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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为何那样 熊也 26778 字 2025-06-06

第71章 菟丝子2功德-3000

#71

徐行很久没这样懵过了。

你也是神通鉴?她道:“你难道是一直叫这个名字?还有,为什么喊我主人?”

“我一直都是神通鉴。”这位神通鉴回答道,“因为你一直也是我的主人。”

“……”

寥寥数语,徐行大概摸清了它的性格。安静、谨慎,谨慎到有点过头了,仿佛生怕徐行稍不满意便会伸手捏死它一样,真不知它经历了什么。并且,它不像自家鉴那样会接话,说话一口一个“主人”、“在下”的,简而言之,不像系统,倒像个土生土长的原住民。

方才未擦去的冷汗融进水中,徐行垂眼,方才那些爆开的画面仅仅惊鸿一瞥,现在无论如何回忆都再忆不起来哪怕一点。她知道此刻自己不该去想,只是,那些应当是很重要的事。

“神通鉴”轻轻道:“主人,还不到时候。不要勉强自己。不要习惯勉强自己。”

“多谢你。”徐行现在已猜到它是谁了,当初在幻境中,她陷入梦中,无法沟通,这小东西千里迢迢来传话,此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传谁的话,此刻也很明显了,“我没事,你回他那儿去吧。”

“神通鉴”忸忸怩怩半晌,方委屈道:“我不想回去……”

徐行难得耐心,本想劝它几句,竟忽的感到一阵恶寒。这对话,听起来简直像自己和余刃各自带了一个孩子,俩孩子是双胞胎,结果被养得个性可称天差地别。一别经年,好不容易碰面之际,对面的孩子委屈地飞奔进自己怀中,哭道:“我再也忍不了了!徐行你带我走吧!”

“神通鉴”道:“主人你带我走吧!”

就算同意,也带不走啊。徐行又不是电脑,怎么装双系统?

“我只有在察觉你陷入险境时才能短暂过来。方才出了一些岔子,我将那些东西暂时安抚下去了。”“神通鉴”碎碎念道,“我要回去报平安了,否则又要……唉。我很有用的。你和他换一换吧,这个人真的……你管管他,我真的快受不了……”

它的声音消失了。少顷,神通鉴晕乎乎的声音响起来:“徐……徐行……我感觉我被踹了好重一脚,一下就晕过去了,怎么回事啊?你不疼了吗?刚才是偏头痛吗?徐行?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没办法。”徐行摇了摇头,叹息道:“快乐教育就是这样。”

神通鉴:“?”

怎么没头没尾的,但它感觉自己又拐弯抹角被骂了?

徐行又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察觉到头顶的水面正逐渐被斗法产生的巨大震荡给波及到,这意味着战场正在往这里逐渐挪移,又或者余刃正将常青往这边引。

不造成死伤的“切磋”是不触犯令法的。就比如常青在少林门前找上来用的借口。徐行不是没动过让余刃直接把常青杀了的念头,但,通过这种方式拿到绝情丝,她和余刃便会更快地暴露在穹苍的某种视野之下,这绝非上策。

她的所有事都可以暂且放后。徐行面不改色地将方才支撑时剑柄上沾到的黏腻抹去,俯身,伸手轻轻隔空翻动这些骸骨。

“心脏处的肋骨端,有一些黛青的染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徐行没拿手去碰,她记得,鲛人血可解百毒,唯独不能自医,她站起身,视线缓缓落在那道护城河的残痕上。

“要如何快速屠灭一个城池?”

“闯关是需要大量兵力的,不现实,且,容易传出风声。这种孤城,只要在水源中下毒,便可以做到。”徐行道,“河水会稀释剧毒,普通剂量的毒很难传播开来,这样的退守之城,防备更是森严,要悄无声息,多半是用了同为水属的蛇毒。”

她倒走在大路上,道:“然而,总会有漏网之鱼。凶手不得不进入这里,来查看是否还有活口。为了不留破绽,事后杀的人也必须死于同样的蛇毒,所以,当时在这里的两位,的确有一位多半是蛇族。”

为什么分析全都站在凶手心理出发啊!神通鉴毛毛地道:“经常杀人的都知道?”

徐行:“……”

她难得没有接茬,只有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这神情只是一闪而过,便消失无踪。少顷,一道白光“轰”得打在不远处,紧接着,水波涌动,仿佛周身的水都被借调过去了,徐行听到常青暴怒的声音:“要打便打,要逃便逃,遛了几圈了,你当谁是狗么?!”

“自然不是。”余刃从容不迫、气定神闲道,“你比狗丑很多。”

这下真是文武齐上了。引到这边来了,那蛇王殿附近便空了,徐行重又将佛像叼上,自水波掩着悄悄游去,一路畅通无阻回到佛头之内。

负责看守封玉那几位,蛇在这里,心早已飞出去了,皆有些蠢蠢欲动。毕竟,封玉一个没修为的凡人,量她敢逃跑么?很快便一条条的找个借口出去打架。最后,还守着门口的只剩那一位略显稳重的蛇族。

徐行静静注视他片刻,自他转头瞬间闪身到其背后,一手反剪他双臂,另一手直接掐住他后颈,脚一踹,将隔壁禁闭室的门轰然踹开,再一踹,将这可怜的蛇族照屁股一脚踹了进去,关门时,门缝夹到长尾,他甚至连一个人脸都没看到,便惊天动地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徐行多补一脚将蛇踢晕,随后毫无素质却颇有匠心地将他摆成一坨大便形状,扬长而出,“砰”一声将门关紧,反锁。而后,笑吟吟地走到隔壁门前,叩了叩,道:“封姑娘,我可进来了?”

封玉呼吸停了一瞬,起身道:“徐道友……你怎么来了?”

尽管暂时身陷囹圄,她的发丝还是丝毫未乱,神色不见慌乱,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外界,很快将门重又关上了。

只有门缝中能落进光线,室内狭小,昏暗无比,旁边还放着像是食物的东西——卖相实在是不佳,根本没有用心准备,封玉一口都没有动,看样子只是在此枯坐罢了。

“这般大张旗鼓闯进来,被发现可是不太好。”封玉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掩了掩衣领,“徐道友有什么要问的,尽快长话短说吧。”

徐行道:“我既然敢闯进来,自然有出去的方法。以及,不用遮了,我早看见了。”

封玉道:“我说的不是对徐道友不好,是对我不太好。”

视线交汇,徐行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暂时还不能离开蛇王殿。

“……不要小瞧他的势力。”封玉自然而然地开口道,“此处不过是他一个小小据点而已。紫华府、兰乌观、广阳坊……这些地方都和他有紧密关系,就算走到最差的那一步,所有人都不能违抗共诛禁令,但他若是要逃,这些势力定会倾尽一切去帮他。更何况,尽管只有三分之一,他手上还有‘绝情丝’。”

那是自然。因为,若是不帮他,自己那些肮脏事被顺藤摸瓜暴露出来,就完了。

徐行往后一靠,将禁闭室当成是什么休憩场所似的,抱臂道:“以常青的能力,和蛇族一贯不与人结党的习性,能这么快笼络这么多势力,结交如此多人脉,封姑娘,你在这其中怕是出了至少九成气力吧?”

人蛇这种东西历史上早便有了,从未广泛滥用过,恕徐行直言,能想出将这玩意儿搞批发的主意,不是纯种人族还真的很难如此缺德。

封玉默然不语。

徐行紧盯着她低垂的眼睛,少顷,她缓缓道:“我明白,无论有否苦衷,不管是否胁迫,只要做出这些事,再找懦弱的借口并无意义。能不能将功赎罪,不由我评判,我也不屑赎罪,我只有一句话,现在,你我目的是一致的。”

徐行道:“你是郎家人么?”

封玉并不惊奇于她为何知道这些的模样,仍是不语。徐行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缓缓伸手,无名指触过她些许嶙峋的锁骨,将衣领挑开了些。

果然,靠近心口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熟悉的家纹刺青,那是菟丝子。

“……最开始,我不知这些。母亲早亡,什么都没留下,我独自带着妹妹,不断追查家人的下落,她不慎落到了一个蛇妖的手上。机缘巧合,也为保下我二人的命,我开始做‘军师’。”封玉的侧脸隐在昏暗之中,辨不清神色,“想在这里当二把

手,太难了。行将踏错,便是一个死。我必须要对他有足够的贡献,才能保住这个无人看得起的位置。”

徐行道:“长宁府下的尸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你之前不久。”封玉的五指攥的发白,像是在抑制什么情感,“我去质问常青,为何他明知如此却故意隐瞒我?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

封玉道:“‘何须隐瞒?我不过没注意罢了。但那又如何?你现在可以侍奉我,如侍亲父。’”

原来这句话是在这个语境下说出口的!

