血咽下,笑道,“要相杀就来,那么多废话!”

巨蟒的蛇尾带着厉风朝她拍来,徐行长剑斜指,剑尖连点三处,火花爆燃,那蛇妖被灼烧得翻滚起来,猛然长啸,冲到面前,徐行忽的道:“看暗器!”

蛇妖霎时朝她指的方向看去,然而那里空空如也,哪有什么暗器,反倒险些闪避不及,被削下一块肉来,察觉自己这么容易就上当,不由恼恨。

“你也不想一想。”徐行嘻嘻道,“我一个使剑的,哪会带暗器?就算带了,也没学过该怎么用啊?”

蛇妖怒道:“贱人!”

不得不说,毫无杀伤力。威力堪比六长老的小兔崽子。徐行并不理睬,剑尖生花,又是疾风落雨般的剑气横扫,又忽的指道:“小心了,暗器!”

蛇妖头也不回,恼道:“你以为我……”

话语未落,他便感到自己右脖颈处一阵尖锐剧痛,震怒转头,才发现那竟然是十几枚竹叶,边缘深深嵌在他皮肉中,宛如剑锋,霎时,鲜血狂流。

“我可没骗你。”徐行遥遥一指,山谷间所有落在地上的竹叶倏地如被狂风卷席,冲天而起,停在空中,尖端朝向它,像一道小型剑阵,她嘲讽至极地笑了一笑,道,“不用带,也不用学——去!”

唤竹为剑,看似简单,却是多少剑道之人究极一生也做不到的事,她的确是天生逸才。

蛇妖暴怒间,身后之人终于开口了,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却又带着缓缓的绵意,听着甚至有些黏腻了,让人背后发麻:“你为何不想想,她这般戏弄你,却不杀了你,是为什么?”

“第一,她已中毒,行动只会越来越迟钝,她杀不了你。”那狐妖用一种颇为奇异的眼神注视着她,似乎她才是那个怪物,“这毒雾是蛇毒所制,天下剧毒难左其右,寻常人呼吸间便蔓延到心脏,即刻毙命,即便是修者,也不过是能多支撑个一时半会罢了。竟然还能撑着与人相斗,我真想剖开你的身体,看看你的心脏究竟是什么做的?”

“第二,她要拖延时间,让这些人脱困。”狐妖又困扰道,“说实话,那些人死不死活不活,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一开始便只要你一个人……不过,为了让你配合一些,我直说吧,这附近地势中,能不被毒雾侵染,又能藏人的地方,只有一个,就在那边的虎丘崖上,离城镇也比较近。你们的援兵来了,第一时间便会发现。”

徐行又吞咽了一下,满嘴的铁锈味道,让人想呕,她想得到,现在一咧嘴,肯定连牙齿都红了。

还真是有备而来。

他知道,徐行最先考虑的定然是那群人的安全,别说只有一个能藏人的地方,就是没有,徐行也要硬开出来一个地方将他们放进去——如果这群人一开始便死了,或是毒发不治了,她未必会伤成这样还无计可施,正是因为他们活着,还半死不活,所以徐行就算明知道脚下是陷阱还是得硬着头皮踩进去。

唯一的变数,就是寻舟。

寻舟是鲛人这件事,无需穹苍之人也可以知道,但鲛人究竟有什么特异之处,恐怕天下知道的人寥寥。妖族反叛者想联合鲛人族已很久了,是以他们不敢对寻舟轻下杀手,徐行现在唯一庆幸的便是他们还不知道寻舟当质子的根本缘由,也暂时不知鲛人的天赋,否则今日真的要倒血霉了。

就算这次不知道,下次也会知道了。不过,先度过这次难关再说以后吧!

她不会死,就算被带走也不算什么,只是……寻舟……

胸前一窒,徐行抽出一只手揉了揉心口,然而怎么也揉不散那被人揪着一般的窒息感,手肘处血管已经泛出了一种诡异的青蓝色,看来毒已经将她身体内部破坏的差不多了。她摇晃两下,看了眼足下两步处还昏迷着的书生,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她还是想大叹一声:“多谢你!但果真我们不合适,百无一用是书生!吾命休矣啊!”

剑自手中滑落的前一刻,徐行余光瞥见一团巨大的蓝火自下而上,扑天而来-

再醒来时,徐行头疼欲裂,只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一直在自己脸上额上摸来摸去,越来越焦急,她睁开眼,寻舟紧紧抿着唇看她,昏暗视线中,他眼底一瞬光亮,好像有什么就要夺眶而出了。

“师尊。”寻舟哑声道,“你醒了。”

她只是短暂昏了一下,才过了有没有半杯茶的时间啊?这么短的时间,都不够一个人死的,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哭要哭的,徐行有些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轻轻拍了拍他靠得很近的脸安慰,问:“那些人?”

