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甜粥掌门说过,我也可以下山的……
#81
他这一声“师尊”叫得太认真、太恳切、太理所当然,当即把徐行叫得头皮发麻。
她能浑无所谓地跟人开玩笑不错,但面对这种噼啪闪光好像藏了星星的眼神,实在是别扭得很想把人脑袋掰开。……到底是怎样才能摆出这样的表情?她使劲模仿都模仿不出来!
“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徐行指着自己,想来他有可能是被蒙骗了,道,“我前阵子才升的执事,手下没什么可给你的,跟你的属性还相冲。对了,我是……”
“徐行。”寻舟偷偷地又看了她一眼,“我知道的。”
徐行头痛道:“我看你知道的是还不够多。”
似乎是发觉她是真心不想要他,寻舟的声音都急了些:“掌门问过我了,我是……自愿的。”
免了吧。徐行还不知道么,掌门有一百种方法让人“自愿”。罢了,反正她教不了,其他长老执事也未必教得好,收下也便收下了。大不了等一切都步入正轨了她再找个借口把人塞到别的峰那去。
寻舟盯着她的脸,屏息等她的答案。少顷,终于听到她道:“那好。你不要后悔就是。”
寻舟连忙道:“不后悔。”
“走吧。”徐行说走便走,转头几步,才想起来什么,转头问道:“执师礼就不用了吧?那太麻烦了,我懒得弄这些。”
她本想说“改个口就好”,才想起寻舟早已无比自然地改了口。穹苍这边的拜师很麻烦的,要做一堆事,最后还要跪下奉茶云云,徐行不喜欢跪人,也不喜欢别人跪她,就算了。不过,人族这边是这样,不知鲛人族那边有什么别的习俗?他们那也有“老师”么?
怎料,她行步如风,寻舟自然也起身要跟,只是他那一身华
服美则美矣,实在累赘,下摆长至地面,身上的装饰品磕碰着泠泠作响,他又刚上岸,平衡相当不好,霎时差点一头滚到亭子台阶下面。
幸好,只是“差点”,没有真的摔。不然可就丢大脸了。
徐行收回去扶的手,耐心地立在原地等待。寻舟重又站直,仿若无事地一步一步朝徐行走过来——他真像是还不会用腿,走起路来很笨拙,难怪掌门没让他去外面找她。
徐行难得很有道德地忍住没笑,结果,寻舟在台阶上没摔,反倒平地被自己绊了一跤,扑腾一下,心如死灰地趴在了徐行脚尖前。
寂静中,他的耳根在以惊人的速度变红,一下便蔓延到了颊边。
“美人鱼这样也是正常。没事的,只有我看到了。”才安慰完,徐行便超没师德地大笑起来,“不过,以后不是什么鱼生大事就不要穿这样的衣服了。它除了好看以外,只有下山很快这唯一一个优点……”
她朝他伸手,寻舟把脑袋自地上抬起来,嘴唇翕动,似乎想解释什么,然而,在看到徐行带笑的眼时,却什么都想不到说了。少顷,才将自己的手在下摆上擦了擦,轻轻放上了徐行的手。
徐行一把攥住他,将他拉了起来。手可真凉,徐行视线自他的领口处瞥到什么,眼尖道:“你受伤了?”
那伤口虽只露出来一部分,但看上去非同小可,还很新鲜,感觉随时都会再度流血。寻舟点了点头,轻道:“嗯。”
想到此前掌门口中所说的鲛人族内斗之事,徐行大概也明了了。做质子,能是什么美差事?自然都是权衡利弊后可以被放弃的人才会来到这,对鲛人来说,来到穹苍,和流放应当没什么区别。
“回去吧。我的主峰是碧涛峰,但你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掌门也可。”徐行将他手放开,一脸麻烦道,“得找个空屋子给你住……是不是还得找个水池?”
“师尊呢?”寻舟忽的道,“你身体还好吗?”
“我?”徐行一顿,笑嘻嘻摆手道,“我不会受伤的。”-
就这样,史上最年轻的徐执事多了一个小徒弟。
亭画和黄时雨得知此事时,心情都较为复杂。二人尤其想知道掌门究竟在想什么,徐行又在想什么,只是徐行此人,当了师尊还是跟没有当一样,和往日的行动轨迹竟然没有分毫区别!
反观其他那些收了新徒儿的师者,现在都已经在带人下山历练、在忧伤和暴躁中不断掉发了。
于是,收到掌门调令后,二人站在了碧涛峰主峰的殿门之前。
这主殿一个铁童子都没有,空空荡荡,懒懒散散,大中午的,鸟还挂在树上睡觉,见人来了,叫一声都不肯。真是物似主人形。
黄时雨敲了三次门,都想着直接翻进去算了时,门终于开了。
来开门的不是徐行,是那个传说中的鲛人。双方照面,这边两人先是被这非人般的美貌惊了惊,反观这位鲛人,反倒不是多么友善的样子,缓缓压低了眉眼。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正逢此时,徐行叼着根小草自殿中出来,手里是一个丑丑的半成品花环,困道:“谁啊?”
“……”亭画阴沉道,“是我。都这么困了,干吗不睡?”
“有必要睡吗?万一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怎么办?”徐行如此说道,打了个哈欠,对寻舟懒懒道,“来,这边是你师姑,那边是你师叔。哦,不过平时也不用这样叫就是了。因为你师尊我从来也不叫师姐师兄。”
寻舟:“……”
三人都为自己骤然升降的辈分感到无所适从。
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徐行定然是有正事的。二人入座,黄时雨啧啧道:“养徒弟很累吧?”
徐行莫名道:“累?不累啊。”
怎么可能不累?既然入了仙门,养徒弟和养孩子没什么两样,说不累,都是场面话罢了,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好不容易将人拉扯大,最后争气的还是只有那一两个。更有甚者,一个都没有,整个师门全都是拖后腿躺平的孬货,真是想想都会让人凌空喷出一口老血。
黄时雨刚想说,在师兄面前还装什么,实在不行可以让他分担一下——他也挺好奇鲛人究竟是如何的。念头刚转,就见方才还一脸警惕的寻舟轻轻将一盏茶放在徐行手边,回到偏殿,又出来,在茶旁边放了几碟小小的酥饼糕点。再进去,这次拿出来的是一个软枕,放在徐行腰后。再进去,又出来,这次终于是给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徐行旁边,正一脸认真地给她揉肩膀!
真是忙碌得要死!黄时雨叹为观止,愕然指道:“你是不是上辈子救了他的命??”
这件事徐行也很莫名。她自认什么都没做,不过是送了他一个法器库——那些本来也都是掌门送下来的,她没用。不止她没用,寻舟也没用,他连山都不下,一天天就跟着自己在殿中研究功法做各种闲事。
他学东西真是快得很。徐行去天笔阁回来,不慎夹了本厨法,他就第一日炸了厨房,第二日徐行便能吃到粥了。接下来十日,日日不重样,各种海鲜粥……真是相煎何太急啊!
严格来算,寻舟大概比她还小个三四岁,半大孩子。徐行问心有愧,觉得这样使唤他不行。于是让他不要做了,就算做也不要只做一人份,她把肉挑出去再给他也是一样的吃。怎料寻舟低着头,跟她说自己每天都有吃的。徐行心生疑窦,遂找了个时间偷偷跟在他身后,发现他的确吃了。
在小厨房吃的!把她剩下的那点碗底全刮没了!
天知道她多久没有那种九天玄雷劈到天灵盖的感觉了。一时之间竟怀疑这小鲛人是不是脑袋有点问题,还是鲛人族平日里就是这样相处的,所以他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毕竟鲛人的生态,所有人都是家人……应该……是吧……
“他一直都待在山上。”亭画不知内情,只皱眉道,“你都教了些他什么?”
徐行将思绪收回,为师不尊地戳了寻舟一下,笑道:“看看?”
寻舟怕痒似的躲了躲,而后,有些腼腆地垂了垂眼,伸出右掌。
掌心之上,一道蓝紫色的跳动火焰缓缓舔舐着空气。那分明是火焰形状,却散发着浓厚的水属灵气,水火向来不容,这般火焰,真是奇中之奇。
亭画黑瞳凝视着这火焰,低道:“燃烧汇聚一点,外部用手伸入都不会有事,但再近一寸便可熔炼钢铁……”
寻舟道:“这样煮茶,很快。”
亭画:“……”
话音落下,寻舟手一抬,十几道锋利鳞片如暗器般簌簌飞出,将半空中掉落的花瓣钉于墙上。
亭画看着那入木三分的透明鳞片,道:“边缘锯齿浑然天成,一旦命中便是血流不止……”
寻舟:“切糕点。很准。”
“你真是够了!!”亭画一把将翘着腿旁观的徐行自座位上薅起来,怒道,“你都教了什么!!有你这么当师尊的?!!”
“……”
为防大师姐气急攻心,徐行找了个借口让寻舟先进内殿了。
“安了。”见他走远,徐行才正儿八经道,“我没打算真让他在这待多久。
这几天没怎么做事,不过,那些妖族来的质子,应当过得不是很好吧?”
亭画目光一凝,淡道:“何止‘不是很好’。”
来这里,只能夹着尾巴做妖,万事忍让。狐族那几个小赤狐还算得上机灵,众人虽看不惯它们,却也不会没事欺负它,只是那蛇妖可遭殃了,本就脑子不好使,还脾气大,现在一天能被揍五回,问就是合理切磋,不慎受伤。
黄时雨调笑道:“最近不少人有事没事在碧涛峰前晃来晃去,都是来看鲛人的。只是你那小跟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是神秘得很。”
徐行听闻此言,反倒轻轻皱起了眉。
寻舟迟早是要下山、融入宗门的,他现在是伤还没好,很是不安,才暂时留在山上,总不可能等伤好了还天天给她做粥吧?