委曲求全、放弃自尊只为了活下去,当做希望一般不断追查的家人,竟早已便枉死在了常青手下。五雷轰顶之时,竟然得到如此恩赐似的答复,神通鉴设身处地想了想,怪不得封玉要里应外合搞死常青,此仇可称不共戴天!

徐行道:“你既知尸体藏在地基下,为何放任它们被监察使带走?定有一人和郑长宁有勾结,以你才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因为即便将尸体拿去查验也没有用了。”封玉道,“蛇毒衍于自然之力,和人族提炼出的毒物有所不同,时间一长,便会在体内彻底消失。再如何验,也只能验出一个无端暴毙,最多从尸骨上的青色推测出或许是毒死,然而,要说是蛇毒,仍是没有任何证据。”

徐行道:“郑长宁和常青为何要屠城?”

“你既知郎家,定然是去那个墓看过了吧。没被吓到么?”封玉道,“自然是为财了。当今要做什么,不都需要一个踏脚石先垫一垫么?有什么财是比不义之财来得更快的?郎家自行避于水底,隔绝九界,是当时最适合下手的对象。”

“最后一个问题。”徐行竖起食指,“常青为何要追我来少林?他既将绝情丝调换,不知见好就收,还在外面把自己当个活靶子?”

封玉看她半晌,苦笑般道:“他若是知道‘见好就收’这四字如何写,应该是能再多活不少年的。”

徐行似笑非笑道:“你说得对。”

两人一对一答,谈笑风生间,已经将常青判死刑了。真是比小将判刁民死刑的速度还要更快、更高、更强。

正在此时,墙上传来“啪嗒”一声,随即,是有些恼怒的“嘶嘶”声响。应当是隔壁的大便蛇从晕眩中醒来了。远处也传来一阵阵呼声水声,徐行往外看了眼,利落起身道:“封姑娘,我走了,你保重。”

封玉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领,抬眼道:“徐道友也是。”

“……”

徐行出蛇王殿时,结合了一番方才封玉口中的情报,一个计划已然初具雏形。

“要发禁令,需要一派领头,随后另外五门的监察使判断是否下发……”徐行歪头,松了松自己的颈骨,道,“杀他倒不难。只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啊。”

“这一切都解释清楚了啊。”神通鉴奇道:“你还是不相信封玉吗?”

“相信不相信的,和这件事没关系。”徐行道,“相信一个人,就等于同意对方可以杀掉自己,不是吗?”

神通鉴:“你生活在什么原始丛林吗?”

徐行去找余刃途中,下潜带走了一样有用的东西。神通鉴也顾不上纳闷了,哇哇叫起来:“你带这个干什么?!好恶心好恶心啊啊啊!!”

那边,已经有蛇族在陆陆续续回守蛇王殿了。徐行看着这一排排大蟒蛇,不由感叹,看,连脑子这么不好使的蛇族都知道防人偷家,有的人怎么比蛇还笨?幸好自己已经偷完了。

要找余刃不难,哪边水流最剧烈便是了。徐行还在作想该如何不引起常青注意地靠近呢,结果她还只是一个小小黑点时,就发现余刃的视线移过来了。而后,本就已经看起来很无聊的动作更是心不在焉,只待她一个点头,余刃便催起冲天水幕,将她捞出水面,飞上法器,走人。

“太无聊。”余刃对她道,“等你好久。”

徐行道:“神通鉴?”

神通鉴:“嗯?叫我干嘛??不对,你把心声和对话框的内容放反了!你说出来了徐行!!!”

果不其然,这个时候那个小同事回应不了她。余刃却挑了挑眉,一副“什么时候背着我见过了”的模样,而后微微敛眸,估计是交流去了。

少顷,他脸色微微一变,也不说话,两指按在徐行太阳穴上,轻揉道:“还疼?”

“不疼。已经没事了,别碰。”徐行觉得他手指冰得很,甩了甩脑袋,把他手指甩开,“你把人家怎么了。欺负它了?”

余刃衔住指尖,用仅存的那点热度把食指烘得暖热,再去碰她。“我哪敢。”他漫不经心道,“不过是一开始有些误会。”

“……”

本来余刃心情就不算好,结果徐行一说现在去见庄乐山,更是乌云罩顶。徐行有时觉得此人神经的很人畜不分,她见庄乐山他不高兴,见徐青仙他不高兴,见阎笑寒他也不高兴。不过他不高兴已是常态,还是笑盈盈的,不会摆脸色,只会见缝插针隐晦表达自己的不满,徐行当做没看到就好。

所以为什么,见庄乐山会尤其不高兴?难道这二人有什么宿怨?

以免余刃又在那幽幽释放冷气,让人如坐针毡,徐行把他打发去买花生了。

庄乐山今日还是一身书生打扮,腰间别着毛笔、小簿子和算盘,还有穹苍的令牌。说实话,徐行真的很担忧他的腰带质量,这样哪天挂不住了掉下去,场面会变得很难看。

庄乐山道:“我不是说过别给我发灵信,我不会见你了吗??”

徐行道:“那现在坐在这里的是鬼?别吵了,先办正事要紧。”

“别一副我无理取闹的样子?”庄乐山指她道,颤抖道:“什么叫做‘你也不想别人知道你是好人难当吧’,玄素脾气那么好,怎么教出你这种徒儿??”

“说明师尊也有他狂野的一面。”徐行面不改色造完谣,道,“好了好了,有事相求。”

庄乐山深呼吸完,才道:“你说吧。”

徐行开口便道:“帮我把六大门驻穹苍的监察使都找来一下,十日后会合即可。”

“……”

庄乐山静静道:“你什么时候继任掌门了?”

徐行讶异道:“怎么这样说话,师尊应该还没那么快。”

这么快什么……不行,再想下去又要!

庄乐山咬紧牙关,奋笔疾书,又写了个【负五十】。

徐行偷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直接问,反正冒犯了似乎也不会怎样:“我一直很好奇,这个本子究竟是拿来记什么的?”

“这是‘功德簿’。”庄乐山傲然道,“虽然无论找谁算命都说我这辈子绝无财运,但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坚信只要好事做得够多、功德积攒得越多,便可以上达天听,让我的财运回到身边。”

徐行道:“这是假的。我从来不攒功德,也没见我财运很少啊。”

庄乐山道:“你那钱都怎么来的??我都不想说你……罢了,监察使是吧?你又想做什么大事了?我不保证能全部找到。不过,峨眉的监察使我这几日才在鬼市见过,叫什么度无量的。”

徐行刚觉得此名颇为耳熟,便见庄乐山眉峰一蹙,拿起腰间穹苍令牌,随后,面色跟吃了苍蝇似的极为难看。他似是接到了什么命令,正在天人交战中,最后还是长叹一声,拿起了毛笔。

不会是接到玄素的通缉令了吧?

徐行一条腿放在外面,正神不知鬼不觉地准备跑路,就看庄乐山郑重其事地在自己的小簿子上写下了【负三千】。

“……”什么事能让功德负三千,徐行静静道,“你是要去让师尊变得快一点吗?”

“够了!你别再拖累我了!”庄乐山闭目,再睁眼时,眼底一抹精光闪过,又迅速沉寂下来,“接到命令,我先去杀个人。”

徐行:“谁?”

庄乐山:“穹苍监察使之一。”

第72章 菟丝子3兰乌观

#72

每个门派管理的辖区,都会有其他五门的监察使驻守,不过人不算多,毕竟不能越俎代庖,据

说是起到一个相互监督的作用。

徐行并没有问庄乐山要去杀谁。他话中对玄素极为亲昵,也因玄素对自己颇多忍让,想来两人关系深厚,能接到这种无可违抗的直属命令,十有八九是玄素亲发的。

看来徐青仙一行人已顺利回到宗门了。不得不说,玄素看似弱不禁风,温柔敦厚,做起事来却是雷霆手段。既然敌暗我明,不如直接一步试探逼对方露出马脚——杀了那位当初下山时暗杀自己、又疑似和郑长宁勾结隐瞒信息的监察使,谁会出手阻挠,替补上来的又会是谁呢?

庄乐山道:“你就不问我去杀谁?”

徐行摆摆手,让他一路顺风:“我已经知道了。祝你能多问出点东西来吧。”

神通鉴:“不是?你就知道了?那我还不知道呢??你就不能照顾一下我吗???”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当真是用完就丢。庄乐山每每和她说几句话便一股心头火起,又想起什么,皱眉道:“你说要汇合六门监察使,总得告诉我何时,何地?”

徐行深沉道:“待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之时。”

庄乐山道:“说人话。”

徐行爽朗道:“我也还不确定。哈哈。”

“……”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余刃回来时,那碍眼书生终于滚的没影,他面不改色迎上徐行视线,关切道:“这么快就走了?”