“送出去了。”寻舟答得很快,颇有种不想让徐行继续追问的意味在,“毒,怎么办?师尊还痛吗?”

徐行想摇摇头,然而就是这一动,她才发现自己唇间衔着寻舟的食指,他一直在放血,短短时间内,自己口中就已经积满了他的血。徐行心道,早就说了,你的血对我没有用,治愈没有用,自然解毒也不会有用,这是病急乱投医……

她要说话,就得先把口中的血吐掉。不知怎的,徐行还是没有吐,将这没有用的血咽了。她想说自己没事,但呼吸间,又是胸口剧痛,偏头重咳起来。

寻舟吓到了。是真的吓到有些手足无措了,他重重抓住她的手,手心一片恐慌的凉,还在不断颤抖。

徐行捂着口唇,开始观察这附近的情况。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狭小的洞穴。看上去是山壁间哪种猛禽飞禽的巢穴,开凿的并不深,还有些兽类的白骨带着腥臊味堆在角落,石上有被暴力清除的痕迹。

看得出来,寻舟方才用了他的天赋,强行将她带到了这个本被掩埋的兽巢中,然而,他无法进行距离太远的移动,这个巢穴还处在山谷的边缘,毒雾无孔不入,现在已经浓厚到了空气都变成了灰黑色,唯一的解药就在她身边,但是对她没有用。

太狭小了,两人蜷在内中,声息相闻,别说站着,就连坐着都无法挺直腰。唯一庆幸的是,深倒是挺深的,那书生还昏在那,平躺着,宛如一具尸体。

等等,不会真的变成尸体了吧?

徐行艰难地伸手去探了一下,奄奄一息,暂时还没死。不过,只怕他没死,自己又要去死一死了。

她心中不由生出些焦躁来。

……除了那时亭画是不得已外,她并未在其他人面前“重生”过。

说是重生,也不尽然。不如说,死亡是她的终点,也是她的起点——无论受了多重的伤、流了多少的血,断肢、斩首,甚至变成碎片,只要她真的彻底“死亡”了,再醒来时,她的身体便会截然一新,所有的伤口都会复原。就连断下的肢体都会重新长出,这么多年,没有过例外。

徐行惧怕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不可控。

即便死后她感受不到外界,但她还是能发觉,每次死亡的方式不同,她“修复”自己的时间也会有所不同。躯体被破坏得越严重,需要的时间也就越长,若只是干脆利落地被一刀捅进心口,恐怕那人捅完还没来得及洗个手,她就已经睁开眼睛了。

她若是死了,在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不由她控制。而且,身边还是寻舟……如果是亭画,她听得进去话,能商量,寻舟这个性子要是能商量一点,她平时还需要那样费心么?

正在此时,徐行才明白,当初掌门让她不要习惯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已经习惯一切都由死亡开始了。已经木然了。有时只是伤到了哪里,妨碍赶路,她也会干脆利落地给自己一剑,可现在毒雾充斥,只要不想办法离开这个山谷,无论她杀死自己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

“……”寻舟手指捂着她的口鼻,几乎快盖住了她整张脸,似乎靠这种方式就能让她少吸些毒雾似的,他转眼看向外面紫黑色的天际,忽的镇定道,“师尊,我会带你出去。”

徐行道:“你……要怎么带我出去?”

她想说话,然而话全被闷在寻舟手里,呜呜几声。寻舟这才发觉,靠近道:“师尊,什么?”

靠近了,徐行看到他苍白额边薄汗未消。带一个人进行短距离挪动,已经很费气力,更何况还有一个人,所需灵气更是翻了几倍,天赋不是无穷无尽的,他对鲛人天赋的掌控又本身贫弱,方才那一遭,恐怕就把他全身的灵气都掏空了。

这样出去,很快就会被教做鱼的,傻啊。

徐行头晕目眩,难受得只想在地上咬牙翻滚,深深呼吸来抑制疼痛,可吸进去的毒雾也就越多,雪上加霜的是,附近已经传来了乱七八糟的粗重脚步声。

她将所有感受都强压下去,尽量心平气和地对寻舟道:“你的天赋,还够带一个人离开么?”

