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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为何那样 熊也 26778 字 2025-06-06

五峰的修建已然接近完满,只是第二峰的藏书阁早就建好了不错,里边的书却还没来得及收集几本,毕竟此前一百年战火纷飞,书籍此类是最容易损毁的。掌门都差把《打死徒弟蹲几年》给放进去凑数了,也才堪堪填了四分之一。

徐行一路目不斜视,径直进了掌门殿。

掌门殿的长阶之上,坐着一位女子。达到这等修为,已然看不出她的年龄,只见她唇颊苍白,不损颜色,微微呵气时的模样,如一幅山水画卷。

“回来了?”掌门温声道,“处理完了?”

徐行道:“是。稍微有些难缠,耽误了点时间。”

她讲话语气可真是够没大没小的,但掌门似是早已习惯了,也不问她究竟是如何难缠、又是出了什么事,只轻轻一点头,而后,道:“狐族族长送过来几只小赤狐,说是聪明伶俐,只是还不会说人话,放在穹苍养一养。”

“送人质过来了?”不对,是狐质。徐行不太诧异,毕竟每次宗门一有动作,狐族都是第一个响应的,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试图合作还是包藏祸心,总比全然忽视要好。重要的是其他四门,“其他妖怎么说?”

掌门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送过来没事。”徐行利落将剑取下来,丢到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她才刚想起来“掌门殿内不许佩剑”这个规矩,“抢过来也是一样。”

“你真是每次都这样。”掌门叹了口气,言归正传,“其他四门暂无动静,不过,反倒是鲛人族一反常态,似是说,过阵子会送一位‘质子’前来。”

徐行挑起了眉:“鲛人?”

那可真是奇了!

在祸乱大战时,鲛人族鲜见参与,更少足迹,至多只有人妖两族在水域上打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时冒出来吐着泡泡大骂:“有病是不是?在别人家门口打什么打!滚!!”这样。说它们是人吧,又只占个“半人”,说它们是妖吧,它们似乎不是从境外破空而来,而是原本就在深海之下,说不准历史比人族还长。

鲛人族一向和人族相安无事,除了经常会有往海里丢垃圾的渔民被当成垃圾丢回岸上的传闻外,这个族群神秘到连徐行都对它们有所好奇了。

“向五大门要质子,意为牵制,确立威信。”徐行不解道,“鲛人送质子来做什么?又没向它们要。更何况,应当不是很方便吧?”

她上晚课睡觉

的间隙听过一耳朵,据说鲛人在岸上行走是有不少缺点的,譬如畏惧强光、厌恶荤腥、平衡不好、身体笨重等等,以及,鲛人族群繁衍的方式也十分别具一格——那或许不能称为“繁衍”了,算是一种奇异的神迹。

鲛人族群的数量永恒地固定在一个数字上,若有一只鲛人死亡,本源珠贝上便会有一只鲛人新生。

既无繁衍需求,栖息所在还十分庞大,闲着没事送一只过来,穹苍很好玩吗?

掌门轻飘飘道:“似是内部出了些矛盾,有一方正在排除异己。”

徐行:“……”

看吧。她就说“人”不能沾。沾一半也不行,整个东海有没有一千条小鱼都不知道,还搞起内斗来了?

罢了罢了,反正穹苍赤狐养也是养,鲛人养也是养。徐行见师尊像是说完了,便点点头,将剑捡起,准备回去休息,就听闻座上一声:“慢着。”

“……”徐行霎时移开了视线。

“慢着”和叫她全名一样,接下来肯定没好话要听了!

“公事说完了,说一说私事吧。”掌门心平气和道,“小行,过去的一个月中,‘信轨’中多了一百三十六条谏言,其中有一百零一条是关于你的。对这件事,你有什么头绪吗?”

“哇。这么多。”徐行干巴巴道,“应当是在表扬我屡创佳绩吧?”

掌门假笑道:“恰恰相反。”

徐行:“哦……”

“真是让师尊翻得很头疼呢,但还是一封一封都看完了。”掌门温声道,“一百零一封中,有四十八封来自各峰的长老执事,多半都在控诉你不懂礼节、不懂规矩,不打招呼便罢,打招呼了竟还当面叫错别人名字……这是真的吗?”

徐行正色道:“我觉得这绝非我的问题。”

她是掌门捡回来的最后一个徒儿,论辈分,是全宗最底层,见到谁都是长辈。穹苍那么多人,每个峰十几个长老,几十个执事,若是遇到一个便要停下来嘘寒问暖,她这一天不用做别的事了?更何况,很多人平日里根本没有交集,要怎样的神人才能记住所有人的姓氏名字称号?反正她不行。

掌门提醒道:“可长老们都知道你是徐行。”

徐行面不改色道:“他们知道我很正常啊。”

“……”掌门轻轻吸了一口气,又道,“还有五十二封,来自各峰门人。这下理由就杂了,‘总是抢占最好的修炼宝地’、‘练功时从来不考虑到后来人’、‘时常一人接走最好的任务’、‘说话三句内便会让人血液冲脑’、‘长得太好看了让人讨厌不起来这点很讨厌’……”

“这里有一封,十人联名上书。”掌门翻出一封信册,垂目读道,“这位小弟子鼓足勇气想要与你切磋剑招,你竟然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真像他师尊一样狠狠教了他一顿……”

徐行冤道:“他自己说的让我教,还生气?”

“那是切磋的委婉说法。”掌门道,“‘请多指教’,不是让你真的把他训哭。你刺痛他的自尊心了。”

徐行:“……”

现在终于没有理由解释了。但,掌门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四个大字:“那又如何?”。

“对了。不是还有一封吗?”徐行想了想,乐观道,“师尊既没有拎出来说,那这一封定然是夸我的吧?”

掌门道:“是。占星台那边门人发来的,说感谢你把她师尊气得快吐血卧床修养,她接下来三天可以不用挨骂了,非常高兴。”

徐行:“哈哈!”

掌门:“你还笑?”

徐行不笑了。很乖的样子。

掌门看着她,或许真的在思考打死徒弟蹲几年,心中忧伤莫名,不知自己哪来的手气,随手一捡就捡回来一个混世魔王,现在只想将人打包塞回去。然而,肯定是不行了。她长长叹了一声,面上殊无血色,徐行直直盯道:“师尊,你的病还是没有起色么?”

“没什么。”掌门蹙眉道,“所以才想多立几个掌门一起分管事务……说到这里,你又多久没和你师姐说过话了?”

徐行上面还有一个大师姐,一个二师兄。大师姐名为“亭画”,是这一任“琴棋书画”中“画”的继任者,个性冷僻,不爱与人多言。二师兄名为“黄时雨”,徐行来穹苍已有三月,他还在外云游,未曾归来。

亭画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这个大师姐。毕竟徐行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癖好,两人见面本就少之又少,还每次都会有些不大不小的矛盾。

这次矛盾是因上回灵气测验,徐行不慎没收住,将那测验水镜直接给烧了个精光,正巧下一个便是亭画。亭画好不容易才出门一次,本想测完就回去,徐行这么一烧,执事又要去万年库里借调,她被迫在太阳底下多待了一柱香,脸都快黑得跟墨汁一样了。

况且,结果又是徐行第一,她第二。徐行没来之前,这个第一向来都是亭画当的。

“不说就不说。”徐行哼道,“我稀罕么?”

掌门道:“我说过,你入门晚,要和师姐师兄处好关系的吧?日后你们当了掌门,都要朝夕相处共进退的,关系这么僵怎么好?”

徐行还很有道理:“那是师尊你要收的徒弟,又不是我要收的师姐。”

这死孩子真的有够欠抽,掌门柔声道:“我是不是听错什么了?”

“……好!”徐行直觉警铃大响,忙带着剑溜之大吉,“我去就是了!”-

碧涛峰上,小小木屋。

徐行敲了敲眼前紧闭的房门,里面没声音。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声音。于是她加大手劲,终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放门口。”

“亭画!”徐行超没礼貌道,“找你有事!”

“……”

少顷,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张苍白到仿佛没见过阳光的脸藏在门缝后,亭画的头发是黑色的,然而,瞳孔、眉毛全都是浅淡的白,好似雪花落在了上面,尚未来得及融化。她一看到徐行,就露出了肉眼可见的嫌恶表情,皱眉道:“有事就说。”

徐行于是道:“师尊让我来跟你打好关系。”

亭画:“……”

“砰”一声,亭画猛地将门拉上,然而徐行不仅没有礼貌,也极其没有道德,早已预先将手指卡在门缝中,师姐妹就这般隔着一扇破烂小木门默默斗起法来,那门年纪比二人加起来还大了,发出些虚弱的吱呀声,不住颤抖。

亭画冷道:“也不怕我把你手指夹断?”

徐行道:“断了就断了。这有什么?”

最终还是亭画不想再出一趟门去买门,先放了手。徐行也顺坡下驴,将手放了。两人静静对视,亭画嘲讽道:“我还真想知道,你要如何跟我打好关系?”

