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刃微微一笑:“我是挂件啊。挂件怎会说话?”
凌寒还在痛心疾首:“也不仅仅是你好吗?!九重尊以前出现在大家口中永远只有‘死了么’和拉出来做战力排行!现在因为你,连几十年前的童子血往事都要被拉出来一直鞭尸!不是说当了八百年童子很丢人还是什么,但是不要把这种话题跟老祖宗关联上啊!”
所以秋杀的红包到底封谁的口了?那不是大家都知道吗??还是说只在穹苍境内不能说???
“……”余刃闭目一下,道:“够了。”
两人噎了一下,都不说话了。正在此时,高处的窗忽的被拍开了,一个橘子劈头盖脸丢下来:“要死啊!大晚上吵什么吵?!急着去挖坟吗?!!”
“……”
也不知道这夜行衣究竟穿来做什么。总之,两人终于不吵了,开始专心致志地找坟开挖。
叫凌寒出来,倒不是真的需要他,主要是需要他那只名叫小鸭的乌鸦。鸟来了,人完全可以不来。上次找鬼市入口时,徐行便看出它有能准确寻航到墓穴的能力,或许是因为乌鸦本身便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气息吧。
这小乌鸦是个话痨,时不时扯着嗓子叫唤两下,凌寒凝神细听,找准一处略有起伏的土地,便拿铁铲梆梆敲了敲,又垂首,咬破自己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个跃迁之阵——这应该是他精通的唯一一个阵法,平日里跑路用的。
三人霎时便消失在空气之中,再一睁眼,便是黑漆漆的墓穴地道,一股陈腐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地下不宜点火,余刃轻轻一个响指,几面水镜悬空浮起,互相映射,跟着众人行走而动,整个地道倏忽亮如白昼。
庄乐山的消息没错,永定国南部的确盛产此类工笔画,只是,一行人连着走了几个墓穴,都看见了技巧相似的画作,然而多半也都是些梅兰竹菊等等,连一根菟丝子的鬼影都没见到。
徐行每走空一趟,便会将从大师姐那顺来的新鲜香蕉供上,然后再说一句“无意打扰只是路过”。她也不是迷信,只是想着,说不定会有跟傲竹差不多情况的人,那还是要有礼貌一些为好。
神通鉴:“都挖别人坟了还说这些……”
徐行:“别总说我不爱听的话。况且,我只是看看,没有拿一针一线,这个在现代叫‘考古’!”
已过了凌晨时分,再走一会儿,天边朦胧浮起了鱼肚白,一整晚,一无所获。
也不是次次都能运气好,徐行早已习惯了失败,三人将墓穴出口都恢复成原样,走在昏暗的街道之上。乌鸦机警地在一行人头上不住盘旋。
凌寒道:“还掘么?”
“不。”徐行思索道,“我在想,或许把这儿的所有坟都掘干净了,也还是找不到那个家纹的。”
凌寒道:“什么意思?”
“此事很蹊跷。”徐行道,“让我再想一想。”
虽然菟丝子的含义不如梅兰竹菊一般美好,但依庄乐山所说,世家时代,选针蜂的都有,那么选取菟丝子作为家徵,或许也有强横夺取、寄生至死的意义,可是让徐行较为不解的是,那些镌刻有家纹的尸体清一色全为男性。
任谁来看,都会很客观来说,这些人并没有达到能轻易依附他人的条件。要说全是家仆,衣着又光鲜亮丽,奢华无比,那么,两个可能都被排除,徐行猜测,这群人的身份,或许是“被供养者”。
菟丝子的组成很简单,攀附上别的植物,用尖刺破开表皮,夺取营养,再输送给其下的根茎。他们若是“根茎”,那,“尖刺”在哪里?
和凌寒暂且分别,约定下次有空再一起挖坟,此时,天色刚蒙蒙亮,整座小城都尚在沉睡之中,街边连早点摊都尚未推出来,只有倦起的鸟儿们轻轻鸣叫,衔去一汪惺忪露水。
很静。
徐行与余刃走了片刻,终于发觉有哪里不对劲了。
她此前无论是和小将还是徐青仙一同走路,双方都是并肩前行,很是自然,但唯有余刃,要么就站得不远不近,状似无意,要么就化作飞禽走兽,暗中窥视。然而,现在这种唯有两人共处,没有其余人的情况下,他向来都是退她半步紧紧跟着,只有用余光才能瞥见他的面孔。
这样,说是跟班都有些不吻合,徐行总感觉在哪见过……
那验谎的小小道士正是这么跟着玄真子的!
只是那小道士才几岁,又不爱说话,如此亦步亦趋跟着自己师尊还能说上一声师徒情深、天真烂漫。你余刃人长得快一门那么高了,是想干嘛?
罢了。徐行打开驿阵,全然将庄乐山说的话当做耳旁风,找到【好人难当】,又发去几条灵信:
【徐行:一无所获。】
【徐行:好人兄,我还有话要问你,下次在哪方便见面?】
“你要问他?”余刃随口道,“不如问我。”
徐行道:“你好似也对这些事不很懂啊。”
余刃道:“此一时彼一时。这种东西,难么?你尽管问就是了。”
好大的口气,不知这几日私下里是如何的挑灯夜读,再努力一些都能去尝试参加一下灵境共议员考试了。
徐行稍给他一点面子:“狐在北,那另外四门,你有什么头绪么?”
余刃嗤道:“只要有水域,蛇族就可生存。不过,白玉门往南,多是大江大湖,那边蛇族泛滥,蠢东西多,烦得很,连住个水潭都要自封个‘臭水潭王’……也不动脑子想想,水中是它称王么?”
看来他是当真很嫌弃蛇族了。
“黄族,大多在无极宗西北边驻地。天赋为‘超忆’和……”余刃又是很厌烦地恹恹道,“‘伪装’。”
“伪装我理解,就是字面意思。”徐行道,“超忆是怎个说法?”
余刃道:“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它都会记住。但,也有副作用,便是记忆的断离和空缺。也就是,极有可能你半月前告知它一个重大消息,它转眼就正好只缺失了那句话的记忆——但它们非常狡猾,会通过言语矫饰,让你难以察觉。不要靠近为好。”
徐行道:“白门呢?”
余刃道:“昆仑多山,西南部更是多山多丘陵。白门的天赋传说为‘自愈’和‘逃跑’……太过神秘,很难见到。”
“不差。”徐行又笑道,“那,灰门呢?”
余刃看着她,也不由微微笑道:“小老鼠,自然是四处跑了。天赋是‘直觉’和‘潜行’。曾有两只闯入我殿中,偷我的鲛……偷我的油,被发觉了就装作自己是普通鼠,听不懂话。我把它们放在竹轮上跑了一会儿,放走了。”
“嗯嗯,你真体贴。”徐行笑眯眯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打算顶着这张脸多久?”
余刃:“……”
寂静间,余刃面不改色道:“其实,比起挖坟,我另想到一法。”
“你以为这招对我管用?”徐行上前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王八拳打得他嗷嗷叫,“你还想祸害我的名声到什么时候?虽然我不是那么在意身外之名的人,但也不能太离奇了吧?等下没人愿意帮我了怎么办?”
神通鉴默默道:“庄乐山就不愿意帮你啊,对你又没有什么影响。”
余刃捂着被揍的地方,无辜道:“我又不是故意。况且,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徐行:“什么来不及?”
余刃:“现在我换一张脸,他们也只会说你做贼心虚,定是确有此事,风言风语一概为真,这样盖棺定论了,真的好吗?”
徐行当真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辣手就揪他发尾,面无表情道:“这不是都因为你?”
神通鉴:“啊呀,别揪了,别揪了,看着就疼!”
徐行:“还有你!给我死来!”
神通鉴:“哇啊啊啊啊啊!!!”
早点摊已然开了,诸多卖面片汤的小摊贩在那探头探脑,还以为又是哪两个仙长在斗法。嚯,动静这么大!结果一看,又好像是两个小情侣在打闹。真是糊涂了。
“哼……又是我不好了。”余刃笑意未泯,云淡风轻,丝毫不狼狈,甚至还有空再给自己续一顿打,“那你现在和我这般待在一起,至少能解决一个误会。那便是你只是喜欢长成这样的,不是喜欢老的。”
太有道理了。神通鉴都差点被说服了!
余刃:“而且九重尊本就不老。他只是活得稍有些久罢了。”
这还不老谁老?够了。徐行得想点别的办法治他。先办正事要紧,她道:“你说的另一个方法,是什么?”
余刃道:“六月十九,观音大士成道日。”
“此处再往南,便要正式进入少林管辖地界了。东部世家有一个历史久远的传统,点长明灯。但凡一个家族还有一人在世,都会逢十年去点亮一次佛前灯塔。”
这的确有可能找到线索。徐行道:“但少林开放也只开放前殿吧?那些记录着世家族名灯塔的,定然在佛寺深处。”
余刃:“既让我们进去,又分什么前殿后殿?”
徐行:“也是。少林没说不能进后殿。”
神通鉴:“……一般人都知道不能进去吧?!!”
徐行爽朗道:“法无禁止皆可为啦!”
如此,便要定下行程,在六月十九前抵达少林即可。另一方面,自永定国乘法器回到穹苍,路上至少需要半月,直到那时,绝情丝之事或许还要重启,她要尽快抓到那位常青的把柄。
“太阳出来了。”余刃道,“回去么?”
直面太阳确实让她眼睛不大舒服。徐行走了几步,忽的想起什么,道:“对了,还我。”
余刃步子一停,若无其事道:“什么?”
“你不会以为我忘了吧?我记性还没那么差。”徐行伸手道,“我的指头,你藏起来干嘛?还我。”
“什么‘藏’……”余刃却道,“我先替你收着。况且,它对你已经无用,对我却是很有用。”
徐行不解道:“什么用?”
余刃自下而上仔细觑她面色,似乎怕她当真发火,见势尚好,于是,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黑色半掌手套的小指中,此刻却悄悄鼓起来了。只是,不太适配的样子,需要用什么东西来捆着。徐行刚想说没必要硬融,就感到自己的手传来一阵强硬的撕扯之力,她的小指不受控制地朝余刃的小指碰去,不断试图找回原先的躯体,两人的手侧就这般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余刃抬眼,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莞尔一笑:“这样,你就可以随时知道我在哪里了。”
第67章 蛇王常青此人,危险!