徐行道:“搞得好像你很关心他一般?”

余刃笑笑,看向那人离开方向,垂眼时,额发微微遮住眉眼,眼底那一点冷意还未来得及收回去。

“神通鉴”道:“你真的误会了。徐行她当真不是喜欢白面书生这个类型,不过碰巧救了而已。那人写的酸诗情书她不都没看么?”

余刃漫不经心道:“她是看不懂,不是懒得看。”

“神通鉴”像是积攒了极多不满,现在终于狗仗人势,有人撑腰,幽幽碎碎念道:“多少年的老黄历了现在还在翻,那个书生转世的转世的转世都能去打酱油了,你还惦记着徐行对他多笑了几下。我说为什么第一个化身非要用‘书’的身份呢……”

话到一半,直接被掐没音了。不难想象是采取了怎样的暴力手段。

“忙活半天,累得要死,又给人骂,又倒贴钱,又扣功德,真是做大侠不如摊煎饼。”徐行三下五除二把酒酿花生解决完,擦擦手,又擦擦嘴,道,“回客栈吧。”

她又丝毫不顾及形象地随地摊成一饼,好像腰上没长骨头似的。余刃的手正好对着她毛刺刺的头顶,他似乎下意识想伸手去抚,却又忽的察觉冒犯似的,将指尖蜷了进去。

余刃道:“养精蓄锐?”

徐行道:“等东风。”-

子时,兰乌观。

此观虽小,五脏俱全,坐落在闹市区,周围不少商贩生意不顺时都会来这里请一尊关公像回去,据说很灵,况且观主心地善良,只为结缘,开光请像向来都不收一分钱。

这清净之地植满银杏,现在时刻,本该早便闭观歇息,紧闭的大门室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常兄,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兰乌观主压低嗓音,将深夜中的不速之客迎进观内,道,“长宁府的事是怎么摆平的?在下还以为这段时间你要好好避避风头,怎又跑到少林去了?”

“长宁府那些破玩意干我何事?郑长宁死都死了,也不知道把手脚收拾干净点,废物东西。”常青坐上主位,不耐地掀起眼皮,金瞳冷冷观视他,“跟你更无大碍,你着急什么?当真胆小如鼠。”

兰乌观主面色一变,又很快将怒气压了下去。

此观虽看上去是个道观,信众还不少,实则那些开光神像都被植入了“蛇眼”,以作窥探之用。商家面向之人流动繁多,他能通过这些来筛选出无父无母、身无背景、也无多少能力之人,简而言之,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人,送至蛇王殿。

这些人羊入虎口,会有什么结局,他明了,却不关心。他只将人送去,做什么用途也未曾问过——能安稳这么久,他深知一个道理,便是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

封玉缀在常青身后,站定在他右手边,眉目微敛,静如止水。

兰乌观主道:“那,此次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常青道:“再调来一批人,上次的用完了。”

“……”兰乌观主心中暗骂,这种多事之秋,还给自己找事?!就在中午,穹苍监察使莫名其妙暴毙了一个,第一仙门已经在动作了,这臭蛇全然没半点危机的嗅觉么?!

但他自然不能说“不”。他只道:“最近货不是很多,应当没那么快。”但他实在怕惹火烧身,沉吟半晌,仍是委婉问道:“常兄,可否一问,你那日去少林究竟是为何?”

常青道:“圣物。”

“……我明白是为圣物,但,徐行早已将圣物带回穹苍,你找上她没有用啊。”观主小心翼翼道,“况且,常兄,我不明白的是,圣物对你究竟有何特殊作用……?”

郑长宁拼了命去拿绝情丝,是为换命,再不换便会死。毕竟圣物是人族所制,假使圣物在一个人族手上能加强七分作用,到妖族手上便只剩三分。如此不肯放手,究竟要做什么?

常青蛇瞳阴冷看他,似是察觉出了他的退缩之意,忽的笑了一声。

“我要圣物,不过是为了达成先祖未竟之霸业。”

他话音落下之时,兰乌观主的冷汗也已落下来了。

苍天。他不该问的。他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些啊!

若那个预言为真,五个圣物全部落在妖族手上,当年的天妖被放出来,这天下可能真要换一个种族当主人了。现今灵气不比从前,人才凋零,大能死的死伤的伤,已多久没有出过一个能挑大梁的绝顶高手了?对,穹苍是有一个,前不久才刚炸成烟花了!

而且,唇亡齿寒。他再怎么没人性,也是个人族。是有多天真的人才会认为,到了那时,妖族会让提前投诚的人族好过?

观主忽的看向了常青身旁的封玉。封玉抬眼,对他轻轻一笑。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常青忽的道,“叫个人进来。”

很快,一个街边酒鬼便被堵了嘴丢在地上,双眼迷瞪,还在念念有词什么。常青对兰乌观主道,“你知道,什么叫做‘半妖’?”

观主摇头。妖和人不能有后代,这是常识,哪里凭空来的半妖?

“我曾见过穹苍一门人,分明是人族,血液里却含有妖力,同时也能使用妖族的天赋。”常青说着,掌心一握,地上人的脖子便倒飞进他手中,他破开那人喉管,将自己的血送了一些进去。血毒交融,那应该是一种堪比酷刑的疼痛,那人霎时酒醒,发出不似人类的含糊惨叫声,剧烈挣扎起来!

然而,百般都是无用。观主胆战心惊地看着那人的动静逐渐平静、声息逐渐消失,却没有死。他的一双眼睛变得呆滞,浑身僵立起来,忽的自内而外散发出了一种微弱的水腥气。

……这是,人蛇啊!!

常青松了手,将这个无意识的人蛇踹到一边,皱眉道:“试了很多次,凡人用了我的血,便会变成这样。究竟是哪里不对?难道是没有灵根?”

观主:“……”

原来这么多人蛇,是他构建人脉的桥梁,也是研究失败的产物。这句话,既是橄榄枝,也是威胁。若自己按照指令办事,那么即便妖族霸世那天,自己也会被转化为半妖,苟且偷生。若是自己违抗指令……下一个有灵根的试验品,可能便是自己了。

左右为难。

天人交战,寂静半晌,兰乌观主哑声道:“……在下明白了。不过,常兄何时需要,这一批又要送到何处呢?”

“你和封玉说吧。”常青懒得考虑这些,转身离去,“她会安排。”

室内只余二人的呼吸声,那只人蛇像僵尸一样立在原地,兰乌观主甚至不敢去看他。余光中,封玉重紫色的衣摆行到面前,她轻轻道:“观主,你可还好?”

观主苦笑道:“这又是你的建议么?”

“非也。”封玉轻声道,“他一意孤行,无可转圜,我也只能尽力保下他的命。其余的,走一步看一步吧,胜算不高。”

封玉语气不急不缓,从容至极,反倒让观主心头安定了些。他道,“又要一批人,此时不是让自己变成靶子给人打么?若是让穹苍抓到把柄,直接下了禁令,神仙难救了!”

“这次这批人,另有他用。”封玉笑道,“既然已经被穹苍盯上,逃避何用?不如先落一子,方占优势。要擒徐行,不能全是蛇族动手,需要一些修者掩人耳目。”

观主万分不解道:“我早便问过,圣物早已到了穹苍,抓了徐行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要将她当人质跟掌门换么?”

封玉笑而不语。

观主不可置信道:“……不可能。徐行是玄素徒儿,又不是他亲奶奶??玄素就算再是个滥好人软包子,也绝不可能换的!”

“既要搅动天下,又岂能只局限于一方?”封玉道,“重点不在换或不换。若是换,自然最好。若是不换,岂非坐实了某些传闻?我猜,此时穹苍掌门定然也在烦恼这一点吧。若是不换,这等消息传到了红尘……那可怎么办呢?”

“就算真的拿到了,你们又该怎么脱身?”观主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她,怖然道,“就算穹苍不能当面杀你们,只要人足够多,追上去扣下也非不可

能啊?绝情丝是白玉门之物,只要打一个‘物归原主’的旗号不就可以了?”

“不必担心,我们自有脱身之法。”封玉不经意道,“对了,观主你上次提过,观里不少人对你有些质疑,你担心露了风声,但他们人多势众,又不好轻易下手铲除,是么?”

观主道:“是……那又如何?”

封玉道:“给我们送一批人,又不留痕迹,还能为你撇清嫌疑的方法,你想听么?”

一石三鸟?观主喉结一动,听她道:“你派出那些质疑之人,便说协助穹苍,追捕逃离的大妖常青。”

观主道:“……这倒说的过去。只是,然后呢?”

