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蛇王殿1水下巨佛
#61
水域之中,小将忽的打了个喷嚏,喷嚏声霎时在水面上不断回响。
她揉了揉鼻子:“怎么越来越冷了?”
徐青仙盘膝坐在船尾,正打开自己的储物囊垂头查看什么。她是当真不避人,就如此大大方方地敞开了数,小将站着,不想看也看了个囫囵吞枣,感觉里面似乎全是黄黄的、一串串的什么东西……
“你方才为什么不给瞿不染?”将道,“只有你不把东西给他。你是知道,他不会帮你看着吗?”
徐青仙道:“为什么不会?”
将:“你都那样了!”
徐青仙:“我怎样?”
将本来就对徐青仙颇多不满,现在终于找着了能“一吐为快”的机会。苍天怜见,她一开始对这个大师姐是很敬重的,怎料下山一趟,那美好的印象简直破成稀碎,都快能风干了。
事到如今,小将冥思苦想在穹苍时为什么徐青仙不这样,人为何会变得如此快——想来想去,竟然得出了个非常惨烈的结论,大师姐根本就没有变。只是因为在穹苍时根本没地儿给她发挥,顶上还有五个掌门压着呢!
“为了圣物,你什么都能牺牲?”将居高临下地瞪着她,又想起北边那只美艳的老狐狸,“你可知,现在连妖族都不这样了。”
徐青仙认真道:“这不是牺牲,是取舍。”
“你以为我会跟你讲道理?”将才不跟她吵嘴,反正此人思想极为诡异还十分自洽,想说服她,被气得七窍生烟的定然是自己。不过,小将做久了王女,对如何利用权限这点驾轻就熟,只哼道,“你别忘了,这次下山任务的队长不是徐行,是我。队长是有权决定成员去留的,我会把你干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大掌门。让他以后别再放你出山门!”
这语气跟别把老虎放出山咬人一样,当真是嫉恶如仇。徐青仙淡淡道:“你什么时候去告状?”
“这不是告状。这是述职!”将用她的话回敬,强调道,“我回山次日早上就去。”
“你去之前告知我。”徐青仙慢吞吞地说,“我先去把师妹干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师尊,这样出不了山门的应该就不是我了。”
将:“………………”
无言之中,她不由心道,要是她的师尊知道玄素收了这么两个惊天动地的好徒儿,就会明白自己究竟有多好命……
她正上不来气呢,蓦的发现徐青仙状似在笑。为什么用“状似”这二字呢,因为她只将一边嘴角扬起了一毫米——这混不吝的笑意看起来太眼熟了,在徐行脸上看起来还能说是欠揍,如出一辙地移植到徐青仙脸上就堪称惊悚了。
学也不知道学个好的。小将破天荒地将自己那炮仗似的脾气压下,心道,说不定以前自己在曲武国时,外人看她也如同她看徐青仙一般莫名其妙。她蹲下,由衷道:“可是,这样有什么意义呢?……什么都为了九界……”
徐青仙却道:“这是我的天命。”
小将:“哈??”
徐青仙看着她,面色仍是如同这汪深潭之水,波澜不惊,只是眼底红光如同错觉,一闪即过。
“维持世界正确地运转,清除污浊所在。”她一字一句道,“此为不可违抗之‘命令’。”
不知为何,将总感觉背后一道凉风扫过,好似有双眼睛正漠然地观察着四周。她怔了怔,不由压低声音凝重道:“什么意思?”
徐青仙:“嗯嗯……”
将咆哮道:“谁让你说完就吃香蕉了?!而且从哪摸出来的?!!”
“……”
隐约的咆哮声自远处传来,徐行错眼望去,看到那边两只小黑点锵锵乱斗起来,徐青仙临危不乱,一边单手招架小将盛怒之下的王八拳,一边还分神攥着手里的什么重要之物。
“真是年轻气盛啊,等下掉水里便好玩了。”徐行转头看来,对船那端毫不设防的余刃道,“关于我,知无不言?好大的口气。”
“离鬼域残阵还有一段距离。”余刃近了些,“来玩个游戏何妨?一人问,一人答。”
这他在还是君川的时候就玩过了。此人的嘴还真够严的。徐行意有所指道:“你玩我,还是我玩你?”
余刃对她摊手,掌心上倏忽出现一对小小土地公婆塑像,低笑道:“悉听尊便。”
徐行看到他掌心那对木像,就知这游戏指的是什么了,此为民间土俗,“吃梦话”。
时人坚信,话语一旦出口,便会记录于天地,是要日后进地府清算功德簿的,所以,话不能乱说,这是常识。但,有两种话是例外,一是童言无忌,二是梦中呓语。
简单来说,小孩那脑仁没发育好,说自己明日早起要背书包炸学府都算不得数;梦中人则是无意识说出的话语,只要别好梦中杀人,这也是通通不计数的。
而对神像祈祷,虽说不好听,但也属于“白日发梦”的梦语之一。这在红尘间,常用来作为掩耳盗铃的传话之举。
例如,某人答应了甲不将某件事告诉乙,还发了毒誓“若违背就五雷轰顶当场暴毙”云云,但事急从权,就会将乙叫来庙内,然后自己对着神像将此事和盘托出。
这土俗自红尘传到灵境,经不断改良,终于有点用了。在对话之时,二人的神识会聚在神像附近,隔绝一切窥听窃视之人,但同时,也有限制。回答那一方只能用摇头点头来代表是或否,并且,只能问三个问题。
徐行心道,这么神秘,被听见了会被杀头还是怎的?而且她发现,这“窥听窃视”之人范围可真够广的,一下子把神通鉴都给踢出去八尺外,话说到一半就被掐没音了。
罢了。不问白不问。
第一问,徐行道:“占星台的预言,圣物有五,则天妖破封,是真是假?”
余刃点头。此事为真。
第二问,徐行又道:“我是否丢失了一段记忆?”
此事为真。
虽说早已心有疑虑,但此刻徐行还是略微一乱。她早已厌倦了那种刚睁眼就倒欠世界一堆工作的生活,刚来这时想躺平却不得,也就罢了,现在这样自在逍遥也不差。只是,千万别再给她安排什么“舍她其谁”又苦大仇深的活了!
最后一问。徐行琢磨着,是要问该问的,还是问自己想问的?想来想去,她还是遵从了内心,径直对着余刃百思不得其解道:“这位仁兄,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
成日这副我要死死缠着你的模样,她当债主都没见这么催过不还钱的人。难不成她丢失的那段记忆里全骗此人感情去了?那不好意思,她没记忆,也没道德,这可不算数的。
然而,这问题却像是难住了余刃。他沉吟数息,想要点头,却又止住,想要摇头,仍是不妥。最后深思片刻,还是缓之又缓地摇了摇头。
“你不欠我什么。”他反手将那塑得歪七扭八的小土像收进袖袍中,道,“是我欠你太多。”
此话当真含意无穷。只是,未等徐行咂摸出来其中究竟有何门道,她的小指便猛然泛起一阵抽痛,竟不受控地往某个方向偏移了一寸,紧接着,玄真子刻在船身上的阵法霎时泛出一阵白光,无数光线如丝如缕,往那个方向匆匆直射而去——
找到了!就是这里!
这位置和当初他们破水而出时相距甚远,船行水道,自下忽的泛起波涛万丈来,三只小船如水上枯叶,被摇晃得剧烈颠簸起来。
玄真子遥遥喝道:“抱元守气,要下水了!”
的确,肯定都要下水的,那船翻不翻也无所谓了。只不过,余刃神色微动,少顷,伸出一只手来。
徐行像那个不解风情的大木头:“作甚?”
“我不识水性。”余刃似是头疼道,“在水中待不了许久,可
能要烦请你伸出援手了。”
船动荡得更是剧烈,都能用上“翻滚”二字了。徐行无情道:“少装。你不识水性,第一时间往水路跑?那令牌上的气泡是我发的?”
余刃道:“想不想,和能不能,是两种事。能不能,和喜不喜……啊。”
不见你对别人这么啰嗦!徐行一脚照屁股将这装大瓣蒜上瘾的巨大一只踹了下去,然而,失算了,他竟然真的浮在了水面上,半张脸埋在水里,也不吐气,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湿漉漉朝着她看。若是脸上能写字,他估计都要把“我说了吧”四个大字给写在面上了。
徐行自袖中一掏,准备将鲛珠丢给他。然而,一摸才发现,摸了个空。
不是在进来前交给瞿不染了,是当初自水里出来的时候就没了!她只记得上一次见到它还是塞进了小将嘴里。那么,是不知被谁捡走了??
余刃这时倒是懂得开口了,问道:“鲛珠呢?”
徐行:“……”
余刃幽幽道:“鲛……珠……呢……”
“少废话。”又不是你的,少对别人的鲛珠有这么大占有欲。九重尊都没说话!徐行跟着跳下,一手捂住了他的口鼻,“走了走了!”
“……”
视线一瞬昏暗,无数气泡闪入眼帘,没过口鼻,徐行在水下镇定地睁开眼,瞥见后面四人跟上自己的身影,遂移回视线,她要在这色调极暗的水中指引方向。
不对,有人在看她!
徐行直觉一动,正想把这暗中鼠徒给揪出来当串烤了,余光就瞥见据说“不识水性”、“不喜水下”的余刃竟也在水中静静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侧脸看。
你小子出生以来没见过人么?
徐行坏心大起,面色仍淡漠道:“好看?”
她问,余刃没有不回答的道理。只是他一张口,水便骨碌碌倒灌进去,逸出串似曾相识的气泡:“oOOooOOoO……”
“哈!”