#67
徐行试着往回一扯,意料之中,牢不可破,两人的小指就如吸铁石一般紧紧靠在一起。
她道:“是我随时可以知道你在哪里,还是你可以随时知道我在哪里?”
“冤枉。”余刃微微睁大了眼,好似被安了个天大的罪名,“我的半指,已是你的了。所以,我是感应不到它的。”
徐行道:“那我感应你的时候,你不也知道我在哪了吗?”
余刃叹气,摇头道:“这一点点好处都不愿给我……”
又来了,在那里装可怜。徐行道:“松手”。他便乖乖松了,笑意盈盈地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来来往往的人渐多了,也不知是不是徐行做贼心虚,总感觉看她的人有些多,神色都怪怪,好似在编排她这段又老又小的传奇恋情。
“不行,此处不可多待。”徐行摸着下巴道,“迟则生变,立刻前往少林。”
神通鉴道:“怎么搞得你跟什么通缉犯一样??”
“哦!哦哦!”有人过来,对她喜道,“你不是那位,煎饼仙人吗?怎么这几天都不开摊啦?”
……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原是因为煎饼!徐行心想应当是自己每次都将肉馅塞满的缘故,潇洒挥手道:“下次吧。下次。总有机会的。”
余刃吃吃笑道:“煎饼仙人?有趣。”
那人才发现似的,喜道:“煎饼仙人公,你也在哦!”
余刃:“……”
徐行似笑非笑道:“走了!正巧,再往南便是穹苍少林管辖范围接壤,那地方定然会设一个监察署。尸体都运到那儿去了,不知被灭迹了么?”
二人走了趟监察署——当然,不是从正门进去的。那一百具尸体果然齐刷刷不翼而飞,不知被装进了
哪个芥子空间。最后的调查结果也不出所料,那只是个无意义的纹路,也没有什么世家,尸体无非是长宁府那些得知了不该知道的秘密的人,无外伤是因为用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一直在地下用极寒阵法冰冻着,所以也分辨不出前后死亡的顺序,简而言之,盖棺定论,都怪郑长宁。
虽说仍是颇多疑点,略有蹊跷,但能自圆其说便够了。就像所有人都期盼故事的结局是完满的那样,真凶早已不在人世是最好,还省去三两提心吊胆。
早先监察使们来的时候徐行便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也未多做停留,余刃将他那仙鹤法器召来,二人一路往南而行。
刚上鹤,徐行又察觉到了久违的眩晕,霎时又在露台上摊成一饼,无言道:“每次都要这样适应?总不能去哪都御剑而行吧,太烧灵力了!”
她在仙鹤之上,连字都看不太进去。虽说本来也不怎的能看进去吧,毕竟上一本完整看完的书还是《我和师太那些年》。无法,她只能闭目转移注意力,手一下一下掂着剑柄。
神通鉴忧心忡忡道:“你让余刃帮你仿造绝情丝,他可靠么?会不会一眼就被认出来啊?”
徐行道:“小鉴啊,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们四掌门了?童子罗盘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她做不出来?再以假乱真,别人看不出,她不可能看不出。若是一眼没认出来,那她也不用干了吧。”
“什么童子罗盘……”好诡谲的用词,神通鉴傻道:“啊??既然知道会被认出来,为何还要伪造啊??”
“我是这样想——”徐行张了张口,又一时发懒,随意道,“现在懒得解释,你再想想。”
神通鉴:“喂?!”
愈往南,阳光便愈发炽盛,露天之地空气流通,但却晒得慌,徐行闭着眼都觉得眼皮红通一片,少顷,有什么脚步声渐近,紧接着,一本摊开的书被轻轻盖在了她面上。
徐行道:“现在不想看。”
余刃道:“闲书。”
徐行把书抓下来一看,《我的徒弟不可能那么可爱》:“…………”
红尘人间大家都好似没有创作瓶颈,竟能源源不断地制造出这些个不忍卒读的惨案来!徐行闲得无聊,随手翻了几页,扔在一边,评价道:“不行。又是徒儿暗恋师尊,没味、没劲、没新意。”
余刃道:“还好吧?”
“不过也没办法,毕竟师尊暗恋徒儿更奇怪。”徐行道。
余刃道:“哪里奇怪?”
徐行将脑袋枕在自己手臂上,架起二郎腿,这会儿说话的兴致又来了,老神在在道:“哪里不奇怪?徒弟仔么,多半不靠谱又爱惹事。爱惹事的都还好了,最多时不时帮忙擦一擦屁股。怕就怕那种跟没被锤过的年糕似的,爱哭爱跟人,赶也不好赶,烦又烦死人。对这种徒儿还能喜欢得起来,那太糟糕了吧!”
“……”
余刃沉默良久,笑道:“你的兵器有些钝了,抵达少林,我先去找锻师。不过,你似乎还未给它起名?”
这笑真是再假也没有了。
确实如此。不过,徐行不是忘了给它起,只是有一种“它本来就有名字”的错觉。她垂眼看了会儿自己腰侧的长剑,道:“就叫它野火吧。”-
少林管辖之地并不似徐行料想中的光头遍地走、佛寺四处开,要说最鲜明的区别,应当是这里的风水太适合种田,各类素菜就这般水灵灵地四处摆起,徐行身上的钱只够买一根小黄瓜了,摊主说可以生吃,她啃了一口,露出了非常嫌恶的表情,又不打算丢,就这样攥着半根小青瓜在街上溜达来溜达去。
自红尘再入灵境,是不需要查验令牌的。再过三日便是盛典,虔诚信众早已在附近定下客栈,前去做义工的人络绎不绝。
“做义工,攒功德。”徐行对神通鉴奇道,“这个功德是真可以攒的么?”
终于有点想要弥补的样子了。神通鉴欣慰道:“可以。洒扫一次+50,虔诚念经一天+80,助人为乐数值随评价浮动。”
“这么少?”徐行不可置信道,“我不过说几句笑话都要扣掉五十!还不如去街上扶阿嬷过马路。”
神通鉴喷道:“谁要你扶啊?!灵境里能随地走的阿嬷反手一抽你都飞到昆仑山上去了!”
太可怕了!徐行不想被抽那么远,还是勉勉强强地找到了少林山头,准备报名去做两天善良的义工,顺便摸清一下寺内的地形,以便此后潜行。
少林位居奇峰之首,背依五岳,面朝山阴,“少林寺”三字鎏金,苍劲有力,悬于上空。虽说现在佛修诸多,禁忌也无往日那般严苛,但少林寺仍需静修,不染红尘,遂只有每逢佛节之时才会放下“通天梯”,指引各路香客信众进入。
梯面极为广阔,行人众多,热闹非凡。越往上走,足下白云翻涌,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施茶布水的少林中人,多半是带发修行。
这也真是奇了。徐行心道,为何路遇门人,无论男女,都生得这般俊秀?难不成是少林的风水养人?
余刃负手瞥她,忽的静静道:“如今禁忌不严,带发还俗仍可称僧,但只要身在门内,皆不能动七情。”
简单说,便是少林门人禁止找道侣。这徐行自然知道,谁不知道?也不知他忽然有这感想是为何。
两人边走边停,扯了些闲篇,正在此时,听闻不远处有人正道:“好了!都看过来!大家都是第一次前往少林,在进寺之前定然要先明白一些禁忌和规则,千万不要惹事了!”
那人身后跟着一条长队,东张西望的,好新奇模样,立马有人抢道:“我知道我知道!不能吃气味太大的东西,不能踩门槛,不能盯着佛像的脸不放!是不是?”
“错了错了。”那人道,“第一禁忌就是,管好自己的手!我们自西殿进入,一进殿门便会有一个大钟。周围没人值守,但千万不要去碰!那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是少林两大重宝之一,‘众生钟’。”
“碰了咋样?会死哦?”
“姐妹你峨眉来的吧……这是少林,怎么可能一进门就有这种杀人暗器啊!”
“是不是会被震得七窍流血、当即再起不能?!”
“哦!这个我隐约听说过!好像说若有全宗倾覆之危,便要用降魔杵去撞那众生钟,这两者一个在西角一个在东角,三声钟响后,便可开启护山大阵了!”
徐行耳朵竖起来。
“倒没有那样严重。”那人道,“碰了罚款五十灵石,外加义工一个月。碰掉漆再加三个月,坏了的话这辈子出家了,你们自己斟酌吧。”
徐行:“……”
她严重怀疑少林不收门票就是靠这个挣钱的……哪有人看到一个钟孤零零立在那里会不想去碰的?没有人!
这九界说大也真小,她心中也有猜测,这位领头的或许是驿阵中那位“甲甲甲狐草专卖”,真人是个十分机灵、眼睛总骨碌骨碌转的娇憨女修。估计是觉得自己一人来少林,来都来了,不如组个旅游团顺带挣点钱吧,不得不说,真是很有商业头脑。
狐草专卖的头脑不仅限于此,徐行很快听到她拉了路边一个小沙弥,悄悄道:“小和尚,了难大师今日在哪个殿值守,你知道么?”
了难?
这位大师,不正是一路追杀蛇妖常青到穹苍,棋差一着失败了的那位么?
小沙弥一板一眼道:“施主找了难大师是为何事呢?”
狐草专卖悻悻道:“带来些不值一提的东西,希望了难大师能帮忙开个光……”
她兜里全是各类翡翠玉环玉坠的,满满一兜,估计又是“顺便”。徐行心道,此女将来不可限量啊!
然而,小沙弥却摇了摇头,神色一下变得凝重起来。
“了难大师身受重伤,正在静养。尚未清醒,无法起身。”小沙弥道,“施主另寻一殿,也是同样。开光之事,只消说一声,会有师傅负责的。”
尚未清醒……
徐行和余刃对视一眼,心中略有盘算,但一切还需等进殿再说。然而,她全然没想到的是,她根本进不去。
她,竟然被单独拦住了!
山门前二金刚之下,青年护法疾步追上,对她微微颔首,道:“施主请留步。”
“……”徐行感到不妙,冷眼道,“怎了?”
护法垂眼道:“向前一步非佛缘,施主请回吧。”
徐行道:“你们赶人也赶得这么有文化的?不过,为什么?”