封玉微微一笑,淡如恬波:“然后,他们全都会有去无回。”

三日后,兰乌观。

徐行,只擒不杀。你准备好了吗?

第73章 菟丝子4一句话,如何?

#73

“三日后,兰乌观。”徐行对庄乐山道,“请那些监察使来一趟吧。”

又是小茶馆,庄乐山思索片刻才将这小观从记忆中寻出,指尖蘸水在木桌上画了个地图,将兰乌观位置标出:“这可是闹市区。你究竟叫监察使过去要干什么?”

“白问。自然是杀妖了。”徐行瞥他一眼,道,“不然叫他们过去摆一桌打麻将?”

“……”庄乐山忍道,“我的意思是,你有绝对把握吗?常青我前些日子调查过,他从前不在这里,是从东部一路流窜过来的。名下没有通缉令,曾在昆仑南部杀过十人,又至少林东部杀过八人——这十八人还是已板上钉钉记入庭内的,都以‘仇杀’来结案。你也知道,仇杀只能由对方的亲属好友报仇,或者了难大师这样的人前去义助。但,只一个人,怎对抗得了一个势力?”

好家伙。真够小心的,名下的通缉令比她还少一张!

徐行放松的方式是去摆摊卖煎饼,这种机械式不必带脑子的活动让她能一心二用,顺带思考一番她的先祖们究竟在这祸乱大战结束后的一千年里作了多少死。

对于某些“不符合常理”的举措,是要用两种角度来看待的。

譬如说,正常人听到“只有被抓到杀了一百个人”才会下发共诛禁令,第一反应大抵都是执令者脑袋有病。杀人偿命,难不成一百个凡人的命才抵得过妖一条?这不是本末倒置么?

但从掌门的角度来看,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其一,当初天妖不是被杀了,只是被封了,除了自甘守在北地的狐族之外,其余四门没有一个是真心被打服的。就连北地也岌岌可危,谈紫在时还能勉强镇住,下一个族长若是不甘心呢?为了分化妖族,让它们别再肆意生事,灵境方定然让渡出了很多权力,给与优待。其中一条隐性的,便是这实在苛刻的禁令条件——只要别太嚣张,灵境是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红尘人太多了。凡人命如蝼蚁,牺牲几百几千个换得平稳,对掌权者来说,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其二,虽然目前依旧不知觉醒灵根的条件,但早先便有人发现,在愈发战争动乱的国家,生出灵根的国民显著比其他国家的多。让妖待在红尘,便如同在羊群中放进一只狼,“释放天敌”。担惊受怕和死亡威胁中,生出灵根的修者,最终依旧会争先恐后上仙山,流入灵境。

实话难听,不过,在徐行看来,这举措不过是饮鸩止渴。而且用的时机也太晚了,简直像是在激化矛盾。再说的难听点,灵境想割离红尘,红尘之人都是傻子不会反抗的?三万精兵靠人都能堆死一个大能了,再者现在如此地形,不用十天就能将灵境团团围住,这下当真不用修仙也能升天了!

庄乐山见她一言不合便神游天外,道:“你那小跟班呢?”

“我说我头疼,他去买药了。”徐行真诚道,“这是借口,不过是为你好。怕他咬你,真的。”

庄乐山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得罪过人了。“……而且,还有个问题。为何我总是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臭味?”

徐行“哦”了声,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个。”

她背后忽的冒出一个脑袋来。只是好惊喜,无论怎么看也只有一个脑袋,其他的没有了。

庄乐山“唰”地站起,惊道:“你……你随身带个人做什么?!!”

“别担心。”徐行善解人意地将脑袋塞回背后,“他已经死透了。”

庄乐山捂鼻:“死了更可怕好吗?!!唔啊,好臭!!”

不错,徐行自那海底带上来的,便是一具人蛇的尸体。只是,当初破幻境时,她和小将的手法都过于粗暴,她已经挑最完整的了,可尸体还是有些奇怪,怎样也缝补不好,这让她相当烦恼。

徐行道:“你能不能找到‘入殓师’?手艺巧一点的,最好精通画艺。我要求不高,将他两端对齐、颗粒清晰、看上去完好无损就好。”

一件一件事都丢给他干。庄乐山烦不胜烦道:“画艺真那么精巧还去当入殓师做甚?我都说了上次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徐行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加油!好吗?”的眼神,随后吹着口哨轻松愉快地离开了。

庄乐山:“……”

这种轻描淡写就给人丢一堆活的气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当过十年掌门呢,竟这么熟练?!

“……”

这个季节,银杏树尚未变黄,徐行路过大门紧闭的兰乌观,瞥了眼越过高墙的光秃枝桠。

一株银杏的枝叶忽的动了,一阵诡异的嘶哑声响中,余刃自树干中缓步而出,侧头道:“又不等我?”

“你反正都会自己跟上来。”徐行无谓道。

徐行支走他的理由是头疼,让他去买点药。这不算是借口,因为她的太阳穴的确一直在隐隐作痛。这应当不是伤,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塞着,涨得很,却又始终找不到一个宣泄的通道。

常青如此嚣张,敢孤身前往少林,还能在了难追杀下全身而退,他定有什么脱身之法,即便到时众人围攻,真不一定能令他伏诛。然而,只有未曾暴露的才是底牌,封玉已将他最后会出现的地点告知自己了。

余刃缓缓道:“你二人谈的很投缘么?你给了她什么允诺”

徐行食指在剑柄上一触而过,她道:“我说的是,不会让常青走出这个城。”

但,究竟有什么遗漏的地方?里应外合,她最终要的便是那三分之一圣物和常青的命。有什么事情总像一根鱼刺,如鲠在喉。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什么都束手束脚,不如什么都别做。徐行抬眼,对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盯着自己的余刃道:“有件事,需要你做。”

余刃近了些,低道:“说呀。”

“峨眉的监察使,和我有点小打小闹的矛盾。”徐行此前在狐族禁地时不慎将人的脖子戳出来一个洞,看度无量的心胸也不算特别广阔一人,她此举有备无患,免得到时多生事端,“到时,他若是有什么想反对的意思……”

“打死换我。”余刃微笑道,“明白。”

徐行也微笑道:“也不用突然就把人打死。打昏就行了。”-

三日后,正是月黑风高杀人夜。

每至“交易”时间,这座小观内外皆是空无一人,观主会将所有人先行遣走,包括他自己,也绝然不会露面。

封玉在前,先从怀中取出了一把短刀,将自己的指尖割破,血珠滴答落在门后隐秘阵法上,毫无共鸣反应。

这代表着,此时观内除开她与常青,没有活人——剩下的都是死人了。

封玉垂眼,长发仍是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一截软弱白皙的后颈:“主上,今时不同往日,小心为上。”

常青不耐地一挥手,让她边儿去。

他向来如此,目中无人,对再重用的手下也是想杀便杀。封玉能在他身边活这么久,可见在他心中,即便是狗,也是护主的好狗。这个军师有时说的话他不爱听,便不听,反正事后封玉都能想尽办法让他全盘脱身——若是他不那么暴虐妄为,那板上钉钉的十八人之死都不会和他挂上钩。

“这次都是有灵根的?”常青迈入观内,道,“算他有本事,能弄来这么多修者。不过,这也说明他此前对我有保留了?这人还是不能用,迟早杀了。”

封玉轻声道:“忠言逆耳。但主上,单靠威胁,并不能指望一个人忠诚。”

“那日在郑长宁那个幻境之中,我察觉到了狐的气息。”常青指尖轻点,“那似乎是穹苍的一个门人,叫什么,薛蛮?还是将的?人蛇的记忆没读出来她为何会用‘魅惑’。我对她很感兴趣,你想个办法,把她弄出来。”

“……”哪怕是封玉这样的涵养,也忍不住唇角抽了一下,险险压抑住了将常青的嘴一针一针缝起来的冲动,委婉道,“先不说此人是穹苍门人,她和谈紫似有渊源,不太能动。”

常青嗤笑道:“就算动了又能怎的?他从北边赶过来杀我么?优柔寡断的死小白脸,成日对人族献媚,还当什么赤狐,当狗算了。”

也不知他为什么对狗有这么大成见。难不成曾经被狗叼过么?听他语气,已经全然把不打算“完成先祖霸业”的谈紫当成了该死一万遍的妖奸,但这不耽误他把谈紫手上那“神女之心”划入了妖族范畴,若他将绝情丝拿到手,五样圣物已占二,四舍五入便是他已夺得了五分之二的天下。

封玉回答他的只有微笑。

一人一妖正往平日里存放“货物”的后院行去。放眼望去,只有微微小雨,夜风吹过,尚未转黄的银杏微微晃动,一种奇异的气味混在风中,常青方才踏上连廊,便忽的停住了脚步。

蛇的视力不算好,夜里更是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才进化出了无需视力的“洞察”天赋来弥补。

封玉道:“主上?”