寻舟道:“够。出去,是够的。”

“好。现在,听我说。”徐行艰难道,“你带着他……就那边躺着那位好兄弟,先出去。”

寻舟一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的样子,不必思考便斩钉截铁道:“不。”

“听话。”徐行真是很不齿这两个字,她平日里听到“听话”就烦得想拿头撞墙,现在却不得不说,“我在这里,不会有性命危险,它们拿我没办法,就算把我暂时带走也一样。我是不会受伤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么?但这个人,再不出去的话,是真的会死……”

寻舟道:“那就让他死。”

一瞬寂静,徐行语气重了些:“什么?”

“那就让他死。”寻舟重复了一遍,“不是他来找死,怎么会把师尊害成这样?”

“……”

此前徐行从未在他面前受过这么重的伤、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中。寻舟每次和她出任务都很听话,不管是救人还是搬人,全都任劳任怨,没有半点意见。与穹苍其他门人再没生过龃龉,偶尔还能说上几句,是以徐行总有种错觉,那就是他已经变得平和了,融入了,真正更像一个仙门之人了。

然而,事实和她的愿景可称南辕北辙。

寻舟做这一切的初衷,真的只是“听话”而已。徐行想让他这么做,他就这么做,因为救人徐行会高兴,会喜欢他,所以他做了。如果杀人徐行会高兴,他照样也会办,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在意任何理由。

他是鲛人,再怎样也不会变成人,妖性不改,看上去不那么偏执阴暗了,只能说明他更会伪装了,仅此而已。

现在天平上一边是徐行,一边是个陌生人,他怎可能会选择置徐行于险地?跟他说大局为重,不可能有用的,他从来就没在乎过所谓大局!

“你想岔了。这不是‘害’……”徐行疲道,“就算没有他,也是一样的。没有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

“我懂了。”寻舟看向她,认真道,“所以,只有他死了,你才会放弃救他,是不是?”

徐行眉心一拧,感觉不对,果不其然,一道寒风没有任何征兆地袭向那书生的心口,徐行提剑一挡,当啷一声,剑柄仍在不住颤抖——这一下,真是下了死手。他是当真想让这个人死在这里!

徐行惊道:“你做什么!”

一击未中,他竟还不罢手,看上去要将那人的脑袋生生拍成碎片,徐行硬动真气,霎时气血翻涌,吐出一口鲜血,寻舟倏地回首,用力抱住了她的腰。

“我不明白。”他半跪着,徐行只能看到他的发顶,看不见他的神色,寻舟道,“不是没有他也一样么?!那就没有他!”

他根本就没有冷静下来,掌根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方才一切镇定都是假象而已,整个人就像一只被吓到不断抽气的猫,根本已经没法好好说话了。徐行想说些什么,他又恨声道:“你就那么喜欢那个书生!”

这关喜欢什么事???

徐行被他箍着,简直眼前一片发黑,心道,这叛逆期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吧??她真想吐血,努力心平气和道:“和是不是他没有关系。随便一个人都是一样。路过的狗我都不会看着它死……鱼不也是??难道你躺在那里,我会不救你?”

寻舟道:“我在师尊心里,的确就是随便一个人。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徒弟?看到你伤的这么重,也可以面不改色的徒弟?可以抛下你的徒弟?”

“什么‘你’,给我叫师尊!”徐行一拳捶到他脑袋上,猝然道,“最后说一次,带他走,我有脱身的办法。若真有什么事,可以用神通鉴……”

寻舟面目漠然,手扣住她后腰,浑身已经竭尽的灵气逐渐泛出微光,眼看是下定决心不听她的了。徐行叹了口气,她真的不想说这种话:“寻舟。”

寻舟微不可见地一滞。

“按我说的做,否则我带你来没有意义。”徐行一字一句道,“我不要忤逆我的徒弟。”

“……”

“不要他”这三个字,有如一把锋利的刀,重重戳到了他的心口。寻舟缓缓抬头,那双眼中,心碎和莫大的愤怒混杂在一起,霎时染红了他的眼底,有一瞬间,徐行甚至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仇人。

寻舟:“这和你之前说的不一样。”

徐行:“……”

她不去看他,少顷,寻舟道:“你又骗我。”

腰间一松,风声涌动,寻舟连带着昏迷之人消失在原地,徐行无处借力,滑落在地上,缓缓将自己蜷成了一只小虾米。

前天还在说“永远保护你”,今天翻脸就说“小心不要你”,她自己都觉得真是没脸没皮。但她已经明里暗里说过无数次“她不会死”了,掌门下过禁令,除了师姐师兄之外,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哪怕是亭画,刚开始看到她血花四溅的模样还会惊慌,现在也已经处之泰然多了,可只有寻舟,还是看到一点小伤口就要这叫那叫。