况且,徐行到现在还对自己有了个徒弟这件事没什么实感。寻舟之于她,如同家里突然多出了一只捡来的小猫小狗,她当然希望他过得好一些,但并不会将自己的计划包含进他。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事?”徐行道,“直说吧。”
亭画忽的道:“上一次的任务,你为何不拒绝?”
又来了,天天要问。徐行旁若无人地把自己摊成饼,道:“我为什么要拒绝?”
亭画冷冷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是师尊下发的任务,你就没理由拒绝了,是么”
因为她是自愿的。不过,不想车轱辘这个话题,徐行懒道:“是啦是啦。”
“咔嗒”一声,她眼前被丢了个令牌,上面自高到低,写了三人的名字:正是亭画、黄时雨、徐行。
“掌门有令,你我三人下山任务。”亭画道,“收拾包袱,跟我走。”
“……”徐行坐直了,捏起那令牌,颇有点讶然地看了几遍,方道,“三个人?认真的么……师尊说什么任务?”
亭画道:“彻查莲池失窃一事。”
莲池,便是两方修者缔结珠胎的所在,可供灵源活血结合,若运气极佳,成功结合,十二月后,后代便会出世。期间还要双方不断温养渡灵气,麻烦得要命。但是,窃莲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把里面未成形的莲花连根带茎搬走了?这可真是缺德到冒烟,又打算拿那个去做什么?
但,徐行一听“彻查”,眉毛就耷拉下来了。再一听“失窃”,整个人都跟着眉毛一块耷拉下来了,她将令牌随手一丢,重又躺回去,便道:“没兴趣。不干。”
亭画道:“那我去叫师尊来了。”
“师姐,你多大了?还玩告状这一套?”徐行道,“说不去,就不去。”
亭画盯了她一会儿,径直伸手,将她的剑捞了就走。这下真是戳到痛点,徐行立马跳起来,道:“喂!”
黄时雨兴致勃勃道:“走吧?我还没去过莲池呢,不知里面长什么样。”
真是的。算了,反正在山上躺着也无聊,徐行定了定神,将桌上糕点喝着茶水骨碌碌吞了,而后,擦干净手,准备迈出大殿,余光却看到寻舟站在角落中,不知听了多久,苍白的脸隐在黑暗中。
徐行停了停,道:“这段时间,你好好熟悉一下宗门吧。”
寻舟却没动,半晌,他才敛了眼,低低道:“师尊,掌门说过,我也可以下山的。”
第82章 眼蝶看上去,竟像一尊菩萨像缓缓流下……
#82
徐行还能听不出来,这言外之意,便是要跟自己一起下山了。
就算再没安全感,也不至于如此黏人吧?徐行心道,如此下去,岂不是真要成了自己的尾巴,那也太麻烦了。对于此种情况,她一向都会假作听不懂:“啊?那挺好啊。”
寻舟很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犹豫了会儿,最后,只慢慢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徐行:“那我走了,你好好待着。”
寻舟:“师尊在外要保重身体。”
徐行:“喔。”
她迈出殿门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寻舟果真听话,再也没穿他那走起路来锒铛响的衣服了,一身皂白,霜发用草绳绑起一半,披散一半,一个小小辫子用小珠辫在胸前,浑身上下能称得上装饰品的只有那张脸。现在一言不发地低着头,脑袋隐在阴影里,看上去又寒酸、又委屈,看得徐行险些汗流浃背了:“……”
老天。为什么她总有一种把大美人带回家里、天天让人家洗手作羹汤、穿穷酸衣服不给买饰品,人家难得想出门一次还拦着不让的心虚感!她一开始根本就没想收这个徒弟好么?!
要是寻舟大吵大闹,徐行有一百种方法镇住他。可他太懂事,反倒让徐行不知怎么好了。
她停了停,还是转身,重又站回寻舟面前。
“历练一事,下次吧。下次带你去打大蛇?”徐行试图摆出靠谱师尊的模样,假之又假道,“等我回来就带你去。这段时间,你记得每日早上去跟掌门请安。”
先丢给师尊带,让他换个人黏。
寻舟道:“可是……师尊不是说,你从来没请过安?还说掌门要是不安了,整个穹苍都没了,只要穹苍还在就知道她安不安,还请什么请?”
“谁说的?真是大逆不道!”随口说的话,竟然一个字都没记漏,要是被掌门听到就死了,徐行强自镇定道,“我没说过。”
寻舟道:“……徒儿,明白。”
孺鱼可教也。徐行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翅尖,终于离开了。
她离开时,整个碧涛峰的花似乎都没什么颜色了。寻舟在殿前看着那道身影逐渐消失在云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回到殿中。笨拙地转了几圈,还是找不到什么事可做,他便将徐行那编到一半就忘了的小花环继续捡起来编。只是,材料有限,他的指间还有些半透明的蹼尚未褪去,所以编出来丑丑的。
他不满意。
寻舟没什么表情地起身,将那花环往地上一抛,花未落,空中便诡异地燃起一道蓝火,将花环舔舐殆尽,只留微末灰尘,被风一吹便失了痕迹-
徐行坐上黄时雨的“祥云”,三人沉默地往出事的莲池前去。
二师兄非常讨厌别人叫他“二师兄”,因为这样总让他想到八戒,而听他法器的名字,就知道他的偶像其实是孙悟空。这祥云只不过是一只毛发旺盛的肥肥白狗,已经胖到没有脖子了,远远看它在天上飞,的确像是一朵什么云飘过去了。
徐行把自己的剑拿回来了,揣好,又随地躺下,道:“这狗也太慢了。”
“没办法啊。”黄时雨摊手道,“体谅一下么,这么冷的天,风那么大呢。我肯把它哄出来都不错了。”
徐行纳闷道:“那干嘛不坐我的鹤?反正不远。鹤还不怕冷。”
黄时雨失笑道:“你记性比我还差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亭画最怕尖嘴的么?”
徐行晒太阳,亭画躲在阴影里,闻言,一柄匕首飞来,差点插进黄时雨大腿里。亭画冷冷道:“果然是你告诉她的……”
“他故意的。”徐行嘻嘻道,“把你吓死了,他就是大师兄了。”
黄时雨为躲匕首,差点一头栽下去就此轮回了,离谱道:“谁会因为这种理由杀人啊?!”
徐行心道,怎么不会?把你俩都杀了我还是大师姐了呢……天天当小师妹就是低人一等,要是有下辈子,她绝对不当这玩意了。
言归正传,失窃的莲池正好便在紫兽庄不远处,应当是作恶者知道最近出事,防备松懈,于是才选择这一处莲池动手。整个穹苍辖部,大概有二十处莲池,也的确疏于看守了——毕竟本来就很少人用了,而且,进去了能做什么?在没有彻底出世之前,那些不过是承载了些灵性的莲花而已,连莲子都剥不够半盆的。
“进莲池之前,需‘洗铅华’……简单来说,在那个池子里泡一泡才能进去。”黄时雨也在思索这个问题,摸着下巴道,“偷那些莲花究竟想干什么?”
亭画沉沉道:“这种事,为何会惊动到师尊?”
“有小道消息。”黄时雨絮叨叨道,“好像说被偷的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来着,年年都来试,好不容易成功了一次,还被偷了,气得暴跳如雷,差点修为倒退。据说那个花苞长得是池子里最饱满的一个,天庭饱满,若是成功出世肯定很聪明。”
也有可能是体型比较饱满啊,像屁股底下这辆小狗一样。
“这么麻烦?”徐行翘着二郎腿,难得有兴致道,“成功与否,是真的只看运气么?”
亭画道:“目前来看,是的。和凡人一样,看运气。”
徐行道:“那还是有所不同的。”
至少用莲池,最差的结果也是莲花给人连盆端走了,而
不是会有生命危险。
三人初次同行,皆有些生疏,期间黄时雨自怀中掏出一个蜜桃,似是想吃,但想来祥云上还有两人,于是谦让道:“小师姐,你吃么?”
亭画道:“不吃。”
黄时雨劝道:“我看你嘴唇很干,是不是有点渴了。”
“说了不吃。”亭画冷硬道,“你管好自己。”
“推来推去这么为难?”徐行血盆大嘴一口咬来,含糊不清道,“那我吃吧。不用谢。”
两人:“…………”
“徐行。”亭画幽幽道,“我有时候觉得,你练武的唯一用处就是让自己别被打得太惨。”
阳光被藏在云层中,似乎要落雨了,空气微凉,也正是这时,亭画方能将兜帽拿下来,她面无表情地眺望着远方的目的地,忽的道:“那只鲛人,你打算怎么办?”
“你怎么对寻舟这么感兴趣。”徐行道,“质子之期是五年。这五年让他好好待在穹苍,之后再回海里,不然还能怎么办?”
听闻此言,亭画和黄时雨却不约而同地瞥了她一眼,面带讶然。
“……”徐行发觉不对,直起身,道:“怎么了?”
亭画嘲讽道:“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倒也没读什么书。别的质子可以回去,他回不去,你不知道么?”
什么?