缺德大发的徐行心满意足收了神通,自小指断处逼出一道细小血箭来,“倏”一声爆成血雾,血雾之中,她动用了鲛人的天赋,下一瞬,在场诸人只觉心神震荡,如同穿过了一道轻飘飘的薄膜,一眨眼功夫,脚便落到实地上了。
眼前,便是当初阵法的遗址。事到如今,众人才真的看见了它的全貌,比想象中还要狭小、简单许多——与第一层幻境中出现的石台相似,已然损毁的尸解四阵之下,是一方灌注的坚柱,恐怕将这坚柱打破之后,便能看见傲竹的遗骨。
石台之上,则是个微缩的四面之箱,细看可以发现,其中造景分别是戏楼、矿山和长宁府,三个最主要的景色细致地分毫不差,如同将建筑原模原样缩小了放进来般,其余的景色便略带一些模糊粗糙了。
想来,要不是郑长宁将自己也整进去了,他看茫然游荡在小箱之中、不断碰壁的傲竹,便如同小童看一只自己抓获的丘虫吧。
不远处,则是三具镇守幻境的人蛇尸体,皆头破血流,再无声息。郑长宁的尸体就比较难找,毕竟散落在四野各处。
卜白秋只看了那些残肢碎肉一眼,便直奔石台,将坚柱打碎了。果不其然,柱中藏着一坛小小的骨灰,她将那竹叶青的坛子抱在怀中,一时有些沉默。
玄真子扬了扬拂尘,将上面的灰尘扫落。
卜白秋忽的用一种希冀的语气道:“师尊,从前的符水,你还记得怎么调配么?橙色那种,阿姐似乎很喜欢,每次都喝。”
玄真子迟疑道:“这……”
她毕竟不是阴阳眼,能察觉的鬼魂无一不是已经强大到能影响世间的。在幻境之中时,倒是隐约能察觉到几次,那红衣闪过……只不过,她不忍再给卜白秋无谓的希望。
“我知道,不管她在或不在,我都已见不着她了。”卜白秋笑道,“不过,这倒无事。我只将每一天都当做她还在好了。但,如果是那种绝密配方,那我不知道也行!”
“这倒无妨。”玄真子仙风道骨地说:“贫道那时担忧她不吃,往里偷偷掺了不少跳跳糖。”
“哦!原是喜欢甜的!”
那边正在交流符水配方,徐行四人正背着手溜溜达达找那绝情丝。那线没什么不好,就是考验眼力,三分之一截丝线,又细又小,放地上一个不慎都能给狗舔进肚子里。
徐行忽道:“找到了!”
小将一头撞过来:“找到……咦。线呢?这不是一只手吗?被炸成七零八落,应该是郑长宁的手吧。”
徐行十分专注地将那手摆好,然后将骨头拧断、固定,十分具有匠人精神地掰出了一个颇为奇异的手势。
小将瞪眼看了半天,试图看出其中的玄妙之处。食指和小指竖起,大拇指扣住中指和无名指,是一个形似犄角的形状。
难道这是什么道教手势?让他的残指也要为自己的罪孽赎罪?让他死的并不安稳?
徐行对神通鉴淡淡道:“这样死的会比较摇滚。”
神通鉴:“不好笑!!你神经病又犯了是不是?!!”
徐青仙忽道:“找到了!”
小将又一头撞过去:“找到……找到个毛啊!!找到个能扔香蕉皮的地方叫那么严肃干嘛?!!”
欢声笑语之中,余刃弯腰,拾起蜷在角落的半条纯白之丝。几步之外,一条丑陋的蛇躯已然烤焦、脱水,上边千疮百孔,唯有头部那两颗獠牙还闪着寒光。
旁边躺着半截手指。他定了一瞬,还是先帮徐行在自己怀中放好了。
那三分之一绝情丝宛如活物般在他掌心缓缓蠕动,试图想要找一个可以寄生的血肉之躯,余刃连眼都不垂一下,对徐行微笑道:“找到了。”
徐行:“喔!拿来。”
余刃反手将线松松一攥:“不夸我?”
徐行:“那你拿着吧。”
余刃:“……”
片刻之后,众人都已准备妥当,该拿的东西都拿了,终于可以离开、将这里彻底毁灭了。
“此事虽了,必有后患。”玄真子思索道,“贫道早先便有疑虑,当看到阵法全貌时,已然可以确认了。此阵,出自昆仑之手。”
“循着阵法,能追根溯源,查到设阵之人是谁么?”徐行将余刃手上的绝情丝捏过来,和自己手上的组合一下,两者天衣无缝地融到了一起,“每个人设阵的手法都不甚相同吧?”
“此事仍需详查。”玄真子道,“说来惭愧,贫道连隔壁山头住着哪位长老都不知。”
那有什么?别说隔壁山头,掌门殿徐行都是照打地铺不误的。徐行道:“好办啊。择日去拜访一下?”
玄真子轻道:“也不知是否会有人来开门。”
众人不敢再深思下去这话是什么意思了。感觉要扣功德。……话说,你们昆仑到底还有几个长老是活长老啊?平日里好歹也派人端茶送水来统计一下啊!不过这般一想,也是好事,嫌疑人的范围无形之中便缩减不少……
走吧走吧。
既出幻境,结界消失,那往哪个方向出水便都无所谓了。徐行屈起指节,敲敲余刃的肩头,“来,选个方向。”
余刃正偷生闷气,被敲了两下,垂眼看她:“……我?”
“不然是我?”徐行理直气壮道,“我运气一向不好的。万一在路上撞上什么脏东西可怎办?”
神通鉴警觉道:“这什么理由!你现在可是鲛人。不如想想脏东西在水里碰见你可怎么办吧!”
徐行耳聋了。
余刃定定看着她,分明只是随口一问,他却好像被徐行往嘴里塞了一颗糖,唇角立刻微扬起来,试探道:“东?”
徐行:“走了。”
然而,余刃的运气似乎比徐行的还差。一行人越往东,越感到水域深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将几人拖着往下拽。不过,这些小小的阻挠影响不了脚步,直到徐行眼前一
动,出现了什么东西。
是一条仿佛自远处延伸过来的精铁链条,一眼看不到尽头。徐行伸掌将它往下压,纹丝不动,说明链条绑缚着什么,已经紧绷到了一个极限,并且,数量正在越来越多——
“你们先上去。”徐行打算一探究竟,对四人道,“卜白秋不能在水下久待,暂时闭气对她身体不好。”
她这样真够耍赖皮的。小将有一肚子疑问,比如“你去哪?”、“他怎么又背后灵一样地跟着你?”以及“我什么时候同意了?”,张口还是一串激烈的泡泡。没有鲛珠,她根本无法在水下讲话,发通灵,徐行拒收。
玄真子点点头,托着卜白秋向上浮去,徐青仙像抓一块石头似的把小将拎走了,徐行目光一凝,往锁链另一端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并没有想到,黑水之中,锁链尽头,被重重精铁绑缚着的,竟然是一尊巨佛石像的头颅!
不夸张的说,大小已经比得上一座宫殿了。
那头颅斜斜躺在水底,敛目似笑非笑,面部上的漆块已然脱落,看着非但不神圣,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被开出了一道府门。
有什么东西盘踞在这佛头之内。
徐行带人下潜,终于看清了,那上边的牌匾写的字是“蛇王殿”,三个字如同用脚写的,歪七扭八,丑得令人潸然泪下。
但,字丑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府门之外,有人正立于此处等候,仿佛知道二人会来。
她一身重紫,额间一点暗红,正是那蛇族的属下,当日摆渡将众人送出水域的人!
徐行落地,笑吟吟道:“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徐道友。”那人笑意浅淡,举止端方,视线只如蜻蜓点水,在神色淡漠的余刃面上顿了一瞬,“我叫‘封玉’。”
“封玉姑娘,在这等我们,是有什么事么?”徐行一副这里不是蛇王殿,是什么城市开放公园的表情,侧目道,“不会是另有所图吧?”
封玉似笑非笑道:“自然。请跟我来。”
徐行信步踏进,跟她在殿中没走几步,都没看清里边到底是什么景色,便到了一个小房间。
“这原本是吾主为了给郑长宁应急所擒抓来的容器。只不过,托道友的福,现在无用了。看他令牌,应是穹苍的,不如便顺便让你带回吧。”封玉微微一礼,抬眼间,四周夜明珠尽亮,“不过,若是徐道友想先参观一番蛇王殿,我想主上也乐于欢迎。”
徐行心道,哪个倒霉孩子出门不看日历被抓来了?结果凝目一望,竟然勉强算是个熟人。
凌寒正被五花大绑在铁床之上,唇间全被蛛丝封住,动弹不得。最为诙谐的是,他那只从不离身的乌鸦也被药倒了,母鸡一般被展开翅膀绑了起来,正瘫软在他身边。
……难怪她刚出幻境时,好人难当都给她招魂上了,凌寒竟然一条灵信都没有发来。原来是在这!
“抱歉。”封玉面不改色道,“乌鸦太吵了,叫得人心烦。”
她走过去,用刀将凌寒唇间的蛛丝剪开。霎时众人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比乌鸦还吵。
“徐……徐行!!真的是你?!”凌寒大喜大悲,脸上转瞬间出现了“要死啊!为什么是你?!”、“好吧也没办法了!”、“凑合求助一下吧!”的复杂神情,紧接着,道,“喂!上次不是说好了,你带我进鬼市的?你食言了吧!算了,先不跟你计较这么多,快把我带出去!”
徐行扬眉道:“你确定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凌寒其实觉得自己五花大绑被人看到真的很丢脸,现在浑身上下只有嘴是硬的:“你……你怎样?!”
他转眼,瞧见徐行身边正有一个陌生人。再一看,那陌生人抱臂冷睨着他,不知为何,竟有些该死的面熟……
徐行转头道:“封姑娘,我想先去逛逛。你家主上在不在呢?”
封玉道:“主上有事。不过,有我便够了。那这位……?”
“我一会儿便出来。”徐行上前,拍了拍他,关切道,“若是期间出了什么事,你便高声大喊救命,明白吗?”
凌寒希冀道:“你听到了,就会出来救我?”
徐行笑嘻嘻:“不会。但我会很开心。”
第62章 蛇王殿2故地重游,有新发现
#62
凌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待他反应过来,徐行已然走出去好几步了,还与那封姑娘一副姐俩好的模样,迅速勾肩搭背欢声笑语起来。凌寒勉力支起上身,冲那头长叫道:“徐行!你——”
他话尚未出口,便瞧见徐行身后跟着那人转头,淡淡睨他一眼。分明那人看上去年龄相当,修为也观不出多么特殊,他却莫名被这一眼冻得噤若寒蝉,后边半句霎时塞进了喉咙里。
……不是,这究竟是谁啊?!穹苍里什么时候有这号人了?!