徐行道:“我也有想知道的事。”

亭画:“?”

“上次灵气测验的事。”徐行看着她,极其不解道,“我觉得,输给我,你完全无需自卑啊?”

亭画:“…………”

第77章 旧时风2你,去拦住那支军队。……

#77

“砰”一声,徐行嗷一声叫起来:“你还真夹啊!”

“跟你这种人讲理没用。痛才记得住。”亭画阴恻恻地自门缝中将她的手指推出去,道,“你若是再找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小心我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切下来。出去!”

徐行道:“你道我想来?还不是师尊逼我来的。”

亭画道:“师尊逼你做的事多了去了,你哪次听了?现在挑我这个软柿子捏,你很得意么?”

徐行将自己肿肿的手指拎起来晃,不可置信道:“你这叫软柿子??你硬的不得了!”

“……”亭画面无表情地自怀中丢出来一个药瓶,顺带一脚把视线被吸引的徐行也丢了出去,“我说了,别来烦我!”

真是阴招频出,徐行险些给她一脚踹的大头朝下栽进碧涛峰底,揉着脑袋爬起来时,还是没想出来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而且,明明自己也住碧涛峰,凭什么踹她下去!

很不幸,很多人的确痛才能记得住,但徐行是痛也记不住的类型。她觉得自己吃亏了,就必然要讨回来,遂她兴致勃勃地决定去山里捉点大蜘蛛小青虫的,顺着大师姐的门缝塞进去。

真是全然忘记了初衷!

徐行自碧涛峰走出,穹苍道路宽敞,她一向走在正中——不是她故意不避让行人,只是大多数人远远看见她便已经避让开了,不论门徒还是执事长老,皆如此。或许是担忧她一个心情好便要来“指教”几回,或是一开口问好又开始“张冠李戴”了吧。

那边山头的藏书阁屋檐上,雕刻出了栩栩如生的龙形脊兽,眼珠嵌着深红色的琉璃石,巨龙盘踞在屋檐上,安然而不动声色。

即便把今日算进去,徐行来到穹苍也只不过刚满三月而已。无怪

众人对她另眼相待,她本就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人。

祸乱结束,仙门重建,人才凋零的那段时间已然过去了,现在谁想入穹苍,都要登上九九八十一道登仙阶,经过一次又一次的遴选,最后才能自外门进入内门,方才成为众人口中的“穹苍门徒”。掌门要收徒儿,也是自内门弟子中挑选合眼缘、功法适合的苗子,多年以来没有例外。

徐行,就是那个例外。掌门不过一次外出,带着她回来时,她便已经成了最后一位关门弟子,入驻碧涛峰。要知道她有多缺乏常识!刚进门时连妖和人都分不清楚?什么人啊!她凭什么?

正在众人皆憋着气和满肚子疑问时,恰逢无极宗访学,掌门力排众议让她上场——徐行站上擂台便没有下来过。她那时连野火这把剑都未铸出来,拿着一根破树枝把对面三个天之骄子打得怀疑人生、失魂落魄、甚至造成了多年阴影,曲水台下众人看得也要怀疑人生了。

修仙一道,太残酷了。天才就是天才,天才之上还有天才,她的每一剑都是那样灵气逼人,夭矫不群,仿佛天生就是一个绝顶的剑者。

然而,这个天才却没有轻易得到众人的认同,反倒树敌无数。

原因有很多。或许是她太傲气了,仿佛不懂“谦逊”这二字该如何写;或许,她就这般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一切,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推拒;或许,她用法器和灵石太不珍惜,不像个被捡回来的流浪儿,倒像是个这辈子没穷过的富家世子;又或许,她每次接任务时都是独来独往,从不和人合作……

说来说去,还是一句话,她不符合众人心中对于“少年天才”的期望。

这大实话并没有几个人敢在徐行面前说。不过,即使说了也没有用。徐行当然知道什么样才会讨人喜欢,但,她需要讨人喜欢吗?她只会对那人一字一句道:“我没有义务变成你期望的样子。你若是喜欢那样,就努力自己变成那样,自己加油,不好么?”

顺带一提,这位“那人”便是被气到卧床静养的占星台长老。算算年龄,足足比徐行大个七轮吧,再加油可能便要一脚猛冲加进棺材里了。

总而言之,穹苍上下一致认为,徐小师妹哪天真的被人套麻袋打了也不稀奇!

“……”

徐行自后山捉了好多腿上毛毛的大蜘蛛,专挑长得吓人的捉,手上被咬得青青紫紫。一抬眼,便看到两条长腿从树枝上悬下来,正颇有兴趣地晃,有个陌生人对她歪头道:“喂。干嘛呢?”

那人戴了个竹制的斗笠,身上也都是麻布衣裳,一双眼灿若星辰,长得有点邪气。背上的武器很奇特,像是竹棍。徐行道:“捉虫。你看不出来?”

“哇。这么呛?”那人笑嘻嘻道,“你捉虫干嘛?”

徐行道:“吓人。”

那人道:“亭画吗”

徐行坦然道:“是。她踹我。”

“那你错了。”那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比划道,“亭画不怕虫,她画画用的颜料很多都是各种蛊虫的汁液挤出来做的。她怕的是鸟……那种尖嘴的,你知道吗?抓两只鸡放她房里就行。”

徐行立刻想穹苍哪里有鸡可以抓,有长老好像养了。她面不改色道:“你怎么知道?”

那人于是道:“我也被踹过。”

此人便是徐行素未谋面的二师兄,黄时雨。徐行对师门其他人没什么兴趣,但也听过他的名声在外,据说人长得清清楚楚,就是非常健忘。经常前脚刚答应你什么事,后脚就忘了个精光,被掌门训过几次后,便买了个小本子随身携带来记录。结果那小本子要么在地上,要么在椅上,要么在树上,要么在失物招领所,反正不会在他身上。

黄时雨自西北方归来,带来了黄门的若干消息。

“质子么,说是会送来的。只是我说要小的,它们说小黄鼠狼不懂事,送来添堵,不如送个中流砥柱来,也好让穹苍知道它们和平的诚心。”黄时雨掏了掏耳朵,无语道,“你知道第二天我打开门看到个胡子都白了的老黄鼠狼是什么心情?那年纪够把我生出来五回了!”

徐行道:“鼠呢?”

黄时雨道:“当然是放回去了!不然还真带过来吗?我都怕它折半路上!穹苍又不是养老的地方。”

“有一只总比没有好。”徐行认为,“先抓老的,再擒小的,这样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

“……哇,哇哇!”黄时雨连退三步,笑指道,“你比我还没有人性啊!”

黄时雨是个说一句话能回一百来个字的人才。两人一见如故,觉得彼此都很缺德,于是一同去抓了鸡,但发现鸡无法塞进门缝里,遂决定从大师姐的屋顶开个洞丢进去,然后被双双踹下了山。

“不闹了不闹了。”黄时雨灰头土脸地爬起,顺带将徐行的脑袋自地里拔出来,拍掉两人身上的尘土,他斜睨着天外霞光,忽的嘶道,“好似忘记了什么?”

徐行想到了:“鸡忘记带回来了。”

“……师尊似乎是叫我去说正事来着。”黄时雨讪讪挠脸道,“不过,那好像已经是一个时辰前的事了。”-

又回掌门殿。

掌门的脸色真是比病了十年还难看些许,欲骂又止,但主殿中还站了不少长老执事,她总不能在此时机训骂弟子,只面不改色道:“回来了?”

徐行与黄时雨二人解剑,交给一旁笨重的铁制傀儡,而后,很不熟练地行了个议事礼。

这是章程,不得不做。

其实,平日里见到师尊也是要行见师礼的,但徐行总不记得,掌门也随着她去了,默认她不行礼。不过,掌门心胸开阔,长老执事们却没这么容易放过她,每每一看到徐行,面上便会出现十分复杂的神情,说不上是什么,但总归不会是慈爱。

此次掌门召他们回来,便是又要旧事重提,重启她说过的分立五峰掌门之事,以及,还有一项对现今局势举足轻重的大事。

“我维系着护宗之阵,心脉与它相连,注定无法出山。气血亏空,神思也日益衰退,没有好转的迹象。如今局势不稳,又是烽火遍地,如此病体,不集众人之慧,实在无法应对决策。”掌门很平静地说,“现在穹苍除了掌门殿之外,还有四峰,‘藏书’、‘锻造’、‘占星’、‘司药’,各自设立一位掌门,按照修为高低排序,此事,众人可有异议?”

这当然都毫无异议。不如说,掌门不肯分权,这才是平常时候最大的阻碍,现在连掌门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还置喙什么?

