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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一只统 晴空之下 21284 字 2025-06-06

他低头不看748,只奔着王焘和陈藏器跑,跑到几年给两人深深一揖,哀求道。

“诸位大人,劳烦请看看我阿耶吧!”

“他……他吃了那药丸,先是出了一身的大汗,然后又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忽然说身上哪里都不痛了!”

“现在他要下地打拳,我我我拦不住他,还请诸位大人过去看看,我阿耶是不是吃药吃坏了!”

第166章什么泄?

高舍鸡要下床, 大家的第一反应不是病好了,而是病人的脑子吃坏了。

以前也不是没见过类似的病案,郎中诊病有误,用药不当, 导致病人失了神智, 发疯发狂。高仙芝忽然说他爹要下床,而且还说身上的病痛全都好了, 这怎么可能?说不定就是药毒上头产生的幻觉。

于是一行人急匆匆跟着高仙芝去看高舍鸡, 唯有748一人慢吞吞走在最后, 仿佛一点都不着急。

“不应该啊……”

代码箱里的大壮百思不得其解。

“我比他吃的早,比他吃的多,我都没疯, 他怎么可能疯?!最多就是吃了没效果嘛……”

“你就没想过可能是药起作用了?”

748没好气地说道。

“都说了是解热镇痛的药效,高舍鸡吃下去也有大半天了, 起效不是很正常?”

它这样说,薛大壮还有点不好意思, 觉得是自己质疑了他统爹的技术。

但他还是有点不敢置信, 毕竟他是亲眼看着这玩意儿鼓捣出来的,连大蒜素那种复杂的静脉滴注手段都不用, 扔嘴里下肚就成了?

治病这么简单吗?!

同样的问题陈藏器也在问,经过对患者高舍鸡一系列诊脉、查体、问诊之后,太医署众人确定高舍鸡的神智清醒, 体温正常,而且关节肿痛的症状也有了明显的好转。

他自己说不怎么疼了,还能下床走路, 这场景就实实在在发生在众人眼前。

“从脉象和舌象上说,湿邪还没有完全退去, 老虎病还在发作期。”

王焘按着高舍鸡的手腕好一会儿,眼中满是不解。

“老虎病发作期关节如虎咬,你真不疼了?”

他这样问,高舍鸡又活动了一下。

“也不是完全灵活,但之前那种忍不了的疼是没了,现在身上很轻松。”

“若能维持这样,便是治不好也没什么,至少不耽误我活动。”

王焘点头,又仔细查看了他发病的关节,良久才道。

“是薛监作的药起效了。”

“此药甚是奇特,有强镇痛去热之效,能让病患暂时感觉不到痛楚。”

此话一出,太医署众人都齐齐吸了一口气。

解热镇痛,重点在镇痛,大唐医典里目前能够镇痛的药方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

而且像乙仙丸(太医署众自行取名)这样,吃下去几个时辰便感觉不到疼痛的,翻遍各种医书典籍也是找不到的!怕是唯有那传说中“麻沸散”才能达到。

一个弩坊监作竟然能炼制出如此神药,怪不得连陛下都大赞他的“显微之学”,的确是个奇才啊!

来之前,其实这群医正医监们多少还是有些不服气的。毕竟能来的都是杏林名家,在医书药海中浸润了一辈子,区区一个显微镜只是惊艳,还做不到令人信服的程度。

但这乙仙丸就不一样了,镇痛效果立竿见影,还有散热发汗的效果,起效十分迅速。

虽然薛监作早便说明此药指标不治本,但光镇痛和解热这两样便已经解决了大问题,能为后续的治疗争取时间,乃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一时间,众医家的脑中都出现了一些医案,当初如果有这乙仙丹,那……

“各位先生,请问这药……”

高仙芝见众人都低头不说话,小少年忧心亲爹的病,忍不住着急地开口道。

“这药可是能继续服用?”

他这话把王焘等人拉回了神。王焘想了想。

“你还是问薛监作吧。”

他坦诚地道。

“此药之神奇我等也是开了眼,仙丹的用法与凡药不同,还是……”

“不是仙丹!”

748一进门就听到王焘在念叨仙丹,哭笑不得的纠正他。

“王学士明明看到过乙酰水杨酸的制作过程,都是人工制备,那有什么仙术。”

它这样说,王焘就不说话了,心里却还是有点不确信。

他看薛三郎制药的过程彷如看天书,那些柳树叶子柳树皮捣一捣蒸一蒸就变成了白色的粉末,中间还有滚着泡的酸水和冒着火的沙土,哪有这样做药的?!

不过若不是此等神奇的过程,怕也炮制不出这立竿见影的药效。

748进屋了,满肚子疑问但又跃跃欲试的太医署众人马上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起乙酰水杨酸的事。

真能止痛吗?

什么疼痛都能止吗?

吃了药之后人是真的不痛还是感觉不到痛?外伤能不能用?

“你们先别说那些……”

一旁的靳武赫仗着人高马大强行挤了进去,着急地吼道。

“我家将军还没退热呢!若这丹药真的好用,那给我家将军也服上一颗!”

他嗓门奇大,一嗓子吼出去,原本还在议论不休的众人顿时安静了。

是了,还一个王晙王将军呢。

“王将军还没退热?”

王焘皱眉问靳武赫。

“之前抓的汤药可是喝了?”