徐行此时是当真对这蛇王殿有些兴趣的。唯有神通鉴尚惦记着凌寒,忧心忡忡道:“就这样将他放在那里,会不会有事?”
“不会。”徐行道,“要杀他,早便可以杀了,何必留到现在?我先去看了也不迟。”
余刃信步跟在她身后,倒是对这诡秘之境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又开始闲闲踢了块石头,“咔嗒”一声不慎落在徐行脚背附近。徐行这才想起他还在,问道:“你觉得这里如何?”
“一般。”余刃评价道,“一个洞窟也称殿,那我二人方才翻的那条画舫岂不冤?”
封玉还在旁边,说粗俗点,这可跟指着后人骂祖宗无甚区别了。然而,封玉仍是那副清正端雅模样,仿佛没听到一般,对二人笑意盈盈地点了点头,继续在前引路。
徐行放慢了些脚步,余刃也慢下来,她奇道:“你嘴是一直这么毒的吗?”
余刃好无辜道:“我哪有?”
他努力瞪大眼睛,眼里的笑意一览无遗。
徐行挑眉道:“也不能换了个身份就懒得装了吧?”
“那是不得已啊。”余刃歪头,敲了敲太阳穴,似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早些时候见过君川一面,是个表里如一的人。我若是借用他身份,还张口便损人,只怕第一眼就被人看出来了吧。”
徐行心道,听你语气,莫不是真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也不过是占了年代太久远,君川没人见过的便宜。若是真“书”在场,穹苍几人早已亲近上去了,没看连阎笑寒都不指望你会帮个举手之劳么?
罢了,说出来等下又要生气。徐行走了几步,又忽的问道:“他究竟是为何走火入魔的?”
这话问出,空气凝结一瞬。余刃一顿,只道:“或许是得知了一些自己无法承受的事实吧。”
“……”
这蛇王殿,还当真如余刃所说,就是个在佛头中生生开出来的洞窟。蛇族喜水,所以四处都是粗糙的黑水之景,遍地水潭,不少大大小小的蛇爬在岸边,缠绕着树身,竖瞳沉默又冰冷的朝着三人行走的方向盯看。
没什么好看的。如果非要徐行评价这其中的装潢,她只有四字可说:品位很差。
不过,她在意的,本就不是这所谓的蛇王殿,而是这位封玉。
早在红月拍卖会上,徐行就注意到她了——一个蛇妖的亲信属下,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族。并且,方才除去凌寒嘴上的蛛丝时,她用的是一把秀气的袖中刀。
封玉不仅是人族,还是个极有可能没有修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那么,那位蛇族将她留在身边的理由是什么呢?
徐行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是负责出谋划策的那个人。
神通鉴天马行空道:“也有一种可能,是那个蛇族喜欢她呀?”
“喜欢她还把她往危险的地方带?”徐行压根没想过这个可能,“若她真没有修为,当时一个浪打过来人就四分五裂了。”
神通鉴猜测道:“或许是蛇族有自信能护得住她?”
“不管护得住,还是护不住。”徐行由衷地道,“一开始就不要让人涉足险境啊。”
一旁的余刃步伐忽的一停,又转瞬恢复了正常。
说的也有理。封玉在二人前面几步,似乎真的只是带人前来参观。她有一双罕见的赫赤色眼睛,颈间戴着一项小小的长命锁,银制的,表面划痕较多,成色一般。重紫色的衣衫,配一顶紫玉头冠,当真是神清骨秀、雍容闲雅。
“徐道友一直这般欣赏地看着我。”封玉并未转眼,只忽的笑道,“是否想对我说,‘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呢?”
糟糕,
被发现了。徐行笑吟吟道:“看来有不少人对你这般说过?”
封玉:“比你想的还要多。不过,只说也就罢了,还有人会吐口水。”
“真可惜啊。”徐行的语气可全然听不出安慰,她老神在在地抻了个懒腰,道,“那我可有幸知道,是什么样的上司,又是开出了如何的价钱,才能让你为他效命的呢?”
现在郑长宁事情败露,穹苍定然是要查的,顺藤摸瓜查到这在猴山上扯了个旗就敢自称“蛇王”的妖怪身上,却也不难。所以,此刻她说,总比之后被查出来要好一些。
封玉果然微微颔首,少顷,惜字如金道:“主上名为‘常青’。”
蛇族除了非常独以外,还有个出了名的特点,那就是常年内乱。不像狐族,但凡在北边待着,碰见毛茸茸都是亲狐,蛇族一旦狭路相逢,第一个问题定然是:
“你走哪条道?”。
毕竟人族对它们来说都是外人,也不懂具体这两条道之间有什么差别、又有什么渊源,只能简单地根据刻板印象来概括分类:姓“常”的,较为多见,并不隐世,杀戮心较强;姓“柳”的,则较为神秘,多半隐居,不惹它就没事,但若是无意间进犯了它们的领地,多半就是横着出来。
“这位常青,住在水下我能理解。”徐行道,“这个佛头,又是什么讲究?”
封玉轻描淡写道:“此前他在少林附近村庄犯了些事,被了难大师一路追逐,本想用君山之佛镇住,但,徐道友也看出来了——失败了。”
好小子。竟还是个通缉犯!少林虽说和穹苍离得最近,但自东一路赶来,也不是什么轻易便可跨越的距离,封玉口中的“犯了些事”,只怕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徐行若有所思道:“所以,这是示威?太难看了,你也不劝劝他?”
封玉停顿一瞬,只淡淡道:“主上个性鲁直,勇动激进,自有他的一套守则。包括帮郑长宁守约,也不过是棋差一着,赌输了,被拿住了把柄。”
听闻此言,徐行错眼与余刃一对,两人心领神会,一人望天,一人看地,都险些笑了。
神通鉴懵道:“不是?你们笑什么??这话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徐行心道,封姑娘竟能面不改色地胡诌出八个乍一听非常正直的字,只为了表达“他真的很蠢”,当真是辛苦她了!
远远的,仿佛有什么巨物破开水面的低低轰鸣声,封玉往上轻轻看了一眼,徐行开口道:“放人这事,你难不成没和他商量么?”
“这点事情。”封玉微笑道,“我还是能够做主的。”
差不多了。看也没什么好看的,四处都是蛇,再往内走几步,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徐行点到为止,准备拎人回去,让其他人在水面上等太久也不好。
封玉闻弦知雅意:“我送徐道友回去?”
余刃从头至尾没有要介绍自己的意思,她也一句都不多问,真是进退有度,体贴至极了。可惜瞿不染不在这,否则他和徐行、徐青仙、小将这三位白目到极致的人待久了,忽的遇到封玉这样的人,只怕会感觉自己的寿命都延长了一些。
徐行这下是当真想说“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了。她叹了一声,道:“蛇王殿,果真新奇。不必麻烦封姑娘,送到门口就好了。”
“新奇虽好,故地重游却也不差。”封玉看着她,软声道,“若是能从旧物中有所新发现,岂非意外之喜?”
徐行哈哈一声,和余刃踏出门口,将还在呶呶不休的凌寒叉起绑了,像拎一个麻布袋一样拎在肩上,离开此地。封玉仍是安静站在门口,目送几人离开。
凌寒:“呀!呀啊!”
徐行不耐烦道:“叫什么叫?我可不想抱着你。”
“谁要你抱了??”凌寒崩溃道,“我说我的乌鸦!我的命根子啊!!”
“……”
这么忙活半天,三人终于在水域上幸运地找着了原先那条破船。只不过,玄真子前辈选的船实在是太小了,坐不下第三个人,总不能让凌寒在船后面游吧?
徐行正想办法,余光瞥见余刃竟不知何时在船尾上分膝而坐,腿间正好留下一人能坐的空间,正好整以暇地撑腮,微笑看她。
徐行眼前一亮。
少顷后,凌寒坐在面色阴沉的余刃身前,不知为何背后一阵一阵冷冻气息袭来,浑身不适道:“……其实我水性还可以……”
最后还是调换了个位置,徐行坐在中间,其余两人都只能坐个边,余刃坐于船头,由他掌舵。
凌寒逃出生天第一件事,便是找徐行要一块布条,覆在面上。将脸遮住的那一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浮气躁霎时散了个干净,人也沉稳不少,沉声道:“其实,我是在逃脱之时一个不慎才被那蛇族……”
“打住。”徐行随口道,“人都出来了,还说那些。谁在意。”
凌寒:“喂!我在意!!还有这人是谁啊?!”
每次见一个熟人,都要重新介绍一次。徐行戳了戳余刃肋下,让他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圆。余刃沉思片刻,随口说了个旮旯角的小宗名字。
凌寒不由作想,有这个宗门么?似乎的确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是有的,但是,好像是个山脚下的小宗,掌门还得兼洒扫的那种。现在的小宗竟也如此卧虎藏龙了?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凌寒将信将疑道:“但是,他是不是长得有点像……”
徐行抬眼道:“大师姐她们在外面等我们呢。”
“什么?大师姐……不是,你转移话题转的也太生硬了吧??”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不知为何,原本很快便能驶出的水路,此刻却漫长得没有尽头。凌寒甚至有种莫名的错觉,那就是这船在转圈圈。但,谁会这么做呢?有必要么?
徐行:“余刃。”
余刃状似老实道:“嗯……”
“……”徐行也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就算一开始重回转生木的时候心神激荡,不注意用了九重尊的某些特征,那之后不知道改么?还顶着这张脸招摇过市,究竟是想怎样?
余刃察觉到她目光,反客为主道:“如何?”
徐行:“什么如何?”
余刃:“这张脸。如何?”
真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客观来说,这张脸无论怎样来看,都是神采英拔、俊美无俦。尤其是那双眉眼,真是神气七分、野性三分。但,徐行没有回答,只无语道:“无论我说好亦或不好,只怕你都不会开心吧?”
“……”扑哧一声,余刃像被呛到似的垂目低笑起来,半真半假道:“你……果然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那什么。”了解不了解的,凌寒木然道:“我可是还在这里呢???”