“以及,如今妖祸未绝,若是妖族想对穹苍不利,定然会第一时间破坏护宗大阵。”掌门又温声道,“我想到一法,将真正的决策人隐于五人之中,目的是为减少风险。”

她说的,便是在五位掌门议事之时,那主殿天花板上的“穹苍”群剑了。有异议则剑落,无异议则通过,连五位掌门都不知道护阵者具体是哪位同僚,也的确足够隐秘——只不过,这计划大概要等现在这任掌门退位才能开始了。

不对。

徐行抬眼,缓缓看向掌门座上面色苍白不断咳嗽的女人。

直觉告诉自己,既然她这么说,那么退位应当便是很快的事了。

她的病究竟到什么程度了?

不知怎的,徐行心里头有些没来由的不舒服。不仅像是被木刺扎进脚底,微微泛酸,还伴着点莫名的生气,就好像有人答应了她什么,却没有做到。她自顾自在那思索了半天,也没找出来这究竟是怎么了。

“一宗掌门的病都治不好。”徐行遍寻不得,在心内呲起了大尾巴,不耐烦地大开嘲讽道,“要这个司药峰有什么用?天天就知道治灵兽。”

若是她舍不得的师尊能听到她内心在说什么,定会大为欣慰。这孩子非但是个当掌门的好料子,当皇帝也是不可多得、沧海遗珠——再这么养几年指定养出来个暴君。

可惜掌门师尊不知道,只瞥了神游天外的徐行一眼,摇了摇头。

她掀起了眼皮,紧

接着,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个重大消息:“宗门外山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民众不断涌入,摩擦反倒更多了。所以,我想建立‘灵境’和‘红尘’。”

掌门的意思,是事先和其他五大仙门商量过,渐渐将仙门往中心的鸿蒙山脉处迁徙——现在的形式,各大仙门最多只能庇佑自己外山那一部分地域,天南地北的,联袂起来很麻烦,若是封印着天妖的鸿蒙山出了什么异状,赶过来时黄花菜都凉了。尤其是昆仑,成日遗世而孤立的,送一封信过去得走一个月,还不知道收信人活着没有。

而若是六大仙门都搬入灵境,联合力量,便可形成一个暂且安全的包围圈,至少能保证包围圈内将有威胁的妖族全都清除干净。

“可是,”有长老迟疑道,“那‘红尘’中的凡人,岂不是太过危险?”

“要学会取舍。”掌门摇摇头,叹道,“即便现在,我们也无法庇护所有人。聚集一点,总比分散开来要好。此后,‘灵境’的范围会愈发扩大……”

她蝶翼似的长睫轻轻颤动,病弱却不脆弱,只轻轻道:“直到,将所有妖族杀干净为止。”

就像人族驯化动物,将野狼驯化成听话的狗,只留下投诚的妖族,其他的一律斩草除根,免得死灰复燃,过程或许会很缓慢,但,这便是天下第一仙门掌权者的观点。

她话音甫落,主殿内只余一片寂静。众人尽管心潮澎湃,却都不知该答些什么。人族妖族之间血海深仇无法化解,这样做是众望所归,但众人也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是看不到那一天的。

沉息之中,有人忽的苦涩道:“掌门,‘天妖’,当真没办法除掉么?”

天妖啊天妖,悬在人族头上的利刃。永远不知它会在何时落下。

“……暂时还没有办法。”掌门说了这些话,头似是又疼起来,低低道,“只能按着老办法维持……”

徐行垂下的眼一动。

正在此时,门外一道飞信化光闪进,信已进,后方一个浑身血污的小使才跌跌撞撞自仙鹤上飞奔进殿,先颤着手抹掉脸上黑灰,勉力道:“掌门!出事了!”

掌门凝眉起身,先是示意司药峰执事上前救治,而后温声道:“什么事,慢慢说,不要急。”

“北边……狐狩之地……火山爆发了!”那小使也不知是从如何的焦尸地狱中逃出来的,都这么久了,瞳孔还是涣散的,“死了很多很多人……数不清的人……狐族也死了不少,现在还是一片火海,根本进不去,看不见源头是什么情况!”

主殿诸人霎时坐不住了,齐刷刷站了一排,惊道:“什么?!!”

火山爆发……即便这是挡无可挡的天灾,但毕竟北边是穹苍管辖领地,一下子损失了这么多人,逝者的家属要安顿、灾民的生活所需要发放,还要想办法去遏制住岩浆的蔓延。这还只是最表象的所在。

狐狩之地自古有狐仙文化,能在那个人群较为密集的地方居住,那里的狐妖大部分都是对人较为友好的,算是狐族中“可拉拢”的一方。现在这些狐也损失大半,剩下狐族的风口是不是又会变?极北之地的灾民定然都往穹苍慌乱迁徙,路上会不会有趁乱报复的妖祸袭击?

“还有……”那小使匀了一口气,哽道,“回来路上,看到自东来了一小支蛇军,领头的修为精深,应当是正好流窜到此地,发现有机会,打算去占地盘……”

长老们霎时眼前一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掌门点了点头,让司药峰的将人扶走,而后,面不改色地回到大殿中央,轻轻抬手。

一道暴烈无比的飓风横刮而出,“轰隆”一声,打在山前的古钟上,紧接着,“铛——铛——铛——”三声浑厚钟声响彻了整个穹苍山脉,几乎在它响起的第一个瞬间,四处便有嗖嗖风声跃向掌门殿前。

此为“召集令”,所有穹苍门人听到此令,除闭关者外,立刻放下手中的任何事,到掌门殿前站定。

就连亭画也来了,连兜帽都未来得及穿,神色恹恹地站在最角落,隐在人群中。

众人一阵骚动,但这么久了,心知肚明,今天并不是发放任务的发榜日,这等情况,肯定是山下出了什么紧急事态,要组织门人前去处理。

果不其然,掌门心平气和地说了现在的事态,并一个一个地点出人名,发派任务:“王忻,你带着身后十人抽调十一座法器去接送灾民;安芦,你和另火属性十人去暂且控制岩浆蔓延……”

徐行此前还说哪来的神人能记住那么多名字。现在就在这了!掌门不仅记得住名字,还连每个人的修为能力高低、属性如何都记得分明。这简直不可思议。

“亭画,时雨。”掌门柔道,“你二人去保护领先的灾民,若是有妖来犯,格杀勿论。”

亭画:“是。”

黄时雨讶然道:“我和小师姐一起?那,小师妹呢?”

对啊。大家也想问,那徐行呢?

徐行胸前那绶带,不是谁都能戴着的。定是任务完成最好、难度最高的门人才能戴这种张扬的颜色,然而,她独来独往,很多时候都是掌门私下亲自给她派的任务,大家都不知道她究竟干了些什么,对此一直颇有微词。

当然,不是质疑掌门区别对待、包庇自己弟子。只是觉得,徐行德不配位罢了,若是在外面扶了阿嬷过马路一百次也算完成得很好,那其他人的努力算什么?

众目睽睽中,掌门看向徐行,忽的笑了笑,缓声道:“小行,你,拦住那支蛇军。”

众人心思一滞,齐刷刷地呆了。

目瞪口呆。

……不,不是。认真的吗?还是在开玩笑?!不,掌门不会在这个时候开玩笑……但这个任务,一看就是在乱发啊!

什么“拦住蛇军”,说的好听,那种亡命之徒,是好声好气跟它们说“不要过去”就能解决的吗?说是“拦”,实则“杀”,还定然要将为首那蛇妖杀了,剩下的妖才有可能会散。

徐行再怎样天才,她也不过十九岁。这种以命搏杀的任务,向来都是需要长老执事这等职位的人前去解决,怎么可能让她去?说难听点,这不是让她去找死吗??这可是你最小的徒弟啊!

死寂之中,掌门对徐行探寻道:“十五日,足够吗?”

徐行这才抬起眼来。她方才不知在想什么,心情不算很好的模样,闻言,轻轻活动了一下自己的颈骨,随后,也扯开唇角,笑了笑。

“不用那么久。”徐行把剑重背回身后,懒道,“明天,我就把那蛇头带来给师尊泡酒。”

第78章 旧时风3有点难缠,路上耽搁了点时间……

#78

没时间再说什么了,一声令下,众人皆回到住处取回兵器和所需药品,准备乘着“玉龙”前往狐狩之地。

这对穹苍门徒来说,是家常便饭。如今局势,四处危土,怎可能一路顺遂平安,每一人走上登仙阶时,都有了自己或许会牺牲在战场之上的觉悟——但,可能会牺牲,和去送死,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徐行却什么都没带。似乎金疮药、归元丹这类伤药

补丹也懒得回去拿一趟,她只将野火抽出,手拂过剑锋,没察觉到明显的缺口,便一把剑,一个人,径直准备跳下山去。

玉龙承载的人数最多,身体庞大无比,自是以稳妥为主,行进不算太快,她的仙鹤是掌门特别捉来给她的,不出意外,徐行应当是第一个抵达的人。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站住!”