寻舟的气力不足以在出去后还能再进来一次,就算能再进来,也绝对没有气力再带她出去了。只要他不犯病,就知道出去后要做什么。不管附近调配兵力要多久,清除毒雾又要多久,总之,先求援吧。

昏黑的视线中,辨不清时间,脚步声愈发近了,似乎有人在搜寻。

山谷间,徐行耳朵动动,忽的听到了方才那狐妖慢悠悠的声音。

“真是趣味,看来鲛人的天赋和‘移动’有关?这倒是个不错的情报,不过,看留下的痕迹,三次才到虎丘崖,说明有限制,一次移动的方寸不算太远啊。所以,算一算,你们此时应当还在这里?”

徐行悄无声息地翻了个身,把自己摊成饼,颇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魄力。

“不死之身,真是神奇。”那狐妖悠然道,“让你活下去,对妖族是心腹大患,但要杀掉你,似乎又不可能。不过,想要制住你,却是比我想象得还要简单多了。毕竟你好像很喜欢人类啊。”

“只要想办法把你暂时困在一个出不去的地方就够了。这样的山谷,灌上毒雾,各种毒都试一遍,总有一种能让你中毒,死了再醒,醒了再中毒,这样往复……可能还是不够。”

“或者,准备一个玄铁箱子,灌上水,把你关在里面。溺死再醒,醒了再溺死,不过,这样可能太痛苦了,你是火属,应该不喜欢水吧?我就很不喜欢。”

徐行心道,你猜得真准。不过,烧死再醒,醒了再烧死她都试过,拿这些来威慑她,真的没什么用。她要是怕痛,早不干这行了。

然而,下一句话,让她瞳孔急速放大。

“听说,就算你断了一只手,照样能自己长回来血肉?怎么做到的?”那狐妖道,“你想不想试试,首身分离之后,究竟是你的脑袋先长出身子,还是,眼睁睁看着你的身子再长出来一个脑袋呢?”

“……”

头被砍下来之后,至少还有几个呼吸的时间,人是会保持清醒的。

如果她真的会看着自己的身体再长出一个脑袋……那新的躯体还是她吗?还是第二个“她”?那是不是代表,当意识消失的那瞬间,这才是她真正的“死亡”?

她不敢再想了。

恐惧。

极度的恐惧。

徐行指尖攥紧,脊背发寒,这罕见的、如潮般的恐惧霎时侵袭了她的全身,喉头近乎被锁住,她不由发起抖来。

不、不要……绝对不要!不可以!!

黑暗间,徐行想不出谁会来帮她。一般人这个时候,会叫娘,然而徐行没有娘,也没有爹。叫师傅,掌门……掌门不出穹苍。师姐,师兄……来了也没有办法。她将自己蜷得更紧,闭目忍耐,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怕,徐行。你不可以退缩,不可以害怕。

早在进山之时寻舟便发出求援,自穹苍到北境虽远,但四掌门似乎正在紫兽庄附近处理事务。

只要不落到无法抵抗的地步,就有一丝翻盘之机。方才两次晕眩,她大概了解了毒雾在她身上发作的时间。外面的妖显然也知道这大概间隔多久,不过,现在敌明我暗,她可以通过自戕的方式来调开时间差距,再找寻时机突围。

徐行的恐惧只持续了短短几瞬,很快便被压得无影无踪。她指尖触上野火,拿衣摆擦了擦上面的脏污,冷静地听着外面的响动,冷静地看着代表神通鉴的火苗突然开始……嗯……簌簌扭动??

“砰”一声,忽的自石壁上撞下来一个人。

寻舟强行突破,霎时被反噬得七窍流血,如同一条死鱼般就这样翻着肚子躺在她面前,彻底没声了。

“……”

死寂的氛围霎时被打破,徐行满心的荒谬,一丢剑,不可置信道:“你?难道是进来死给我看的??”

我还没死给你看,你倒先死给我看了?有这么尊师重道的吗?要死也得她先死一个为敬吧!!