几番对话下来,徐行才弄明白来龙去脉,当即无言以对。
看寻舟身上的新痕,她模糊间已猜到或许是因族群内斗才受的伤,担心戳他伤心事,于是他没主动说,她便也没问。
早先她便知道,鲛人族和人族不同,无需繁衍,只要一个鲛人死去,便会有另一个鲛人新生。但,若说她背负的是“天命”,寻舟之于鲛人族,背负的便是“天罪”——又或许,这两者本就相同。
鲛人族没有世俗上的“王”,只有最为强大、人心所向的领袖。上一任领袖在某一日落在海底,永远长眠后,鲛人族悲恸数日,本源珠贝上随之出现了新的鲛人。
按照往日,在领袖死亡后,诞生的新鲛人定然承袭了它所有的力量,也接过了众人所有的期望,定然会是下一任最强大的领袖,但,这次不一样了。新诞生的鲛人“寻舟”,非但虚弱无比,还天生有着不足。
“只一面,我看不出究竟残缺在哪里。”黄时雨皱眉道,“不过,似乎在鲛人族中,它们认为这是一种‘残废’……”
“残废”这种说法比起“不足”,可是要严重得多了。还带着股天然的蔑意和恶意。其实,从它们给寻舟起的名字便能窥出端倪了,鲛人可是海中霸主,让一个鲛人去寻找一叶扁舟,这和让一头狮子滚去吃草没有区别。
亭画道:“若是只送来做质子也罢了。它们一开始不是这么想的。”
徐行一顿,几乎不用思考,她就明白了亭画的未尽之意——鲛人族一开始应当是想要将寻舟杀死,重又让他再“诞生”一次。这是众望所归,因为他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尽管他什么都没有做。
“我记得。”徐行抬眼道,“鲛人族中,只有自然死亡,不得互相杀害。这样做,自己也会受罚,不是么?”
亭画冷淡道:“是。所以它们没有亲自动手,只要让他自生自灭,这并不算是违反规定。”
“……”
难怪一开始主动提出要送质子来穹苍,又难怪他如此小心翼翼,似乎生怕做错了什么,自己就会把他照屁股一脚踹出山门一样。
“幸好。”徐行叹道,“他遇上了我这么好的人。”
亭画无情道:“都到目的地了,怎么还在讲梦话?”
徐行把肚皮翻起,果然一看,莲池已经在脚下了。
看守者是个小老太太,不过,徐行没有丝毫小觑她的意思,毕竟能在这妖祸天灾中活到如此老,那定然是个厉害人物。
“可惜啊可惜……”那小老太太絮絮叨叨道,“被偷走了两三个,其中有一个可漂亮了。我看那个天庭,就知道那必然是帝王之相啊!”
黄时雨道:“前辈,被窃的时候你不在里面看守吗?”
“我?我不能进去的。”小老太太道,“现在也是因为内中没有花苞了,才能让你们破例进入的。”
亭画不解道:“只在外面守着?那若是里面的花苞出了什么问题,无需维护么?”
“要维护也不是不行。”小老太太默默道,“不过,那不就成了我们三人的孩子了……这可怎么好……”
亭画一僵,哑口无言。说的太有道理了。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
三人进了洗铅华之地,将浑身浸得湿漉漉。这水也不知是从何找来的,浓稠沉重,挂在人的衣角上迟迟未掉,难受得很,还不能蒸掉,必须这样浑身湿透才能进入莲池。
莲池,顾名思义,便是接天广阔的一道莲花池。只不过现在看来有些凄凉,水面上只有绿色的根茎毫无生机地浮着,半点颜色都没有。
徐行一进此处,便察觉到身上覆了一股隐隐的压力,正在无孔不入地抑制灵力流转。或许是为了防止修者传功时紊乱出了岔子,灵脉暴乱,殃及到其他花苞,所以刻意做了处置。
“人这一生,不过百年。”亭画忽的道,“妖族生下来便有两百寿命,苍天当真不公。”
“更有甚者,百年都没有呢。”徐行扯了扯唇角,道:“若是莲池能让人带着记忆重生一回,那岂非和妖族并无差异了?”
黄时雨慢悠悠道:“那叫‘转世’吧?若是真有这种事,那也不赖。可惜,大多转世都是人聊以慰藉之言。”
闲话已罢,三人正要搜寻是否有窃贼遗迹,正在此时,池内竟缓缓飞出了一群蝴蝶。
那蝴蝶是黑白色的,蹁跹飞舞间,洒下暗紫的粉末,真是美不胜收。只是,在这种时候飞出来,再美也不会有人欣赏,三人霎时警备,手掌扼上兵器。
蝴蝶缓缓飞到了众人十米之遥处,风声中,忽的尖啸一声,变为一团黑雾,朝三人脸面狂袭而来!
这等规模,自然用火烧最为快捷,徐行一抖肩,火苗便从她肩上燎原而起,只不过,这火在接触到身上的铅水之时,便骤然熄灭了。
“此处不可用火!”水属太强了,压制了火属,黄时雨皱眉道,“小心!这蝴蝶有——”
徐行“啪叽”一声伸手将一只蝴蝶捏爆了。血自她掌缝淌下来,呼吸间,她的手便肿成了猪蹄,她挑了挑眉,道:“有毒耶。”
“……当然有毒了!”黄时雨失语道,“这一看不就知道有毒吗?!这么紫,还用得着手来试??”
很不幸,徐行的手贱终于给她招来了灾祸,不过幸运的是,她大概发现了那窃贼偷花的手法。因为中毒后,她似乎出现了幻觉,脚下悬浮,好像踩着棉花,以及,近在咫尺之间,她终于看清了这蝴蝶的花纹。
翅膀之上,是一双双人类的眼睛,黑白色的,诡异地凸了出来,瞳仁间还染着红色血丝,正随着翅膀的扇动不断左右扭转窥探。
“嗖”一声,利风闪过,一把匕首穿过她头顶,刺穿了什么,牢牢嵌在墙上。
亭画一把拉住她后衣领,道:“走!”
徐行眨了眨眼,她竟然有些怔了。
亭画刺穿的,应当是这蝶群中的“王蝶”。这只蝴蝶的身形,要比其他蝴蝶稍微大出一圈,但,最为不同的,是它身上的那双眼睛——
温和、柔润、甚至有些悲天悯人的眼睛。蝴蝶被匕首刺穿,血却从这双眼睛里淌下来,看上去,竟像一尊菩萨像缓缓流下了血泪。
第83章 不畏雨1师尊,你痛不痛?
#83
那双眼睛不过只是一闪而过,徐行却情不自禁被它吸引,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不过,她恍惚归恍惚,却没有抵抗,只被亭画麻袋一般地拖了出去。黄时雨一棒将那蜂拥而来的蝶群打散,抽了抽鼻子,
道:“为何有一种硝烟味……”
三人踏出莲池的下一瞬,轰然一声,整个莲池爆出一道白光,自内而外彻底炸开了。
眼蝶也被炸成了一摊碎屑,浮尸般浮在泼天而出的水幕上,双翅摊开,翅膀上的眼睛不知何时缩了进去,变成了寻常的花纹。徐行离得太近,被炸了一身粼粼发光的紫粉,霎时面无血色,口吐白沫:“……”
亭画一惊,立马去掰她嘴:“你吃进去了?快吐出来!”
徐行镇定道:“没有。只是吐泡泡很好玩。”
亭画把她头皮薅起两米长,冷酷道:“你有病是不是?”
她说揍是真的揍,手劲极大,徐行被薅得险些双脚离地,彻底老实了。黄时雨被呛得不行,站得远远,招手道:“你们赶紧过来!这池子肯定是不能待了!”
在这里藏眼蝶之人,多半是在监视什么,亦或是找寻能窃走想要之物的机会。大宗来人下山查证时,便干脆利落地直接引爆,毁尸灭迹——扪心自问,徐行虽说没有偷东西的爱好,但若是让她来偷,应当做不到如此完美。
小老太太飞也似的奔过来,面无人色道:“这怎么回事?!这怎么回事!!”
“如您所见。炸了。就这么回事。”黄时雨懒洋洋道,“我们先回穹苍,向师尊汇报了,再做定夺吧。”
徐行心道,这二师兄真是比她还会偷懒。一如何就回穹苍再说,问师尊再说,掌门要是天天处理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是怎么请都不会安了。更何况,穹苍有什么好急着回的?说好了在外待几天,就这么回去太无聊了。
黄时雨笑道:“小师妹,你对我好像很有意见?我这不是关心你的伤势么?中毒的是你不是我啊。”
徐行摆摆手,道:“区区小伤。你们先回,我随便逛逛。”
亭画满心荒谬,道:“区区小伤?”
徐行把手摆给她看。果不其然,这才多久,她原本肿胀的手掌已然复原,根本看不出什么异状了。
两人皆一怔,很快,脸上露出了些许异样的神情。但,好歹也是没有再拦了。
“……”
无人同行,徐行便自在多了。她身上全是那紫粉,忧心会燃烧,所以也不能用火烧去,于是找了个小河岸边跳来跳去抖了半天,好不容易抖干净了,就听到路过几个人用很诡异的眼神瞧她:
“看……有神经病……”
“不是吧。看着长得很清楚啊!是不是羊角疯发作了?”
徐行一言不合便跳过去,骇得他们手忙脚乱奔逃,但他们怎可能跑得过徐行,很快就被勒住了命运的咽喉,有气无力道:“不过是说一句……这有什么可计较的……”
“计不计较是我决定的,不是你们决定的。”徐行有点饿了,想吃鸡蛋,于是面不改色道,“你们知不知道附近有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老人胡子很长,女孩头很圆。”
“这不是说得跟没说一样?!”那几人哀声道,“等等等别掐……我好像有印象!好像有!”