徐行顿了顿,不解转头。叫住她的,竟是亭画。

亭画已穿回了平日的兜帽,将浅白色的眉眼全然遮在了阴影之下。她不喜阳光,也不喜出门,兜帽遮住头脸,黑压压一片,看上去当真是阴郁得很。她似是不知要如何开口,少顷,才十分生硬道:“我不知为何师尊给你这个任务。”

虽然不知她本意如何,但听起来真像是“你不配”。怎么,要她证明自己吗,徐行挑眉道:“那你该去问师尊。”

“……”亭画蹙眉道,“师尊或许会判断失误,你会不明白自己的能力么?”

试图精确地衡量每人的修为境界和战力水平,这自然是不可能做到的。哪怕是穹苍的水镜,也只能粗略地将修者的境界分为五个阶段:入门、金丹、无惜、不悟、神人。大部分修者都处于入门到金丹的阶段,小辈名列前茅者大概在金丹到无惜之间,“不悟”境便是可任一宗掌门的修为了,登仙者方为神人。

简而言之,即便徐行天赋异禀到变态的程度,她的境界也才堪堪到“无惜”罢了。她前路坦荡,无人可挡,不错。极有可能会接任掌门,不错。但再怎么样,那也是“以后”的事!

现在倒摆出大师姐的架势来了。徐行还以为她和自己一样全然不在乎师门情谊呢。她对那盘旋不下的仙鹤点了点下巴,示意它再等等,而后,站定,对亭画道:“所以,你是想让我回去对师尊说,换个人选吗?”

亭画漠然道:“你若想去送死,也随你。”

“好。”徐行挥挥手,认真道,“我去死一死。再见。”

“?”有病吗?亭画莫名其妙道,“站住!”

这么大动静,其余门人又怎能不注意到。玉龙装填灵石还需要时间,众人虽整装待发,心中忐忑,却免不了人的天性,见缝插针往这边觑。

亭画这个宗门大师姐虽说个性沉闷,阴郁寡言,但一向是诸位长老执事口中“别人家的徒弟”,赞不绝口。在徐行出现之前,她才是六宗之中公认的天才,然而,随着这位天怒人怨的小师妹横空出世,这个名头也随着她一起,变得黯淡无光。

第一总是被记住的。第二总是被忽略的。更何况,徐行说的没错,众人是看不惯她性子,但,如此特立独行、孤雁不群的人,不管好坏,想忘记她真的很难。在“光”的照耀下,“影”只会越发寂寂无闻。

只是,亭画一向对此都淡然处之的模样,似乎从不在意。现在难道终于看不下去了吗?也是,方才掌门那般发放任务,潜在意思不正是徐行高她一层么,这口气如何忍得下?

“究竟有什么事。”徐行倒是很乖,乖只乖在别人跟她说话会应声上,自己的决定是绝不会改的。她面不改色地说,“师姐,你再拖下去,说不定等那蛇搬来了同僚,我的头就要被它拿去泡酒了。”

“别拿自己开这种玩笑……”亭画停了一停,忽的,藏在袖中的左手掌一反,一柄短匕出鞘,散发着无比寒凉的气息。那是她的兵器,匕首,名为“寒冰”。她垂眼道,“既然如此,那便切磋吧。”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难道是谁切磋赢了,谁才有资格去拦那蛇妖吗?

但,实话实说。不管是亭画,还是徐行,对上那蛇妖,都没有胜算的啊。说到底,不还是掌门一开始便错了吗?难道是徐行在外还有别的帮手?不管了,打起来打起来!早便该打一场了!

然而,徐行道:“我拒绝。”

“无论是谁,你次次都拒绝切磋。”亭画道,“怎么,看不起么。”

“拒绝只能说明我不想。”徐行难得彬彬有礼道,“至于为什么不想?这不需要解释。”

她耐心告罄,转身离开,正在此时,耳畔忽的袭来一道风声,紧随其后的才是众人的哗然声——她瞳孔微缩,伸出二指,准而又准地架住了那试探而来的匕首一击。

等回山后,她定要带一百只尖嘴鸡,全塞进亭画的屋子里。徐行如此想着,感到自己的脾气已然压抑不住,反手便是一剑格出,“铛”一声,剑匕相接,发出金石交碰清脆声,转眼之间,十招已过。

一来一回,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然而,也就这十招,众人便都明白为什么徐行不轻易和人切磋了。

当初访学之时,她用的是树枝,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剑没铸好”这种理由,而是掌门不让她用剑。否则,很有可能会出事的!

她的一招一式,全是搏杀之招,用树枝打在人身上最多会疼,换成剑,不能动弹已是轻的,倒霉一点的,都要血溅当场了!真是凶猛戾气至极,分毫不让,令人不由心惊肉跳,怀疑她入门之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亭画竟然还真都撑住了,只是隐隐落于下风。

“你们做什么?”黄时雨听闻动静,在后急急赶来,看到这对师姐妹一言不合就打得乒乒乓乓,无语至极,“我好像不记得出发前还有表演赛环节??”

“二师兄!”有好事者在旁煽风点火道,“要不要先去告知掌门啊!”

这衰样,也不想想,掌门那修为,动静这么大,她早发现了好么?没出面就是不想出面,别给她老人家添堵了。黄时雨悲伤地挠了一头乱发,没想过自己这么不靠谱的人竟然也有当和事佬的一天,“喝”一声自身后掏出那竹棍,往战局中一拦:“不要叫我二师兄。还有,都住手!”

比斗被搅,招式打乱,亭画吃了一惊,下意识将匕首收回,寒冰如蛇一般缓缓滑进她的袖中。

但是,她收了,徐行却没能收住,一剑冲来,在她手背上劈出深深一条伤口,霎时,血流如注。

亭画微不可闻地“嘶”了声,用左手将伤口捂住。只是,那伤口太深了,鲜血涓涓自指缝中淌出来,染红了她的袖口。黄时雨见状,空出一手捂了上去,另一手利落地洒上药粉,皱着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亭画跟他不是很熟的样子,冷冷将自己手抽了回来,道:“我自己来就好。多谢。”

“别告诉我你是认真的?”黄时雨真是莫名,“好了。你俩就继续打好了。等五大门的质子都来穹苍了,你俩就给它们天天表演人族土特产,内战。”

气氛十足僵硬,只有黄时雨这个碎嘴子的声音。

寂静过后,人群之中,终于有一人打破了沉默,对她心平气和道:“徐行。掌门给谁派任务,其他人是无法左右、甚至无法插嘴的。大师姐她只是希望你再斟酌一下,要不要主动放弃这个太危险的任务,仅此而已。你,不至于这样吧?”

众人的视线都隐隐不满地落在徐行身上。徐行停在遥遥半空,似与所有人对

峙,剑还握在手上,剑尖一点不属于她的血迹滑落下来,滴进地里。她的眼底和这血迹一般带着隐隐暗红,凶性似乎尚未褪去。

少顷,她像是扯了扯唇角,只低低道:“……我早就说过了。”

一声鹤唳,徐行只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便俯身一跳,落于仙鹤背上,狂风卷过,她的背影便彻底消失在众人眼前。

“……”

一路向北。

徐行从未来过狐狩之地,准确来说,她没去过很多地方。她的记忆开始是在鸿蒙山脉,穹苍掌门不得轻易出山门,但每年都会来封印着天妖的鸿蒙山脉“测天时”。

捡到她时,她已是成人,却浑身都是血,还追着一只野狼手贱,然后屁股被咬的嗷嗷大叫。被咬了还要手贱,拿了根树枝追回去狂砍乱劈,掌门就在那时,讶异地发现她一行一止竟有着剑招形影,遂救下她,问她为何独自在此,又是谁教的剑法——徐行的回答是在掌门臂中扭成了一条沼跃鱼,奋力在她面上蹬出了个黑脚印。

以那时的金丹修为暴打不悟境,这便是徐行的实力。

遥遥的,她看到了北地那仿佛滔天一般的火焰,正呼吸般不断起伏。紧接着,地面上出现了一行一行小蚂蚁似的迁徙人群,正仓皇无比地奔走着,可在上方看来,速度还是非常缓慢。更遥远一些的右侧,则出现了十几道不寻常的身影。

那十几道身影散发着黑气,似是坐着什么灵器,速度极快,再不阻拦,恐怕不过一柱香,便要迎面撞上灾民了。

徐行并起二指,悄无声息地叩了叩仙鹤的颈部,那鹤心领神会,默然往下猛地直落——

尚未抵达地面的瞬间,一道锐利水刃袭面而来,徐行分明可以躲开,不知怎的,却没有躲避,只由着那水刃劈过脸颊,造成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狂涌而下,霎时便淌到了徐行唇边。她无甚所谓地舔了舔,咸涩的味道,和着剧痛一起,完成了一次短促的惩罚。

然而,她的伤口处轻轻浮起了白色的细密尘埃。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可,令人震惊的是,那道伤口竟然在以一种缓慢却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立马便恢复到全无痕迹,只是一个呼吸间,血便不流了,再一转眼,上面便结成了深红色的一层薄薄血痂。

倏地,又是一道水刃冲天而来,那素未谋面却警惕异常的蛇妖冷哼一声,道:“什么人?”