护法只是摇头,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只不过,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徐行本以
为是自己哪里无意间又触犯了忌讳,不过她这都没进门,钟也没来得及手贱,怎会如此呢?那便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然而,一切沉思都在看见一个道士悠悠然进了山门时灰飞烟灭,她不可置信道:“道士都能进去,我不能???”
“那位是杨居士。”护法道,“众生平等,居士虽心有信仰,但礼而不拜,是无妨的。”
徐行挑眉:“那我?”
护法不言,但内中含义众人皆知:徐行的话,不管如何都是有妨的。
神通鉴窃喜道:“我早就提醒过你了!声望太低的话,一些势力地点是有可能被禁止进入的。”
“这是我的问题吗?”竟然在这种地方出了岔子,徐行抱头道,“那最该进不去的地方应该是穹苍。关少林什么事,我又没有半夜殴打他们方丈!”
余刃:“……”
徐行不服气。她表达不服气和不满意的方式之一,便是忽然不言不语,幽幽盯着对方。那小护法被盯得后脑冒汗,浑身发凉,总觉得喉咙被谁掐住了一样,半晌,终于败退般委婉道:“少林和穹苍的关系定然是很友好的。”
“哦?”徐行霎时把玄素这个大旗拉出来狂扯,道,“那你知道我师尊是谁?”
护法道:“便是因为知道,才让施主停步的。”
护法缓缓拿出了一张黄单,徐行面无表情的脸印在上面,好似很骄傲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以为是在开什么表彰大会,然而,从下面语气激烈的措辞来看,这应该是一张通缉单。
徐行道:“我被通缉了?”
护法道:“是。”
徐行道:“谁通缉的我?”
护法道:“你师尊。”
徐行:“…………”
她听到了耳侧余刃笑出了轻轻的气声。
“你……就不能当做没看见吗?”徐行艰难道,“说好的出家人慈悲为怀呢?”
护法弱弱道:“所以小生现在没有动手抓你啊……”
岂有此理!徐行怒极反笑,将手边最近的一个受气包薅过来:“你笑什么?”
余刃眨了眨眼:“没有。我在想办法。”
“办法?我已经想到了啊。”徐行平静道,“先冲进去把钟拿去猛敲便是了。这下不把我关在少林也不行了。”
“不!不能!”天天听木鱼会想死的,这下神通鉴坐不住了:“不要啊啊啊啊!!”
周遭众人看热闹看得正不亦乐乎,正在此时,天外骤然一黑,霎时大雨倾盆,水腥之气弥漫而来。
不妙,一看就不妙!能在灵境活这么久,只看能活命的热闹是基本素养,否则有九条命怕是都不够死的,徐行周围霎时空了一片,大家都赶忙往山门中涌进。
“施主。”风声中,那护法忽的急促道,“危险,你先进去!”
晚了。之前她想进去,把她拦下来。现在想她进去,她还进去?
更何况,这难闻的水腥味,腥气中带着股若有似无的,人体血肉的臊味儿,两者融在一起,密不可分,凡人闻到这种气味,会止不住地僵直,发抖,乃至呕吐。因为,这是……食人大妖的气息!
徐行已经知道来的是谁了。
她缓缓转头,抬眼。
意料之中,一道墨色身影踏水而来,分明颜色黯淡难辨,却将身后那道重紫色压得渺小异常。
没了红月拍卖会时的遮挡,常青的身形更魁梧几分,一道长长疤痕划破左脸,更显戾气四溢,凶横残暴。见他来了,通天梯下哪还有人敢上来,中间的人更是拼了命地往下跑,他金黄色的竖瞳往下一瞥,随后,一道水箭将通天梯径直射断,蓦然,惨声震天!
好在梯上那些少林门人都有所防备,将高空中落下的人迅速接起,随后,各自手中结印,几道金光闪过,自成法阵。余刃抬手,将大雨凝成水柱,将梯子牢牢固定在原地,信众们得以撤离,一个个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仙长打架,殃及池鱼啊!
“……蛇妖。”山门两侧,怒目金刚像手持兵器,轰隆隆缓慢对向了这位不速之客。护法怒道,“你也敢登上宝殿,想伏诛么?!”
封玉微笑道:“主上是来奉上心香的。”
“主上?”护法望向她,像是无法相信,缓缓摇头道,“真是无惭无愧……”
无惭无愧,大白话说,便是不要脸了。一个和尚说出这种话,算是骂得非常难听了。然而,封玉仍是微笑,道:“众生平等,如今人与妖共分天下,妖难道不算众生么?方才有几个小鼠妖进去,大师并未拦下。”
护法道:“速速离开。否则,莫怪手下无情!”
“恕我直言,你不能。”封玉笑意更深,道:“无人对主上下过共诛禁令,亦无人下过仇杀状,吾主无意硬闯,又未杀伤人命,凭什么对他下杀手?灵境共议白纸黑字定下的规矩,自己不守么?”
“……”
了难大师现在还在病榻之上昏迷不醒,却因为他没有被抓到残害百口,没有证据,没有禁令,便不能对他出手。杀的人不够多,就等于没有杀,这是什么鬼道理?!
都敢欺到山前了,哪怕是被监察使带走问罪,此刻也绝不能服软。那青年护法估算了一番修为差距,只咬牙心想,或能接住一击,只要拖到前辈来……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一直不发一言的常青,却是盯着在场的另一人。
他在看徐行。
徐行也定睛注视着他,眼底殊无笑意,而后,在漫长的沉默之中,很轻微地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让人很难分辨出这究竟是在冷笑,还是像小狼一样,短促又残忍地亮了亮牙。
“铮”一声,她腰侧的剑自动出鞘一寸,闪着寒芒——也就是这时,众人才发现,她的虎口不知何时早已扣在了剑柄之上!
声音响起那一瞬,常青那双蛇瞳很剧烈地收缩成针尖大小,又很快恢复正常。
是蛇族的“洞察”在告诉他,此人,危险!
第68章 长生殿前有没有长明灯塔曾经被打碎过……
#68
那青年护法不明所以,心中连叫糟糕,只道徐行不肯进去,万一被打出什么三长两短,穹苍掌门指不定如何发怒,这可是在少林门前!
他心中再如何愁云惨淡,面上还是一片淡然。但有时太故作淡然也不好,那些早先往寺门中跑的信众以为他莫非很有把握,竟还从门中惊恐又兴奋地探头来看。
场面僵持,忽的,常青开口道:“我不跟你打。”
他蛇瞳仍看着徐行,话却是对护法说的,众人皆一怔,尚未回神,便听他狠戾道:“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能耐!”
话甫落,铺天水毒之箭凌空射来,箭矢闪烁着阴冷的寒光,徐行足下也凭空生出一滩黑色沼潭,污水藤蔓一般缠住二人小腿。她拔剑出鞘,倒转剑身,将那水藤割了个干净,竟听到细密的“嗤嗤”声响——原来那不是污水化作的藤蔓,是黑蛇!
余刃一顿足,蛇潭如褪色的墨水般翩然淡去,他歪了歪头,对徐行道:“我来吗,还是你来?”
“暂时不用。”徐行穿过箭雨间隙,笑道,“不巧,我也想看看,我到底有几分能耐?”
她身形虽足够敏捷,但漫天箭雨之下,却总有几分使不上力的莫名凝滞,箭锋擦过发尾、刺破衣角,每次都是险而又险地避过,看得人当真是捏了一把冷汗。余刃虽听她的话,负手站在一旁,一双眼却紧盯不放,心无二想。
岂有在山门前看着来客被欺的说法?!护法神色一凝,和通天梯上的众僧心念一转,联手便要攻去,那常青极为不耐地袖袍一震,便将众人霎时震出场外,皆重重撞倒在地,飞出十数米,身形蜷曲起来。
这下谁都看出来了。这蛇妖来少林,还真不是来踢馆子的——他就是为了追赶徐行而来的!不知此前究竟是有什么过
节?!
徐行被削下一缕碎发,余光悠悠然瞥了眼其下的封玉。
她择了个相当安全的地方,站得很远,也正抬眼观视,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她肩上绕着一只硕大的黑色蟒蛇,妖气冲天,那应当是常青的手下,留在身边护持她安全的妖。
转瞬间,敌人已至眼前,一掌拍来,徐行挥臂格开,拂风之势打得她小臂隐隐作痛。她体术不好,肉搏非是强项,这点没人比她自己更清楚。现在看来,如何苦练也难以显著提升的原因是,她这具身体是鲛人。
能在深海恐怖的压力下行去自如,鲛人的皮肤必然要比常人强韧、厚实十几倍,一些部位还覆着不会浮现的隐鳞。在修为差距巨大的情况下,方才那掌风已经能让寻常修者骨折了,她还只是发痛而已。当然,水生物上了陆地,力气体质大打折扣,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心念急转间,她一剑横过,剑身上霎时燃起一簇红亮火花,爆冲进水幕之中。这真是极亮眼的一剑,转瞬即发,艳丽无比、瑰奇无比,山门内众人眼睛不由自主跟着她的剑招走,刚想惊呼,那乌黑的水幕就将这火花吞没,了无生息。
这可真是……太可惜了!
虽说水能克火,这是常识,打他不中,这也更正常不过,但人的常性,就是希望看到一支惊才绝艳的箭呼啸着发出去,自然要稳稳命中靶心。
常青冷笑一声,然而,其下水幕之中,竟然不断翻滚起来,好似有什么在底下不安分地攒动,“砰砰砰”炸出了好几窜高逾十米的巨浪!
黑水蓦然遮盖了一人一妖之间的视野,蛇族本就不长于视力,对静止的事物不甚敏感,常青往后一退,眉头皱起。
方才徐行剑上的火焰虽被水吞没,却并未被浇灭,甚至在不断诡异地将他的水同化?
他手一握,黑水散去,迎面而来的,竟又是耀眼至极的一套剑招,带着凌厉剑气,撕开空间,直逼眼前!
剑招起处,寒光乍现,兵刃相接,火花四溅。
无论究竟伤没伤到,又究竟是谁占上风,其下众人皆眼花缭乱,不约而同心中皆感叹道,好看,这剑招简直灵气四溢,太好看了!