片刻后,徐行和小童并肩坐在屋外的小板凳上,一人一碗糖水鸡蛋。
老人不在,小童做的鸡蛋,她懵懂道:“姐姐,今日不是上学的日子么?你这样跑下来,不会被打手板吗?”
她还以为修者也跟大家一样,得按时按刻上私塾,只不过把读书换成练剑罢了。徐行思索道:“不会。我师尊从来不打我。”
“怎么会呢?”那小童摇头晃脑道,“爷爷说,师傅打手是因为恨铁不成钢,是看重你,才会打你。你读书又不是给师傅读的,反正读不读,束脩都是一样的发……”
徐行一时出神。掌门对她,向来是温厚有加,不管她闯出多大的祸,也从未恼火,永远都是那般微微笑着。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当真使其动怒。
她在发呆,隔壁几个小孩来找小女孩玩了,扒在墙边好奇地往这儿看。小童起身去接,很快便在草地上这挖挖虫子、那编编草环地玩起来了。一个个年纪不如狗大,却在那老气横秋地交谈起来“大事”:
“听说北边的岩浆退了,挖出来好多奇怪的东西,像是什么雕像。我还没多看几眼,就被埋起来了。”
“这里毕竟靠近仙门,经常出现这种奇事也很正常。上次隔壁家的不慎还被仙长招式的余波打断一条腿呢,不也没怎么样。要在这里继续住,习惯就好啦。等到妖全都被杀干净了,我们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我想不出以前没有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徐行垂眼看着略微浑浊的糖水,里面的蛋清如白絮漂浮。她不由想起掌门前些日子说的话。
要设立“灵境”与“红尘”。普通人当真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在灵境居住么?四处都是随意能威胁到生命的人——这不是用一句“小心”便能揭过的。最后还是会回到红尘。若是妖能杀干净,这倒没有什么。只是,天妖不除,妖便不尽,几百年之后,红尘会变成什么陌生的模样?
很多时候,事情最后的结局,都会和原本的初心背道而驰。
这不是她该想的事。不必几百年,她便会湮灭无迹。只是,徐行还是食欲全无,也没什么玩心了。她伸了个懒腰,站起,准备离开,又顺手在板凳上放下一小袋灵石。这次倒是记得要坐玉龙了,于是从里面抠出来一颗,放进自己袖中。
那小童眼尖得很,立马嚷嚷着跑过来:“不行!不行!!爷爷说了,上次那个灵石他都用不了,说等你下次来就还你!”
徐行耸肩道:“我拿着也没用啊。”
她说着说着,又故技重施,人又飘到远处去了。小童眼睁睁见她远去,连忙扯着嗓子道:“那、那下次是什么时候?好歹让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吧?对了,我叫——”
徐行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消失了。不知为何,小童竟然感觉,她挥手的意思,就是让自己别再说下去了。她不想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想让自己知道她的名字。
……可是,为什么呢?-
一来一回,至穹苍时,已是黄昏漫天。
徐行一进山门,才到碧涛峰前,便被一道飞叶召去了掌门殿。她把剑一丢,到主殿时,掌门仍是坐在座上,似乎何时都是那副模样,像一尊不会移动的石像,有时,徐行会有种错觉,那便是她已成了“穹苍”的一部分。
烛火不算亮堂,徐行迈进殿中,道:“师尊。”
她像是手腕酸疼,揉了揉手,掌门视线向下,一晃而过,对她笑道:“为何没有和师姐师兄一同回来呢?”
“眼蝶的事,他们和你说了么?”徐行站直了,答非所问道:“师尊,你有眉目吗?”
“我也不知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掌门摇了摇头,道,“现在只能另开一道莲池,加强守备了。此后还要留心相关事宜,若是那莲花被拿去炼了什么邪术,就麻烦了。”
徐行道:“既然不是大事,又何必叫我去?”
掌门道:“你心情不好?”
又来了。徐行真是非常讨厌这种“我很了解你”的口吻,更讨厌的是,每一次真的都说中了。
哪怕问一句,你受伤好了吗,恢复了没有,遭遇了什么事,今后有什么打算呢?她可以不在乎,可以忘记,但师尊为什么也不在乎?
然而,她只道:“没有。”然后,又补了一句,“以后,不要逼我和他们一起下山了。”
掌门温和道:“为师没有逼你。只是,今后你不可能一直单打独斗。”
“……”徐行抬眼,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单打独斗,师尊你不比我清楚么?”
她也只是稍微重了点语气罢了。并且,她也知道,和掌门说这些没有用,就像拿拳头去打棉花,无论打得多用力,累的只会是自己。
果不其然,掌门只是用一种柔和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要等她不
气了、不闹了,再好好的和她说话。
徐行一下子觉得很没劲。“算了。”她要回去了。
“小行。”掌门忽的叫住了她,一字一句地强调道:“你要记住,你是一个人。”
“是人,就定然要有牵挂。哪怕再弱,也要有。若是和一切都没有联系,没有人拉住你,那坠落也是一瞬间的事。”
徐行:“……”
“过来吧。”掌门柔道,“让为师看看,你身体如何了。”
晚霞中,徐行侧脸被映出一片昏黄,她没说什么,也无半点欣喜,只是无甚神情地登上阶梯,和掌门隔着一步远的距离。掌门伸手,食指隔空点上她的额头,似在察觉什么,闭上了眼。
“很好。”掌门笑道,“你回去吧。寻舟在外等你。”
在外等她做什么?
本来说的是好几日才回来,现在才过了半天就回来了,这有什么需要等的么?她又不是伤到不能动了。
徐行一步一停,漫无目的地下了登仙阶,以她的眼力,竟一下子没找见寻舟究竟在哪里。要知道,他那一头白发真是再显眼也不过了。就这般找了有半炷香,绕着掌门殿走了一圈,才在一处旮旯角里找到了他。他的身形被树荫盖着,也不动不说话,又是端坐地很直,手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缝隙中看过去,简直像一块小木板。徐行本来还不确定是他,直到听到有人在那拿树枝戳他,嘟囔着什么。
“怎么不说话?不会说人话吗你?小白脸。”那人大咧咧道,“你是不是不能走路?你这下面究竟是尾巴还是腿啊,走起路来会不会留一地水痕?”
另有人嬉笑起来:“你是没看到他刚才怎么走过来的。一瘸一拐的,笑死人了,真的跟活鱼在岸上蹦一样。黏糊糊的,恶心死了。”
这完全是在恶意嘲讽了。虽说寻舟现在走快了还是略显笨拙,但日常行走已经全无问题了,只要不快跑起来、或是故意绊他一脚,他是绝对不会摔跤的。至少在徐行面前从来没有再摔过了。
徐行眼一眯,完全不给这俩熊孩子跑路的时间,直接一指过去,狂风大作,将这两人的袖子削掉一边,结结实实给绊了一跤。
“好的不学,坏的倒是学得快。”徐行缓步过去,道,“你们两个的师尊是谁?”
那两人吓得半死,又颇不服气,梗着脖子道:“六、六长老!”
六长老,便是上次跟掌门告状那位,与她早有恩怨,座下的弟子当然也有样学样,趁她不在,挑软柿子捏。也觉得她不敢做什么,毕竟长老可比执事的职位高不少。徐行将两人脖子捏起,危险道:“回去转告你们师尊,再有下次,我把他吊起来打。”
“什、什么?”两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哆哆嗦嗦道,“不是把我们吊起来打吗?”
徐行道:“打你们有什么用?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不如一开始就打老的。皮绷紧点。”她将人放下,一脚踹到人屁股上,毫不客气地呵斥道:“滚!”
那两个球屁滚尿流地滚远了。
她再一转头,原本不言不语僵如木板的寻舟已经站起来了。原来,他手上抱着的是她一回峰随手撇下的剑,现在已经光整如新,干净到泛光,新到徐行都有点不认识了。
“……师尊!”寻舟眼睛闪闪看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天人降世,崇拜地直冒星星——哪怕徐行只是从台阶上走下来。他眨了眨眼,又很快低低道,“我看上面有些缺口,就自作主张带去铸造石那儿了。”
“你干了好事,怎么还一副干了坏事一样的心虚语气?”要是放到徐行这边,怕是用到秃了才会修一回,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她点了点他的胸前,大为不解道,“你就这样让人骂?不会回嘴的?这么大个子!你要是以后还在外面被骂了当闷嘴葫芦,日后不要把为师供出去就是了。”
出乎意料的,寻舟喉间发出了代表困惑的声音。咕噜一声,像什么小兽,很轻,但徐行还是捕捉到了,她手倏地一顿。
……眼前这只鱼,似乎并不觉得方才那两句冷言冷语算是“骂”。想也知道,他自诞生开始,听到的嘲讽、辱骂、控诉,甚至诅咒他去死,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刚才那几句,说的可能还没他族中百分之一的狠,他自然不会在意了。只要坐着听完,等他们走开就好了,毕竟他来是为了等徐行的。
寻舟见她不动,垂眼看了看自己胸前,注意到什么,立马双手轻轻抓住她的右手。
那里还有极细微的毒物痕迹,泛着微不可见的青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师尊。”寻舟忧心忡忡、又莫名小心翼翼地问,“你……又受伤了吗?痛不痛?”
第84章 不畏雨2师尊会一直一直看着我吗?……
#84
有一瞬间,徐行竟从他的脸上看见了自己。
藏得很好的、将所有软弱和依赖展露无遗的自己,方才在掌门殿硬生生压下去,如今在寻舟的脸上又浮起来。不过,不同的是,他似乎全然没想过要遮掩,满脸忧色,仿佛真是什么天大的事降临到了眼前。
一时之间,徐行竟有些手忙脚乱的讷然。她将手抽回来,忽的望天道:“这……当然没事了。我说过,我不会受伤的。”
看上去真是忙得很,就差吹个口哨了!