徐行翻身而下,心念转动,剑已出鞘。她面无表情地缓缓道:“要你命的人。”-

“怎么样了?”圆脸女修急道,“紫兽庄,还是进不去吗?”

她便是方才在穹苍山门前对徐行说话的人。过了这些时候,救援任务都差不多快到尾声了。

“能上玉龙的都已经上去了。已经全部往外山送了。”同门迟疑道,“紫兽庄……还是进不去。试过很多次了。不过,城主跟我们说,不用管。”

女修皱眉道:“不用管?什么叫做不用管?”

同门说出来都嫌尴尬,挠头道:“他的意思是,紫兽庄本来就是个用来预知危机的‘哨站’,现在已经完成使命了……呃,说难听点,那里都是本就该死的人。现在救不救,对他来说也不是很有所谓……这样。”

女修:“……”

她似乎很想说些什么,话到喉头又罢了。大局为重,先顾能顾得上的人,那同门催促道:“赶紧先回去吧!”

“你先回去吧。”女修犹豫一瞬,道,“我再……试试看。”

急事要紧,同门先走了。那女修却没往紫兽庄方向走,而是蹲下,自手中缓缓释出了一只土做的小青蛙。

这是她自创的法术,可以追寻到某种特定的气息。她现在尝试着去找徐行,是总觉得,自己那样说话,是否有点重了……总之,她想去看一看,若是有难,虽说自己修为不至于能帮上忙,但赶紧求援总是可以的。

小青蛙对着天空大叫三声,而后,没入了地中。女修赶紧跟着它,一路往东行去。但,土青蛙这次还离目的地很远,便紧张地坐在原地不肯动弹,眼珠一鼓一鼓,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就在前方。

女修本还不解,直到一阵风来,她隐约嗅到了其中的血腥味。

她心中忽的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揪起来一般,有种不妙的感知,连忙掩了气息,远远躲在大石后,往血腥味来源看去——

看到那般景象后,她没有惊呼出声,心内只是一片骤然的空白。足足几个呼吸后,她才后知后觉捂住了自己的嘴,手指不住颤抖。

这里肯定发生过激烈的打斗。四处都是刀剑留下的深深刻痕,和喷溅而出的黑血,十多具巨蟒的尸体面目狰狞地躺在原地,獠牙断了,而原地还站着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徐行!

那姓常的食人大妖勉强还保持着人形,身上已是千疮百孔,血流如注,但好歹,还是活着的。他吞了个什么东西,胸口剧烈起伏,忽的破口大骂道:“疯子……”

而她熟悉的身影,正屈膝坐在巨石之前,垂着头,唇间的血一点一滴静谧地滴在地面上,好像没有尽头。那身蓝白色的门服已被鲜血染红,破烂不堪,胸口一个巨大的创口,已经不再起伏了。

死了。

死了……

死了?!徐行……死了吗?!

知道会牺牲,和同门当真这样死在自己面前,是天壤之别。女修只觉胸口狂跳,眼底酸涩,悲愤不已,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悄无声息地退出战场,而后,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往穹苍赶回。

必须马上告知掌门……至少,要去收尸。

明明说过了……明明知道很危险,她不明白。彻底不明白?!

穹苍的山门还是如往常一般繁华,此时更是人来人往,忙碌无比。女修一路横冲直撞,冲入掌门殿,一张口,却险些发不出声音。

掌门将书放下,温声道:“怎么了,慢慢说,不着急。”

女修哽道:“徐,徐行她——”

正逢此时,身后又是一声熟悉的鹤唳。随后,身侧一道风来,带着血腥味,一个布袋包着的东西“噗通”一声,被丢在地上,还滚了几滚。

掌门笑了笑,道:“回来了?”

“回来了。有点难缠,路上耽搁了点时间。”徐行这才想起掌门殿不许佩剑,又将剑往地上随手一丢,紧接着,才发现殿内还有另一个人似的,朝她睨来一眼。

女修呆呆盯着她。

“瞪我干嘛?”徐行冷哼一声,颇为记仇道,“怎么了。你也要跟我切磋?”

第79章 旧时风4只要睡一觉,一切都好了。……

#79

那布包本就系得很松,在地上滚动两下,里边包着的东西便显露出来大半。

方才那大妖狰狞的嘴脸还历历在目,现在已变成了被切下来的一段头颅,满面血污地静静躺在地上。这才是真的,死到不能再死了。

“小行。”掌门无奈道,“说过很多次了,告诉我完成了便罢,不用每次都带点什么回来。难不成,师尊还会怀疑你说假话么?”

“那倒不是。”徐行不以为然地挠了挠脖颈,“做了不好好炫耀,等于没有做。”

掌门笑道:“真拿它去泡酒,我还有多少命好活?”

徐行一顿,却侧头道:“……别拿自己开这种玩笑。”

那女修还在怔怔盯着她。好似看到了一个中元节出来游荡的祖先般微妙的悚然。徐行没有死,好端端回来了,这自然是好事,但,她分明看到了,当时徐行坐在地上,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了。

即便是修者,胸口被对穿似的开那么大一个口子,血肉模糊,伤及心脏,即便侥幸存活,也定然是奄奄一息了。绝不可能像徐行这样……没事人一样!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是此人修习了什么假死之术?女修恍惚中,竟下意识上前一步,将手放在了徐行胸前,想确认那里有没有伤口——她察觉时,徐行正自上而下盯着她的手,而后,竟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困惑地挑高了半边眉毛。

女修不知怎的,闹了个大红脸,连连退后:“对、对不住!”

“……”掌门咳了咳,柔声道,“好了。岑白,你方才急忙进来,是要说什么?”

是想叫掌门给你的小徒弟收尸。但现在,徐行活蹦乱跳的,女修心乱如麻间,只讷讷道:“紫兽庄……”

或许是因紫兽庄离火山爆发的源头太近,那儿汹涌的岩浆中火属太盛,莫说修者无法进入了,就连狐族身处其中都会惨死,足可见其威力。其实,众人心中都明白,直面爆发的人应当全都死了。但是,紫兽庄周围还有些零碎地区

中有人幸存,只是被岩浆拦路,无法逃出,再不进去救人,恐怕没被烧死也要被饿死了。

对谈间,不少门人疲惫地结束任务归来,那血淋淋的蛇头便摆在一边,所有人看到皆是愕然。

不会吧……竟然真的就这般回来了?毫发无伤?

“城主说不必管……”女修忐忑道,“可是,谁也不知道岩浆什么时候退,里面又有多少人。掌门,是不是有其他办法呢?”

其实她内心也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大局为重,哪怕里面拦着几百个凡人,但要宗门里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长老执事拼着重伤甚至死亡的风险将他们救出,无论怎样计算,都是“不值当”的。因为这条命能换的远远不止几百个人。

众人皆闭口不言。

风声一动,亭画和黄时雨也进了殿。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不长眼的小妖来犯,二人很轻松便处理了,有惊无险。亭画右手虎口上贴着伤药膏,血还在不断渗出,她瞥了眼地上的蛇头,一皱眉,面色更苍白了些。

寂静中,徐行微微垂了垂眼。众人瞩目之中,阶上的掌门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温和模样,她斟酌片刻,而后,含笑看向了徐行。

“小行。”掌门轻轻道,“紫兽庄那边,你去救人。量力而行,明白吗?”

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般答复。女修愕然万分地转头看向掌门。那人的笑仍是那般柔和坚定,宛如不竭春风,可她却莫名从这笑中,看出了几丝残忍的冷酷。

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睛。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量力而行”……这要如何量力而行?难道是努力不死就可以不死的??难道徐行同为火属,有什么秘法?但,其他长老也不是没有火属性的,轮得到她上?

现在,再也没有人质疑掌门平日里究竟给徐行派了什么任务、又为什么不公开了。平心而论,如果自己每次都是接到这种任务,那已经全然脱离“穿小鞋”的范畴了。说难听一点,掌门,你是恨她吗?