余刃假笑道:“我可以让你不在啊。”
身为间谍情报人员,凌寒一向直觉是十分强大的,此时立马安静如狗,直到船到岸之时都闭紧了自己的嘴巴。
岸上,小将正将脑袋伸出两尺那么长,急性子地朝二人挥手。徐行定睛看去,徐青仙站在小将身旁,瞿不染站在离她最远的地方,正拿着自己的储物囊,面无表情地望来。
下船,将便道:“怎么了?你们在底下发现什么了么?”
徐行便将自己遭遇简短复述了一遍。而在此期间,终于连上驿阵的凌寒收到了穹苍的消息,霎时如遭雷击,险些缓缓跪在地上,看起来好不可怜。
但更可怜的是,似乎没有人有要去扶他这个意识。
“九重尊他……”凌寒甚至都不敢将那个字说出来,“真的吗?已经确认了吗?”
“尚未。”徐青仙毫无波动道,“我正要回穹苍一趟确认。”
“不可能……这不可能……”凌寒茫然中不忘吐字清晰道,“不过,不愧是大师姐,竟然如此镇定。公认小辈第一人就是不一样。”
瞿不染:“?”
蛇族之事,就算颇有蹊跷,也要暂时延后了。穹苍处连发三项急召,徐行手上还有圣物更要尽快送回宗内。除了徐青仙、将、阎笑寒三人回穹苍之外,瞿不染为护绝情丝,也要跟着走一趟。玄真子定要回昆仑查清阵法出自谁手,只有卜白秋决意留在红尘,继续当她的阴阳生。
眼下,怕是要分道扬镳了。
“徐行,你真的不跟我们回去么?还有这位……你朋友?千诡宗的??”将还是觉得此人出现太过突兀,但事急从权,先不管这些了,“既定下来,那便快出发吧。”
“不急。”徐行却道,“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什么?”
“长宁府。”-
虽不知徐行忽然故地重游有何目的,但众人还是跟她去了。然而,长宁府此刻不是应有的一片死寂,也不是一片慌乱,竟然热闹得很,被一大堆人给围住了!
附近散乱着推车、铁镐此类拆屋用的工具,人群中央,几个劳作服饰的青年正一脸惨白地瘫坐在原地,原先富丽堂皇的宅邸被拆了一小部分,便不知为何突然停工了。
“怎么回事?”郑长宁才死多久,关乎到矿山这种大事,消息都没怎样传出去,长宁府就被拆了?将拨开人群,对中心那几个青年皱眉道,“出什么事了。是谁让你们拆的?”
为首那青年看见她腰间穹苍令牌,立马道:“仙长!是仙长吗?!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将道:“先说,谁让你们拆的?”
鬼。
这几个人本就是四处接工的,本来看今天阴沉沉的,半点太阳没有,气温又凉,是个做工的好日子,怎料在街角等了半天,都没人来请。正午时分,终于有个人过来请他们帮忙拆一下旧宅,他们操起家伙就准备过去了,结果一听,要拆的是长宁府!
这不找死么?!那看那个人穿的一身长衫,看上去绝不便宜,身上还有些贵重饰品,根本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他自称是王府的管家,这次拆府也只是因为要迁址,家中长工告假回去了,才外出找人来帮忙。
工人们实在将信将疑。那可是王府!就算是拆,用得着找他们吗?但最后心一狠,牙一咬,还是干了。因为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那管家笑眯眯将他们带进了一个偏门小屋,说从这里拆起就好。他们二话不说就开始动工了,只是不知为何,干了半天,身上一点汗都没有,反倒浑身发凉。干着干着,心里还不由腹诽起来,不愧是王府的管家,刚挖完一个角落就立马在身后指示下一步该挖哪儿,盯人做工跟长在人背后一样,似乎生怕他们停下来歇那么一锄头……
然而,闷重一声,为首那人一铁锹下去,似乎砸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上面盖着土,青青白白,又硬又软的。
他抱怨道:“你们这很难挖啊?”
那管家在他背后说了一句:“快了。等我出去就好了。”
什么等你出去不出去的?
那人又敲了两下,觉得不对,心头逐渐提起来。以前也不是没挖到过晦气东西,但大多数都是些棺材什么的,他铁锹丢在一边,伸手去扒拉了两下——
扒拉出一张青白的死人面孔。
他吓得肝胆欲裂,差点要魂飞天外,一屁股坐到地上时,耳边传来同伴的惨叫声:“死人!!怎么有死人?!!”
这夭寿的,一铲子下去,整个地基里全是死人!!密密麻麻的、数都数不清的尸体,用莫名的方法冰冻保存着,平躺着堆叠在一起,肢体全都是完好无损的!!
“你这……我……我……”为首工人舌头都快打结了,转头去问:“管家?!怎么这里都是……”
他话音到一半,停了。因为他身后空空如也,没有人。他一直背对着的,是墙角——那管家是怎么在他背后一直指挥的呢?
他忽的闪过一个想法。深吸了几口气,腿软地爬过去,将自己挖出来的那死人脸上的土给慢慢拨开、擦干净。
果然,那人青白的脸上,笑眯眯的。
那是管家的脸。
第63章 月下谈心瞿不染的道心就这样破碎
#63
在场其他人听闻此事,都不由一股恶寒。
不过,现在今非昔比了,遇到这种一看就很诡异的事,众人都会当机立断,要么停、要么跑,等有能力的人再来处理,不会像失心疯一样说着“咦!让我看看!”然后还往不对劲的地方猛钻。
将往那个被挖出的缺口看去,确实入眼可见全是残肢,她皱了皱眉,听到人群后传来徐行懒洋洋驱赶人群的声音:“让一让。让一让!这里有专业的!”
专业的玄真子前辈带着她半吊子的小徒弟过来了。她俯身,用朱砂画了个小八卦阵,闭眼片刻,而后道:“装神弄鬼。”
简单来说,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用意也很明显。在长宁府挖出尸体这事虽说丧尽天良,但众人也不会觉得有多奇怪,以郑王爷平日的行事风格,说他不草菅人命谁信?最多背后说几天也就罢了。反正死的又不是自己家的人。但若是添上这层惊悚色彩,至少也要口口相传个三月,压都压不下来。
徐行指尖挠了挠脸颊,若有所思道:“虽然知道会有发现,但这可真是送了个大礼啊……”
她要清场,那群工人倒不肯走,说自己收到的钱是冥币,一天白干,非要找王府的人要个说法不可。这能要到什么?自己都自身难保了,等下要到一顿打。徐行索性随手从钱袋里捞了一把,道:“回去喝点茶压惊吧。”
那些人一看数目,欢天喜地走了,阎笑寒默默道:“……你花钱怎么这么凶的?”
“啊?”徐行浑然不觉道,“一般来说该给多少?”
徐青仙:“不知道。”
将:“我也是。”
阎笑寒汗颜道:“你们日后的钱可千万不要自己来管……”
不管如何,总之是先清场了。徐行一掌拍在地上,将石块土砖掀了个翻天覆地,飞尘之中,其下乾坤展露无遗。
现在看来,被掘出来的尸体都只是冰山一角了。这下面的人体密密麻麻层叠在一起,是毫无空隙的叠法,粗略看来,至少有上百来具,底下有一个防止腐败的灵阵,所以人一进来才会觉得寒气四袭。
粗略来看,这些尸体有三个较为明显的特征:
其一:衣着完整,身体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外伤。其二:皆为青年男性。其三:长相都有些微妙的联系。
将道:“你怎么一副知道这里会出事的样子?”
“有人告诉我的。”徐行绕了一圈,摸着下巴沉吟道,“我想,我应该知道这些尸体是用来做什么的了。只是,重要的不是用途,重要的是来源——方才那么久,城内都没人来认领么?”
将怔道:“用、途?”
“依郑长宁那种性子,要杀人,绝对要毁尸灭迹。连杀一个对他并无多少威胁的傲竹,也要费劲心思伪装成自缢。他留着这些尸体,只能说明重点就在尸体上。”徐行缓缓说出两字,“人蛇。”
众人霎时懂了。紧接着,便是比之前还要剧烈的恶寒。
早些时候他们就怀疑,铁童子是铁做的,人蛇多半就是拿人来做的。对于一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自己设阵需要门槛,请人来设阵又绝然信不过,那还有什么比一个没有自我意识、又能
维持幻境的人蛇划算呢?
长宁府和蛇王殿互惠互利,这可能便是属于两方之间“互惠”的一部分。
“太恶心了!”将嫌恶道,“再如何,对自己的同类竟能如此没有良心?”
“那便错了。”徐行微笑道,“对他来说,凡人不算自己的同类。已经是另一个物种了。看到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是不假,但看到一头猪死在自己面前,并不会有任何感觉。”
然而,更奇怪的是,这些尸体都是青壮年,一般来说,家中这等劳动力失踪了,定然会大张旗鼓地去找,不可能悄无声息。况且,虽说徐行对装饰物无甚研究,也能看出来这些人的衣着都比较整洁昂贵,底边绣着金纹,生活绝不拮据。
再联系五官气质上微妙的相似,徐行推测,这百来个人,极有可能来自同一个“世家”。
九界中的“世家”,概念和现代的不大一样。更像是一个势力,不一定要有非常亲近的血缘关系,只要符合为首之人的某种规则,便可以加入家族、为族效力。若真是如此,那这个家族现在要么已经衰弱没落,要么就……呃……全在这儿了……
阿米豆腐!
“徐行。”忽的有人低低叫她,余刃微微俯身,指尖挑开了一人的衣领,道,“这应该便是家纹了。”
死人青白的胸口上几寸,有一株似花亦似草的刺青,纤弱根茎细细缠绕着。
徐行没动。
余刃抬目看来,在问“怎么了?”,徐行沉思道:“不知为何,我听你叫我名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然不对了!那语气拧一拧能拧出两筐水了!
“我也不习惯啊……”余刃却无奈道,“好了,你让我叫你什么都好。要先保存么?一会儿便看不到了。”
大家都不太想知道他打算是如何保存。徐行只大手一挥,道:“不必。我已经记住了。”
余刃道:“真记住了?”
徐行对阎笑寒道:“真记住了?”