寻舟幽幽道:“明明就会……”
徐行道:“你说什么?”
寻舟立马道:“没有。我没说什么。”
他低眉顺眼站在那,又时不时抬眼看一看她,对上视线了就重又低下去。简直像个好不容易得到了糖,舍不得舔,就轻轻攥在手里的小童。可是,徐行这才外出半日啊!要不要真的这样??
寻舟闭口不言,似乎在等她决定接下来要做什么。一人一鱼面对着面,徐行方才恍然大悟,想到其他师者外出归山,都会给下不了山的徒儿带些小玩意回来。但她别说带什么伴手礼了,身上唯一给自己留的那块灵石都拿去坐玉龙了,真是一穷二白,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徐行硬着头皮,朝他勾了勾手。寻舟从善如流地将剑放到她手上,她指一绕,将上面充作剑穗的腊梅吊坠取下来,云淡风轻道:“拿去吧。”
这吊坠还是别人送她的,她现在借花献佛,看着当真敷衍。寻舟的眼睛却更亮了,迟疑一瞬,缓缓将那吊坠捧在掌中,少顷,笑道:“腊梅花。好香。”
“你别看它好似只是普通的腊梅。”徐行厚脸皮道,“其中大有玄机,你看不出来罢了。”
寻舟捧场道:“真的吗?是什么玄机?”
“当然是真的。”徐行面不改色道,“只要你对着它喊我的名字,我立马就会听到。要是有什么大事,叫我,我就可以来了。”
原本寻舟就已经很欢喜了。现在听闻此言,竟是比原先还欢喜十倍,苍白脸侧都染上了薄红,想到什么,又连忙追问道:“一定要喊名字么?喊师尊不行么?”
“也……可以。”徐行十分镇定地胡编道,”
这没什么关系。唯一的,就是要大声。要中气十足,仰天大叫救命啊,我就来了。”
“……”
寻舟将那吊坠珍惜地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他如此认真,搞得徐行又一阵心虚,好像做错了什么,不过,徐行本就不懂正常师徒之间该如何相处,只道慢慢摸索就是了,反正鲛人命硬,她总归带不死。
“走吧?”徐行轻松道,“带你去打大蛇。”
也不知道哪只大蛇又要倒霉了。寻舟却说:“师尊,你不休息么?”
“有什么好休息的。”徐行莫名道,“我不饿,也不困。”
寻舟于是没说什么了。然而,徐行兴冲冲带他下山,蛇没找到一只,他先大头一栽晕倒在地脸色惨白,吓得徐行以为自己真把鲛人养死了,飞奔赶到司药峰。长老也是第一次接诊鲛人,面目严肃地摸了一会儿脉搏,得出一个结论:“脱水了。”
“脱水??”
“他还小。虽然具体看不出多少年龄,但你看,指间蹼都还没褪,肯定保留着大部分水兽习性。”长老把他爪子捏来给徐行看,犀利道,“你不会让他一直在外面就这样晒吧?鲛人接触太阳会不舒服的,碧涛峰里修寒潭了吗?一天要泡一次,我都知道,你难道不知道?”
徐行:“…………”
她真的不知道。她根本没仔细注意过这些。
好、好麻烦!而且,麻烦的点不在于他本身的习性,是寻舟从不开口说。养徒弟真是太麻烦了!-
或许是妖也要过年,又或是大部分妖族严寒之日都打不起精神,总之,徐行好是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说是安生,只是不太忙碌、没什么大型的天灾妖祸出现罢了。偶有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要害人,她便随手铲除了。上次与掌门不欢而散,徐行虽嘴上说了重话,但还是与亭画、黄时雨一齐下山出了几次任务,皆有惊无险,三人同属一个师门,时至今日才稍稍亲近了些。
不过,她每次下山,都雷打不动会带上一条鱼尾巴。刚开始,亭黄二人虽不自在,还能装作看不见,次数多了,终于还是没忍住发问。
“他每次都要跟下来是什么毛病?”黄时雨纳闷道,“喂。师侄,我虽然不知道你年纪怎么算的,但看这样子有十六了吧?小徐行就大你三岁,要放在平常,这么黏自己姐姐也是很奇怪的,知道吗?”
寻舟对他并无多少好感,每次都很礼貌,但每次都好似没听见。
亭画本就寡言,也懒得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只陈述道:“你带着他太不方便。”
的确不太方便。寻舟是水属,平日里别说帮她了,经常有她好不容易下了个火圈,一把水过来灭了个五成的事。但其实,平心而论,寻舟也从来没开口说要跟她一起,只不过是每次都抱着剑站在门口等她罢了。
眼蝶之事就此没了下文,黄时雨还乔装身份潜入了几次黑市,也未曾在上面得到什么相关的情报。徐行对他如何乔装易容很感兴趣,但这一道似乎也和剑道一样,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黄时雨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亭画凡事不管有没有回应,都只说一次。她瞥了眼徐行,冷若冰霜道:“比起这些,你现在要注意的是别的事。”
当日掌门在殿中叫来诸人商讨过的事,在几个月内便迅速推行了。红尘灵境两界之事先可不提,重中之重的便是六大门的迁徙问题——精确来说,是四大门。
穹苍作为第一仙门,自然是不必挪地方的。不如说,其他五门都要以它为基准来挪动。但是,唯有昆仑说什么也不挪,说现在的地方是老君当年骑青牛隐居的山脉,挪一寸就是会宗门上下血流成河、死得烂了都不会有人发现、炼丹下一次药材便会炸一次炉云云,总之说得后果层层叠进,恐怖至极,反正就是不搬。
谁也拿昆仑没办法。而且这种没办法,不是对穹苍的没办法。因为,和穹苍的掌门好歹还能讲道理、讨价格,跟昆仑的掌门那真是没话说了。就算被那一手精美绝伦的太极功夫气得七窍流血,喷血的声音稍微大声点都仿佛在虐待老人家。
唯一庆幸的是,昆仑和穹苍呈对仗之势,一者西南、一者东北,在这圈中,其余四大门再好好择一个风水宝地搬迁就是了。
但是,谁在哪个方位,这又很有讲究了。就像入座之时哪位是贵座、哪位是尾座一般,都是有隐晦的地位之分的。徐行一听这个就脑袋疼,讲究那么多,干脆住在鸿蒙山上最贵了!天妖都只能在屁股底下讨生活。
“……我是说,访学。”亭画淡淡道,“按规矩,你徒弟是要参加的。”
“又访学?”徐行皱眉道,“不是还没到一年么?”
“是不到一年。但这次,是六门齐聚,包括六大掌门都会来,商讨最终事宜……似乎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师尊暂时还没有告知我。”亭画扯了扯唇角,道,“不访学,不打斗,难不成让掌门们坐在那干聊么?”
明白了。这群人真是无聊死了,徐行挠了挠耳朵,百无聊赖道,“那么喜欢演,怎么不自己下去演一段?小辈对打年年可以看,掌门对打这辈子可能就看这一回。”
黄时雨笑嘻嘻道:“我也觉得。小师妹说得对啊。”
“……那就不是要搬迁,是要重建了。”亭画冷酷道,“能不能认真点?”
好啦认真啦。
此次亭画如此重视,也有别的缘故。访学是大事,掌门早些时候便很郑重地将此事交给她全权处办,意在锻炼能力。她何等聪明,当然知道师尊意图,是以万分认真地确认每一个细节,包括座次、菜肴,甚至天气,力求到时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一开始,峨眉那边传来的消息是,不如趁势将那些妖族质子当做演练对敌,这样更有意义,也更有看头。”亭画左手一下一下摩挲着匕首,沉吟道,“我否了。”
“哦?”黄时雨一挑眉,道,“为何呢?”
亭画笃定道:“质子是妖族不错,但它们毕竟身不由己。将对妖族的血海深仇全放在一人身上肆意释放,未免过火,也有些欺软怕硬之嫌。这样,不是修仙之道。”
前次的访学,都由掌门弟子上场,本来这一次也该由三人上的,但徐行已经成了执事,亭画还肩负重担,黄时雨一人上去也没什么意思,倒像是欺负小朋友了。遂她干脆便改了擂台制,自由组队、混战,这样看来,倒确实比从前的一对一要有看头许多。
只是寻舟……
他的身份太过尴尬。说是执事的徒弟,但他从不出山,徐行在山上他便在山上,下山他便下山,几乎从未和其他门人交心。他不主动,其他人不避着他走都算好了,又怎可能会主动交好?说是质子,他的处境却也没那么差,若是掌门听闻此事,定会让他也参加的。
徐行侧躺在草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糕点,看着小溪那头认真取水洗脸的寻舟。
他颈间的鳞片颜色淡了不少、手也不再笨拙了,只是有时费力听什么声音时,耳鳍还是会忽然挣出来。就连取水时,腰背也是端直的,先用她送的发簪将发丝全都拢在身后,再用两手舀起一捧水,轻轻润湿自己的脸。真是俊美至极的一张脸,水珠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竟掉不下来,折射着阳光,一时之间如同梦幻泡影。
徐行回神时,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欣赏了这幅美景不少时间。不过她完全不为此感到羞愧。看自己徒弟又不犯律法。她快速嚼嚼两下将糕点吞下,模糊道:“小鱼!过来一下。”
这也是向掌门学的。不知为何,每次掌门叫她“小行”的时候她就会突然很有力气,好像可以做很多事了。但叫小舟的话总感觉怪怪的,像什么食物,所以折中一下,就叫小鱼了。
此前徐行好奇,还让寻舟变过鱼身给她看看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很漂亮。然而,从
不忤逆她的寻舟却好似有了什么坚持,每次都不同意。还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她。
寻舟闻言,乖乖起身过来了。徐行手撑着脑袋,急性子发作,催促他似的,拿手在身侧轻拍两下:“过来了。”
怎料寻舟误解了她的意思,有点僵地眨了眨眼,似乎心中天人交战,万分纠结,最终还是被“师尊叫我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给打败了,遂弓着背、蜷着肩,缓缓在她拍的位置也侧躺下来,道:“师尊,什么事?”