然而,徐行只是躬身,自地上拾起了那把剑。经过激烈的搏杀,那把剑的剑锋上已经全是缺口了。她道:“明白了。”

她转身,紧接着,身后传来掌门的声音:“等一等。”

徐行一停,心想,自己又不需要休息。掌门温声道:“剑钝了。先去第三峰修缮,再动身吧。”

“…………”

徐行笑了一声,只是听着不怎么像笑,她余光自身旁凝重的亭画脸上划过,跳下山前,丢下一句无所谓的话:“用不着剑。”-

一来一回,已是更深夜阑。一片黑天之中,远方的通天火焰愈发鲜艳,仙鹤都困了,徐行伏在它身上,眼瞳印着微暗之火,像一只无声无息的黑猫,在地面上搜寻着什么。

方才血战之地,已是野兽群聚,正在分食巨蟒尸体,她双指一并,剑自空中落下,直插地面,发出轰然一声,溅开万方尘土。野兽狂嘶着奔逃而去,霎时一片空荡,徐行跳下鹤背,找到那只无头蟒尸,而后,手脚利落地将它的皮剥了下来。

剥得很完整,中间没有任何破洞,只是现在弄不到清水,也没有阳光可以晒干,这蛇皮腥得很,还沾着血,不过,其上仍附着的水属之气能阻隔一部分岩浆的穿透力——只有微小的一部分,对她来说杯水车薪,但对凡人来说,算是一重有力的保护。

先这样吧。

徐行上鹤之前,昂首道:“喂。可以来吃了。”

有几只小鼠悄悄躲在石头后面看这个奇怪的人。不过这些野兽也听不懂。只知道妖尸中蕴含不少自然之力,吃了有好处。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不愧是连绵火山中爆发出来的岩浆,简直像是瀑布一般从天倒灌下来,若不是有些地方地形奇畸,靠近山脚,万分幸运地避开了岩浆直流,恐怕这方圆百里,无人会幸存的。

只不过,若是没人肯进去救他们出来,这幸运也不过是延迟的不幸罢了。

所有人都已然撤离了,最先离开的便是城主。这里已经没有人烟了,安静得像一座死城,只有岩浆涓涓流动的声音,和火苗夹杂在其中不断燃烧的噼啪声。

仙鹤本能地不想靠近这火焰,远远就剧烈战栗起来。徐行拍拍它的脑袋,对它说了什么,于是,它乖乖站到了一边,收起了自己的翅膀,像是在等谁。

剩下这段路,需要她走过去。

越往前,越靠近,徐行耳边心跳的声音便越急促,嘴唇愈发干涩。她在紧张,她当然知道这一点。然而,她的步伐没有丝毫退缩,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直到纵身一跃,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跳进这燃烧的岩浆之瀑。

强烈的灼烧感霎时席卷了她的全身,按照她的经验,距离疼痛来到还有一个呼吸的时间,要在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之前冲过去。她能自愈,这个时间还能再放长一点——

满目鲜红中,徐行周身缓缓出现了不同于岩浆的“火气”。这火气虽说薄弱,却隐隐压制了四面八方的火,再一呼吸,眼前,豁然开朗。

落地那瞬间,撕裂般的疼痛冲上太阳穴,她咬住了牙。眼前有几个惊慌失措的大人正试图找寻穿过岩浆的办法,忽的见到一个火人自内中跳出,骇得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惨叫着连连后退:“这什么东西?!这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徐行幽幽道,“这里还有多少人?”

那人道:“怪物!怪物啊!!”

“再叫我把你丢里面去了。”徐行不耐烦道,“我问,这里还有多少人?我带你们出去。”

什么人身上还在烧还能讲话?!那人吓道:“……四十三个……还活着的,应该。大家的储粮都吃得差不多了……但是,你要怎么带我们出去?”

“四十三?”徐行没答他,反倒对这个数字挺满意的样子,道,“不错。”

那人:“什么什么不错……”

“活的不错。”徐行不吝赞叹道,“要是费这么大功夫进来,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我会很生气的。”

什么叫“活的不错”啊!那人莫名想笑,此刻却不是状况。他很快将幸存的所有人都叫了出来。而后,徐行看向了前方瑟瑟发抖的三个小童,手一扬,一张完整的蛇皮就将三人牢牢包裹起来,不留一丝缝隙。

“好、好臭!”小童慌道,“仙长!不能呼吸了!”

徐行道:“忍着。不能呼吸就对了。出去之后去找仙鹤,听到没有?”

她转身便要走,有人在身后急急道:“仙长!那、那我们呢?当然我知道孩子重要……能救一个就是一个也好……”

“等着。”徐行牢牢抱着蛇皮,严丝合缝,纵身又消失在火中,“一趟一趟来。不急。”

“……”

在徐行第一次带着蛇皮返回时,众人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声,抱在一起痛哭,热泪盈眶。

紧接着是第二次。

第三次。

第五次……

第十次时,众人都

陷入了沉默中。

因为,哪怕是老眼昏花的人也能轻易看出来,这个人,她并不是来去自如的。最开始,她纵使身上燃烧,还是能看出是个人形的。可随着一次一次的往返,她的皮肤开始不断剥落,眼睛和面部漆黑一片,看不见了。很多地方已然露出了血肉,整个人都烧焦了,不少零星火苗在血管中穿梭,没有熄灭。她的样子,让人看了甚至不由恐慌——都这样了,竟然还能行动、还能活着吗?!

但,他们也只是保持了沉默。

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直到最后一个人自腥臭的蛇皮中出来,面对的便是一个这般残缺的人。他喉头哽着,想说些什么,然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讷讷道:“多谢……”

面前的人对他摇了摇手,示意他去和仙鹤旁那些家人会合,鹤会送他们去穹苍。那边的小童欣喜不已,遥遥叫喊道:“爹!快来呀!快来!!”

那人连忙走了几步,转头,见到的却是一个背影。往日里,这背影应该清隽挺拔无比,此时却踉跄着,缓慢地隐进黑暗中去。不知她要去哪里。

……可是,她这么厉害,定会有办法解决的吧?如果没有万全之策,她怎么敢冲进来救人呢?不可能会死的,况且,我们只是凡人,想不出办法、也根本帮不了她啊。

这般说服了自己,那人足下霎时快了不少,向朝他招手的家人奔去:“没事了,没事了!”

徐行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儿去。反正这附近都没什么人,她随便找了个往荒郊野岭的地方走,免得吓到谁。

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回不了穹苍了——烧伤的太快、地方太多,她自愈的速度跟不上毁灭的速度,尽管皮肤修复好了,可内脏还是烧着,两相拉扯,反而更痛。没办法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徐行神色疲倦,她的剑静静待在背上,正在微微铮鸣。

看星象,应当已是子时了。四野黑暗,只有她深深浅浅的脚步声。她的眼睛恢复得差不多了,只不过很模糊,眼底非常干涩,忽的看见亮光,仔细注视,才发现那是不远处一道弯弯小河,正倒映着皎洁的月光。

好痛啊。真的好痛。

身体的情况似乎越来越差了。

一道风吹来,徐行竟先感到寒冷,她下意识拢了拢衣领,尽管那根本遮不住什么。风吹过她的手臂,掠过上面袒露的血肉,霎时,一阵生不如死的剧痛海啸般涌上来,宛如万千刀割。她停顿一下,最终还是往前重重栽到了地上。

她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喊叫无用。要深深的呼吸,尽可能保持清醒。她似乎将自己从身体中剥离出来,只是冷眼旁观这疼痛的感觉,不去想,也不作出任何反应。

她的余光瞥见身旁小河原来已经结了薄冰,才恍然发觉,原来现在是冬天。

但,无论怎么忍耐,还是没有用。徐行紧紧咬着牙,直到听见自己耳边传来“咔崩”一声,下颌处一酸,她恍然张嘴,吐了吐,后槽牙的碎片和着血落在她掌心。

太痛了。忍受不了了!徐行挣扎着撑起自己,试图拔出身后的剑,然而,手根本不听使唤,没有力气,剑锋自她的心口处滑来滑去,不慎落进了水里,被冲出了一段距离。

“……”她怔怔看着那触手不及的剑,忽的一阵火气来了,朝天道,“有没有人啊!”

“有没有人来帮我一下!”

回音在半空中晃。但是,当然是没有人。先不说这附近太静僻了,就算真的撞了大运有人,人家看到一个浑身黑乎乎的怪物在路上走,没等她恢复好就已经吓得抱头鼠窜了。就算胆大到没有逃跑的,又怎么敢过来帮她——如果一剑刺死她能算帮的话!