常青淡金色的蛇瞳僵直地左右转动,一下一下活动着手指,寂静四野中,只能听见骨节的弹响声。他道:“不对。”

“尽管在藏了……”他倏忽向观内一角轰出一掌,冷笑道,“呼吸声还是太大了!”

那一掌霎时逼出了几个面色紧绷的小道。小道们皆身穿隐蔽行踪的夜行衣,早有防备似的双手结阵,常青和封玉足下出现了一道泛着金光的阵法,他嗤笑般一顿足,那阵法倏的碎成了渣。

因为太正义被推出来送死的小道们吓得近乎面无人色,抱成一团。

“说是有灵根的,但我没要活的啊?”寂静一瞬,常青竟不解道,“他们什么身份,用得着我亲自杀?”

“……不对!”电光石火间,封玉一掌抵上他的后背,疾声道:“主上,快走!”

常青站着不动,竟没推动半分,不耐烦道:“走什么?为什么要走?”

封玉道:“兰乌观怕是已经叛变,你的行踪暴露了。很有可能,现在观外已聚集了人马,要取你性命。接下来,走,听我说!”

军师语速这么快的时候,多半就是紧急时候。常青虽说还是没明白怎么从这几个小道跳出来能推论出行踪暴露,足下已下意识动了,往连廊尽头跃身而去。

兰乌观有个“秘密通道”……

“我都说了兰乌观叛变,你还往那里走么?”封玉的声音远了些,听着竟有些微妙的漠然,似乎每说一句话,她那点本就强行粉饰出来的恭敬正一分一分往下消解,“此次灵境有备而来,不是轻易了事。现在,开始准备脱身之术。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群小道在后面奔来追去,却不像是要上来死斗的模样,只不远不近地缀着,像要将人逼出。不来送死,倒是聪明,常青懒得与这些人纠缠。可正在经过连廊拐角时,一道黑乎乎的身影默不作声地朝他猛地冲来,常青一悚——

此人竟全然没有呼吸声,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逃亡之时,想不得太多,他反手一掌便要拍出,恰逢此时,封玉喝道:“不能杀人!”

在这种时候还制造出一个证据确凿的死者,的确是在给自己火上浇油。常青憋屈地收了些力道,指尖往那人身上注入了蛇毒。此毒的第一表现便是会让人浑身麻痹。

正如他料想,那人应声而倒,他一脚将那人踢出连廊外,没等听到回声,便随意寻了个方位,准备简单粗暴地破墙而出——

墙洞外,亮如白昼的连绵油灯霎时差点闪瞎了他的蛇眼。

黑压压的人群之首,徐行抱臂,垂眼看他,笑吟吟道:“这么晚了,要去哪呢?”

常青:“……”

因为在闹市区,又是大晚上的,扰人安眠着实不好,所以徐行还顺带“麻烦”了昆仑的监察使,让他提前建了个隔绝声音和光的阵法。这可能便是知小礼而缺大德吧,毕竟昆仑的监察使看上去就不是自愿的。

还真让封玉说中了。常青冷哼一声,径直将那一整面墙打破,迈步而出。

正在此时,封玉低声道:“谨言慎行。”

明灭火光之间,算算竟来了不下一百多人,还皆是修为精深的各大修者,哪怕是他,也必须暂避锋芒。而六个方位上,各自站了泾渭分明的六人,是各宗驻穹苍地界的监察使。穹苍方位上那人是个生面孔,峨眉那人则一身黑衣,眉间紧蹙,似是敌意满满。

“不如问,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想做什么?”常青负手,有恃无恐道,“没听说过妖族不能来道观吧?”

无极监察使道:“有谁这个时辰来?”

昆仑监察使道:“话是这么说。但养生之法,人神相通。老祖们也是要休息的……”

少林监察使道:“阿弥陀佛。”

白玉监察使:“。”

众监察使都穿着衣服的样式差不多,然而一开口,瞎子也分得清这究竟都是哪个门派的了。再拎起来摇一摇,浑身有金属声响起来则是峨眉的,忍道“你做什么?”的是白玉门的。徐行一般都这样判断。

度无量暴躁道:“别废话了。别人不要睡觉的?你把我们找过来,就为了看热闹?”

“非也。”徐行摇了摇手指,面不改色道,“此妖残害百口,该下共诛禁令,诸位都将令牌带出来了么?”

虽说早有料想,但她此话一出,众人还是微微一滞,竟谁都没有开口接话。

此禁令一年都发不了

几个,发出去就是不死不休,虽说没有摆到台面上,但约定俗成的便是,没有足够令人信服的证据,或是对方直接认罪,这令是能不发便不发的。更何况,没人愿意当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徐行将人都叫来,又口出此言,她打算如何说服众人呢?

一瞬寂静间,反倒是常青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狂声笑道:“哦?原来穹苍的人定罪,只需要一张嘴,一句话?你说我杀了那么多人,有证据么?这般胡乱揣测,传出去,可是会让安分守己的妖族心寒啊。”

徐行挑了挑眉,道:“一句话。”

常青:“什么?”

徐行:“定你的罪,的确只需要一句话。”

话语甫落,众人眼前缓缓出现一道尸体。没什么血腥之气,因为这尸体看似是完好的,只是断了呼吸罢了。

死者为大,少林之人口诵佛号,大家都未多看。

度无量道:“……你从哪弄来的?这人是谁??”

徐行剑柄微微一挑,尸体的衣领处露出一半菟丝子的家纹。这下,众人都了然了——当初长宁府地基下面挖出百来具尸体,胸口有这纹路的流言飞得四处都是。然而,当初不是定了是郑长宁的罪么,现在拿出来,是要认定这百人是常青杀的?

“这人是你杀的,不错么?”徐行道

常青:“不是。”

无极宗监察使向前一步,皱着眉翻动了一番,道:“还不是?这人外表看似完好,五脏六腑全都碎裂了,全是蛇族的气息,掌印和你严丝合缝!”

常青看了眼那掌印,忽的眼前一定。

……这不是他杀的。或者说,这是方才那道黑影,在袭向他之前,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是徐行安排的,使计让他在这具尸体上留下痕迹!

“看错了。是我杀的,但那又如何?”常青戾道,“不过,是他先来寻仇,对我动手……他不自量力,这也能怪到我头上?难不成诸位仙长慈悲心肠,对仇人也手下留情?”

众人一阵皱眉。

然而,这也不过能证明此人为他所杀罢了。顶多是十八添上一人,变为十九而已。

常青道:“还有什么要事?没事,我不奉陪了。”

“慢着。”徐行面不改色道:“这个家纹,你不觉得有些眼熟?”

常青:“……”

他本就脾性暴戾,被压制这么久,已是心火大旺,只想将眼前此人撕碎。余光瞥见封玉对他微微摇头,常青强行压下怒火,讥讽道:“你的意思是,要将长宁府下面那一百人赖到我头上了?碰巧死了几个人,碰巧都是一个世家的,就必须都是我杀的了?天下没这样的道理吧!”

“不能么?”徐行笃定道,“这具尸体便是证据。”

“想诈我?”常青冷笑一声,道,“痴心妄想!蛇毒入体,只有前三年能可留存,一旦过了三年,便会在体内消散,不留痕迹。你要如何拿那些尸体中的毒和这具比对?又要如何认定那就是我的毒?!”

这番话真之又真,是一个假字都没有的。也的确成功反驳了徐行的伪证——毕竟那具尸体上的菟丝花,还是入殓师刺上去的,所幸没有留证,诸人都对这花纹只有模糊的印象,遂没有人发现有任何不对。

然而,众人又忽的陷入了沉默之中。

常青却莫名有感,这沉默,不似无话辩驳,而是隐约的风雨欲来。

封玉在旁,很短促地叹了口气。

“……”常青道,“你们究竟何意?!我说的哪里有错么?!”

少顷,那位翻看尸体的无极宗监察使开口道:“……我并未发现这尸体上有毒啊。”

她只看到了“掌”,自然也只说了掌。或许在常青眼中,他自然认为“致命伤”分明是毒,但是,在众人眼中,这人身上没有麻痹迹象,只像是修为低微,被一掌拍碎内脏,当场暴毙了而已。

“嗯。不错,不错。”徐行打了个响指,毫无诚意地假笑道:“你说的不错。这尸体,的确是我伪造的。”

常青道:“你——”

“不过,我想问你两个问题。”徐行一字一句道,“第一,你为何知道那些尸体死了三年以上?不是三月,是三年。这不是猜测能猜出来的范畴了。”

“第二。那些尸体一经发掘,直接被监察使接管,很快便入土为安了——哦,那位接管的监察使也很快入土为安了。期间不超过十天,消息封锁,外人最多能知道的,便是‘看似没有外伤’这一点。想做到没有外伤,除了毒之外有无数个法子,你刚才就演示了一个。”

徐行食指点了点他,笑道:“退一万步说……你可否告知我,在连穹苍掌门都不知这究竟是什么毒的情况下,你能如此笃定那一百人是死于蛇毒的原因么?”