需知,谁输谁赢不说,要打的好看,是一件非常难的事。什么才能叫好看?两个高手互相运起真气对掌比拼强弱,那不好看。稳扎稳打全用的是江湖上人手一本的功法典籍,看到上一招就知道下一招,那也不好看。摸爬滚打苟在一边只待偷袭,那更不好看。
很多时候对招只在瞬息之间,能有来有回就不是易事了,更何况这穹苍的小师妹虽说名声在外,体术相当一般,但剑法真的没得说,剑风攫戾执猛,毫无怯意,张扬得很,最难得的是,还都是些在穹苍剑谱上全然见不着的新招!玄素当真藏私,教的一手好徒!
众人都未曾作想,要是玄素在这,他只会木然指着自己道:“这也我教的??”
徐行无所顾忌,反倒是常青,有些莫名的投鼠忌器,似乎打算只擒不杀。徐行剑招精妙,要伤他也非易事,他在这白亮的刀光剑影中,竟是微微皱眉,随后,原地出现了无数不辨真假的幻影。
这让人如何分得清?
电光石火之间,徐行剑势一滞,不慎漏出个显而又显的空门来,“锵”一声,常青一掌拍到剑柄之上,一股巨力袭来,寻常人这时早已剑脱手,但徐行死死扼剑,不曾松开哪怕一瞬,虎口倏的被崩裂出一道深长伤口。
空隙既出,已是无法挽回,常青一道蛇尾幻影猛地甩来,徐行阻挡未及,硬生生挡下了这道攻击,自半空中重重摔落下来。
只不过摔到的不是地面,而是坚实的胸膛,余刃单手接住她,另一手卸去力道,缓缓站停。
常青唇角抽动一下,讥讽道:“我当你是有通天的本事,不过如此……”
他话音未落,面前极近的空间却陡然诡异地波动一瞬,吐出一道无声剑气,下一瞬,便射穿了他的喉管。
常青对此类奇袭竟没多少防备,喉管已破,他无法再说话,只能发出些漏气般的“嘶嘶”声响,他狠狠一怔,后知后觉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脖颈,那里出现了小小的贯穿空洞,几个呼吸之后,污血才从他指缝间一滴一滴蜿蜒地淌下来。
本来以为要糟,其下屏声静气不敢说话的一众香客霎时极为捧场地欢声雷动起来:“漂亮!!!”
“赢了没?赢了没?!吓死我了!我都不敢看!还以为是我运气太差,霉到她了!!”
“这剑气怎么藏的?我完全没看见?怎么做到的?!”
“不过……这也算是偷袭吧……?”
“那如何?敌人偷袭罪该问斩,朋友偷袭兵不厌诈,自己偷袭理所应当。”
“姐妹,你果然是峨眉来的……”
徐行甩甩手,把虎口上的麻痹感甩掉,竟是打的畅快了,兴致勃勃道:“好用!”
空间藏剑,这法子她还是第一次试着用,效果斐然。只是她不由作想,鲛人的另一个天赋会是什么?
余刃将她伤口包扎洒药,徐行手拿去给他翻来覆去,心却全不在此,还浮在天上,沉思道:“方才试了八十一招,还是生疏。只有十招算得上能用,再减一减,要说好用的,也只有两招了。”
余刃头也不抬道:“是、是、是。”
徐行又思索道:“不过现在一想,早些时候不该那么快起剑,不如再……”
天地良心,香众们都在想她哪儿来的剑谱,然而,莫说总结个剑谱出来了,就算让徐行手把手教,她自己都教不明白的。虽然不想承认,但武道上便是如此,一点灵光即成符,世人枉费墨与朱啊。
常青咽喉受创,伤势不轻,但那毕竟不是七寸。他捂着伤处,没料到自己抓一个小辈还能阴沟里翻船,顿觉收到忤逆,颜面扫地。他性格也正如封玉所说,暴虐激进,此时也不拿什么切磋当借口了,更不顾当场杀了徐行会有如何后果,一声咆哮后,脑袋化为蛇头,涎水顺着獠牙淌下来——
也是真的蠢。
他一看便是冲着徐行来的,若是让徐行自己追杀自己,她想出来的一百种办法里最蠢的一种就是担忧她进入少林无法下手,于是便在这里强行将她拦下来。本来少林或许都没打算让她进门,现在闹这一出,怎可能不庇佑她?
这蛇天灵盖被石头砸过么,为何有着这样一颗小而美的脑仁?
算算时间,够十个小护法去通风报信了,徐
行连躲都懒得躲,只听山门自内而外传来“铛——铛——”的钟响声,一道威严柔和的金光弥漫开来。
有道声音缓缓响起:“施主,请回吧。”
话是礼节滴水不漏,只是金光猛地一振,常青便被远远推拒开来,足下一空,径直消失在了通天梯之下。
“老衲观真。”山门中,一位灰发男子缓步而出,对徐行微微一礼,慈道:“小友,请入内吧。”
徐行:“…………”
余刃包她手的动作忽的一重,有道凉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别看了。几百岁的人了,再看又要说不清了。”
徐行回神,挠挠脸颊,道:“老、衲?”
她这下是当真奇了。究竟为什么你们佛修生得都这样貌美如花?!这合理吗??-
佛修观真便是现任少林首座,执“观”字辈。守门的青年护法名为“永正”,现在算来,少林中有师承三代,分别是观字辈、了字辈以及永字辈。
观真将徐行一路引入正殿,说实话,他徒孙永正站在他旁边,看着还比他老一些,徐行看观真实在是风韵犹存,直到和他坐下对谈,发现此美男子一张口就是浓浓的老衲味儿,让人压根无法有任何一丝杂念。
少林中,四处植着罗汉松,一片郁郁葱葱,佛号隐约声声。
观真开口之前,先是缓缓泡了壶茶,又倒了。再泡茶的间隙,徐行就已经开始坐没坐样了,懒懒使唤神通鉴道:“我方才力挫癞皮蛇,有没有加功德?”
“有!有有!”神通鉴拍了一通马屁,欣然道,“加了足足五十呢!”
“……”徐行坐正了,道:“五十?你有没有搞错?你没看到刚才的形势多紧张,我有多重要?”
“是这样没错。可是,加功德一般都是帮助别人才能加。”神通鉴悄悄道,“那死蛇本来就冲你来的,少林只是被波及到……没扣都不错了……”
神通鉴现在讲话真是难听啊。
神通鉴:“不过他来找你是做什么呢?难不成真的气上头了,要跟你打一架?”
徐行道:“你猜一猜。”
神通鉴:“就是猜不到才问你。”
徐行嘻嘻道:“哦?我以为你比我更理解他的想法呢。”
神通鉴动用自己精密的机箱运算半天这话有什么深意,过了一柱香才想出来徐行在拐弯抹角骂它笨:“……”
死徐行!!
观真喝了口茶,这才缓缓开口,语速也是相当缓慢:“了难被妖所伤,现今尚未醒来,门人四处搜查,也未见它行踪。今日一事,倒要多谢小友了。不过,小妖睚眦必报,今后定会与你为难,小友需得多加小心。”
这么长的话,徐行听到快睡着。她道:“这倒无碍,但,真的不能对他……”
“……老衲这里有一寸佛像,在少林境内,可暂时隐蔽气息,危急时刻可抵挡三击。”观真慢慢将玉佛递过来,道,“望小友务必收好。”
原来话没说完,被她打断了。徐行将玉佛接过,挂在颈上,见余刃但笑不言,就知他不需要,毕竟再化成鱼挂她手上也是同样。
徐行低头看着这小佛,对神通鉴忽的道:“这算爆装备了吗?”
【徐行装备了[一寸玉佛]】
【功德-50】
【徐行获得[谈笑间一天白干]成就,请再接再厉哦!】
徐行:“…………”
这死系统绝对有问题。她被针对了!
罢了,先说正事。徐行也喝了杯茶润润嗓子,随后道:“观真首座,现在对常青无法下发共诛禁令,不过,我此行是有一个线索……”
“……对穹苍近期事件,老衲深感悲痛。”观真闭目道,“老衲心知小友来意。即便是小友不来,老衲也会为九重尊做四十九日法会,日夜为其诵经超……”
“到底说话中间是要隔多长?下一句之前是要想多久?”徐行静静道,“前辈你完全没在听我讲话吧?”
观真:“小友何出此言呢?”
徐行:“我方才说此行是有一个什么?”
观真悲天悯人地狂敲木鱼:“九重尊……阿弥陀佛……”
果然根本就是没听。况且此行要是有一个九重尊的话那是恐怖故事了吧!!
友好门派少林都已经快做起来法事了,九重尊这次果然是真死了么?
护法永正来了,他悄悄道:“首座年长,有时糊涂,你们若有什么事,不如问我。”
罢了罢了。徐行一向敬老爱幼,不与老人为难。她只截取事情一半,将能说的说了,问佛前的长明灯塔能否开放一观,看一看是否有菟丝子的家纹。
“这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很多小沙弥、小沙弥尼的日课就是去擦拭长明灯塔,我幼时也是,上面印着什么图样早已会背了。”永正微微蹙眉,道,“但是,至少现今还点着的灯塔中,没有这样的家纹。口说无凭,我带二位去看一看便罢。”
长命殿未开窗、未开门,周遭一片黑暗,只能在这黑暗中隐约瞥见佛像悲悯的侧脸。以免风卷入影响烛火,永正关门的速度很快,漆黑之中,佛前浩瀚的烛火之塔不断闪动,宛如长河。
永正带着徐余二人在塔中穿梭,只见每一烛下面都用小木牌写着名字,代指世家中人,只不过烛火有的暗有的亮。
“已经很少有人来这里了。”永正道,“几十年前,世家还很昌盛时,有一说法,‘无人不点灯’。起初很多世家会不约而同在点灯之时笼络关系,甚至交换联姻,后来住持发觉后颇为肃然地将规矩改了,只能一人走上通天梯,逢十年点一次即可。不过后来也不必了,一夜之间世家几乎都消失了。”
徐行仔细看了一圈,当真没见到菟丝子家纹,又道:“那连一人都没有的世家,曾经的长明灯塔是挪走了,还是销毁了呢?”