徐行仰天躺了一会儿,像一条生气的死鱼。她几分烦恼,几分惆怅地在想,自己应当怪谁,好像又没有谁可以怪,说来说去,这种事只能她来做,她也知道,这是在报师尊的知遇之恩,如果掌门没有将她捡回去,她现在还光着屁股跟野狼打架呢。或者更差一点,被什么大妖啊抓去煲汤吃了——她试过很多种方法,但被吃干净还能不能活,这个真的没有试过。

也不太想试。

耳边溪水不由人改变,还在静谧地映着月色微光。

徐行喃喃道:“其实死了就死了。我一点也不想管……”

正逢此时,她耳边传来了奇异且微小的声音。小到徐行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好似什么东西在微弱地敲打着冰块,这声音顽强地持续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徒劳无功,频率越发缓慢、然后彻底消失了。

反正也没事干。她艰难地侧身,第一眼,却是在冰面上看到了自己的脸。唇色苍白,黑发散乱,只有额间一点火痕愈发鲜艳。

第二眼,她才看到了那制造出声响的小东西,不由屏息。

那是一条小小的鱼。

这鱼虽小小一条,像是幼年,却漂亮张扬得很,鳞片透明如宝石薄片,尤其是鱼尾,竟泛着一种珠贝似的五彩光泽。太美了。徐行平日里捞的鱼不少,吃的更不少,但哪怕是她,捞到这样的小鱼,也是舍不得吃的。

可美中不足的是,这条鱼受伤了。鳞片渗出淡淡的血痕,伤口还不小,它似乎是从上游一路被冲到这里,却被结冰的河面死死冻住了,没有力气,挣脱不得,只能绝望地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封起来。

小鱼玻璃珠似的眼睛也静止在冰里,死死盯着她,倒映着她失焦的眼睛。

徐行也静静看着它,它是那么小,随意便可忽略的一条命。一条鱼而已。往日里,徐行顺手将冰砸破救下也便是了,只是现在,她连拔剑的力气也没有了。

薄月似是挪了过来,淡淡洒下华光,四野寂静,风声中,缓缓带上了一声轻叹。

徐行用尽最后那点力气,缓缓将右手抬高——那是一只没有任何疤痕和旧茧的手,甚至不像一个剑者的手。因为伤口总是来不及在她身上留下疤痕。

缓慢的呼吸之中,她的血自指尖慢慢地滴落下来,轻轻砸到了那块冰上。

几滴血,很快将冰融出了一个小小的浅坑,再几滴、再几滴……嘀嗒、嘀嗒,那条小鱼僵硬地摆动了一下,痴痴愣愣地盯着她,第一次张口,便懵懂地吞进了她的热血。

终于化开了。

喝了她的血,对伤口还挺有用的。对人如此,对鱼就不知道是不是了。徐行也无暇想太多了,她感觉得到,快了。

眼前模糊起来,风声不再明晰,但徐行在无尽的恍惚中,还是听到了那敲动冰块的声音,那条脱身的小鱼没有走,而是绕着她焦急地不断游动,试图拿头去顶她垂落下来的指尖。

快了……

徐行阖上眼,任由意识坠入深海,心中浮光掠影般飘过一句话。

只要睡一觉……一切都好了。

第80章 鲛人师尊,我叫寻舟。

#80

徐行醒来时,一睁眼便看到一顶漏风漏雨漏水的茅草屋,阳光自缝隙中漏下来,正好照在她右眼上,她迟缓地眨了眨眼,听到屋外叮叮咣咣的声音,似乎有人在手忙脚乱地做饭。

只是这饭的气息闻着很不对,已经不是糊了,已经快要自燃了,还没人去管。徐行重重咳嗽了一声,一个小童的声音立马吱哇响起来:“啊!怎么着火了?!”

她在那头扑灭了火,才发觉里边的人醒了,想到什么,有点害羞似的把头探进来看了眼,便奔去找她爷爷了。很快,那熟悉的一老一小便进了屋,手上还拿着碗煮鸡蛋。

小童懵懂道:“仙长,你怎么又在小溪里睡觉?晚上可没有太阳,在水里不冷吗?”

老人则狐疑道:“大清早听到有人说河里有尸体,一看又是你。这到底什么怪癖,是要吓死人了!你真的不是昏了??”

徐行不答,十分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煮鸡蛋吃了起来。模糊道:“那你们看见鱼了没有?”

“……”虽然本来就是给她吃的,老人嘴角一抽。说起这个,又是疑惑,“对对,鱼。本来你躺的地方都没人去的,一直有水声,村长才过去看,发现有条可漂亮的鱼一直贴着你的脸,把你捞起来之后它突然就不见了。”

这小鱼还挺通人性。徐行吃完鸡蛋,心情大好,伸了个懒腰,把空碗递出去:“再来五个吧。要做成溏心的。”

“溏心什么溏心?!这是你家啊?!”

“……”

徐行险些将这一老一小家里的鸡都给吃了。临走前,她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到桌上,笑眯眯道:“好吃。”

老人一看要给钱就急了,连忙想塞回去,然而徐行步法一闪,人已经到百米之外了,头也不回地朝二人摆摆手,随即,就这样消失了。他犹疑地将钱袋一解,里面灵石的光芒暴射出来,差点手抖将东西摔了,一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败家子!

徐行走出去好久才发现一件事,那便是,她的仙鹤送那些人回宗了,所以她现在想回去需要去找玉龙坐,然而,她忘了给自己留哪怕一块灵石。没钱了。

罢了罢了,反正任务已完成,她慢慢回去也无不可。正好清晨,各类小摊小贩全出来了,徐行四处闲逛,她方才在别人家里吃得太饱,对吃的没兴趣,反倒看上了一个卖花的小摊。

小摊上摆的全是腊梅花做的手串、花环、吊坠。花很是新鲜,上面还挂着露水,精巧可爱得很。卖花女孩裹得严严实实,冻得鼻头通红,坐在小板凳上,正一个劲地用热气呵自己的

手。

徐行道:“这些花,都是现摘的么?”

女孩闷头道:“是啊。”

徐行道:“摘下来不要钱,怎么卖了要钱?”

什么人!女孩道:“我串起来也是很费事的。你不买不要找茬!”

徐行对那吊坠挺感兴趣的。她那剑随她出生入死,剑穗不知什么时候丢掉了,现在光秃秃的,看着很可怜。不过,她现在身上一分钱没有,于是徐行真诚地问:“可以赊账吗?”

没见过买花还要赊账的。那女孩死鱼眼看她,面上嫌弃溢于言表。徐行耸耸肩,道:“好吧。”她走出几步,脑袋上轻轻被砸了一下,腊梅的香气涌过来,她顿了顿,转头,一只吊坠静静躺在地上。

“送你啦!反正也没人买。”女孩没好气道,“倒是你,别在其他摊子上这样。小心等下给人打!”

“……”那只吊坠被系在了野火剑上,看着有点格格不入,穹苍诸人都用诡异的视线看着它,仿佛看到一头巨龙脑袋上插了朵花。徐行却挺满意的,唇角轻轻上扬。

都说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徐行要更厉害些,她不必等到伤疤好了,次日就能忘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那被业火灼烧的疼痛没有发生过。

上山之时,扶摇之上,满目青葱。穹苍不比山下,四季常青,在这里,没有冬日。

她在路上足足耽搁了三日,一回到穹苍,诸人盯完她的剑,又来盯她的人,惊恐无比,好像活见鬼了。

徐行被这般注目了一路,心中不爽,于是猛地路边抓住一个人,幽幽道:“范文静……你还我命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都没跟你说过话!!”那人吓得涕泪飞舞,“而且谁是范文静啊!!!!”

众人:“……”神经吗?!

亭画应当还在自己的屋子里,除非有事,她向来不会出门。倒是二师兄黄时雨,闲来无事便满山乱窜,见她回来,诧异道:“你原来没出事啊?”

“没有啊。”徐行道,“我能出什么事?”

能出的事不要太多,好吗?黄时雨挠挠脸,道:“看你的鹤回来了,人还没回来。大家就差给你开追悼会了,灵堂都搭起来了呢。”

太不吉利了。徐行摆手道:“拆掉拆掉。不过,灵堂里面不是要遗像的吗?谁给我画?”

“‘画’是谁?当然是你大师姐咯。”黄时雨思索道,“她说遗像会给你画严肃点的。我去看了眼,太严肃了,画成巨灵神了。”

他真是非常热衷这种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旁边听到的人都一脸便秘神色,徐行回想了一下巨灵神长什么样,两人对视一眼,嘎嘎大笑起来。宛如一群鸭子在乱叫。

亭画死气沉沉站在两人身后:“…………”

徐行见到她,道:“你竟然出来了。”

黄时雨提醒道:“你要叫‘师姐’。”

没人理他。

亭画道:“我没画。”

“……我知道你没画。开玩笑的。不过,我还没见过你的画长什么样呢。”徐行顿了顿,看着她袖子里右手的伤口,望天道,“那什么。之前不小心伤了你——不是故意的。”

亭画把手缩得更进去了。两人难得能这么心平气和说两句话,然而气氛并没有缓和,反倒更紧张了!好像两个人下一秒就要朝对方扔一个大招!她沉默了一会儿,生硬道:“切磋罢了。技不如人,没什么可说的。”

徐行这会儿终于明白了。大师姐似乎有着把什么话都说得很冲的能力。该放松的地方她不放松,总是过分认真,以至于和她相处宛如在过雷阵,一不小心就踩中了她的底线。明白这点,徐行就懂得该怎样和她聊天了,于是不吝赞赏道:“也不是技不如人。能和我过这么多招,你已经很不赖了。”

亭画:“……”

黄时雨:“……”

大师姐不知为何又阴沉沉地走了,看样子回去真要给她画遗像了!

一片绿叶轻轻飘过徐行眼前,她伸手抓了,听到其上传来掌门温润的声音:“小行,来掌门殿一趟。”-

掌门殿内,烟云缭绕,清净朦胧。

掌门正背对着她,微微仰头看着什么。徐行随着她的目光抬头,主殿超逸辽天的顶部,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密密麻麻的剑阵。每一把剑都不相同,有的精雕细镂,有的不假雕琢,但每一把都散发着莫名的威严气息,剑锋朝下,寒芒闪烁。

这是穹苍每一任掌门留下的佩剑。

徐行道:“师尊。”

掌门仍是那句话:“回来了?”