“…………”

寻舟沙哑道:“师尊没有说,不能回来。”

没有忤逆,所以,不能不要我。

第95章 爱恨生鲛珠等待她复苏的脉搏再一次触……

#95

寻舟毫不迟疑地挪了过来,鲜血长流。

他挪得狼狈,徐行本该去伸手接一接的,只是,她现在也没有力气了。于是,寻舟几乎是扑到她身上,两人蜷在一起,后脑和脊背都抵着石块,动弹不得,难受得很。

地方本就狭小,寻舟硬塞进来,肯定不如她自己待着舒服,但不知为何,徐行一直拧着的眉头轻轻挣开了些。

薄薄一层石壁之外,又有金戈之声丁零当啷响起,看来那狐妖已经失了耐心,开始掘地三尺找寻她的踪迹了。两人默然不言,尽力将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就算外面已经静了,还是如此。

如果狐妖认定她已经逃离此地,说不定的确会撤离,但以它狡猾心性,多半是守在外面请君入瓮。

这是一场拉锯战。

幸好两人用神通鉴传音,还能交谈,寻舟连声道:“师尊,再等一等,只要……只要再坚持半个时辰,我就带你出去了。”

平日里用几次都要歇半日,这次天赋已经透支,又怎可能半个时辰就能复原,只怕这半个时辰是他极限中的极限了。

但,半个时辰,对徐行来说还是太久了。

她连应都无法应了,只觉眼前昏黑,一时好像有漫天繁星,一时又火光冲天,颠颠倒倒荒谬景象轮过一番,才恍然发现自己好像还在这狭小的洞窟里。她不知自己究竟是睡过去了,还是昏过去了,亦或是又死了几回,再一次略微清醒时,她费力地垂了垂眼,发觉自己胸口不知何时被打湿了一大片,水痕顺着领口一路淌进,冰凉地沾上了她缓慢起伏的心口。

唉,当真是水做的男人。徐行道:“不要哭了。你又不会真的掉小珍珠,好冷的。”

寻舟指尖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低道:“所以,从前每一次都是这样。”

十人,三十人,五十人,每一个无人敢去的任务,原来都是这样完成的。

徐行郁闷道:“说得好像我多么菜鸟?为师也没有每一次都马前失蹄啊……”

她有心安抚,寻舟却听不进去,只道:“救起我的那一次,也是这样。”

自紫兽庄的岩浆里走出来,烧得面目全非,痛苦难忍,才会放任自己就这样倒在溪边。但凡她有一点力气,都不会把自己的剑落下……这样的事,发生过多少次,恐怕已经数不清了。

他的珍视没有用,他视为宝物的人,已经将自己打碎过无数次了。

寻舟没有发出声音,黑暗中,看不见他神色,徐行只感他眼泪越流越凶,真怕他要来一出哭倒长城,遂硬着头皮道:“差不多了吧?援军还没来么?就算没来,外边那死狐狸差不多也该走了吧?”

徐行的乌鸦嘴一向是很值得信任的,果不其然,言出法随,援军没来,敌军先来了。

“藏得不错。”熟悉的声音慢慢在外响起,那妖倒是聪明,道,“只是,再如何躲,也该出来了吧?”

他察觉到了寻舟还在的可能,将两人能挪移到的、可能的位置都做了布防。刚开始棋差一着,不知寻舟天赋,现在再防就已经晚了,徐行若是他,就该趁着援军尚未来时先撤,下次再来不迟,但不知为何,这狐妖行事风格,都颇有种一定要在此地将她带走的意味在,好似目的并不单纯。

毒雾之中,又有幽幽一缕不同的毒烟散入。寻舟先前吃那百毒丹虽能解毒,但随着时间一长,效力也会减弱,他屏气,只一心想着快些恢复,让师尊别再受苦,浑然不觉自己脖颈间已染上些许黑气。

正在此时,徐行轻轻动了一下,用食指搔了搔他湿漉漉的脸颊。

毒雾深重,哪怕援军来了一时半会也入不了内,她是没什么了,他若是折在这里,就太冤枉了。

寻舟没有应声,将脸颊在她指尖反之一蹭,以示作答。

“小鱼。”徐行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道,“想不想冒险?”

她语气轻快,心中却一片漠然,数了数,自己这次死了十七次,全部要算在外面那狐妖的头上,下次见面,她会把它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她心道,以为我要逃么?不从山外走,自地下走。想把我困在这里,做梦!我就把你这山炸了,摔也要摔死几个来陪一陪!

“若是有什么变故,你先走就是。”徐行道,“你是鲛人,若非不得已,他们应该也不会想逼杀你。”

寻舟不应,只闷闷道:“什么时候?”

徐行指尖将身侧的野火挑起来,攥紧,用掌心感受着上面的纹路,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慢慢尝试着调动灵气。

差不多便是这个时候了。她的气力留存尚在最大值,寻舟的天赋已恢复了一次。

一次,只有这一次。

她轻笑道:“走吧!”