“怎么可能销毁。”永正认真道,“无人再点灯的,就在背殿之中,少林再点一灯也就罢了。”
然而,一行人将还有人来点灯的和无人再来点灯的灯塔都看过一遍,依旧没能找到那个记忆中的家纹。
难道白费周折,又是一无所获?
说难听一些,一死就能死百人的世家,绝对不是什么小家族了。怎可能四处都没有踪迹呢?
余刃沉思片刻,启唇道:“还有一种可能……”
“永正。”徐行蓦然抬眼,清晰道,“你可否记得,有没有长明灯塔是被完全‘打碎’过的?无论外力还是不慎失手。”
永正听闻,眼睛忽的连眨几下,显然是有记忆的:“有……此前有人来点灯时,不知是不慎发狂还是什么,一头撞在一座灯塔上,摔得稀碎,又着火了,虽说救得及时,那座被波及的塔还是被烧得都快辨认不出来上面木牌写什么了。”
“快?”徐行道,“那就是还能辨认了。敢问,是姓什么的家族,很有名么?”
永正的眼睛又迅速眨了几下。徐行太喜欢这样把答案写在脸上的人了,通常这样的人还很好欺负。
“姓……郎。”永正一副想说什么,但说出来又极可能触犯了背后不得语人是非的戒律,为难道,“二位去山下找些老人打听一下,肯定还会有人记得的……”
第69章 初露寒芒敢伪造圣物,胆子不小,抓出……
#69
“永正小师傅说,那一头撞上灯塔的人是个寻常世家子,起来之后都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说以为那儿是空的,迷迷糊糊,像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徐行与余刃出少林,没有自通天梯走下,而是纵身而落,快落地时,足下踩剑,将两人稳稳送至地面。
“与其说是吃错东西……”徐行缓步道,“说是中毒也无不可?或是幻境?”
余刃道:“总是被利用罢了。”
那姓常的被打落之后,也不见踪迹。徐行愈发觉得,出台所谓“百人禁令”的那人其心可诛。这些妖对灵境还有忌惮,是因伤了修者,修者还能自发仇杀令,或是依托宗门前去处理;在红尘间,倒是无事一身轻,只要别杀得太多、太嚣张,那便谁也管不了它。
禁令一出,不仅隔离了灵境红尘之间的联系,还颇有些隐约的“鼓励”意味——别来灵境作乱,你去红尘如何翻天闹海,不关我们的事。
先不想这些,不管如何,徐行得想办法打探一番这“郎家”的事。
她将野火举起,眯眼看看,颇有些无言道:“砍个蛇皮还能怎么你了?这一会儿就又是磨损又是缺口的,看着真孬。”
野火要是能说话,只怕要把她的鱼皮先给砍了。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大妖,寻常的剑早都碎了好么!
不论红尘如何藏污纳垢,六大门附
近的地界总是十分热闹祥和的。少林附近更是如此,毕竟谁敢闹事可以直接就地超度,方便得很。
徐行余光瞥见一人独坐茶馆中,似在清点什么,心念一转,便往小馆走去,余刃此时接过她手中剑,指节拂过磨损表面,垂眼道:“下山之后,你便没找铸师修过它吧?”
“……”还真没有,徐行嘀咕道,“哪有那么经常要修的?”
“就是那么经常要修。有空就要去修缮,缺口攒太多,用的也不趁手,不是吗?我都和你说过,它年纪已大了。”这是常识,哪有剑修不常常找锻师的?除非她有一个成日帮忙修剑的小跟班,自己向来不操心,才从来不懂。余刃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叹道,“罢了,跟你说也没用。给我。”
徐行得了种一听到他“唉!真拿你没办法!”的肉麻语气就想一脚踹出的病,她架着二郎腿将剑丢他,余刃接过,见她就这样坐下了,顿了一顿:“那儿有点远。你不一起去么?”
徐行酷酷道:“剑在人在。一样了。”
“……”余刃眉峰微微蹙起,挑眉道:“起来了。我不要自己去。”
“我有正事。兵分两路,更快。”徐行见他还杵在自己面前不动,烦道:“我就在这,不会走的。你回来的时候我肯定还在这里。行了吧?要去快去。”
余刃道:“不耽误。”
睁眼说瞎话,徐行一手按上他腹部,往外推,此人竟敢闷声不吭地跟她的力度对抗,手放上去全是硬邦邦的,徐行再一用力,他又好似无事发生地往后退了几步,盯她不放。
徐行指了指他,语调放冷道:“几岁的人了,给我听话一点。”
“……”
余刃走时,唇角的弧度比平时明显。
神通鉴道:“恕我直言,他高兴的点究竟在于……?”
“不知道。”徐行一反手,食指上便晃悠悠吊上了一个水纹钱袋子,漫不经心道,“反正我高兴的点是,有钱买水了。”
又来!神通鉴不可置信道,“你又什么时候顺走别人钱袋了?不对,这个像是余刃的……你刚刚摸他的时候拿的?赶紧还人家了!”
“这什么叫顺?情况有变,暂时借用一下。我不买什么贵东西,就喝点茶水而已。有钱会还他的。”徐行招手,请茶小二过来,对神通鉴镇定道:“你又不给我开自动拾取,我只能自己动手了。”
神通鉴咆哮道:“这能一样吗?更何况别说得好像你的钱是凭空飞去一样,不都是你自己大手大脚花完的?!”
徐行耳聋不幸又发作了。
神通鉴震惊过后,赶忙去看功德,发现一件离奇的事情——徐行就这样理直气壮顺走余刃的东西,竟然连1点功德都没扣。
这种情况似乎出现过,但还没等神通鉴想明白,就有一件更离奇的事出现了。
徐行还真是只点了几大壶普通茶水,送两小盘花生米,然而,付钱时,她打开余刃的钱袋子,发现里边全是成色极好的鲛珠,和她弄丢的那颗差不多,按照上次鬼市那人的估价,这满满一小袋,买下红尘间一座小城都不在话下。
闪耀的鲛珠之间,藏着一小截还留着牙印的小小青瓜。徐行之前懒得吃,又不想扔,余刃提议说不如给他拿去喂街边小狗,她自然没想太多。
徐行:“……”
神通鉴:“……”
“这借口你竟然信了?”神通鉴弱弱道,“哪只狗会吃黄瓜啊……”
徐行将鲛珠捏出来一颗,递给小二。小二假笑道:“这位仙长,不要逗我了好吗?”
最终还是她自己付的钱。真是穷的响叮当。只不过,茶水上时,徐行换了张木桌,径直坐到了一人对面。
那人听到声响,一双警惕的眼睛瞪得极大,也不跟她交谈,直接转身要走。如何挽留人,徐行没有经验,但如何将人硬扣在这里,徐行经验倒是不少,她张口就叫破那人网名:“狐草专卖?”
那人:“!”
她笑了笑,又道:“你一个小灰族,怎么卖起狐草来了?”
那人:“!!!”
徐行见她一脸惊恐地转头看着自己,邪恶地扯了扯唇角,摇摇手指,道:“别问我为什么知道。”
真是好一个欺男霸女的恐怖形象!
虽说鼠妖本来就是四处跑,但让她有此猜测的,还是封玉那句“先前有鼠妖进去你为何不拦”。在此之前,通天梯上就那些人,徐行一打眼过去,嫌疑犯寥寥无几,还正好看见这姑娘被吓得细尾巴都出来了,险些把旁边的人抽晕。
说来也好笑,老鼠可是在蛇族和狐族的食谱上的,尤其是狐狸,老鼠都算主食了。她还敢卖狐草,这不作死么?
苍晴坐下时解释道:“那都是假的……是我和一个小蛇妖合作,让它看起来像是狐草的样子。看起来像,但没有一只真实的狐狸收到伤害,这不是双赢吗?”
徐行明知故问:“那成本呢?”
苍晴:“徐道友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快说吧说吧!”
说正事吧。徐行也不是那样坏的人,专程过来欺负人家。她第一次来这里,人生地不熟,见多识广的老人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找到的,苍晴长期混迹多地,定然情报来源和人脉都比常人要广许多。
徐行斟酌道:“你认不认识,年纪比较大,至少经历过世家鼎盛时期,又谈吐清楚,在此地域常驻的老人家?”
苍晴霎时用一种复杂万分的眼神看着她。徐行说完才发觉不对,闭目道:“不要再玩这个梗了!到底要多久你们才会腻?要真老人,我要问情报的!”
“我什么都没有说啊。”苍晴无辜说完,并不回答,又开始左顾右盼。徐行眯眼道:“你怎样?”
“你不嫌弃妖族的话,我可以介绍我族的长辈给你。你不要打它就好了,它胆子比我还小的。”苍晴忐忑道,“但是,余公子这才刚走……你确定他不会马上就回来吗?我先说,我没有任何对你们有意见的意思!只是,到时候他发火误伤了我表奶奶怎么办?”
徐行掀桌道:“我说够了!爷爷都算了,为什么奶奶都防啊?!我到底在你们眼中是什么形象?!”
“……”
少顷,一个小小奶奶在徐行对面颤巍巍坐下了。不知她从哪里钻出来的,不愧是会潜行的种族。
为何叫她小小奶奶,因为徐行得稍微坐直一些才能看全她。她头发全然花白,背已经很佝偻了,蜷在一起,好像个小虾仁,脸也皱巴巴的。徐行不由心中苦道,不是对奶奶有意见,只是这个,年纪有一些太大了……
需知,没灵根的人族平均寿命在八十左右,修者的话,即便是玄素那样凤毛麟角的修为,顶天了也就活到三百岁。上下差距极大,平均应该也就一百岁出头。九重尊是一个例外,众人这么热衷于揣测他死没死,有一个原因便是,按照寿命论看,他早就该入轮回了。曾经还有阴谋论称,九重尊其实是一个职位,每过三百年都有人顶上去,现在已经续了三任了……
但妖族出生便有打底两百年的寿命。境界越高,寿命越长,一节更比六节强。若不是妖族妖口太少,加上性情爆裂,非常不团结,容易出现二五仔滋生内斗,否则这祸乱大战真的没法打了。
徐行本只想找一个一百来岁的,这样对世家由盛转衰那段时期的记忆会更加清晰。不过,能找到是最好,不要挑七挑八了。
苍晴自觉出去避让了。徐行将画着菟丝子的黄纸贴心地递到她面前,道:“奶奶,这个,你见过么?”