“……”阎笑寒忍气吞声道,“记住了。这应该是什么植物,很眼熟,但线条经过扭曲,一时半会分辨不出来。”
“嗯。”徐行体贴道,“对了,你回穹苍时,也记得帮我和师尊带个好,说我在外面很安全,不必挂怀。”
众人:“?”
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地把记忆和孝心都一并外包啊?!!
正在此时,天外传来“凌凌”两声,正是“诸人回避”的讯号,破空疾声转瞬已至耳边。一道周身洁白、绘着金色云纹的仙鹤法器自半空落下,霎时在地面上压出几尺那么高的落土飞尘。仙鹤长长的颈子上正悬着一块玉牌,正是穹苍门徽。几名白衣人自上跳下,脸上覆着面具,对徐青仙简单行礼,随后道:“接到调令,前来彻查埋尸一案,诸位舟车劳顿,可以暂行休息了。”
他们应是负责这块区域的监察使。
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长宁府叱咤风云这么些年,这几位跟大禹治水似的三过府门而不入,人死了,倒台了,眼见要暴露了,来的比发金条了还快。
也难怪方才余刃说“一会儿便看不到了”。这群监察使动作利落,很快便将这些尸首通通搬运走了,没有丝毫要与一行人解释的意思。搬完之后,为首那人重又回到一行人眼前,道:“除了此事,还有另一调令。穹苍急召,诸位便坐这辆法器回去如何?修整一夜,清晨便可启程。会有两位监察使随行看守,这样对圣物也更为安全。”
瞿不染颔首道:“我也必须同行。”
监察使语气没有丝毫异状:“自然欢迎。”
“……”徐行抱臂看着这遮天蔽日的威严法器,眉眼轻挑,似乎马上要说出些很刻薄的话了。就在此时,耳边一热,有人低声道:“仔细看。”
指的是为首的那人。这六位监察使每人都穿着制式相同的白袍,一模一样白底金云纹的面具,连身长体型都相差无几。徐行闻言,如鹰般视线便自头开始,一寸一寸向下扫视。快要扫到腰部时,余刃又不经意道:“其实,也不必那样仔细。”
神通鉴真是受不了了:“又要人仔细看,又不想人看得太仔细。你到底是想怎样??”
他就这样。
徐行视线偏转,终于看见了那人微小到不能再微小的异样——那人的耳后,有一道小小的伤疤。伤疤的形状很有些奇异,不像刀伤,倒像是被什么铁扇银钩给钩住了,生生穿刺出来一个口子,再偏一点,只怕脑袋都要被直接刺穿了。
扇子?
“……当时山脚下,暗杀我那位。”徐行险些没想起来,“原是他啊。看来,还真是要钓出来一只了不得的大鱼了?”
余刃用一种邀功的语气,拖长了声音道:“若不是这般,我怎会让他活着离开?”
至少目前有一点还算是较好的,护送圣物回宗,这一步不会出错。若是内鬼,定然比徐行还希望绝情丝全须全尾地去到穹苍,那辆法器,一行人坐上去不会有危险。
凌寒肩上的乌鸦忽的叫了两声。他转了转眼,迟疑道:“这个家纹……小鸭说它很久之前在鬼市中看到过。”
“很久之前是多久?”徐行奇道,“不过,你是怎么和它沟通的?”
“它的记忆,最久能追溯到五年左右,说的很久,大概便是在三年前。”凌寒选择性忽略了后一个问题,凝重道,“详细一些的事,它也说不出来。只有书面记录过的东西,才能在它体内留存,若是想探听这个家纹相关,还是得再走一趟鬼市。”
难怪他把乌鸦看得像命根子,原来上面全是各种私人聊天记录。徐行道:“你不回穹苍一趟么?”
“我是很想回去……”凌寒心绞痛般看了眼一脸平淡的徐青仙,沉沉道,“但,谍报者不必回宗,这不是常识吗?情报可以回去,人不可以回去,以免泄露身份。”
“……”
几人正暗中传信间,徐青仙忽的转头往徐行方向看了一眼。
紧接着,将和阎笑寒也转头了。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徐行正莫名呢,就看后方一位监察使朝自己走进一步,随后彬彬有礼道:“方才又收到调令,依‘玄素’之命,特派三人抓‘小兔崽子’回宗。敢问,小兔崽子指的是哪位?”
徐行无辜道:“我怎知道?”
“什么你怎么知道?”将微恼道,“不是你还是我们??”
徐行:“敢问,‘玄素’指的是哪位?”
将:“你再给我装失忆试看看!!”
他们说“抓”,还真是真刀真枪的抓,丝毫不给人留后路的。虽然没有回答,那人从这臭不要脸的气质和略显神经的眼神中转瞬便得出了答案,倏忽便是一掌拍来,徐行不动声色地屈肘拆了这掌,往后退去,一道黄符“啪”一声糊到人面上,那人一时都被这伤害性不高但极具迷惑性的攻击方式弄懵了:“……”
这是穹苍的吧?不是昆仑道士吗??
玄真子围观道:“小卜,这好像是你的符。”
卜白秋摸了一手空:“……奇怪?我明明塞在衣兜里的??”
多谢卜白秋打赏的豪华纪念品一组。徐行对一旁笑吟吟看着她的余刃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走走走。然而,视线很快就被阻挠了——对一个小兔崽子而已,这群人竟然动用了人海战术,伸臂将她团团围住。真是遮天蔽日、无坚不摧的城池堡垒!怎料徐行淡定地一个扭身,反从他们屁股下溜走了。
“再会!”她潇洒地扬长而去,带起漫天尘灰,“帮我再跟掌门带个话——都说我不回去了——怎么——就是不信呢——”
尘灰落过,余刃、凌寒也不见踪影,只余众人僵在原地,一时都沉默了:“………………”
在做什么?
终于,有人打断了这死寂一般的沉默。
徐青仙点点头:“师妹的体术大有进益呢。”
阎笑寒破音道:“重点在这个????”
……
……
……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哲学家兼战术天才徐行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她没有贸贸然随意躲藏,而是选择了一个最为安全的场所——那便是众人下榻修整所在的客栈。
那尊法器正熄了灵火,悄无声息地停在一边。
余刃正理好床榻,望了眼窗外,微微一笑:“今夜月色不错。”
月如银盘,星如缀,确实不错。只是,在占星台上见过月景,这些都只是寻常了。徐行有床不睡,挂在窗上吹夜风,忽的看到什么,唇角一翘,便要离开。
余刃头也没抬:“去哪呢?”
徐行道:“和熟人说话。别跟。”
余刃:“大概多久……”
他话没说完,徐行的身影便嗖一声消失了。
众所周知,能在屋顶上轻易找到的,除了脊兽,就是徐青仙了。此刻,她散着发,一张瓷器般的面孔在月下皎洁又十足神秘。见徐行忽的出现,也不讶异,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师妹。”
“哦?”徐行在她身边盘膝坐下,“你已认得出我了?”
“稍微。”徐青仙道,“不过,这么晚在屋顶的,应该只有你了。”
这简直是污蔑。是倒打一耙。徐行腹诽道:“你当真是在对我说这句话……”
徐青仙道:“找我何事?”
“没事便不能月下相谈么?”徐行坐着不舒服,仰躺下去,“一人独自对月,其实,我看出了你眼中深深的孤独。”
有个衰衰的脑袋自下面探出来,热情道:“大师姐,吃不吃香……啊!!”
徐行微笑着和他对视。他衰衰地将脑袋又缩回去了。
“孤独?”徐青仙凝视着月光,道:“我不知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神通鉴惊奇道:“她竟然面不改色地接下去了诶。完全没有被打破氛围的感觉!!”
徐行:“你也闭嘴。”
“我只是突然有些好奇。”徐行翻身侧头,手撑着脑袋,嘻嘻道,“大师姐,你对瞿道友,是作何看法?”
徐青仙竟罕见地默然一瞬,似乎不知该如何准确地作答。
徐行旧事重提道:“你平时分明都不爱说话,和瞿道友吵嘴的时候竟然能一次性说那么多?”
徐青仙:“……”
半晌,她才开口,只是,依旧答非所问:“在幻境中,我看到了他人的过往。”
这个吗,徐行道:“你也做梦了么?”
“没有。是一片空白。”徐青仙道,“醒来时,也只感到茫然。我似乎该做出什么反应。”
徐行把自己逐渐摊成一块饼,无谓道:“随心吧。不是做出什么反应,就代表真是如何心情的。人才是最会骗人的。”
“我不懂。”徐青仙看她一眼,也缓缓躺平了,“要拿回圣物,杀不杀那人无妨。但我似乎觉得,杀了他会比较好一点。”
“至于瞿不染。”徐青仙迷惑道,“他好像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
“是哦。”徐行翻起身,在身旁随便捡了两块小石子,摆好,“这样说会不会好一点?他修的是无情道,目的是要将七情六欲化作空无,而你,是要在空无中化出七情六欲。你的起点,是他的终点。他的终点,却未必是你的起点。如此相悖的二人,一遇上就会像这两块小石头这样——”
她指尖一弹,两块小石飞跃半寸,撞在一起,稍大的那块将另一块撞飞出去,自己落下时也磕碎了小小一处。
“所以,我觉得。”徐行笑眯眯道,“还蛮有趣的嘛!”
“嗯。或许,你说得对。”徐青仙垂眸看着那两颗小石,面无表情道,“回到先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为何我面对他时话会变多一些?我想,我现在明白了。”
徐行:“如何呢?”
徐青仙道:“我应当是讨厌他。”
“……”
一处风动,徐行目光如电,往下看去,正巧对上瞿不染自下而上看来的视线。他似是出门晚归,听闻屋顶上有响动,才来查看。月光下,他仍是那一身洗的发白的长袍、补丁叠补丁的背后小包袱,正立在原地,不语不动。
应该不是徐行的错觉。她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瞿不染道心破碎的声音……
第64章 好人难当1小徐煎饼营业中
#64
不知瞿不染是以大局为先还是只愿自扫门前雪,总之,他并未出声,也未惊动监察使,双指只抓紧了肩后布袋,径直大步向里走去。
徐行滚了滚,道:“大师姐,说人坏话被人听个正着,这可如何是好?”