“……”

外面众妖遍寻不到猎物踪迹,本就心浮气躁,尤其是那不穿裤子的蛇妖,时不时催促两句,事到如今,更是恼道:“怎么回事?!你说的速战速决,穹苍的人马要是来了,你想怎么应付??”

狐妖眉间一蹙,道:“再等等。”

他自然知道危险,但要他放过这个机会,实在可惜。心中怀疑若是能证实,那对穹苍绝然是一个重大打击,况且,徐行被这般逼杀一次,下次能有这么容易就上钩么?

他说再等,众妖也只能埋伏,等待徐行自方位中出来。怎料话音刚落,足下的地面就开始剧烈震颤起来,轰隆声中,树木倒伏,他们本就在山谷的最高处,霎时跟着山崩石落,尚未来得及挣扎,便惨叫着落入谷中,和巨石砸落成一团血肉模糊。

狐妖一怔,震动之间,一时心中只闪过几字——你怎么敢?!

要想炸山,肯定要先深入到地心,极有可能自己先被活埋进去或是巨石砸死。就算侥幸活下来了,她难道觉得所有妖都会中招?就算猝不及防,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折了三分之一,面对群妖,她难不成还要突围么?!

心念急转间,他余光瞥到山谷间弥漫的紫黑毒雾,和还在不断飘荡的沙石粉末,感到有什么在其中飞身而上,立刻喝道:“出来了!动手!”

然而,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何为群战的劣势。他们看不清徐行在哪,徐行却不需要看清他们在哪,这边射过去十几簇铮鸣的白羽箭,那边悄无声息,寂静过后,便是原模原样地暴射回来。

她能把箭也使出剑气来,那箭锋利无比,径直将身体贯穿而出,一下便把十几个妖拖出十几寸,钉在了石头上,甚至来不及叫一声,立即气绝。

“网来!”狐妖只恨自己这边的人真是蠢钝如猪,焦头烂额道,“火攻,还需要我提醒你们么?!”

“急什么?”

底下传来中气不足,欠揍却十足的嘻嘻声来,徐行朗声道:“你要的火攻,收好!”

一簇巨大的火花自下而上爆燃开来,烧得几乎要让人日盲,山谷中全是群妖的尸体,被当成了燃料,腥臭味不断传来,周遭妖霎时踟蹰不前,狐妖额角青筋都要爆出了,道:“这是她最后能用出来的招,你们还真的被唬住了??追上去!”

很遗憾,被说中了。

那的确是徐行在中毒状态下能使出的最后一点力气,她强动真气,现在眼前又是灰黑了一片。寻舟背着她,周身水膜将她包裹而进,在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极不稳定地颤动着。

“师尊!”寻舟疾声道,“你还好?”

徐行其实一点都不好,但她仗着寻舟现在看不到,于是道:“当然。”

话还没说完,一道刀影便毒蛇般窜上她右膝,血花迸出,几道箭矢也刺进了她的脊背,正在此时,东边穹苍的金色云纹令轰然炸响,援军来到,徐行面不改色地转头,隔着暴怒的火花和破烂的山头,拔掉自己身

上刺着的箭,对着那双恼怒的碧眼,镇定地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等着。

“……”

来援的四掌门神情稳重,已将附近之人疏散、毒雾遣出,围堵附近逃窜的妖族,正准备亲入看看状况,撞见两个血淋淋的人影自中闯出,也只是讶异了一瞬。

不如说,他知道里面受伤的是徐行后,反倒心安了几分。

总比是别人好太多了。

寻舟脸上血迹都来不及抹掉,几乎是跪落在地上的,四掌门见徐行第一面,皱眉道:“中毒也太深了……”

“那十几个人已经自虎丘崖中解救出来了。”他的第二句话是,“引你去的,是个黄门,是么?”

徐行低道:“是。”

四掌门沉思道:“黄门一向不涉争斗,现在竟参与截杀质子,看来狐族是打定主意要毁约了。此事不小,你回去先和大掌门相商。”

“你在说什么?”寻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她伤得这么重,你看不见么?比起说这些,药呢?百毒丹呢?为何不拿出来?”

“什么‘你’!”旁边那人见他说话这么不客气,恼道,“你对掌门就如此说话的?!”