鼠奶奶砸吧了几下嘴,将黄纸拿住了。
就只是拿住。
好像给什么都会下意识拿在手上的样子。徐行把黄纸拿出来,花生米递给对面,鼠奶奶这次不拿了,开始吃了:“
……”
徐行不催,就这么撑腮笑眯眯看着她吃,过了会儿,鼠奶奶模糊道:“我知道,那家很有钱,女主人姓‘郎’。”
鼠奶奶说的很多都是长期在地底下才能知道的情报。看来郎家那段时日是真的很有实力,能让她偷了又偷,偷了又偷……
徐行听了大半,顿时知道为何永正师傅当时一副不好多说的样子了。关于郎家的情况,即便只是转述,听着都不是什么好话。
言归正传,郎家的家纹就是“菟丝子”。并且,只有“被选中”的家主才能继承郎这个姓,纵观数任家主,无一不是柳亸花娇、仪态万方的女子,其中有人身具灵根,但更多的是凡人。
此前,徐行还不解为何昆仑会用“非法传教”的理由剿灭世家,现在她终于明了。因为这个世家,自家纹开始,就是十足病态疯狂的产物——徐行的猜测没错,被供养的“根茎”是那一个个养尊处优的人,“尖刺”,正是这些家主。
她们自一出世,便会被灌输奇特的观念,一定要找到一个深爱的人。那人必定是身居高位、英俊过人、佼佼者中的佼佼者,才能配得上她们毫无保留的爱。然而,爱是索取,爱是压榨,只要被郎家人缠上,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家破人亡,直到没有利用价值,跌落神坛,销声匿迹为止。
事迹之中,只要和她们有所纠葛的人,都像身不由己,迷瘴掩住了眼睛,同时被卷入了这样病态的情感漩涡中,并且诡异地直到死亡都无法抽身而出。爱惨、恨毒、崩溃、发狂,自杀、杀人、被杀,冷酷无情、多情似水……相同的是,这些人无论哪一方都不会有好的结局,唯一吃尽好处坐享其成的,现在也变成地基下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了。
神通鉴听傻了,道:“怎么会?就算郎家人性情和常人差别很大,那些和她们相处的人总是正常人吧?怎么干出来的事听起来都重度神经病的样子??”
“所以,昆仑认定这是一种‘传教’啊。”徐行垂眼,搓了搓指腹上的薄茧,若有所思道,“说不定,爱情也是一种宗教?”
但是,还没等六大门出手整治这个一看就是极大隐患的刺头世家,有一日,郎家就彻彻底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世家是听闻风声,知道自己难逃此难,所以默契地销声匿迹,选择避风头去了,日后定会择一个时间东山再起——大家的记性很差的,日复一日没有消息,也没有人再提起这个家族了。它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之中。
徐行听完,差不多了解了。她又道,“这郎家有什么记载的史料,或者,有什么遗迹可以看么?”
那当然是没有了。这种“不光彩”的事,很多人私下里都不提,怎会记载?郎家自家可能会记,但现在都不知去哪里了。不过,要说遗迹,或许有一个地方算是。
郎家也不是每一任家主都死于非命的,有一任名为“郎年”的家主应当算是难得的正面形象。她有灵根,平日精于炼药之术,与道侣琴瑟和鸣,感情十分美满,曾相约要生同衾、死同穴。无奈天不作美,道侣似是移情别恋,在一次决裂般的争执过后,郎年的道侣愤而出走,再归来的却是噩耗。
郎年伤心欲绝,并未另找道侣,而是将所有的心血都投入了炼药之上,日夜抱着自己的药鼎不放,就连入眠也要同榻而睡。她这一生,在制药上多有贡献,还炼出了药效极强、能肉白骨的疗伤灵药,靠“正道”也令自己的家族吃穿无忧,最后寿终正寝时,不忘为自己的墓穴空出一个道侣的位置,圆了当年“死同穴”的承诺。
时间太久了,鼠奶奶只记得入葬时一个模糊的方位。
说来说去,还是要挖坟!
不过,此次收获甚丰,徐行道完谢,给她又点了一大桌子菜,请苍晴进来吃了。付钱时,徐行特意找到茶馆掌柜,将鲛珠掏出一个给她。
掌柜假笑道:“道友,别逗我了行吗?”
徐行:“这个找不开吗?”
掌柜:“硬要找也是能找的开。就是我爷奶年纪大了,跟着徐道友不太方便。”
谁要找零你们一家啊!
“……”
正在此时,余刃回来了。他试了试野火的剑锋,剑锋锐利,崭然如新。抬眼之时,他一眼便看见徐行手中自己的钱袋,唇角的笑一停,眉峰一压,又很快仿若无事道:“我来吧。”
他从袖袍中随手掏出灵石。原来,贵重物品才需用钱袋装,普通钱币只要放袖袍就够了。
余刃将野火挂回她腰侧,徐行正大光明将钱袋塞回他腰侧。他笑道:“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我的便是你的,还费功夫。”
神通鉴真想骂人了。这没出息的死样,难怪徐行顺走你全家都只扣0点功德!
徐行:“青瓜给哪只小狗叼走了?”
“……”余刃不经意道,“它不吃。我不过先收着,免得浪费。”
真是太勤俭持家了。神通鉴都要流泪了!
事不宜迟,徐行立即给凌寒发灵信,通知他带着小鸭过来一起挖坟。只要方位不错,要找灵气充足、没被人破坏过的墓穴,这对小乌鸦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天没黑,凌寒便赶过来了。小鸭在他肩头来回跳,道:“嘎嘎!”
徐行笑吟吟道:“辛苦了,你也好。”
凌寒:“没有。它问你少林门前暴打蛇头的事是不是真的,说爽死了。”
就俩嘎字哪来这么多内容?还有消息传的这么快?
凌寒追问道:“所以是不是真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强了?我就问问,比起大师姐你还是就那样。”
徐行:“你怎么知道茫茫人海中大师姐只认得出我一个?”
凌寒:“我问你了???”
先挖先挖!小鸭找路,凌寒挖土,徐行和余刃在后跟着,看看周遭有无异样。徐行还防着凌寒一手,毕竟他对穹苍有着一股几乎赤诚的热情,连带着对徐青仙和九重尊都不容他人侮辱,徐行真的很担心他看到玄素发的通缉令,当即把她扭送上穹苍。
直到夜笼天地,月色似水,一片静谧之中,凌寒终于找准了疑似郎家墓穴的方位,不过,他这次没有贸贸然下去,而是凝重道:“有机关阵法。”
徐行:“很多?”
凌寒点头:“很多。而且,很强。”
余刃指尖点了点那块土地,倏地,自下传来刀光剑影和群箭齐射的“嗖嗖”声响,竟是足足响了一杯茶的时间,才缓缓停滞下来。
“走吧。”余刃道,“现在没有了。”
凌寒无语凝噎道:“你能给我点面子吗?有时你让我觉得我是个废物。”
余刃不置可否道:“面子要靠别人给的话,那或许真的是?”
徐行制止了凌寒的自杀式袭击,又假模假样画了个小鱼吐泡泡的传送阵法,一行人霎时眼前一黑,再有亮光时,豁然开朗,只看见满地躺着的兵器残躯。
暂时还不知是否找对了地方,但这墓穴十分广阔,布局精巧,竟是个迷宫,压根找不到主墓室在哪里。小鸭拍拍翅膀,左顾右盼,随后,找了个方
向向前飞去。
“它能察觉到空气的流通不同。”凌寒道,“快跟着它走。”
“好厉害的小鸟。”徐行对神通鉴遗憾道,“要是下面没长着个人就好了。”
这下两天白干。神通鉴已不想说话:“……”
三人在地下走走停停,倒是看到不少陪葬品。期间有许多珍稀药材,和炼制出来的药丹,徐行还看见了真的狐草和妖丹,像是从哪只狐妖身上剥下来的。这都是在现今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找到了!”凌寒道,“菟丝子!是这个家纹没错!”
主墓室更是开阔,棺材不像棺材,倒像个水晶室。徐行凝目细望,墓室中的人的确身上并无外伤,神态安详,头发尽白,倒也合了寿终正寝之说。
在这里,徐行先是找到了一本,类似于家谱的书册——不过,上面只写了姓郎之人和道侣以及子女的名字。郎年的道侣名为林秦丹,子女名为郎景。郎景则就复杂些了,她似乎有两个道侣,都各自育有子女,或许是先后?一女名为郎辞,另一女则名为郎无心。这是最后一代,再往后便是空白了。
满目的郎看下去,徐行差点都不认识这个字了。这是名单,现在看不出什么,或许此后有用,她先将其收起。余刃在墓室另一角,拾起什么,缓慢破译道:“若有祸端,退回暂居之地,穹苍东部,永定国北,冥海蛇域……”
冥海蛇域。
正是当初鬼市之主和卜白秋二人合作,将众人传入的神秘水域,曾和黄泉鬼域短暂重合过的地方,水域中,便是君山之佛的脑袋,常青目前的住所!
在六大门准备剿灭世家之前,郎家心知风雨将来,于是退至这个无人知道的水域之中,在水底建造了一座城池。
然后呢?百人尽死,那姓郎的人呢?都去了哪里,幸免于难了么?
若是常青所杀,那证据又在何处?为了何种理由?
百般疑惑之中,徐行忽的抬眼,墓室之中,水晶棺与一道巨大的药鼎并排放着。
凌寒道:“道侣早逝,又割舍不下,最后只愿和药鼎同葬。可怜呐……”
徐行看着这位置,总觉得不太对劲。鼠奶奶口中所说,并不是“和药鼎合葬”,而是,“给自己的道侣留了一个位置”。况且,这药鼎顶天立地,和棺材的位置几乎是并肩而立,如果要换一种说法,那就是,这个药鼎恐怕站的才是“道侣”的位置。
她心中忽的产生了一种不太正常的联想。
徐行向那药鼎走去,它很大,人要微微踮着脚,才能看见里面。近看,铜绿的材质,泛着金属的色泽,包边沉稳,周身有许多火烧的旧痕,一切都很寻常。
徐行没有随意打破炉鼎之外的保护,而是轻巧一跳,跃到了它的正上方,而后,垂眼向下看。
深深的鼎底,沉着一张死人脸。这张脸,像是被熔铸进了鼎中,自底部长出来了一样,两颗青白呆滞的眼珠嵌在表面。鼻子微微凸起,嘴巴张开,这是极为愕然的神情。
鼎身中部,不断提供灵力的地方,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蜷在那里。
……是了。这个药鼎,名为“丹心炉”。
余刃见她神情有异,蹭过来看了看,挑眉道:“原是如此。”
“什么原是如此?”凌寒也过来探头一看,吓得差点飞地上:“我的妈?!这什么?!为什么有人脸?!这什么鬼东西?!!”