“这不是坏话。”徐青仙莫名道,“若我说他哪里不好,才是坏话。我只是说我讨厌他,这是我的事,与他何干?”
“我想不是吧!”徐行偷笑道,“那你对我话更多,难不成你也讨厌我吗?”
“你们不一样。”徐青仙面无表情道:“不过,为何用‘难不成’三字?我也讨厌你,这很不可能么。”
“你不如再想想?”徐行翻身起来,将衣襟上沾染的尘土石砾一并慢条斯理的拍掉,而后,用一种“这世上怎可能会有人讨厌我?”的理直气壮神色,缓缓指了指她,“下次见面时,再告诉我答案不迟。”
她这么冒着风险上来,竟然真只是扯了些漫无边际的闲篇,而后,拍拍屁股,又是扬长而去,连个结束语都懒得带过一嘴。
但,徐行没有回房,而是换了个人谈心。她绕过客栈房后,果不其然,一道身影隐在树林中。说是隐,但一声白衣何其显眼,正是瞿不染。
瞿不染方才进门时,给她比了个手势,似有话想说。此刻见她,开门见山道:“徐道友。圣物送回穹苍,当真可信?”
“可不可信的,这天下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么?”徐行道,“不过,若是过了明路,至少在其他圣物水落石出前,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听起来,还当真是颇有风雨欲来之感。
瞿不染向来寡言少语,闻言微微颔首,便打算转身离开。然而,他走出两步,又返回头,冷淡地对徐行一字一句道:“请转告那人,我也讨厌她。”
“……”
徐行看热闹不嫌事大,忍笑忍得腹筋抽动,自窗外利落翻回房内时,打招呼道:“我回来了。”
余刃也笑道:“和谁聊得这么开心?”
他看上去当真是毫无异状。但神通鉴发觉了,将近一柱香的时间,他的位置没有过丝毫的变动。也就是说,徐行出去时他坐在哪,现在便还是坐在哪,纹丝未动。
分明月上枝头,夜色已浓,两人共处一室,却分毫没有旖旎氛围,好像此事已然有无数次了,不值当什么别扭。反正两人都不爱睡觉。徐行盘膝上榻,随意将靴子踢了,而后展出一张草纸,在上面垂头勾勾画画起地图来。
余刃将她乱踢的靴子摆好,倚在榻边,撑腮凝望。见她在画九界地图,还用各种不同的标识标出各大门派,例如穹苍的标志便是云纹,峨眉的标志是双刺,昆仑的标志是丹炉……越到后面越离谱,少林的标识竟是一个秃头。只是,画的惟妙惟肖,字就不怎么令人恭维了,简直是胡写一通,除了她本人压根无人能看得懂。
“要说我字丑,就去外面说,说完了再进来。”徐行抬眼,舔了舔笔尖,冥思苦想道,“我也不知这图对还是不对?应当差不多吧?”
余刃道:“才不丑。”
徐行:“麻烦你说话的时候看着图说好么?你眼睛有放在上面哪怕一秒?”
北边的狐守之地,徐行在旁边画上了许多火山。穹苍在最北部,往左是遥遥对望的天下第二仙门无极宗,往右下是少林。中心的鸿蒙山左侧,是六大门中最小的峨眉,峨眉之下是昆仑,而后,就是东南方的白玉门了。
整个灵境算不上很大,和红尘相比,不过一个小小圈子。
“一共五个圣物,‘神女之心’在狐守之地,‘绝情丝’准备送回穹苍。我记得,‘降魔杵’应当是
唯一一个能确认在少林的,另外两个,不知昆仑和无极怎么说?“徐行头疼道,“我的人脉只有玄真子前辈和林朗逸了。”
不像绝情丝,降魔杵的排他性太强了,这圣物出了名的脾气很大,很有自己的想法,只有和尚能用,而且压根用不了它来做坏事。据说曾经有个俗僧曾窃杵想偷袭方丈,结果一杵把自己打昏过去云云。
为何徐行确定呢,因为前几日才在驿阵里看到甲甲甲狐草专卖在开团,说是再不久便是农历六月十九了,观音大士成道日呢,少林要做祈福法会啦大家快来参与,转发十个驿阵便可得少林参观门票,里边第一项便是参观降魔杵……
“怪哉了。”徐行对神通鉴道,“怎么人家少林都有这么多活动?也没见穹苍让人来参观啊?”
“都有的吧。”神通鉴呆头呆脑道,“不过我们好像参观的不是圣物,第一项一般是参观九重尊啊。”
“……”徐行现在有点怀疑是不是某任比自己还不靠谱的掌门不慎将神女之心弄丢了,为了替补才把这项活动改成参观九重尊……那现在九重尊变成先人了是要怎办?再替补谁,难道要改成参观掌门吗?
“若当真有那一日,吾辈绝不袖手旁观。”徐行握拳道,“我定然会第一时间帮师尊树一个‘禁止投喂’的牌子!”
神通鉴静静:“你又发神经是不是?”
嘁……你们根本不懂我的幽默……
“看监察使,有问题的大概就那一个。不过,监察使这个职位,在红尘的权势可是很大的。”徐行轻出一口气,道,“再探探。总之,不急于一时。况且,那个家纹也要等鬼市再开才能进入,待凌寒通知吧。”
从她口中频繁听到另一人的名字,余刃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懒懒道:“那地方,需要人带么?直接进去不难。”
“你不是认识黄……时雨?”黄梅时节家家雨,鬼市之主却有个如此风雅的名字,不得不说,还挺好听的,徐行拿脚背不轻不重怼他一下,“想找消息,不能直接问他?”
余刃否道:“不能。”
徐行:“为什么?”
余刃转开脸:“我和他关系不好。”
徐行故意道:“不好就不好。你就不能为了我委屈一下?”
“……那天天都是我在委屈!”余刃难得十分强硬地拒绝这个话题,他垂目,拿手揩去徐行光洁脚背上的灰尘,悄悄近身道,“闯进去也是同样。不过,你太累了。先休息两日,也无妨?”-
次日,徐行目送那辆仙鹤法器载着一行人驶向穹苍,转瞬间便没入云端。
兜来转去,还都是在穹苍北边这头。现下已出了永定国境,徐行与卜白秋作别。
“说来也奇怪,郑长宁没死时,一个受害者都找不出来,现在人一死,村边小孩生出来就少一只眼也是他害的。”卜白秋脖上挂着一小小瓶子,里面装着骨灰,她摇头道,“怕是要变天咯。这儿不适合摆摊了,我得先跑为敬。”
徐行道:“你此前骗的钱还够么?不然我再借你一点啊。”
卜白秋道:“不用了。你的钱也是辛苦钱。”
“不辛苦啊。”徐行莫名道,“那不也是我骗来的吗。”
卜白秋:“……”竟然忘了!她拿心型石头骗钱的时候自己也在场!
既然如此,卜白秋就却之不恭了。徐行把自己的钱袋子倒过来,在她掌心上拍拍,发现落下来的钱比自己想象的要少很多,挠腮道:“怎么只有这些了?”
“你自己也没钱啊!”这散财童子下凡了,卜白秋喷道,“听你口气我还以为剩很多呢??”
“原来是有的……”徐行道,“就是鲛珠突然不见了……算了算了,不提伤心事。你拿去吧,放心,我等下再去找人要。”
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聚、也稀里糊涂地散了。徐行没问她为何不跟玄真子一同回昆仑,卜白秋也没和徐行约定什么能找到自己的地点,毕竟这个活计便是时不时要换个地方的,她只轻轻道:“我是瞎子,瞎子走不远啦。”
“走不走的远,只由心定。如果这么轻松就能找到你,那岂非太没趣味了?”徐行笑吟吟道,“祝你们径情直行,一往无前了。请。”
卜白秋道:“请。嗯……还有一件事,我之前说你被鬼缠上了,不是假话。但我还想说,为什么感觉这鬼气更强了……你当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徐行看了眼正不知在和路人说什么的余刃,道:“不必担心。我这人八字硬,非常耐克。”
倒也不是想克你。傲竹不也没克她么?罢了,卜白秋笑了两声,一振衣摆,拄杖翩然而去,“再会了。”
“……”
天气晴好,四处小摊小贩又出动了,在街边摆得满满。徐行信步瞎逛,又想随手买些小物件,然而一伸出手才发觉自己囊中羞涩,口袋里比脸皮还要清洁溜溜,只能遗憾地对神通鉴道:“查询一下目前进度。”
【徐行(Lv.?)】
【HP:/】
【声望:-1088(如雷贯耳)】
【功德:-1450(祖坟冒烟)】
【成就度:26%/100%(颇有进步)】
“我已经不想说了。”徐行对神通鉴道,“你的数据来源究竟是哪里?有背书吗?取样的用户层群是不是太单薄了?用你的机箱好好想一想,我不过是私生活上疑似有所瑕疵罢了,这对我当一个大侠有任何耽误么?现在绯闻对象还炸了!就算有保守的人对我有所质疑,但我可是在幻境里救了一窝的老菜皮,这声望还能不增反减,你是哪里出问题了?”
不想说还说这么多!神通鉴嘴硬道:“我的数据肯定是没问题的。都说了你拿回绝情丝会加20%成就度,这不是刚好吗?更、更何况,你怎么不想想是不是你的问题?”
还敢顶嘴。徐行从善如流道:“好吧。不过,我突然想问,你是一出生就是系统的么?不如我们现在平心静气,好好想一想。究竟是‘谁’,给了你这些数据,你又为何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神通鉴的意义是什么,从哪里来,最终又要去哪里?”
神通鉴直接给她干死机了。
那头,余刃正朝她走来,手上似乎捏着什么黄色契书,转手便收进了袖袍中,直到面前,对她眨了眨眼。
“绝情丝的气味有些不对。”他明知故问道,“你应当截下来的,不是三分之一吧?”
真是狗鼻子。不错,徐行真正造假的是原先那三分之二,将在幻境中拾回的三分之一连上了假的那部分,让徐青仙送回穹苍。
“离开我眼睛超过半柱香的东西,不可信任。”徐行莞尔道,“封玉姑娘如此运筹帷幄,我怎知道她有没有能力偷偷进入幻境,来一出‘狸猫换太子’?”