徐行无言凝噎:“……”
我可没叫你躺这么近啊!
罢了。躺都躺下了,再让他离远一点,说不定小徒弟心又要碎一地。徐行努力忽视掉这种想离远一些的感觉,说正事:“访学的事,你知道了么?不知道我再和你讲一遍。”
寻舟道:“知道。”
“你知道啊?”徐行顿了顿,道,“那,你想参加吗?不用管其他人如何说,你若是不想,就不必去。我和掌门说一说便好了。只是打架,没什么好玩的。”
其实,她多少还是希望寻舟多交到几个同龄朋友的。总是缠着她一个人,先不说别的,被她带坏了怎么办?再说了,很多事其实徐行也不太明白。她除了会搏杀,其他事都不算很精通啊。
寻舟静静看着她,似是读出了她心中所想,并未作答,而是先问:“师尊那一日,在不在?”
徐行莫名道:“我?我当然在啊。亭画有在曲水台上安排我的位置。”
寻舟又道:“那师尊会一直看着我么?”
徐行:“……”
……一直,是怎样个一直?别人她就不能看了?一眼都不能?
“若是师尊答应,一直看着我。”寻舟悄悄道,“那徒儿一定会很努力的。”
第85章 不畏雨3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85
曲水台,万丈红尘泼洒在这清净之地,雷般轰响,高如城楼的坐席上却听不见丁点水声,唯有清耳悦心的弦歌之音不断回荡。
酒具杯盏,是最绮丽灿然的,蔬果佳肴,是最精工新鲜的;觥筹交错,语声阵阵,当真是热闹至极。亭画遥遥看到最后一位宾客入座,额间薄汗已然干透,她抬眼一望,至高之席上,掌门对她眼带赞许地点了点头。
操持如此大的盛事,绝不是轻松活。乱一线便乱全局,所幸现在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着,并未出差错。
她霜白的眉眼终于有所松动之时,肩被人自后不太客气地拍了拍,那人大大咧咧道:“这位朋友,敢问丙区到底在哪?来晚了点,没看到啊,带个路行么?”
听语气,是将她当成引路的小侍了。亭画转头过来,他还是没认出。她垂了垂眼,并未说什么,只伸手指了指地点。
“你怎么还在外面?”
正逢此时,徐行身后带着四五人,呼呼喝喝地过来了。跟着她的还都是外宗之人,毕竟徐行祸害只祸害穹苍的人,外宗人只知她名声在外,如此特立独行,心生向往也是常事,当然凑过来几个说些闲话谈谈天的。徐行也不觉得自己后头跟着一行人有什么不对,就如此平常地大步过来,对亭画张口便道,“二师兄呢?”
她知道黄时雨不喜人叫二师兄,于是就要叫他二师兄。又知道亭画想要她规矩叫师姐,于是就不叫。偶尔叫师姐,也不乖,全是嘲讽时刻意叫得,被亭画薅了好几次头皮也死性不改,当真是欠得慌。
亭画冷淡道:“他昨日答应来帮忙,现在却不在。多半又忘了。”
原先误认她是小侍的那人见状却瞪了眼,指道:“你,你是徐行吧?!”
徐行莫名道:“是我。怎么?”
“那你,是那谁……亭画了?”那人说到一半,歇了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仿佛很不可思议似的,如此阴沉的人竟是本门大师姐,最后才讪笑道,“对不住。一开始没认出来。”
只怕到现在还是没认出来。亭画抿了抿唇,道:“无碍。”
“……”
徐行没注意到这微不可见的小插曲,正捡了亭画给她安排的座次坐下。这位置也是算得将将好,和执事平级,在长老之下,既不偏僻、又无遮挡,正好对着观台,视野极好。
亭画做事心细如发,极为谨慎,如果徐行能发现的话,亭画还刻意将六长老和她的座次安排到了对角——距离最远,免得相看两相厌,到时又惹出了什么事端。
接下来又是些什么烦人的各类仪式,徐行不感兴趣,专注地吃面前果盘。等诸位长辈们啰嗦完了,面前也垒起了一堆果皮。忽的,她耳朵动动,感到一道视线刺在她面皮上,倏地转头,正好对上六长老颇为不愉的神色。
尚未等她回敬,六长老便反常地转回脸去,冷嘲般扯了扯嘴角。
听擂鼓声起,便知道,终于要开打了!
徐行一向答应的事便要做到,一时之间也没空理这令人生厌的老头如何,立马探头去找人群中的寻舟。不得不说,黑压压的头顶之中,那一头白发真是再显眼不过了。
她去看小徒弟,小徒弟也正仰头在找她。只不过,上面能看得清下面,下面是看不清上面的,再加上鲛人的视力不算太好,他仰头看了片刻,垂头揉了揉眼睛。徐行以为他放弃了,结果,他揉完后又将头抬了起来,一副不找到便不肯罢休的模样。
徐行旁若无人地对着下面挥手,那个头顶终于停住了。而后,寻舟整张脸霎时被点亮了似的,生涩地对她笑了起来。
有道声音生硬道:“不成体统!”
不敢当面说的,徐行一概当是在放屁。
规矩很简单,六大门各自成阵,演练兵法也可、奇阵术法也可,只要擂鼓声停时仍留在场中的人数最多,便是优胜的一宗。看似简单,却绝不简单,考验的方面更全,留存的难度更高,不过,徐行总觉得这规矩对某一个宗门非常不友好。
峨眉可是个发暗器从不管同门的宗门。误伤了真是对不住,已经再也听不到对不住了那便更加对不住,也不知这种大混战中会不会伤的敌人还没有同门多……
一声令下,曲水台中的各色灵气便轰然亮起,一时之间混乱至极。若是修为不足的,怕是连看也看不清。
徐行一双眼紧盯着那抹白色,然而,越看,神色却越冷。
纵使她至今不知寻舟的残缺在于何处,但他毕竟是鲛人,修为能力绝不弱于同辈人,甚至还要强上一截。他不争强好胜,也不急于出头,完全是徐行想让他来他才来的,一直乖乖待在角落。然而,即便是这样,他还是一开始就受伤了!
徐行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刀剑无眼,受伤太正常了。但,她看得清清楚楚,是六长老那两个弟子趁敌人攻来之际,刻意手一拐,自身后把寻舟重重打了出去。他纵使再警惕,也不会防备背后师门,当即左臂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血流如注。
这伤在徐行身上她从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到寻舟脸色苍白,却觉得刺眼得狠。鲛人愈合本就缓慢,那血淌了许久也没有丁点要停的架势,反倒拖慢了他的动作,让他更显眼了——
在场门人虽自恃有教养,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刻意针对他,但也不代表不厌恶他,更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一时间,刀剑如狂花乱舞,朝寻舟侵袭而去,他左支右绌,长发染上朱红,眼看已有些吃力了。
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也还是没有放弃,好似有一种莫名又好笑的坚持,让他尽管摇摇欲坠也要撑着不被打出场外。
徐行倏地明白那死老头一开始的笑是什么意思了。
她转头,目光如电,戾气十足,六长老在比她高一阶的所在,遥遥看下来,丝毫不为所动地笑了,面带轻蔑之色。他像是十足慈爱地提醒下面奋战的门人们,扬声,意有所指道:“孩子们,比试之中不存情面,刀剑无眼,可要当心啊!”
徐行:“……”
她有时是当真不明白,一些人的心胸狭隘,竟可以到这种地步。究竟是教诲还是打压她怎能分不清,若是他当初好好说话,徐行又怎会当众拂他面子?记恨到如今,对她做什么也就罢了,竟对她徒弟动用这种下三滥的阴招,怎么,是觉得她会忍气吞声,会听话么?
观礼台上诸人皆未察觉到开始那小小角落的异状,又或者是察觉到了也闭口不言,毕竟这是六门大典,受点伤而已,又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总不能现在就将事情闹大,替一个鲛人讨公道吧。再说了,宗门之间的事,勉强也算是个“家丑”,在别宗面前肯定是要遮一遮的。
不断有人被打出场外,或受伤退出,场中所余之人越来越少,那一袭黯淡的白发仍依旧迟迟未灭。决胜局,可是要分出佼佼者的,那两个弟子哪怕一开始只是动着戏耍心思,没真想伤人,只道让寻舟早点滚下去,现在也不由急了。
众目睽睽之下,穹苍让一个鲛人出了头、拔了尖,还有更丢人的事吗?
“打啊!”一人一剑刺出,没朝向外宗人,反倒先冲着寻舟去了,催促道,“先一起把他摘出去!”
这一剑下去,又是一道深深伤口。
“他受伤了,坚持不了多久!赶快!”