四掌门被他抢白,反倒忽的一愣,紧接着,面上竟显出一种微不可见的尴尬神色来。

正常来说,知道是毒雾,自然来援者会带上解毒之药。但百毒丹珍贵,调配需要时间,四掌门觉得要快些来援更合适,况且,里面的是徐行……不说解毒的药,他连伤药都来不及带上。伤得这么重,治已是无用,以及,她并不需要啊。

尽管这已经是掌门间约定俗成的秘密了,但这样忽然被点出来,他才惊觉这看着的确很不合理。

寻舟怎会放过他神情的细小变化,一时神色更加冰冷了。

“马呢。”他问,“带来了么?”

“你说她的马……”四掌门有些狼狈道,“是是,先回去司药峰要紧。马……我们一会儿再找一找,你二人先坐仙鹤回去吧。”

仙鹤法器速度自然没有真的仙鹤快,现在就算有马,也不可能让徐行就这样颠来颠去。寻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并不再与他们说一句话,只伸手扣住徐行膝弯,往上掂了掂,让她舒服些伏在自己背上,而后,生疏地踏上野火,御剑而去。

他本无法御使野火,但徐行将神通鉴分了他一小部分。寻舟背着师尊,忽的想到当年师尊也是这样背着受伤的他,停停落落,用尽灵气,御剑赶回穹苍。

他已长大了,师尊却还是原样,没有任何改变。

北境的天不会因为谁经历了生死搏杀而改变分毫,仍是干燥的、寂静的灰蓝色,没有云,空荡荡的天空中,几只辽远的雁鸟成对飞过,发出有些苍凉的叫声。天地中仿佛只有他们两个。

或许它们永远只是那样叫,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旅人把自己的心神徒劳地强加上去罢了。

寻舟忽的道:“师尊,回去之后,休息吧。我给你做海鲜粥。”

徐行在他身后笑,道:“我早就想说了,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煎自己的同类?”

寻舟听她笑,唇角不自觉也勾起来一下。不过,也只有一下,很快便放了下去。

少顷,他问:“师尊,你什么时候可以当掌门?”

“……”徐行停了一会儿,才道,“你这么想升职?我想快了吧。不过,也得等大师姐先当啊。”

寻舟道:“当了掌门,就不用下山了。”

徐行道:“一样的。”

寻舟:“为什么是一样的?”

徐行:“事总要人去做,我不做,别人就要顶上。别人顶上,还不如我做,所以,是一样的。”

她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在强忍着伤势,寻舟忍住回头看她的冲动,忍住问“凭什么”的冲动,再忍住问“凭什么只用你的命换别人的命”的冲动,最终,只咬牙道:“还要这样多久?”

徐行道:“很……快了……”

“啪嗒”一声,像是什么细小的东西崩落开来,掉落下去。寻舟余光一瞥,看到一个小小的红玉发冠被风卷着掉下半空,他立刻想要伸手去拾,但想到背着师尊,硬生生将手放了回去,不敢动弹。

寻舟低低道:“师尊,你的发冠掉了,怎么办。”

徐行没有回答。

“……”

寻舟停下,缓缓落地,在草地上看到了那枚熟悉的发冠,他捡起来,放进自己怀中。

然后,他垂着眼,扶着徐行的背,将她散开的头发好好梳理在身侧,免得被压到,再将她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柔软的草地上。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徐行散发的样子。她很少入睡,几乎每次都是一柱香后就醒来,乌发总是齐整,用最耀目的红玉束得很高,一行一止间,发尾如人一般逸游自恣,逍遥无比。他不敢总是直盯盯地看着师尊的脸,于是就痴痴地看她的发尾,青丝在悬日照耀下,和红玉一起泛着无法忽略的微光。

她闭着眼,身上的伤口处开始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红光,血肉如丝线,转瞬便将残缺的身体补全。

在这种时候,她的神色竟然是安宁的。好像她不是死去了,而是真正的,沉沉地入睡了,没有噩梦。和初次见面,月光下的她如出一辙。

那时他也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寻舟的指尖不敢碰到她的伤口,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注视着她,甚至有些莫名的茫然。

他想,身体可以补全,心该由谁补全?

寻舟伸手,掌心和小臂都沾染着干涸的血痕,有他的,也有徐行的。她的身体里,究竟可以为别人流多少血,又到底为了别人还要流多少血?