“这么警惕啊?”余刃低声笑了,“这么说来,以防我被替换,你是不是也不该让我离开你的眼里超过半柱香呢?”
徐行道:“你是东西么?”
这话真让人无法回答。下一次鬼市开启在半月之后,凌寒又悄无声息地带着乌鸦不知去了哪里,徐行这才想到,自己曾和好人难当约定见面,现下时间还没到,不过,二人已经出了永定国,回去便太麻烦了。再换个地点吧。只是,要换哪里呢?
正在此时,余刃停步,拊掌——两声后,那边有个机灵的小童哼哧哼哧推来一辆车,用一种路遇财神天下掉馅饼的语气殷勤道:“仙长!上好的摊,锅炉饼皮都一并送您了,不会用随时找我啊!”
徐行:“……”
他这一派好像后边跟着什么价值连城三五车的架势,结果推过来的,竟然是个小小煎饼摊!
说起来,她刚下山的时候,似乎真在心中跟神通鉴戏说过,想盘个煎饼摊看看能不能挣钱。不过,她也只是说说而已。毕竟徐行这辈子就没碰过锅这种东西。她从前也是
不开灶的。
余刃道:“要玩么?”
徐行道:“是你想玩还是我想玩?还有,你哪来的钱?”
“钱这东西,我有的是。”余刃信手一拂,那煎饼摊上的小幅已被改为了“小徐煎饼”,再一动,身上便穿起了一条围裙。只不过,那围裙本来是按照正常体型做的,给他穿的有点局促,全紧紧绷在身上,“时间,也有的是。玩么?”
徐行在原地静止思索了足足五秒,随后,飞起过去:“让开我来!”
“……”
徐行在那摊的面饼乱飞,余刃在一旁打下手。沿路居民虽说觉得仙长摊饼很新奇,但也不瞎,一看就是新手上路,摊出来一坨怎么办?她要是一个饼收五个灵石又怎么办?
辛勤的徐师傅忙碌半天,终于看到了成果。她叉腰,对神通鉴道:“我感觉自己现在强的可怕。”
神通鉴百思不得其解道,“你这双手练剑术一点就通,怎么个个饼摊的跟屎一样?”
徐行:“……”也没必要说的这么粗吧!
不过,她也不傻。多试几次之后,就熟能成巧,渐渐也像模像样了。有人过来道,“多少钱一个?”
徐行随口说了一个数字。那小孩咬着煎饼蹦蹦跳跳走了,半晌后,又围过来一堆新孩子。
此时,有人路过,忽的在背后道:“这样不行啊。你价格定太低了。就算讲究薄利多销,也不能这样的。”
徐行没理他,过了会儿,那人又叹气道:“我说了,你这样不行的。等一会儿附近的小商贩要来找你事了。”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啊?”果不其然,有个包子摊的小贩怒气冲冲过来了,“懂不懂什么叫做生意啊?”
身后那人道:“你看。我都说了?”
此人嗓音年轻,身有修为,应是哪派门人,然而路过还要停下来碎嘴几句,苦口婆心,可见此人多半是个滥好人。徐行正想看看是哪位,就听围着的小孩哄笑起来,咯咯道:“大哥哥你还来教别人做生意啊!”“笑死人啦!”
余刃漫不经心地给小童们一人塞了个饼,道:“怎说呢?”
小童们得了贿赂,热情大涨,立马边大嚼边含含糊糊道:“附近的人都知道他啦!所有生意人都很关切他呢,做什么生意都要跟他反着来。这个人投什么,什么都包赔的!卖雨伞,必然连日大晴,卖秋衣,立马热得要死。就连卖自己去帮人护镖,次日老板都会喝醉了差点把自己淹死在茅坑里。总之,有关生意的事,绝对不要听他的!”
那人像是被戳到了肺管子,气得一个握拳,颤抖道:“生意人的事……能叫亏吗?那叫有输有赢,有赚有赔,这都是正常的事……”
徐行在面粉中转头,眯眼看他。
那人原本只是负手而过,看到的唯有两人背影。此刻见到徐行正脸,竟怔愣一下,惊道:“徐……徐行?!你怎知道我在这里?!!”
“……”
一出口就坏事了。
“原本是不知道的。”徐行朝他邪恶又礼貌地微笑,“哟,好人兄,是你吧?”
第65章 好人难当2九重尊他尸骨未寒呐!!!……
#65
片刻后,煎饼摊停在一边,自投罗网的好人兄被缉拿归案了。
好人兄原名“庄乐山”,是穹苍门人,按入门顺序来算,应当可以叫徐行一声师妹。不过,他的声名竟然在这附近比徐行还要如雷贯耳,除了他实在老天赏钱赔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他的姿容相当有特点。
此人俊气不凡,双眼熠熠,生的一张好脸。由此可以看出,庄乐山其实并不倒霉,毕竟真正倒霉的人,是很难长得如此英俊的。狐也是。他穿着并无异样,但他的兵器,竟然是一把镶珠玉算盘,腰侧还用系绳挂了个巴掌大小的簿子,内中密密麻麻,似乎是在随身记录什么。
“造孽啊……”庄乐山满额冷汗,道,“难道你当真是路过?”
徐行诚实道:“是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我还打算和你换个地点再约见面,现在也不费事了。”
“造孽,实在造孽……”庄乐山眼神一动,似在找寻脱身之路,怎料余刃抱臂,恰恰好站在死角之上,正悠悠然转头看着那群小童在煎饼摊上爬上爬下。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至于吗?”徐行道,“还要感谢你给我引荐了凌道友呢。不错,很好!”
庄乐山苦道:“小声些!不是说了不能暴露身份,也不能将我引荐的事情说出去么?你可知凌寒发了多少条灵信骂我?”
徐行道:“我可没有说。是他自己猜出来的,这哪能怪我?”
眼前人完全是一个长得很善良的土匪。和她待在一起多半会出事,庄乐山不欲多言,转身要走,徐行伸手一拦,道:“急什么?有事问你。”
“不用、不必、不行。”庄乐山斩钉截铁道,“你我见面是意外,萍水相逢,无需记名,我帮你也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我自己。没有交情可言,再深一点,你便僭越了!”
徐行道:“这个家纹,你见过么?”
“不要不听别人说话啊!”庄乐山真是烦得想薅自己头皮,然而,视线落到那歪七扭八的徽征时,却微不可见地凝住一瞬,道,“这是……你从哪看见的?”
徐行想了想:“别人身上。”
“谁家纹不在身上?!”庄乐山指道,“你你你……和你说十句话,命都要气短……”
煎饼摊玩够了,余刃便将契书还给那殷勤小童,让其重新推回去。那小童张大了口讷讷道:“那钱……我还给你么?”余刃一摇手,小童立马笑开了花,机灵道:“大哥哥和大姐姐真配!一看就是天生一对、天假良缘、天作之合呀!”
恭维话罢了。余刃闻言,心无波澜,面不改色地去街边给她买了一码糖葫芦,吃不完兜着走。
庄乐山祸从口出,脱身未果,被二人押到小茶馆中,苦不堪言。徐行这样捉他,自然非是恶趣味作祟,而是想一探此人身份,再从他口中凿出些情报。
天下不会掉馅饼,人要来相帮,定然有理由。以算盘当兵器的人,如此显眼,徐行在穹苍内从未见过,也未曾听人提起,庄乐山在红尘北境待的时间可能比凌寒还要久。他能引荐、信口道出凌寒身份,甚至能提前知道鬼市风云变幻,会有危险,不得进入——那么,徐行猜测,他或许也是个情报成员。
不是所有搞情报的都要毫不显眼、时常覆面的,情报组织也需要一个出头鸟、一个靶子,不过嘛,能胜任此事的,一般武力值都要点得高一些……
“哦,四十六级,不赖嘛。”徐行偷看完他面板,顺带确认了这是真名,对神通鉴纳闷道,“不过,为什么我每次看别人面板好感度一般都是负的?”
神通鉴:“你说呢?”
反正肯定不是她的问题。
“现在都往六大门挤,什么世家,什么家族的,早就没落的差不多了。而且,和它相似的图案太多,我也无法确定,这是不是我想的那个。”庄乐山盯着那纹路道,“不过,若是你没画错的话,这植物应当是永定国往南一种特殊的工笔画法,它好像是一株……菟丝子啊!”
虽说想建立一个世家并没有多少门槛,只要你想,家里只有五口人也能给自己设计个家纹。然而,大多数人选择的徽征都是意蕴强大或美好的事物,植物中,多半用的是菊竹梅兰相关,少见一点的,也就是莲花萱草了。这毕竟是要往身上纹的东西,洗下来很痛苦的。
菟丝子可是寄生植物,不管在什么时候,含义都和美好搭不上什么联系,甚至多有贬义之嫌。
“菟丝子……”徐行若有所思道,“不过,正因如此,范围就小了吧?”
“你想多了。”庄乐山道,“前几十年,有过一阵‘世家风潮’,自那时涌现出的各类小家族多如繁星,为了显示自己特殊,什么旮旯角的植物动物都用过,甚至还有用针蜂的,牵强附会说什么代表身体灵巧,多子多福。那时你可能还没出生。小二,麻烦把花生米撤了。我付钱,你吃那么多?!”
针蜂就是果蝇。多子多福倒也没说错,只是这种福气应当给谁谁都不想要的。余刃瞥了徐行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一眼,起身走了,应当是去点菜了。很快,桌上出现了几盘制工精巧的素菜,两壶米酒,还有一盘腌制刚好的新鲜鱼脍。
余刃道:“你不许吃。”
庄乐山:“……我也没想要吃好么?话说这位是谁啊?你请的护镖?!”
言归正传,用菟丝子做徽征的世家或许稀少,但也没少到很快便能锁定
目标的程度。徐行道:“所以,这些世家后来都怎么样了?”
“就,没了。”庄乐山道,“这些世家各自无底线地拉拢人才,又自封家门,互相竞争,此后还两两联姻,造成割据,遗毒无穷,严重时,甚至到了扭曲思想的程度。但这是自发而作,没有理由能取缔。于是那年灵境共议,由昆仑起头,找了个无法抗拒的缘由,全都一刀切了。”
徐行津津有味道:“什么理由?”