寻舟砰的重重摔在一旁的石柱上,拿手一抹,鲜血自口鼻嘴角全溢出来,他想爬起来,但太过艰难了。即便如此,他第一时间竟还是匆匆仰头看了一眼,仿佛在担忧徐行觉得他太过不济,隔得太远了,徐行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身后那道声音阴阳怪气地赞道:“不愧都是青年才俊,果真激烈呐!”
“……”徐行蓦然站起身。她尚未起步,手腕便被一旁的亭画抓住了。亭画面色凝重地朝她摇了摇头,而后,对着底下几个不知所措的小侍童传了道命令,很快,那几个小侍便机灵地带着司药峰长老奔下去了。
“他不会有事。”亭画短促道:“日后再算。”
徐行垂眼看着亭画紧握着自己的指节,没有半分犹豫便挣开了。
她俯身一挑,将倚靠在雅座边的剑佩在腰间,而后,径直朝着六长老的位置迈步而去。
突发变故,极为显眼,众人都不约而同随着她的身影挪移视线,面上虽不显疑惑,心中却疑惑非常。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站起来了?难道是有什么事要说?但,看着为什么感觉杀气腾腾的,绝对不是要认真说话的模样啊。
掌门的视线也浅浅落在她身上,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蹙。
六长老自知理亏,但想来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徐行这哑巴亏是不吃也得吃了,所以才寻着机会便大开嘲讽。不过一个徒弟而已,难不成要在这里对他做什么?顶多嘴上出出气罢了。他如此作想,胡子微微抽动,道:“徐执事,盛事还未结束,烦请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
徐行不睬他,一双眼黑如墨汁,只冷冷道:“我不是没有说过吧。”
六长老哽了一下,道:“莫名其妙。”
“是太老了有点痴呆,还是听不懂人话?那我再帮你回忆一下。”铮一声,徐行长剑出鞘,寒芒闪烁,她抬脚一踏,将六长老面前的案板踩得木屑崩飞,菜肴全胡乱打翻在了他身上。在四面八方的惊骇视线中和轰然喧哗的狂潮中,她恍若未闻般盯着眼前愕然之人,一字一顿道,“再有下次,把你吊起来打!”
“……”
奇了,真是奇了!在场诸人生到这么大,都未曾见过这般乱子。
下面门人还在乱斗,上面穹苍的执事长老却也打起来了!还是真刀真枪地打!
不得不说,比起小辈之间浅尝辄止的打斗,果然上面这种等级的相斗要精彩、激烈、好看百倍。徐行是何人天下谁不识,倒是那个老的,一开始讶然之间未能做好准备,险些胡子连带着头皮都被削掉一截,恼怒之间匆忙迎战,原来还面露不屑,一副不愿以长欺少的模样,几十招过后,却不得不严阵以待,面目肃然起来了。
短短几月时间,徐行的修为竟又拔高了一截,他又是占星台之人,本就不像其他长老那般擅长争斗,若他再不全力以赴,恐怕真的会当场被徐行削成一个光头。那就当真晚节不保了!
这边乒乒乓乓打成一团,剑气四溢,周围人自然忙于躲避,菜肴桌板全掀了,稀烂胡乱砸成一片。其他宗之人坐得位置不同,倒不会被波及到,一个个伸颈来看热闹,恨不得当场投胎成一只鹅,或是能把自己脑袋摘下来投过去,看得更清楚些。
躲避间,有人茫然道:“我的天。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却是知道事情始末的,哽道:“大概是……她那小徒弟被欺负了吧。”
那人将来龙去脉一说,众人不由沉默,少顷,有人默默道:“六长老这事,确实做得不厚道。”
先不用说什么欺负她小徒弟了。这明显是也欺负徐行了啊,只不过现在看不太出来而已。长老年龄都快比她大个七轮了,自己好为人师别人不领情,反倒记恨,这心眼子未免太小了。
不过,又有人道:“那鲛人也没出什么事啊,这不是已经接下去治了么。退一万步说,这事不能之后再处理吗?现在那么多外人看着……”
说来说去,众人心中都不由作想,两方都有错。徐行想找六长老算账,等事儿结束了不行吗?现在平白给人看了笑话。至于六长老,更是奇怪。你说你惹她干什么?别人是可以忍,你看她像是能忍的人吗??
完了。
亭画追上去,急道:“徐行!”
徐行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剑气纵横,别人压根靠近不了。
完了!
更倒霉的是,正逢此时,底下的访学终于决出了胜负。本该万众瞩目的人站在场上,却没几个人注意到,只能傻傻等着。负责锣鼓、喝彩之人全都仰头看着头顶,被人提醒后才慢一拍将鼓擂起,只不过,一点都不激动人心。
石柱顶端,袅袅一柱青烟化为巨龙,在空中变幻出各色形态。就如同无极宗的白孔雀一般,玉龙是穹苍的标志物,这一举颇具匠心,很难、很美、很新颖,是曾经哪一届访学都没有的,但现在众人也都无心去看了。
什么都慢了,什么都乱了!什么都超出了原有的秩序。这本该是最热闹、最完美的一届访学,现在却俨然变成了一场闹剧!
亭画有些无力地抬眼看着自己的小师妹,缓缓蜷起了手指。
远方传来一声鹤唳,穹苍掌门终于起身了,她面上仍是平淡,微微提掌。
一道浑厚无比的掌力逐渐自她手心成形,悄无声息,往下印来。原先让人怎么拉也拉不开的打斗两人霎时分开了,向外闪身而去!
因为那道掌印若是真的挨到身上,怕是要血溅当场。
寂静之中,掌门微笑道:“对不住,让诸位看笑话了。好孩子,你是无极宗的吧?叫什么名字呢?”
“……”
“……”
“……”
掌门殿内,青烟袅袅。
徐行嘴角和额角都青了一道,衣服破了,站在正中,一脸无谓地抱着手臂。被逮到这来,还一脸桀骜的样子,仿佛自己打人是替天行道,非常有理。
原本看她破相,还挺凄惨,但对比一下旁边眼圈青黑、鼻青脸肿的六长老,又感觉她简直毫发无伤了。下手可真够阴的!
寻舟的外伤包扎好了,还在往外渗血,内伤却不知怎么治的好,司药峰那群人不敢乱给他吃药丹,免得吃出个什么好歹反而翻了肚皮,只能一脸愁容地将人抬到掌门殿来,让掌门看看怎么办。
现在掌门殿里一个臭脸打人怪、一条虚弱流血鱼,还有一个怒火朝天随时要撞柱上谏的六长老,真是惨不忍睹,让人看着心乱如麻,烦得想打包全都丢出去。
掌门在开口之前,蓦的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徐行的肩膀紧绷了些,却也不开口,只待师尊要说什么就说是了。反正她照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小行。”掌门道,“有什么事是不能好好说的呢?”
“我说过了。”徐行厌烦道,“他不听有什么办法?”
掌门温声道:“就急于那一时半会么?有什么事,你先告知我,不好吗?”
徐行心道,告诉你?师尊日理万机,忙得没停过,连自己徒儿都不管,哪有空管自己徒儿的徒儿受欺负这种屁大小事?就算告诉你,你也不过找六长老说一说也便罢了。这种死老头,不杀鸡儆猴打一顿就不知道教训,还以为谁跟他玩呢?
她懒得说这一长串话,只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道:“就是急于那一时半会。”
六长老气得胡须倒竖,一时之间都差点说不出话来了,来来去去都是什么“目无尊长”、“无法无天”、“狂悖无道”、“不知天高地厚”,半晌,才道:“掌门!即便她是你弟子,犯下这般大错,你难不成还要护短么?!我倒要看看,离了穹苍,还有哪个宗门敢收你这小兔崽子!”
他吼得大声,寻舟都醒了。一醒,他便迷迷糊糊地来找徐行,清醒过来后见到现在情形,怔在原地。
“小辈的事小辈处理,大人的事情大人来办,你让你徒弟伤我徒弟很合理,我伤你岂不是太公平了?”徐行冷道,“把他伤成这样,动都不能动了,你一张老脸,倒真好意思!”
寻舟像是终于明白了现在如何情况,脸色更白了,他不欲
让师尊为他出头,惴惴不安道:“其实,没有性命之虞……啊!”
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先不要说。徐行面不改色掐了他一把。寻舟知趣闭嘴了。
六长老道:“比试而已,刀剑无眼,难不成你要场上所有人都绕着这鲛人走?如此护短,干脆让他挂你手上一辈子不要出师罢了!”
“哦?”徐行挑眉道,“所以在同门背后下黑手是六长老师门的优良传统了?”
六长老怒道:“穹苍办的大典,你公然生事给宗门抹黑,搞得一滩胡糟,现在咄咄逼人,很有道理了??”
“有没有道理我说了不算,究竟谁生事我自然说了算。若否你先暗中下手欺侮我的人,道我稀罕理你么?就算有一百个错,也得全归在师叔头上。”徐行说完,忽而又扯了唇角,冷嘲道,“抹黑?不错。外人看师叔纵横一生,现在被个小辈打得满头是包,说不准会怀疑穹苍是否都是这般金玉其外的草包货色,那可真是抹得好黑啊!”
她嘴上没输过,字字戳心,六长老气得胸口几欲炸裂,血液冲顶,说不出话来:“你……你!”
他自恃是长辈,不说徐行嘴上不得冒犯,至少动武时也该让个三招。以前无往不利的下马威全无作用,反倒弄得自己一身狼狈,现在心中大为懊悔,脸上却强撑着不表现出来而已。
“好了。”掌门疲惫道,“都别再说了。”
殿中诸人皆自屏息,猜不到掌门会如何处理。不过,想也知道,大概会息事宁人,让徐行道歉了事吧。平心而论,他们觉得徐行除了太莽撞外,并无错处,这般杀伐果断,还有些解气呢!但毕竟对方是长辈,也只能这样了。况且是她先动手的。
徐行会道歉吗?