想来,所谓争吵之后林秦丹无故出走,再是噩耗,都是假的。郎年接受不了背叛曾经的誓言,将心爱的道侣做成了人鼎,日夜相伴,年年岁岁。
凌寒想明白了,又愣是没明白:“这……有病吗?!有话不能好好说?更何况,真掰了又怎样?各自找下一个不好吗??”
他都快懵了,见徐行和余刃反应却很平常的模样,由衷道:“你们不觉得这很可怕吗??”
可怕的东西多的是,郑长宁长得比这还可怕点呢。徐行思索着什么,道:“还好?”
余刃不太感兴趣:“生同衾,死同穴。他自己说的。”
凌寒怀疑人生:“……”
原来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么?-
同一时间,天光破晓,清晨之际,载着穹苍诸人的法器终于盘旋着停在了掌门殿前。徐青仙为首,诸人跳下法器,要先将护送回来的圣物交还秋杀台,择日送入穹苍万年库保存。
玄素一身白衣,迎风而立,轻轻咳嗽,见大徒儿仍是那样神情淡漠,道心坚定,未曾被山下风霜折损分毫,看到小徒儿名字就烦的症状霎时缓解不少,慈道:“青仙。”
徐青仙站定,道:“师尊。”
瞿不染也随后出来,对掌门一丝不苟地行礼:“白玉瞿不染,参见掌门。”
各大宗门总会有访学交流的机会,作为白玉首徒,玄素自然是见过这位瞿不染的,而且不止一回,心中很是欣赏。他微微颔首,却觉得有些奇怪,为何瞿不染下山一趟反倒道心浮躁不少?难不成无情道又要向魔道输送一个优秀人才了么?
玄素引一众人进掌门殿,寒暄道:“在山下相遇也是缘分……”
徐青仙淡淡道:“师尊,瞿不染不喜听这种话,你别说了。”
一回来竟告状,瞿不染怒道:“你……你丝毫不知悔改。”
徐青仙:“我没做错事,为何要悔改。”
瞿不染:“那你敢对你师尊说,你在幻境里做了什么?”
将和阎笑寒都一脸麻木,想来这种毫无意义的吵嘴已经听了一路,耳朵长茧了。主要是,徐青仙她不觉得这是在吵架,她只是认真回答,所以这对她的情绪毫无影响;只是瞿不染每次一说就要动怒,一说就要动怒,这法器上还避无可避,真是气的他都上火了。阎笑寒还偷偷给他泡凉茶来的,不过貌似没什么用。
将听不下去,十分义气地匡扶弱小,帮瞿不染吵架,但徐青仙一对三毫无惧意,战绩斐然,把小将也气上火了,回来的剩下两天,法器上极为沉默,大家都在此起彼伏骨碌碌地喝凉茶。
玄素:“……”
真不愧是气人高手,他听完也要上火了。三徒儿机灵地把药杯送过来,他喝了一口,艰难道:“辛苦你们了……都先入内……再说。”
此时,四掌门秋杀已经等在那里了,头毛更炸了,完全没在打理,黑眼圈快要掉到地上,一副操劳过度,但又未到心如死灰的程度。小将其实一进来就想问九重尊情况如何,但碍于瞿不染在此,只能先憋着。
其他先按下不提,圣物才最为紧要。
在两侧监察使的注目下,徐青仙将装着绝情丝的木匣取出,交给秋杀。
秋杀垂眼,指尖轻轻一碰那白色丝线,似在感受着什么,眉心逐渐皱起,随后,开口道:“假的。”
玄素手一紧,沉道:“什么?”
小将道:“假的?可是,从郑长宁身上拿出来的,必然是真的啊!自拍卖场出来之后,他便没有再接触过其他人,直接就进幻境了。”
阎笑寒道:“会不会是……”
小将道:“对了!徐行此前说过,有三分之一曾经遗落在幻境中,是后来才拾回的。是不是这三分之一有问题,被掉包了?”
“不。”秋杀还是一副非常困的样子,她捏起那根丝线,眼中忽的有光闪动,随后,用一种笃定的口吻道,“全都是假的。”
“不过,这三分之二,伪造之人能为远远在我之上,我根本察觉不到遗留的任何气息,只能察觉,这和原圣物有微妙的差别。并且,是刻意留下的破绽,我才能发现——也就是说,若是对方不想让我发现,我应当会在很久之后才察觉出这是假的。”
“而这三分之一,就粗浅得很了。”秋杀将丝线随手丢下,道,“蛇族伪造的,一股难闻的水腥气。敢伪造圣物,胆子不小。掌门师兄,赶紧抓出来杀了吧。”
第70章 菟丝子1这是屠城的气息。
#70
玄素并未说话,只是含笑看向徐青仙。
他平日里病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未见怒容,真是看上去可随意搓圆捏扁的软柿子老好人一个。此刻不发一言注视着人,少顷,笑道:“青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阎笑寒都快抬不起头了。这种闯了大祸被当场逮到谈紫面前等候发落的心情,族长那时也是笑着,他却感到自己的皮都快被这眼神扒下来了。
瞿不染道:“掌门,此物毕竟曾是……”
他一句“责任在我”未出口,玄素并未看他,只往下按了按手。他一停顿,话霎时便说不出来了。
徐青仙平淡抬眼,将下山后遇到的事详细叙述了一遍,自狐族禁地开始说起。其实玄素已然知道的差不多了,一些细节不曾得知而已,但常青这个名字,还是方才听闻。
“姓常?”玄素对秋杀道,“老四,你有印象么?”
“没有。”秋杀回想道,“姓柳我倒是不奇怪。姓常的大妖?早些时候死的都没剩几只了。籍籍无名,那必然不是什么大妖。近些年才出来的吧?”
这便是小辈们无法轻易插嘴的领域了。小将却道:“掌门,若是那三分之一绝情丝真在常青手上,我们要如何拿回来?这样的妖,没办法轻易杀了吧?长宁府地基下那百具尸体,真的是郑长宁杀的么?”
要发诛杀令,需要令人信服的理由。毕竟这是牵扯到其他五门的事,不是想杀就杀,那规矩成什么了?常青便是因为如此,才这么嚣张。
玄素听到“郑长宁”三字,眸光一动,竟是一瞬晦暗。
然而,他虽有了想法,却没有在众人面前说出的意思,只是微微一笑,神色温和起来:“你们奔波良久,都很累了,此事门内会处理。”
秋杀道:“那剩下三分之二,怎么说?你那熊孩子徒儿呢?还在外面乱跑?”
“怎么会?”将猛地道,“四掌门,你是在怀疑徐行吗?她虽然没什么道德,还十分喜欢手贱,但大是大非不会分不清的!”
玄素笑道:“不必紧张。她没有这般胆子……”话说一半,他又一顿,微妙地改口道,“就算有这般胆子,也暂时没这般能力。”
这话非是看不起徐行,只是术业有专攻。还没二十岁的人,能把剑术学好已经是老天喂饭,哪有功夫还另开一门伪造法器?秋杀那个年纪还在偷偷往师尊的炼金炉里添汞水试图把人胡子炸歪呢,不可能的。
这又不可能,那又不可能。那要怎么说?小将主动请命道:“再让我下山,将东西带回,就当将功补过!”
“何过之有?”玄素摇了摇头,只叹道,“现在只怕你们有更重要的事。”
现在虽说经过长宁府之乱,灵境许多人都知圣物和预言之事,但到底没有大肆传播出去。小辈和私人势力里私下抢抢,倒也没什么所谓,但若是哪个大宗动用到下发禁令去抢夺,那就等于彻底坐实——都不必说此后会带来什么天大的祸端,眼见的第一件事就是,红尘会乱。
当年祸乱大战在史书中不过记载一句“血流成河、死伤无数”,但落到凡人头上,就是一整个镇子了无生机,十户人家里面死了九户,遍地饿殍,人间地狱。谁敢赌自己是否能幸存?那么,显而易见,越靠近仙门的地方越安全。红尘泱泱人海,灵境总共也就那么点大,站了一个就不能站另一个,还想挤只能埋地下了,到时天妖屁还没来得及放一个,极度恐慌的人群便很可能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历史上这样的事比比皆是。
这天下才安稳了多少年啊?
玄素将一闪而过的动摇收好,重又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淡然模样,道:“先好好疗伤吧。其他的事,不必你们担忧了。”
“……”
将小辈安顿好,玄素转身进入暗室,烛火之间,静静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辆武侯车上,身后立着一浑身药味的铁童子在推车,似是腿脚不便,不能站起。她抬起眼,暗光之下,仍是桃花人面,皓齿蛾眉,柔柔叫了一声:“掌门师兄。”
“老五。”玄素道,“你怎么来了?”
这位轮椅上的人,便是徐行短暂的穹苍生活中唯一没被她祸害过的五掌门,司药峰蔺君了。
蔺君道:“你说那些尸体没有外伤,像是中毒而亡,我自然要来瞧瞧是什么毒了。”
“要是能看出来便好了。尸体已然被销毁,说来好笑,我听到郑长宁这个名字竟然比孩子们还晚一点。”玄素语调冷了一瞬,又道,“尊座如何了?”
蔺君道:“看起来是尸体,碰起来是尸体,闻起来也是尸体。”
玄素默然半晌,道:“那不就是尸体么?”
蔺君掩唇笑道:“但神魂好似未断呢……我让四姐占过,四姐占出来说九重尊很欢喜,我说让她放心,尊座可能在外边玩得很开心,不想回来。四姐非得要说老寿星上吊解脱了也会很高兴……真是……为什么人要这么悲观呢?”
玄素:“……”
应该是你太乐观了吧??