庄乐山:“残害人命超过百口,共诛无赦。先将几个刺头打掉,后边那些也没有威胁了。不过,这是其他五大门给的理由,昆仑刚开始似乎说的是不让非法传教……”
徐行差点喷了。这真是太昆仑了!她此前就在嘀咕,红尘比灵境大那么多,很多地界都是六大门鞭长莫及的,为何走到哪还是只能看见道、佛两宗?难道就没有人动过歪心思么?现在看来,昆仑自家长老活没活着是不管的,自己传不传教是随心的,但有人胆敢在自己地盘传教定然是要重拳出击的。真是传奇的一个宗门,怪不得随便出来都是玄真子前辈这样的人才……
余刃也在听着,这次倒没有兴致缺缺地开小差。徐行算是发现了,他虽然活了不短时间的样子,但对自己苏醒之前的九界大事却仿佛全无了解,能记住的都是些历史久远的东西,简直像个活化石。
“残害百口,共诛无赦,这是共议的规矩么?”徐行道,“一定要达到百数以上,这禁令才会生效?”
“然也。”庄乐山道,“哪怕是九十九,都不行。但凡打上共诛禁令,所有六大门人遇见即杀。”
“……”
真是个表面看上去似乎很好,但深究起来哪里都不太对的规矩。
最开始时,红尘和灵境之间是有审判庭的,若是蒙受冤屈又无力报仇的人,可求取六大门人调查事情真相后下发肃仇状,现在看来,审判庭消失了,被下放的“监察使”所取代,若是监察使出了问题,想去灵境请人?对不住,就算白饶你一家十口也还差九十个,这共诛禁令可是发不了的。
徐行笑了笑,眼底殊无笑意:“这规矩,莫不是穹苍先提出来的吧?”
庄乐山道:“这就不清楚了。但,至少这规矩都沿袭了快两百年了……上任掌门时便有了。”
“……”徐行骨碌碌把两壶酒闷了,心念百转,她想她已明白封玉暗示她做这些的缘由是什么了。那长宁府下的尸体,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具,现在郑长宁死无对证,全推他身上去便好了。但既然能推到他身上,为何不能推到另一者身上呢?
“好说再说。”徐行道,“那,好人兄,你有没有能找到记录世家历史的地方?”
庄乐山迟疑道:“你能不能别再叫我的……我的……”
被人当面叫网名的滋味可能不太好受。但徐行就爱看别人尴尬的表情。庄乐山暗示半天,见她一脸无辜,只想算了,这人脑子多半有病,别跟她一般计较,“要么,你就去天笔阁那儿找二掌门给你查,不过,很多小世家是未曾上报的,查也是查不到。倒是还有一个方法,不过不太可行。”
徐行:“什么呢?”
庄乐山道:“挖坟。”
能记录历史最多的,除了史书典籍,就是坟墓了。下葬之时定然会有什么碑文记录着生平,陪葬品和位置都能透露出很多信息,这些信息可能比史书上的还要诚实不少。为何庄乐山说不可行,一是这样太损功德,二是,都不知道位置,要去哪里挖?
徐行眼睛一亮,道:“死者生前贴身携带之物,会和亲缘之人产生联系的吧?”
“照常理来说是这样……”
徐行在袖袍中摸索,惊喜道:“我正好带了一个血沁古玉。”
别把这种东西当做是正好带了双筷子一样行吗?!神通鉴简直要无力吐槽了,这玉应该是那位管家身上的东西,而且她为什么每次顺手牵羊的时候连自己都能蒙过去啊?!
庄乐山陷入了一种漫长的沉默中。他没说什么,而是自腰间将那小簿子取下,在上面写了个数字,又在记录什么,不让人看,很神秘的样子。而后,他苍白道:“你要怎么办,我不管。只要日后别把我说出去就是了。看在玄素面子上,我已经对你颇多忍让,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自此我们全无瓜葛了。也不要给我发灵信,我不会回的。”
神通鉴默默道:“看在玄素面子上,你就不该忍让,应该先撸起袖子把这兔崽子抓回去啊。”
徐行:“?”
这次,徐行未再拦阻。庄乐山高大的背影走出几步,却又绕回来,对余刃道:“千诡门……我记得,是有这个宗门不错,但那似乎在峨眉附近吧?你跑到穹苍附近来做什么呢?”
余刃慢条斯理地捡着徐行吃剩的鱼背,道:“干你何事?”
“这不是关不关我事的问题。”庄乐山凝重道,“要不是我确定九重尊这一生没有子嗣,我都要怀疑你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了。”
余刃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低声笑了笑。
“等等?”徐行道,“你怎么知道九重尊没有子嗣的?”
“你还小,你不知道。”庄乐山一说到八卦,人也不抗拒了,只道,“几十年前,四掌门秋杀炼制法器,里面有一味引材,是要修为高强的童子血。大家都说去白玉门那边采么,随便抓一个都是,结果正逢白玉十年封山,不见外客。四掌门只能自己做了个心血罗盘,指引修为最强的童子血源头。”
余刃忽的不笑了。
徐行喷道:“这什么鬼东西,侵犯别人隐私了吧!算了,四掌门那都有红鸾星天天管人家被窝了……”
庄乐山道:“罗盘一出世,天地乱象,那个指针跟黏在九重峰方向一样,下都下不来。谁能想到九重尊他……都……罢了罢了,总之,秋杀全宗送了红包封口,求爷爷告奶奶让所有人都千万别提,这要是等九重尊出山被他知道了,岂不是真的要造孽了!”
两人凝重地对视一眼,都没绷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余刃:“………………”
庄乐山笑到一半蓦然变脸,迅速将自己的笑藏住,然后又在随身带的小簿子上唰唰写了什么。徐行眼力过人,发现他用毛笔写的是:
【负五十】。
“不管如何,你自己保重吧。”庄乐山最后又没忍住自己嘴碎本质,对徐行苦口婆心道,“为你师尊的身体着想,别再和这个人待在一起了。实在不行,
让他戴个面具。不然,就晚了!”-
月黑风高夜,宜挖坟。
凌寒肩上栖着小鸭,自屋檐下飞奔而来,转瞬间融入黑暗之中。一见徐行,他便抱怨道:“叫我出来,就没好事!比起挖坟,去鬼市都好点了!”
“鬼市人多口杂的,不妙。”徐行一身夜行衣,道,“现在都是穹苍人,穹苍人不坑穹苍人,岂不是更安全?”
“你确定?”凌寒指着余刃道,“这人哪是穹苍的??”
徐行道:“你就把他当个挂件就好了。好了,别废话了,不是你说这附近有一个墓群的?”
余刃眨了眨眼,仿佛已然进入了挂件状态。
“那工笔画还挺特殊的,据说也只有某几个地方会。相差不大。”凌寒道,“盗墓贼都不知道走多少手了,还没被掘出来的多半都是有些真本事的。实在不行掘错了再盖上呗,我们又不碰尸体,就是纯粹路过,他们不会怪罪的。”
“确实。”徐行赞同道,“都掘一遍就是了。”
神通鉴扣功德扣到快冒烟了。
“底下墓穴,定有机关暗器。”凌寒像是有经验的,递过来一对耳珰,“这里面填充了清心草药,可以暂时阻绝尸臭瘴气,先戴上。”
徐行接过,才想到自己没穿过耳,没地儿戴。但无所谓了,现穿一个也行,她还未下手,耳珰便被一双手接过,而后,耳垂一凉,又一热。
余刃将那东西帮她戴了上去,又揉了揉她的耳垂,笃定道:“你有耳洞的。”
“……”徐行摸了摸,还真有,“行了。走!”
然而,凌寒却没有动,立在原地,用一种莫名的神色,盯着她和余刃不放:“你……”
徐行:“我?”
凌寒:“你们……”
徐行:“我们?”
“我早就想说了。你的生活,我无权干涉。但是,是不是可以别这么过分呢?就不能哪怕等个半年、一年的吗?你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怎样传那些风言风语?”凌寒指着余刃的脸,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吞了下来,只悲愤无比地怒喊道:“九重尊他尸骨未寒呐!!!”
第66章 交换截指对不起又用了很烂的谐音梗………
#66
此言洪亮异常,简直如同一声惊雷闪彻云霄。
余刃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却又是微微扬着的,真是个矛盾又微妙的神情,仍是抱臂不言。
“你还说?你不要命了?”徐行捂他嘴道,“消息都还没传出来,你便知道九重尊死了?”
“什么死不死的,说这么难听?”凌寒沉痛道,“虽然很不想相信……但往常这个时候,穹苍早便出来辟谣了,现在都过了多少天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多半就是真的了。”
尸骨未寒就比死要好听吗?因为它是成语?
“重点才不是这个!”凌寒怒指道,“同为穹苍之人,我真是感到面上无光!这才多久,有没有一天?他说他跟你是旧识,你们举止如此亲密、如此不避人,那便是在下山之前你就和他纠缠不清了,是还不是!”
徐行:“……”
眼看他转瞬间就完善了脉络,迅速编出了一本《小师妹传记》,剧情概括如下:
其实,徐行早些时候就苦苦暗恋九重尊而不得,为了让自己忘却这一段不可能的恋情,她下山时试图以纠缠无极宗少主林朗逸的方式来治愈自己心中伤痛,但天不假年、人不遂愿,林朗逸无情地拒绝了她。就在这山穷水尽之时,峰回路转,徐行又遇到了千诡门的那个他。他英俊潇洒,他,长得和九重尊三分相像,徐行明知这是不道德的,却还是不由深陷其中。然而,替身始终是替身,比不上正主半分。回到穹苍之后,徐行因忘情水事件彻底暴露惊天秘密,匆匆下山避风头,又忽然听闻九重尊身死噩耗,她彷徨之中,又再度看到了九重尊的那张脸……不,这是余刃!不……尽管年龄有所欠缺,但此刻,也只有他了……
“这逻辑太过无懈可击了。把我都圆不了的地方给圆了!”而且无论哪段剧情单独摘出来都足够吸人眼球,难怪她这几天声望一直在降,徐行抱头叫道,“要不是我没做过,我真的都要不好意思了!你倒是帮忙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