徐行:“……嗯。”

“你救下的那些人,已安置妥当了。鹤的翅膀受了些伤,我先让它待在司药峰。”掌门道,“岩浆大概还要十日才散。昨日狐族来使,才探完口风,我们能做的都已做完,应是没什么再要忧心的了。”

徐行听得脑袋疼。说真的,她对这些事一点兴趣没有,不如下地去抓鸡。掌门也看得出徐行对这些事没有兴趣,但她还是要说。

香鼎中浮出的青烟还在缓慢地指向天际,云卷云舒,半晌,掌门才道:“怨我吗?”

徐行道:“不。”

“往后,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掌门温和道,“藏是藏不住的。你要接下我的担子,所以,这些事,不得不做。”

徐行道:“我明白。”

其实她全然不明白。她只是没有再去思考——因为思考这些事,和惨叫一样,没有任何用,只会徒增烦恼。

掌门的咳嗽声混进风中,带着点不久留于世的死气。寂静中,她道:“你还记得,我为你的兵器开刃时,说了些什么吗?”

“记得。”徐行抬眼,看着师尊,道:“‘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掌门的笑意浓了些,轻声道:“还有呢?”

徐行停了停,方道:“‘这是你的……天命’。”

天命,真是万分沉重又无可抗拒的两个字。徐行一向吃软不吃硬,十分讨厌他人命令自己,同样的,对这两个字也是听到便烦得很。然而,不知为何,这两句话就如同一个弥留不散的烙印,深深刻在了她的身上,挣脱不得。

掌门笑了笑,随即,这个话题终于过去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没什么任务再派给你,好好休息吧。”掌门轻描淡写的,又丢下了一个消息,“对了,明日记得去万年库领你的执事令牌。”

穹苍制度,掌门以下是长老,长老以下是执事,这是有实权的职位,能独掌一峰的。自执事以下,还要再不断细分。莫说长老,现在的执事最年轻的也有八十余龄,每一个都是货真价实的长辈。徐行这破格晋升,破的实在太多了,恐怕是有史以来、也是从此之后,穹苍最年少的一个执事!

徐行唏嘘道:“师尊。其他人不会有意见吗?”

掌门大笑道:“你什么时候管过其他人的意见?”

的确。徐行对做不做执事没有任何感想,但一想到那些人怒发冲冠又拿她没有办法的样子,心头就不由一阵通泰自然,这可能便是她拿令牌的唯一动力。

果不其然,次日,这消息便引起了轩然大波,甚至惊动了闭关的六长老,

皆认为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崽子,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不该和他们平起平坐。而且,才四十三个人,算得上什么功劳?他们救人的时候徐行还没出生呢!

掌门一概不接见。他们闹了几天就消停了,虽说倚老卖老,但也懂得适可而止,毕竟知道真的惹她发怒,自己可能会再出生一遍,于是只能忍气吞声。

徐行拿了令牌,自此碧涛峰成了她手下的主峰,她还是照常吃饭逛街抓虫子,招猫逗狗逮仙鹤,这般闲来无事了足足半月,众人议论纷纷中,又有两件盛事到来了!

每年正月过后,便是开登仙阶的日子,新的一批苗子入驻穹苍外门,外门弟子则遴选出名列前茅的一部分前往内门。

有新弟子,自然就要有新师者。各位新入的门人会根据师者的灵气属性、功法类型甚至性格来选择拜入谁的门下,只有执事、长老才有资格成为师者,师者要为徒儿的第一把兵器“开刃”。

外门弟子们纵使对徐行这个名字多么如雷贯耳,也没有人会选她的。毕竟选师尊这事不比买白菜,更像是找中医,强不强先不提,脸上的皱纹要多、头发要足够白、情绪要足够稳定才是正道。更何况,谁看徐行都一副根本不会教人的样子啊!天才不会教书,大家都知道,她只会说“就这样很简单啊你为什么就是不懂”,上次指教几句都能把人训哭。还动不动就发神经!

徐行虽然觉得他们真是没有眼光,但也庆幸自己没有徒弟。徒弟是个多没用还烦人的东西,她太清楚了。所以,师者大典她干脆就翘了去捞鱼,太无聊,懒得去。

第二件盛事,便是,妖族的质子终于抵达穹苍了。

狐族圆滚滚的两只小赤狐、蛇族面色阴翳的弃子、黄族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老黄鼠狼、还有灰族兴致勃勃来蹭饭吃的小老鼠。至于白族,真的找不着刺猬。但它们平日里也不做乱,看到人就跑,所以找不到也就找不到了。

质子们秘密进了山门,要先与掌门见面,再做安置定夺。众人都好奇得很,毕竟从前和妖族见面,必是刀剑相向、以命相搏,根本想象不到要与这些妖族如何沟通。不过,这好奇中,显然恶意占了八分,猎奇占了两分了。

徐行就是在此时,被请去掌门殿的。

“鲛人族的质子正在殿后等候。”铁童子僵硬地引路,“掌门有令,鲛人族情况非常,需妥善处置。这位质子较为年少,正逢封师大典,当徐执事的开门弟子正是适合。”

真是惊天噩耗。徐行无言道:“……给我把门关上!”

她连人都教不好,还教鲛人?怎么教,教它吐泡泡、还是教它捞鱼?师尊安排这个身份,真是冥思苦想了。鲛人和其他妖族不同,不能一概而论,身份要好,又不能太好,丢给她当小跟班,这样至少不会有人敢欺负。还能让自己顺带监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殿后,一片古青砖面砌成小路通往远方,没入一座红檐小亭内。绿叶成荫,花雨散落,阳光正好,徐行将飘到自己头上的花瓣信手拈掉,再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见了那位被强行安排上的便宜徒弟。

她步子一顿。

亭内,端坐着一人。……不,准确来说,应当是一个鲛人。

那人的身形比她预想中要高几分,清隽修长,看骨架,应当是个男……是个雄鲛人?他坐得太端正了,甚至显得有些僵硬,两只冷白的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听到声音,缓慢地收紧了些。

那一头如霜流泻的白发,也跟着淌在他身侧,阳光洒落,竟泛起了珠贝般的色泽。徐行莫名想到了前次看见的那条冰封小鱼,自然的造物,如此惊心动魄的美丽。

他一身华服,腰封间嵌着一块光华流转的蓝色宝石,徐行近了些,倒确实没有看到人的耳朵,颀长的耳鳍如振翅蝴蝶,正慌张地微微动着。

都只有五步距离了,徐行还是没有看见他的脸——因为,他的脸被遮住了。被一种,应该是鲛人族独特的装饰品,类似皇帝的冕旒,挂着珠帘,不过,这珠帘是由鲛珠织成的,更为圆润硕大,没有缝隙,放得也更低一些,直到下颌,将他的整张脸都密密掩住了。

……需要这么郑重吗!还是鲛人都这么有礼貌的?

徐行如此想着,都快走到他面前了,他还是维持着那般端坐的样子,没有丝毫动作、也没有丝毫反应。

不会这便宜徒弟耳朵不好使吧?徐行:“……”

她站着,鲛人坐着,一上一下,两人都没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寂静中,只有花瓣落地的丝丝声,清风吹来,那珠帘轻轻摆动,发出声响,徐行叹了一声,俯身靠近,用食指勾住了珠帘一端,缓缓往旁边挑去。

他还是没有动。

这样真的太诡异了。好像在给什么人掀盖头。徐行脑内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个念头,很快便被淹没了。

因为,珠帘之下,那双眼睛,自她走进来开始,就一直在静静注视着她!

看年纪,确实年少,大概只有十六七岁模样,五官中还带着些没来得及褪去的稚气,然而,说是美人已经太足够了。只不过,徐行已经无暇分辨他究竟如何长相了,因为他一直仰头怔怔愣愣看着她,几乎有些痴了,一双异瞳,如同琉璃,薄唇轻抿,几乎整张脸都透着一股没来由的期盼,似乎在等她说出什么他想要听的话。

“……”徐行被他盯得都快心虚了,心想,我应当没有见过你吧?不过,她面上依旧不变,也盯着他看,斟酌道,“你……”

鲛人的睫毛颤了颤,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霎时染上一层淡淡的红,在苍白的肌肤上尤为明显。即便这样,他还是没有移开目光,坐得更直了些。

“你……”徐行皱眉道,“你要是不想入我门下,现在随我去和掌门说,不耽误的。”

鲛人:“?”

徐行起身道:“我不会教人,也不想要徒弟。如何?你怎么想?”

那珠帘又荡下去,将他的脸遮住了。沉默中,少顷,鲛人伸手将珠帘取下,低哑道:“师尊……我叫寻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