蔺君也不知在笑什么,总之笑了半晌,忽的道:“对了,你那小徒儿呢?”
“叫也叫不回来,抓也抓不回来,泼猴一只。”玄素又长叹一口气,垂头,眼底明灭,“不指望她太多,不过现在,她若是把那些聪明用上的话,应当已经知道我在想什么了吧。”
他不想在小辈面前说出口的话-
“那一百个人,即便不是常青杀的,也必须是他杀的。”徐行将身上尘土拍干净,道,“若是我当掌门,定然会这么想吧。”
一行人自墓中出来,徐行照例还是给这位郎年供上了香蕉。到了外边,后劲更大了,凌寒一想到那人炼出来的鼎,脸色便忽白忽青,徐行怕他吐法器上要赔五百灵石,很友善地让他先行回去休息了。
余刃道:“的确。有理由,便可下禁令,绝情丝也可理所当然取回了。”
他又是一副不大感兴趣的模样,负手跟着徐行。徐行都不知他究竟对什么感兴趣,难不成真是下来游山玩水的?不过本就不是说给他听的。
神通鉴方才听了她的解释,还是一知半解的,懵道:“你早就知道那三分之一圣物有可能被调换了?那为何当初还要去取?”
“既已入局,何分落子早晚?我一向是先下手为强的类型。”徐行缓步向前,这次不再费心去摸人钱袋,只看看那碟醉花生,余刃便笑吟吟走过去了,“若是不去,怎知对弈之人是谁?”
调换圣物的主意应当是封玉出的,常青蠢得分不清好坏,迟早被她坑进地里。只不过,徐行不明白的是,常青又追过来围堵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她名义上已经将绝情丝送回穹苍了,身上绝无他想要的东西。
罢了。现在常青不来堵她,她却要去堵常青了。余刃捧着一包醉花生过来,递给她,启唇道:“现在便去水域么?”
徐行斟酌几分,道:“还是老样子,兵分两路。我有观真首席给的佛像,常青轻易发觉不了我——只不过,我还想去他家里再看一趟,所以,若是不幸撞见,只能麻烦你把他引出去了。”
余刃道:“文引还是武引?”
徐行道:“两个都来。”
“听你的。”余刃笑眯眯道,“那我就先把他骂一顿,再把他打一顿,这样可以么?”
徐行道:“不要我等下出来看见你漂水面上就好了。”
余刃上下看她,眨了眨眼:“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没用的男人吗?”
自然不是。余刃目前在徐行心中,暂时还算不上男人,只是一只巨大且按需柔弱的貌美跟屁虫,还是随时会飞起趴人脸上进行突然袭击的那一类……有他在,别人都不敢过来了。不过这话徐行没说出口,免得他又要作天作地一通发癫,只肃然道:“当然不是啦。哈哈。”
“……”
快马加鞭,没有丝毫休息的时间,两人又回到那片都来过数次的水域了。下水之时,余刃立于原地,将双臂微微张开,一副很乖等她来抱着入水的样子。
“你记性是不是不太好?”徐行不可思议道,“都让我看到你有一兜子鲛珠了,随便含一颗都能来回游个八百米,现在还装不会水?”
余刃笑意不变,仿佛心情完全没有不好:“啊……我竟不知鲛珠有此妙用。”
徐行懒得理他,一个猛子扎下去,霎时没了身影,她在水下睁开眼,往方位找去。
神通鉴:“这次没有手指,要怎么找到原地?”
徐行:“有路标啊。”
神通鉴还在思索哪里有路标了,就发现她说的路标是郑长宁那十分摇滚的半截手:“…………”
比起佛像,观真首席更应该送的是木鱼吧……
故地重游,再往东,便能看见锁住佛头的数条精铁锁链了。巧也不巧,嗅到气息,常青应该是在的,与此同时,水腥气比上次还要重了,应当是他其余地方的手下正聚在此处。现在这佛头,真是当之无愧的蛇窝了。
余刃悠悠然跟在她身后,徐行对他点了点头。
下一瞬,那蛇王殿的牌匾和大门被一道白光炸得面目全非,震颤声轰隆声响彻了整个海底,回声半晌未停。
“滚出来。”
动静实在太大,常青和一众蛇妖霎时闪身在外,阴沉道:“找死也要挑个好日子!”
余刃搓了搓指腹,冷淡道:“废话真多。”
常青厉色一闪,不怒反笑:“找过来送死,是为你道侣讨公道?当时缩在一旁当乌龟,现在倒是硬气。小白脸,把你扒了皮炖汤如何?”
余刃握拳咳道:“不是道侣……”
“谁问你了?!”岂有此理,好恶心的表情!常青身后手下激叫道,“想找死就成全你!!”
他神色更淡,敛眸道:“你伤我重要之人,十倍讨回来是应当。”
“我伤她??”人族竟也能如此颠倒黑白,常青喉管好不容易才接上,现在说话都疼,他狰狞道,“是她偷袭伤我吧?!!”
余刃不在乎。
那边倾巢而出,已然轰轰烈烈打将起来了。徐行在旁津津有味看了会儿,咬住玉佛,悄悄进了蛇王殿。
被人一招砸了家门口,有点血性的人都会出去理论,更何况本就性情暴躁的蛇族。此时的蛇王殿中空空荡荡,徐行循着声响,灵巧地翻到房梁之上,轻巧潜行。
有这样的功夫,连去做采花贼也一定会成功的。
佛像加护,蛇族对她的存在极不敏感,修为没有比她高的,也察觉不到她的步伐。今日运气不错,她很快便找到了目标——
封玉正在一间禁闭房中,脖颈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垂眼不语,眉间那点红痕愈发黯淡,宛如一座石雕。门口几个人面蛇族,说是保护也可,看守也可,只不过,面上神情都极为不屑,看它们神情,看守的不像是二把手,像是一条什么狗。
“真不知道老大这么器重一个人族做什么?还要保护?”
“小声点吧。没她,老大那性子早被各路人马打死八百次了……”
“真这么算无遗策,现在还会在这里?”
“老大很重视她,上次还让她侍奉自己如侍亲父呢……我要是生出来个人族,都要一头撞死了!”
“她自己没家人?人族不待见她,似乎我们就很需要她一样……真够碍眼……”
听到“家人”二字,封玉的指尖蜷了蜷,紧紧握住了拳。
徐行幽幽注视了一阵,并无多事,反身踏柱下了房梁,转瞬便出了蛇王殿。她现在要去找冥海蛇域遗址。
这片海域很大,早些时候她便知道,所幸她现在水性极佳,找寻一事只需时间罢了。但,徐行来回几次,都只感到一个模糊的方位,似乎总是和精确的位置擦肩而过。
余刃即便再厉害,也不能拖着这么打,徐行抬眼望去,正在此时,余光忽的见一道黑影闪过,往一处去了。
她迅速跟上。
那道黑影速度极快,又对地形极为熟悉,竟然便在她视线中倏忽消失了。徐行停步,往下看,只看到了几具已然白骨化的尸体。
在水底,看见骸骨并不是稀罕事,来时便陆陆续续看见好些,只不过,这几具骸骨不像是被“自上而下”抛下来的,更像是在此地死去的,因为他们的落点极为聚集,有两具几乎是躺在一起的。
徐行凝目观视,终于知道为何她总是对此蛇城遗址总是擦肩而过了。因为这里,实在被忘记得太彻底了。
只能依稀看出,这曾经有一道小小的护城河。城门,正在她的脚下。一些难以被冲刷消失的沉重物品陷在软泥之中,徐行站在这里,忽的抬头。
她嗅到了。
死亡的气息,久之不散……这是,屠城的气味。
她往前一步,沙沙的声音响在耳畔,徐行忽的有一种错觉,当年的凶手便和她一样,自城门慢慢的、一步一步地走进去,看着仍如往常一般静谧流淌的护城河,陷入同样寂静的城镇,路边倒着的尸体,一直走到尽头,像欣赏自己惊艳不已的杰作,就要大笑出声。
不,应该还有一个人。
一具路边的骸骨伸出手,指骨被正巧踏碎了。看位置,应当不是有意的,不过,一个人若是独自走一条大路,又是这种特殊的时候,那么其多半会走在正中间。即便不是中间,也不会是这样过于偏斜的位置,好似在给身边的人留半条路一般。
神通鉴道:“徐行,我心里有点毛毛的……”
徐行:“别怕,找到东西就出去了。”
为了缓解气氛,神通鉴又开始胡扯闲篇:“你的剑真的太旧了。不过,原著里说,剑修到了一种修为,她的剑就极有可能衍生出剑灵。剑灵越有自我意识,越聪明,说明主人便越强。”
徐行:“……”
神通鉴:“我感觉那个封玉姑娘是个好人啊?她像是想要和我们合作,让我们救她出苦海。”
徐行:“…………”
不知怎的,徐行一直未曾应答,现在更是突兀停住了脚步。
神通鉴这才发现,她似乎一直在忍痛。
她并没有受伤,这痛似乎是从太阳穴传来的,她额角的青筋已经寸寸暴起,上面覆满了豆大的冷汗,想来已经是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了。但她并未呼痛,也未咬牙,只是相当娴熟甚至平和地调整了呼吸,缓慢地深深呼气,只是忍耐。只不过这疼痛并未减弱,反倒越发恐怖,让她无法专心再往前行——于是,她用剑将自己有些摇摇欲坠的身躯撑了起来,闭眼。
“……徐行!”神通鉴慌道,“你怎么了?!!”
又吓到它了。徐行本还想蒙混过去的,只是暂时说不太出话。她感到头痛欲裂,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脑袋里,无数纷乱的画面撑开血肉,涨得她快要爆开了!
忍住……
忍住!
挣扎的呼吸中,神通鉴惊慌失措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与此同时,这剧痛也随风一般的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徐行浑身冷汗,还在喘息间,听到自己脑袋里传来了有些怯怯的声音:“主人,你怎么了,还好吗??”
“……主人?”徐行心道,这声音怎么跟神通鉴一模一样?难道就是它曾提起来的那个小系统同事?不过,虽说声音一样,但性格差距竟然很大。神通鉴一副没遭受过毒打的活泼样子,这位的声音就又弱又冷的,还藏着点阴恻恻的诡异味,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系统同事答道:“我是神通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