“六长老。”掌门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又是笑着,开口道:“此事毕竟是你之过,向小行道个歉就算过去了,日后都别再提及,如何?”
众人一时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反应过来后,一脸悚然!
什么?!是让长老给徐行道歉??被揍的要给动手揍人的道歉,这简直可以说是天方夜谭了,从来没听说过!!
就连徐行也惊了一下,懵然眨了眨眼睛。
其他人都如此震惊,更别论六长老了。他都做好不接受道歉的准备了,突然听到掌门这样说,愕然之后,便是不可置信的怒火:“我?跟她道歉??”
掌门微笑道:“是。”
“……”六长老激烈道,“掌门,你太过了!要我向这种无心无肺之徒道歉?好,好!你偏帮自己徒弟是么?!自此穹苍,有我没她!!”
“点到为止吧,我累了。”掌门看向他,眼中冷漠的风暴隐晦而过,再细看,仍是那副完美的温和假面。她便是用这样柔和的一副面孔,说出了最冷酷的话,“我想,你似乎不明白一件事。穹苍,没有你可以,但绝不能没有她。”-
“为师说过,日后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走出掌门殿前,徐行还拿到了两瓶药丸,一瓶是给寻舟的,一瓶是治她的外伤的。掌门站在距她不远不近的位置,轻轻道:“你师姐在外面,不如去和她说说话?”
徐行道:“给我的药?我用不着啊。”
“那种法子,能少用最好少用。”掌门意有所指道,“习惯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
甫出殿门,黄昏漫天,其余五门众人都已然离去,各归其位。半空中都是四散的鸟兽之影,分不清究竟是载人的灵兽或是自由的野兽。徐行将瓶盖旋开,取出一颗药丸,丢进寻舟嘴里。
寻舟吞下,很快,苍白的脸上就浮上了一层血色。
“这样看来,喝我的血不是一样的效果?”她还真是全身是宝,徐行嘀咕道,“师尊说师姐在外……在哪呢?”
其实那药丸是要劈开两半掺水吞服的,徐行粗枝大叶,又不怎么吃药,自然没注意到这些,拿了就丢。寻舟嗓子眼被梗得生疼,也憋住不说,只悄悄道:“方才……”
“方才什么方才?”徐行不客气道,“我看你平日很聪明的,怎么到危机关头反倒不灵光了?那几个人摆明了要害你,懂不懂什么叫暂避锋芒?被打得跟个陀螺一样!”
寻舟被她训的脸又红了。只不过,徐行越看,越不像是羞愧的红,果不其然,寻舟又眼巴巴道:“方才师尊说,我是你的人。”
什么宗门之斗,什么访学之争,最后结果又是如何,他竟全不在乎,一心只钻进这几个字眼里,拔也拔不出来。
“……”很正常的话,怎么被他说出来就这么弯来扭去、这么奇怪??徐行道,“是啊。你是我徒弟。不是我的人是谁的人?”
寻舟自醒来就已经暗中欢喜好久,见徐行挑起了右边眉毛,正一脸狐疑的看着他,立马解释道:“金花。”
金花,是优胜者可以得到的战利品之一,弟子得到的金花可以簪在师者的峰头之上,取“桃李满天下”之意。簪的越多,越有面子,得到的份例也就更多。
原来他是因为想拿金花,才在上面趴着也不肯下来!
徐行真是骂他也不行,夸他也不行,少顷,十足生硬地转了话题:“方才,你说方才,我就想起来了。我在给你出头的时候,你能不能跟着得寸进尺一点?至少不要拆为师我的台吧!”
寻舟道:“我以为师尊喜欢懂事一些的。”
“谁要你懂事了?”徐行差点喷道,“那也要分场合。”
寻舟求知若渴道:“那我应当怎么说才合适?”
“下次还这样,你没有头疼脑热也要装作头疼脑热,呼吸困难,眼看就要昏死去。怎么惨怎么来,懂不懂?”
寻舟恨不得立马拿簿子记下这金玉良言的样子。徐行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太靠谱,又想到方才掌门在主殿中云淡风轻的模样,又觉得不太是滋味,琢磨道,“我可能真的没什么师尊样子。”
“谁说的。”寻舟认真道,“我的师尊,就是天下最好的。”
徐行:“…………”
你们鲛人族的肉真的生
下来就这样麻么?
她正不知要怎样回这句,正在此时,远处出现了熟悉的兜帽身影。
亭画似乎刚善后完什么事,面色沉郁,正往此处匆匆而来,看见她,视线微不可见的一黯。
不知怎的,徐行觉得径直叫她名字不好,叫师姐又不太能出口,一瞬犹疑之间,亭画先开口了:“你若是不想叫的话,可以不叫。”
徐行的心也跟着一沉。
第86章 不畏雨4师尊,你会一辈子保护我吗?……
#86
亭画语气一如往常,徐行却一下止住了步子,忽的觉出更加不是滋味来。
她低声道:“寻舟,你先回峰等我。”
徐行叫了全名,寻舟便不语不问,照做就是,他看了师尊一眼,消失在路端。
徐行向来是不容人的性子,有气立马便要发,这点亭画自然知道,若否也不会故意将六长老和她隔开那么远。只是亭画没想到六长老心胸狭隘至此,防来防去,最后还是无济于事。
徐行想到亭画此前颇为重视这次大典,纵使觉得自己没错,此刻也忍不住头皮发紧起来。她倒是难得知道自己做错了,只站着不言,想道亭画骂她几句,她再好好道歉、好好补偿,再有下次,一定……
亭画只是叹了口气。
“……我说日后再算,还能骗你么。”她神色淡淡道,“到时无论阳招阴谋,寻舟身上受的伤,要他全都受一次,只要你想,我哪次阻止过你。”
几月下来,亭画对徐行已是纵容有加了。虽性情依旧冷淡,不显亲近,但她若是要做什么不够稳重的事,亭画向来只是嘴上劝阻,见她不听也罢了,忙是照样帮的,甚至会悄悄善后。
她仍是不喜徐行和黄时雨行事作风,没有任务时也不与二位同门相处,径直回到自己小屋修炼。这般照顾,不过是听从师诲罢了。她毕竟是掌门的开山弟子,是最重视的徒儿,身为大师姐,要顾着师妹是理所应当,可是人非圣贤,总是违背自己的心意做事,又怎能没有怨气?
“此事追根究底,是那人的错,错不在你。是非对错,众人心中都知,你不必太过挂怀。破坏大典,也不是你有意……”亭画眉眼如霜,忍了又忍,压了又压,看着徐行,仍是长吸一口气,平静道:“师尊说过,日后你我共掌穹苍,这辈子都会是同路人。”
徐行不知所措道:“师姐……”
“是。你是剑道天才,无人能挡锋芒。我也明白,论修为,我可能永远都不如你。”说出这话,亭画的面色都灰白了些。对一个曾经耀眼的天才而言,承认这件事不亚于诛心。她攥紧了手,却克制不住自己涌上的情绪,话间已带了些哭腔,“但,论当掌门,我未必不如你!不是吗?!你做什么事,我都忍得,可为什么……哪怕就一次……你明知道这对我很重要!”
“你我皆同路,可为何你总要别人让路呢?”
“……”
徐行游魂一般回到碧涛峰,一开门便将自己瘫在草地上,瞪着天空。
她从未有这种内心五味杂陈的时刻,不痛,就是难受得想打滚,然后跑下去揪着亭画的衣领嚣叫:“你打我!重点!你把我脑袋打掉好了!反正都会长出来!别再那个表情了我错了!!”
然而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不想下去,不想被丢出来。现在只想,早知道会这样,就先按下不提,之后再和二师兄趁晚上去套六长老麻袋也就罢了。
但,若真的再让她选一次,她真的会不动手吗?
徐行四肢张开,像八爪鱼一样在夕阳下晾着自己。她发现,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
甚至和底下是不是寻舟没关系。徐行当下只是觉得,若是自己在下面,被下黑手,被围攻,被抽的像个陀螺还受了内伤的时候,吐完血一抬头,发现自己的师尊就坐在那儿静静看着,一点反应都没有。那该有多委屈啊……
她仰躺着,忽的眼前一黑,清香味先到,而后,两绺长长的霜白发丝垂在她脸侧。
寻舟垂头看她,定定道:“师尊,你回来了。”
“你挡住我光了。”徐行没心情欣赏他的脸,伸手攥了一把他的头发,发丝自掌心流过,像一汪水,她道,“走开。”
寻舟走开的方式便是乖乖坐到一边。他觑了觑徐行面色,悄悄道:“师尊,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徐行郁闷道:“这么明显?”
寻舟戳戳脸:“写在这里了。”
向不谙世事的徒儿倾诉非师者所为。但徐行不跟他说,只能去和黄时雨说,那还不如别说。去和掌门说?……罢了。不如说“倾诉”这两个字对徐行都很陌生,她斟酌片刻,咳道:“我有一个朋友,她好像做错事了……”
寻舟微笑道:“师尊是不会错的。”
真是,徐行面无表情道:“我不想听到这个回答。”
而且这话未免也太有问题了吧。这是什么,暴君身边的大奸臣么?“陛下天恩浩荡,是不会错的”?
寻舟怔了怔,霎时了然,随后,学她握拳在自己唇边,假咳两下,有点卡壳地道:“师尊的哪个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