顷刻间,常青冷汗如雨。

他没有抬头,眼前连绵明灭灯火中,众人逐渐冷漠的视线一个接一个移了过来。

再想想办法……封玉呢?!!这个时候该如何脱身???难不成……真要动用那最后的底牌么??

模糊的视线中,“咔嗒”清脆一声,有什么东西滚落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自徐行指尖落下的,一枚暗红色的令牌。那令牌骨碌碌滚了两圈,终于静静躺在了地面上——一个鲜红无比的“斩”字,森冷地嵌在禁令之上。

徐行用看死人的眼神,对他笑了笑,歪头道:“一句话。如何?”

第74章 菟丝子5那张端清面孔竟罕见地闪过了……

#74

那令牌,常青虽未见过,但从其上令他战栗的沉默气息能觉察出,这便是“共诛禁令”。

下发禁令者,天下诸君皆可杀!

他原先怒火蒸腾的脑中像忽的被浇了一盆冰水,也就是这时,他对着这黑压压的人群,头一次产生了名为“恐惧”的情感。仿佛自此开始,他的身上已被打下了一个驱不散、洗不掉的烙印,从此面对的只有敌人。

又是“咔嗒”一声轻响,白玉门的禁令滚落在他面前——

“斩”。

紧接着,是无极宗的禁令、少林的、昆仑的,最后,度无量轻啧一声,峨眉的禁令如同暗器,划破利风,朝他面门狂袭而来!

如同一个开战的暗号,常青怒喝一声,身上修为尽数爆发,夜间如酥小雨霎时化为利刃,往眼前簌簌刺去,“当啷”一声,雨刺与那飞来的禁令碰撞出金石之音,随即攻势未减,径直带着破风声冲向人群!

众人早有防备,立即拔出兵器还击,刀光剑影之中,无数看不清的招式再无保留,全盘朝着眼前倾泻而下。

说共诛,便当真是当场诛杀。哪怕蛇族不毁坏七寸便不会死,这般狂轰乱打之中,肉都能被一片一片剁成酱了,何论七寸?

眼瞳中的刀剑落下,此时此刻,常青难得无比庆幸自己没有把封玉的话当做是耳旁风。情势逼人,他只得背水一战,掌中攥出朱红迸裂,蓦然,天赋动用到了极致,乌色水液凝聚成了一道看似薄弱的水膜,紧紧护在背后某处——

“轰隆”炸响,剧烈白光闪得所有人眼底发痛。待到白光散去,余刃将掌心自徐行眼前放下,徐行缓缓睁开眼,看到的便是一只浑身浴血的巨蟒。

不愧是让徐行花了点心思来对付的妖,以原型盘踞在原地,竟比两堵墙还要高。然而,此时这条巨蟒浑身残破,涓涓血液自破口中流淌而出,很快便染红了地面,全然失了平日里的嚣张模样,气息肉眼可见地虚弱委顿了下来。

徐行很轻地挑了挑眉,道:“正确的判断。”

尽全身的气力护住要害,其他的地方便像壁虎断尾一样舍弃掉——不得不说,很有魄力。不过,对不住,这太容易被猜到了。

所有人都眉目紧绷地盯着这只穷途末路的巨蟒,余刃眼睫一垂,却注视着徐行的下颌。

那里有着微不可见的小小突起。她正在轻轻地咬牙,似是习惯于用啮噬自己来缓解这没来由却无际的疼痛,她骗得过神通鉴,甚至能骗过她自己,唯有余刃,每当看到她这副模样,心底便有什么裹挟着黑暗的暴怒一点一点涌上来,直到扼住咽喉,彻底窒息。

让你想起来真的好么?

抛却一切,进入深海,她便能自由。他从未放弃过这世上只存二人的念头,只是……他不敢。他甚至不敢抉择究竟什么对徐行才是真正的自由。

凭空出现的幻境坍塌成一个小球,将伤痕累累的巨蟒连带着一旁的封玉都紧紧笼罩而进,而后,像是将他们吞噬一般,巨蟒阴冷的金瞳支离破碎地隐在境中,原地消失之前,只余下一句令人悚然的话:“此仇,我记下了……”

“用幻境跑了。”这招估计这辈子只能用一次,度无量嗤道,“方才接了个

准,非死也重伤了,还带着个凡人,是能跑到哪儿去?钻回他那臭水潭子里去么?”

白玉监察使言简扼要道:“追。”

“不必了。”徐行道,“穷寇莫追。收尾之事,穹苍会处理。”

她转了转剑柄,余光看见角落缩着一脸惊恐的兰乌观主,指了指墙上被打出的那个大洞,很礼貌地亮出牙齿笑了笑。

兰乌观主天塌了:“……”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一切都和封玉说的不一样?他压根没想反水,这个地点又是如何暴露的?既然都暴露了为什么徐行还不杀他?

以及,原来当初封玉说的“只擒不杀”——说的不是徐行,是常青吗?!

“……”

常青脱身之术结合了昆仑的七星大阵,徐行猜想,与当初困住傲竹的尸解四阵应当出自一人之手。但,阵法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即便可以从任意一个地方逃走,最终的抵达地点永远是固定的。

狡兔三窟,常青最后出来的地方,便是永定国东边,一道山峡暗流之处。

徐行正带着余刃御剑而去,争取在天光破晓之前将那破烂烂的血蛇堵个正着,然后十分恶霸地将他毒打一顿,让他感受一番来自穹苍的温暖。待绝情丝到手,她都想好自己该说什么台词了:

“我让你先跑三十九米!”

然而,徐行现在却全无心情抖机灵了。风呼呼地吹,鼓膜突突作响,她的眼底开始充血,甚至有种自己热情的血管要从脑袋里蹦出来跟大伙打个招呼的错觉。

直觉告诉她,有哪里不对……

啊。

明白了。可是,晚了。

徐行一停,一路沉默不语的余刃冰冷的掌心便轻轻掰过她的下颌,似在仔细端详。他忽的道:“你不必去了。”

徐行道:“我没事。”

余刃目光未动,半空中骤然飞来那只眼熟的仙鹤,在二人身边盘旋片刻,昂颈鸣叫了一声。余刃定定道:“等半炷香,我带人头和圣物回来。”

“此事你不能代劳。”下颌上隐隐的力道不容推拒,徐行疼到懒得动弹,拿下巴去蹭了一下,那只手却被火舌舔了似的慌不择路缩了回去。她摇摇头,叹道,“初出江湖,便被坏女人骗了。这难道是人生的必修课?”

徐行终于明白,那“直觉”为何不对,她却又一反常态地死死觉察不出的原因了——因为,那是属于“鲛人”的直觉,不是属于“人族”的直觉。

当日在冥海蛇域,她看到那郎家人最后所居之城的遗址。那道护城河的河床早已干涸,几年下来,压根留不下多少痕迹。但属于鲛人的那部分,却在告诉她一个和推测相违背的事实:

那道河的“上游”,是从守备森严的城内流淌出来的。要浸染全城剂量的毒,定然要从最上游洒下,郑长宁和常青,这一人一妖和郎家没有任何关系,若是有穿过守卫直取城中心的能力,又何必要用下毒这一招?

以及,那具拦在路边的白骨也隐晦佐证了什么。若是一人趴在路边,想要试图拦下谁,其腕骨和五指定然是朝着那人行走过来的方向——当然,指节的白骨也已经被踩碎了。如此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的人,她破坏了什么,就代表那隐藏了什么。

屠城的凶手,是从城内走出来的。

那个“人”,非是郑长宁,而是一个郎家人!

……

……

……

蛇窟之内,一片昏暗,浓厚的血腥之气充塞着整个地界,寂静中只闻一道虚弱的喘息声。

这蛇窟是常青的一处领地,还有不少手下蛇妖盘踞此处,平日里都由封玉管辖,聚集起来是不弱的一股战力。常青本欲召唤那些手下出来护法,却让封玉的一句话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已重伤,随意一击都能杀你。”封玉冷静道,“主上,你当真觉得手下这些妖不觊觎你的位置么?”