一滴水落到徐行脸上,寻舟面上没有表情,他的神情像是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

一开始他看徐行,是敬仰,是崇拜;后来他看徐行,是喜悦,是欣然;再后来他看徐行,是痴狂,是耽溺,他知道这过火了,已经不寻常了,但他从未怀疑过自己。

但为何看一个人,会喜悦却又愤怒,欣然却又仇恨,想让她站在众人之巅像自由的风云,却又想一点一滴融进她的骨血里,他已经完全不明白了。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太矛盾了,他不明白……他不明白。

寻舟的腹部忽然一阵尖锐的疼痛,好像有什么正在破开他的血肉,他浑然不觉,轻轻伏在了徐行身上,他已经太高大了,可以完全将她遮盖住了,但他还是艰难地将脑袋放进了徐行的颈窝里,像最开始一样,等待着她复苏的脉搏再一次触碰他的心脏。

第96章 传位慈悲是一视同仁的残忍

#96

这一遭之前,徐行连轴转了一个多月未曾歇息,真的一闭眼就是睡了五日,再醒来时,看到的便是碧涛峰的屋顶,阳光自上面洒落下来,正好照着她眼睛。

原本这屋子就漏光,寻舟看见便修,总是修了没几日,顶上又破个洞出来。后来他才发现,洞是徐行自己戳的,她不爱睡觉,也不爱点灯,乐得躺着看星星看太阳看游云,一看便能看几个时辰。

徐行睁着眼,听外头的鸟叽叽叫唤,忽的道:“一千六百四十三。”

“一千六百四十三,加上十八……一千六百六十一。”

她一出声,外面的脚步便响起来,徐行心道,不妙,肯定是寻舟又要来了,于是立马闭眼装睡。

门被推开,她闭眼半天,听着毫无声音,于是睁开一眼偷看,正看到亭画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身后还站着二师兄,和数十个长老执事,险些把这屋子都淹了,立马翻身起来,道:“寻舟呢?”

亭画道:“在掌门殿泡水祛毒。你还有空管他?你再不醒,我真以为你要醒不过来了!”

徐行道:“睡着和死了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吧。不然我现在已经烂掉了。”

“……什么烂掉!”亭画见她还有空开玩笑,冷酷无情地又将她头皮薅成两尺长,怒道,“你傻吗??不知道随机应变,不知道找人吗?明知道陷阱还要去踩一脚,为什么每次都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有必要吗?”

她在路上看到徐行的小红马独自一马在吃草就感觉不对劲,立马赶回宗门,正巧撞上两个血团子飞进来,把一人一鱼都先送进司药峰,才听姗姗来迟的四掌门说了事情始末。

她听完,只是瞥了一眼面前人。那一眼跟掌门的眼神实在太像了,险些把四掌门的冷汗都看下来了。

“你就这样让寻舟御剑背她回来?”亭画轻轻道,“前辈,你是掌门,应该不需要我僭越来教你怎么做事才对。”

四掌门掌占星台,三年前因为徐行通报了异变之妖一事,整个第四峰受到重责,直接大清洗,到现在还元气大伤,没有缓过劲来。他本就是凑数强上的掌门之位,对徐行有所怨言也算正常——这怨言虽不至于让他明知有难还不赶快来援,但要他关注徐行的感受如何就太难了。

亭画逐渐褪去霜白的眉眼看了眼敢怒不敢言的四掌门,心中补了一句,恐怕很快就不是了。

徐行一睁眼,没看到美人,倒是看到一大堆老菜皮,真是眼累心累。不过,为了防止亭画将她薅成六长老,她跳下床道:“下次不就知道了。”

“下次知道?你每次都说下次知道。”亭画道,“我在的时候你还知道收敛着点……喂,又不穿鞋!”

徐行肚皮贴地溜得飞快,就这样把那一堆长老执事们晾在背后,亭画喊了声,出口才发现自己实在像老妈子,于是冷静地将师妹床边歪七扭八的鞋捡起来,呼一声闪电般地丢过去,正中红心!徐行应声倒地。

“不是吧!”黄时雨方才一直沉思不语,现在才惊醒似的,道,“她才刚醒呢,要不要这么凶啊!”

“我没用力。”亭画走过去,道:“你是要走去哪里?师尊说了,这段时间你不能下山。”

不是“不必”,是“不能”。徐行自草地中抬头,想也不想道:“不行。”

亭画:“你说不行没用。”

“我有正当理由。”徐行正儿八经道,“死狐狸趁人之危,缺乏美德,实在会带坏小孩。下不下山另说,我得先砍了它们。”

“我已经砍了。”亭画接招迅速,一副早知道徐行德性的模样,也镇定道,“第二天就死了。”

徐行静静注视着她。

她一撅屁股亭画就知道要放什么屁,顿时无言道,“你以为我是你?除了你谁会把它们脑袋带到穹苍里大开展览?我骗你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