蛇窟内弯弯绕绕,随意走错一个路口便会进入死路,即便身后有追兵也暂时不惧。他失血太多,眼前已一阵阵的晕眩,封玉不在意自己周身染满血污,吃力地将他扶起,一步一步往内殿中走去。

“徐行……”常青牙根发痒,恨得眼睛发红,“该死的人族。我不去找她,她倒来暗算我……下次落到我手里,我非但要她的绝情丝,还要将她碎尸万段!”

封玉并未回话。

窟道之内,只有常青的血腥味和喘气声。他要往隐秘的内殿去,那里有不少养元丹药,可供他龟息养伤。此处寒凉,本该是蛇族最适宜的环境,也成功地逃出生天,常青却忽的觉察自己背后一阵寒意。

“待我养好伤,我们往北去。”经此一役,常青现在终于将封玉勉强当成了“自己人”,为了让这个军师继续为自己效命,他甚至还允诺道,“你很好。很听话。等我研制出半妖之法,第一便会将血液赐予你。”

内殿之门开了,哪怕是常青,现在也不由松懈几分,勉力向里迈进,就在这时,他忽的听到一声漠然至极的声音:

封玉微笑着说:“你太蠢了。”

下一瞬,他感到自己后心一凉。七寸被撕裂开的剧痛后知后觉传了上来,他垂头,看到一柄熟悉的短刀穿身而过,利落地转了一圈,随后,剐肉脱出。

腥甜的味道浪般涌上喉咙,常青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性命正在飞速流逝,头颅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下垂落。他在万分暴怒的吼叫,然而,发出的声响却只有那么一丁点大,淹在血中,听起来甚至有点可怜:“你……你怎么敢……”

黑蒙蒙的视野中,封玉手中的刀锋正在嘀嗒淌血,她垂眼,将刀面在自己的衣摆上一抹,但身上也全是血污,所以,刀也是如何都擦不干净的。她有些遗憾似的轻摇了摇头,随后,抬眼,仍是那温润君子、端方无双的笑意,缓声道:“是你说的……弑你如弑亲父。这个命令,稍微有点费事,但,我可是事必躬亲的军师啊。”

巨蟒圆瞪着双眼,在地上艰涩地挣起半步,伸出獠牙,精光暴射,似是回光返照,要临死一扑。封玉立在原地,不闪不避,微笑着看着它僵在半空,轰然倒地。

彻底断气了。

封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似在欣赏这一幕,而后,重又扶起那具沉重的躯体,往内殿之外奔去。迎面一只蛇妖闻到气味,匆匆赶来,惊魂道:“军师!发生何事了?!……老大这是……啊!!!”

“快找药来!”封玉眉目紧锁道,“被六大门暗算,他重伤了,好不容易才逃到此处……快!”

那蛇妖哽住了,看着那巨蟒身上数不清看不清的无数伤口,少顷,才沉沉道:“军师……老大已经……”

军师是没有灵根的凡人,一路将常青护送过来,关心则乱,她根本察觉不到,常青已经死了。

“其他蛇呢?”那蛇妖忽的想到什么,问道,“蛇王殿中那些,没跟着老大一起出去吗?怎会被暗算成这样?!”

“一同去了。本以为是万无一失。”封玉低垂着眼,道,“灵境凭一句话发了共诛禁令,围攻之下……所有,都死了。”

蛇妖喃喃道:“怎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怒火中烧之下,便是六神无主。整个穹苍北部不隐世的蛇族,几乎十有六个在常青手下,互相都有矛盾,谁都不服谁。还有那些藏在地下和人族的交易人脉,要链接起来,太难!要在灵境之下保全这些,更难!常青刚愎自用,大权在握,向来不假于别人之手,现在突然死了,要谁来接手?!

等等,只有……

其实,很多事务,都是封玉在一手操持的。她只不过不是蛇族而已。

那蛇妖黄瞳盯了封玉一阵,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倏忽道:“东西,老大给你了吗?”

封玉点头,她蜷了蜷手指,黯然道:“是我的错。”

蛇妖急道:“现在何必说这种丧气话?老大又不是你杀的!反正从前这蛇窟也是听你的话,之后也听你的话便是了,度过难关为先!!”

正在此时,又是一声轰隆炸响,整个蛇窟的石壁往下抖落了不少碎石,寂静中,有机警的蛇妖遥遥喝道:“来者何人?!”

一道疏懒的声音响起来:“讨债的。我数三声,里面的不出来,我就打了——三!”

话音未落,蛇窟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整个蛇窟霎时鬼吼乱叫起来,封玉肩重重撞在石壁上,痛哼一声,随即,那张端清面孔竟罕见地闪过了一丝趣味之意。

第75章 菟丝子6求你,快想起来吧。

#75

此处山峡陡峭逼仄,四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绿叶成阴,枝叶掩着其下暗处水流,虽说进出口都是同一条道,但地形易守难攻,若是里面的人打定主意不出来,想要攻下来还真要花费将近十倍的兵力和数不清的功夫。

能站的地方实在不多,徐行干脆坐在了山崖上,荡着腿看那悄无声息的窟口,神通鉴担忧道:“虽说你现在的剑招似乎有进步……但毕竟是濒死的大妖,一会儿还是躲远些吧,让他上让他上!”

神通鉴浸淫许久,近墨者黑,学了一身非常徐行的“死道友不死贫道”风范。徐行答道:“这倒是不必担心了。我想不是濒死,是已经死了。”

神通鉴:“啊?”

徐行盯着那儿,蓦然有些对自己无言似的笑了笑,道:“如果从里面走出来的是封玉,就说明常青死了。反之亦然——你猜,走出来的会是哪位?”

不必猜了。晦暗之间,一道重紫色缓缓出现——也只有衣摆,其上全是血污染透的暗紫色,她的脖颈上、甚至侧脸上也溅到了不少,封玉慢慢理了理衣领,用手仔细将脸上的黑血拭干净,而后,如同当时站在蛇王殿前那般,双手握在身前,抬着头,对徐行轻轻一笑。

她身后,全是密密麻麻的蛇群,金黄瞳孔在黯淡光线中泛着诡异光泽,如一圈正在蜷曲蠕动的树根,有一条体型最为庞大的盘在她肩头上,正是常青此前派去护卫她的那只蛇妖。

那蛇嘶嘶吐信,似是早已在窟内做下了什么决议,蛇尾一拍,带起一道巨浪,将封玉护送着拔升而起,轻巧地落到了山崖之上,徐行面前。

徐行道:“常青呢?”

封玉道:“伤重不治。”

两人对视,各自心知肚明,也知木已成舟,拆穿无用。现在这种情况,目前来看,或许对穹苍有利?又或许会成长为更大的隐患?

“常青既死,底下势力定也要清算,可很多小妖不过浑浑噩噩被胁迫着跟随他,没干过什么坏事。”封玉垂眼,自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木匣,“我知道,穹苍贵为第一仙门,一向以和为贵,不屑干斩草除根之事。”

“所以,这是我的诚意。”她笑道。

徐行接过木匣,里面躺着半卷蜷缩的白色丝线。身上绝情丝的共鸣在告诉她,这便是余下那三分之一的残躯。只不过两者分离太久,一时之间无法全然合二为一,正在缓慢且谨慎地接触着彼此。

徐行满意地点了点头,封玉唇间的笑意深了几分,下一瞬,徐行向前一步,伸手一挑她的衣领,将人倏地拎了过来。

两人的身量相仿,近得快要声息相闻,封玉也未想到她如此不讲武德,被贴着脸猛盯,面上笑容都僵了一瞬。

原本抱臂在后看着的余刃也僵了。

事发突然,封玉身后那蛇妖立马要上来护卫,她并未反抗,只是摆了摆手,轻道:“没事。只是和徐道友聊聊天罢了。”

徐行笑眯眯道:“哦?你要和我聊什么?”

“何必这么大火气?”封玉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道,“你达到了目的,我也是。双赢,不好么?”

徐行道:“双赢?你的意思是你赢两次?”

封玉讶然道:“何出此言呢?”

“我去蛇王殿找你那回,你虽说谎话连篇,但好歹还是有些真话的,有问必答,却唯独回避了我一个问题。”徐行道,“常青为何追我来少林?一个蠢蛋,可能做蠢事,不代表会做不合理的事。我想,大概是封姑娘又在两头骗吧?”

对徐行说,那三分之一圣物早已被常青调换,然而,对常青说,那三分之一圣物已被徐行调换,再将真货藏起来。两人都认为自己手上的圣物是假的。对常青而言,徐行就像是唾手可得的肥肉,他穷追不舍才是合理的!

神通鉴默默道:“这不就是你对穹苍做的事……”

“是么?”徐行面不改色道:“那这是不对的。”

神通鉴为之绝倒。

为何突然走神了?封玉食指拂开她攥着衣领的手,道:“现在你手上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圣物。我何必留它在身边?”

“因为你开始要的就不是圣物。”谜底藏在谜面上,封玉早便说过她之目的了,“‘如今要做什么,都得要个垫脚石’……不是常青逼迫你当军师,是你选择了他,当你的第一个垫脚石。”

虽然这样说很残酷,但封玉一无修为,二无背景,纵使聪明绝顶,遇上郑长宁这般缺德冒烟的货,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被过河拆桥。并且,她也没有足够能撬动任何人脉的资源,如此一来,常青便是最适合的一步明棋。她成为了“过河拆桥”的那个人,刚愎自用不肯分权的大当家离奇暴毙,还有谁接手会比临危受命、平日里把事务操持得井井有条的二把手更合适呢?

那圣物,不过是一个饵,恐怕在红月拍卖场她看到绝情丝之时,便已经构想出了全局。

然而,这也不过是她的第一层目的罢了。

封玉笑吟吟道:“怎么了?‘就算那一百人不是他杀的,也要是他杀的’……你难道一开始不是这么想的么?”

听起来真脏。不过,徐行想了想,赞同道:“我不否认。”

纵观全局,受伤的只有常青,穹苍这方,铲除了一个逍遥法外杀人无数的大妖,夺回了圣物;封玉这方,接手了常青的势力,同时,长宁府悬案告破,从此,真正的凶手不会有人再提及,逃过死罪。

这才是她最深层的目的。

常青辩驳时说的话不是假的,蛇毒三年以上已然在体内消散,死无对证,根本无人可以检测出来那些人中的蛇毒和他的蛇毒是不是同一种,常青和郑长宁有旧,他就算真知道那些人死因,又有什么可怪?“蛇毒消散”这一点可是封玉告知徐行的。

徐行丝毫不怀疑,即便她有证据找出那一只隐藏在背后的蛇族,封玉也会编出一套“遭受妖族胁迫”的说辞。滴水不漏,环环相扣,此人的脑子真是挺好使,不过——

徐行道:“说真的,你的演技不怎么样。”

封玉眨了眨眼。

“你不知道吗?”徐行斟酌着用词,该如何形容自己的直觉,用指尖遥遥在空中对着她的脸画了个圈,“你真的,不像是,很在意自己亲爹的样子。”

封玉:“……”

这句话不知戳到了她哪儿的穴道,她竟忍不住掩唇轻笑起来,头上的紫玉冠微微颤动,几缕发丝乱了,黏连在唇边。也便是这时,她才能看出一些传说中那菟丝子家族的偏执影子。封玉就这样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欣然道:“你这算是在夸我么?”

徐行忽的道:“被你骗了。”

封玉道:“吃亏是福?”

徐行认真道:“但我真的,很讨厌被人利用的感觉。”

封玉目光微微一凝。

她感到了有种凌厉的杀气,自眼前一点一点满溢过来……似乎徐行当真在认真思索要不要在这里一剑送她,这个人在某些时刻,是不会考虑后果、不会考虑前路的。

然而,徐行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不知为何,她自己说出口的那句话,竟然不断在耳边轰响回荡。

利用……欺骗……一望无际没有终点的前路,戛然而止的时间,桂花落时少年游,一生只此一次的风景,无法遏制的爱憎嗔痴,未说出口的话,爱而生怨怨而生恨,所有一切都终结在一场挣脱不得的大火中。

不,没有终结。她到底从何而来,经历过什么?她究竟是徐行,还是其他人?她欠过谁,谁又欠过她?

压抑许久、从未忍受过的剧痛霎时爆发,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雷声一般绵延的轰隆声中,徐行眼前已经出现了两个重影。她已经看不清封玉的神情了。

“……我也回赠你一个小礼物吧。”徐行哑声道,“郎家遗址的确已经让你破坏得差不多了,常人就算机缘巧合找到那里,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我当初迟迟找不到位置,有一个神秘人将我引去了那里……你不如猜一猜,是谁对郎家的事如此熟悉,又同时是你的敌人?”

封玉眉眼微不可见地一压。

“还有,我的直觉也不只用来看面相。”畸形的世家自那一代彻底终结,再无痕迹,留下来的只有墓碑,和一个名字,徐行微不可闻道,“你说是吗,郎无心?”

封玉:“……”

少顷,她漠然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木匣中的绝情丝正在进行最后的融合,丝线的两端终于较量出了高下,一者将另一者吞噬进去。正逢此时,白光一闪,竟是隐晦的爆破声自足下传来。

有人在炸山!

山峡本就逼仄,现在更是不断开裂,飞沙走石之间,不断有巨大的树木土块倒塌滚落,尘雾迷了人眼。封玉踩在那蛇的后背上,仿佛那一瞬的漠然只是错觉般,对她微笑着道:“后会有期。”

徐行已经坚持不住保持站立了。

轰然响声、树木倒塌声、石块滚动声,神通鉴惊慌失措的叫声、蛇群撤离时隐蔽的嘶声,一切都被掩在一个模糊且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下——对,那才是真正的“系统”,不是神通鉴。

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到了最后的最后,徐行只感到一双冰冷的手,将她自塌陷中轻轻抱起,而后,清风徐来,一切尘嚣之声都霎时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体似乎被泡进了水中,她不觉得冰冷,只觉得无边的眷恋和温暖将她包围住了。

谁的发丝落在她锁骨上,痒痒的,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贴在她额上,半晌,徐行听到了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句话——仿佛浸透了无边无际的痛苦茫然。

“师尊。”有人对她轻轻说,“求你,快想起你的小鱼吧。”

第76章 旧时风输给我,你完全无需自卑啊?……

【第二卷少年游】

#76

徐行醒来时,正躺在一条小溪里。

有水不断自上游冲刷着她的领口,湿漉漉又沉重的感觉真是烦人得很,但阳光实在是好,不要钱似的洒下一大把,浮在水面上,像抓不住的金箔。

徐行就这么盯着太阳发呆,直到侧腰冷不丁被树枝戳了一下,不疼,她也懒得动,但那树枝并不罢休,捅咕了她好多下,还试图将她往岸边扒拉。徐行“啧”了声,伸手抓住那树枝,转头道:“做什么啊?”

岸边一老一小,手上拿着树干,还有一个网兜,像是犹豫了好久才来捞人,见她竟然动了,白日见鬼似的抱成团大叫起来:“啊啊啊啊!!是活的!是活的?!”

“当然是活的了。”徐行自水中站起,举起食指,卡在旮旯角石缝里的野火剑铮鸣两下,倏地飞起,落回她背上,她晃掉耳孔中进的水,道,“在小溪里躺着晒太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没见过吗?”

那老人心有余悸道:“哪有人脸也埋在水里睡的!你要吓死谁?”

小童注意却很快被转移了,盯着她的剑看,眼放亮光,憧憬道:“原来还可以这样,边泡水、边晒太阳、边睡觉?听起来好舒服啊!”

“……”徐行轻笑一声,走向岸上,路过时,在那小童额上弹了个脑瓜崩,强调道,“可不能学我啊。”

真是丝毫没留手,小童给她弹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险些倒仰过去,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句话了,回过神来时,那挺拔背影已经扬长而去,再低头,自己掌心不知何时出现了满满一兜糖豆。

“……”

此处为穹苍外山,不少人往北迁徙,被穹苍派人安置在此处。虽说挣不到什么大钱,但好歹这里危险的妖族都被清理了大半,能住下、不必日夜担惊受怕,这已是当代千金难换的了。

即便如此,还是有漏网之鱼源源不断进入外山,试图混进穹苍。杀了一批,还有一批,无法接受自己战败结局的妖族并不少,现今局势离“平稳”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徐行吹了声口哨,遥遥远空,一只脖颈修长的仙鹤应和着落地,收起翅膀,温驯地俯首。

她往前走一步,身上的衣物便燃起白烟,霎时被蒸干成了原有的模样——白蓝相间的穹苍门服,绣着精致的暗纹,淡极雅极,清俊万分,自己择的绶带、剑穗、发冠却都是鲜红张扬的。

瞧她毫不避让地皱眉直视太阳的模样,眼角眉梢全是傲然,俊美至极,额间一道焰痕,如火灼烧。真是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什么属性的修者,就差把“火”给写在脸上了!

徐行跳上仙鹤的背,道:“回穹苍。”

穹苍的山门正有两人看守,那仙鹤物似主人形,横冲直撞,没有丝毫停顿,就这般猛冲进去,惊得左边昏昏欲睡的门人头毛倒竖,举着拳头对上空怒道:“不是说了!!进门前要停下来报备吗?!!”

右边门人苦笑道:“算了。老早就看到她了,她连自己师尊都看心情报备,还停下来跟你报备?别管了别管了,小师妹一向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