“喝了,但也没喝进去许多,牙关紧咬灌进去了,但是一会儿又吐了出来。”

靳武赫急得直抓头。

之前他们信不着这姓薛的监作,便选了让太医院的医正给开汤药。汤药是好的,却没想到王晙喝不进去,一碗汤药吐了半碗,到现在还是热度不下。

眼看着高舍鸡服药之后不久便能下床,自家将军还躺在榻上人事不知,靳武赫心里这个后悔就甭提了。

你说他怎么就糊涂了呢!?张御史亲自推荐的人还能错得了?他要是之前也同意吃薛监作的药,王将军现在说不定已经醒了。

不过后悔懊恼都无济于事,靳武赫只能安慰自己,好歹高舍鸡还替自家将军试了药,第二个吃更稳妥更安全。

只是不知道薛监作会不会心存芥蒂,不给他家将军丹药啊……

748当然不会那么小气,但它要先确定一下药物的效果和副作用。

在仔细询问过高舍鸡服药感受,并记录下高舍鸡的体征数据之后,748很痛快地给了靳武赫一撮乙仙水杨酸粉末。

之所以给粉末,是因为王晙暂时无法吞咽,只能混合液体服药。

好在它制作的乙酰水杨酸纯度足够,少量粉末可比一大碗汤药好入口多了,这一次王晙顺利地把药吃下了肚。

接下来就只能等,参照高舍鸡的情况,药效发挥至少要1-2个时辰,单看病人个体情况。

期间它也和靳武赫讲清楚了,退热之后还要喝汤药,乙酰水杨酸解热镇痛只是治标,王晙的风湿热想要痊愈还是要解决感染的问题。

“我这倒是有大蒜素静脉滴注,但这种药杀不了你家将军感染的那种菌,所以还是要请太医署的几位大人开方。”

大蒜素?

静脉滴注?

太医署一众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薛三郎能从柳树皮中炮制乙仙药,但这个大蒜素顾名思义就是大蒜做的了?

可静脉是什么脉?要怎么滴注?是把大蒜榨出汁水吗?

正说话的功夫,外面又有人敲门。

这回敲门的力道比靳武赫轻了许多,但声音却格外急促,还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哭声。

这是怎么了?!

748起身去开门,结果门外竟然也是个熟人,正是之前坐热气球逃命时遇到的蒋亨蒋二郎。

“果真是你!”

蒋亨见748后大喜。

“之前布尔贴跟我说起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以为他是认错了人,没想到齐兄弟你真的在这!”

说完,他又一脸焦急地指了指门外。

“能不能劳烦齐兄弟你看看我家阿弟,他这是第一次跟我们出来跑商,从昨日开始也不知怎的就上吐下泻,好好的一个人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他都这样说了,748当然不会推脱,马上出门去查看情况。

蒋亨的弟弟被平放在一架板车上,两眼翻白,浑身抽筋,情况看着的确不大好。

“几天了?”

蒋亨一愣,马上反应过来齐四郎问的是弟弟的病况。

他想了想。

“发病有三天,但之前一天他就说肚子不舒服,我们那时还以为是干粮吃的不顺,毕竟在草原上也走了一个多月,风餐露宿十分辛苦。”

闻言748面露差异。

“你们没备着方便汤饼?”

“我们这趟出来的久,方便汤饼早就吃完了,这是从铁勒买的干粮。”

蒋亨抹了把脸。

“这不是最近不太平嘛,铁勒那边内乱,最近突厥的默棘连继位,称毗伽可汗,到处都在收敛兵马抓奴隶,我们跑还来不及呢。”

正说着,太医署的几位医官也出来了,其中一人看到病患,怔楞了一下,然后伸手便摸了蒋家阿弟的脉。

“脉沉细尺,气促息微,怕是小肠泄之症。”

说完这话,这位医官又取出银针在几个大穴轮番扎了好几下,板车上的青年这才缓过一口气。

他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是有话要说,但因为气力不够也只发出了几声呻吟,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

“小肠泄还是大瘕泄?”

陈藏器也上手摸诊了一番。

“像是小肠泄,但又有大瘕泄之兆,可是时间拖得久了?”

他摇头叹气。

蒋亨的脸白,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求助似地看向748,布尔贴说齐四郎救了他们全族,眼看着要断气的大祭司都给救回来了,他阿弟比大祭司身体好多了,虽然连泄了好几天,但应该还有救吧?

他看向748,748正在皱眉沉思。

啥?

啥谢?

那是啥?!

两位医官念叨了一大堆,统听不懂。

“统哥,是小肠泄啊,还有个大瘕泄,就是痢疾,拉个不停,喷射而出的那种……”

医官摇头晃脑还用术语,关键时刻还是薛大壮给统当翻译。

是痢疾啊。

统点头。

是痢疾就好办啊,它可以用大蒜素治疗。不管蒋亨弟弟是感染了痢疾杆菌还是大肠杆菌,大蒜素都能治疗他的病症。蒋亨带着他来玛城找自己,也算是老天成全,歪打正着了。

“来吧。”

748朝着蒋亨招了招手。

“让你的伙计把人抬进来吧。”

它又在门口转了一圈,找了个车夫让他跑一趟龟兹城。

“去羊毛坊铺面把洪娘子叫回来,跟她说来活计了。”

第167章还不如让我昏着呢!

748这话是在门外说的, 王焘、陈藏器并太医署的几位医正医监们没听到,蒋亨等人也没听到。

此刻一众人正围着昏昏沉沉的蒋六郎,在讨论他到底是小肠泄还是大瘕泄。

蒋六郎是蒋亨的堂弟,蒋家的儿郎在成年后都要随着父兄出来跑商, 蒋亨比蒋六郎大了十几岁, 对这个小堂弟格外关照。

只是没想到蒋六郎还是发了痢疾,而且发的格外急重, 两日不到已然起不了身, 急得蒋亨满嘴的火疱。

这可怎么办?难不成这孩子就要交代在外面了?!

一出草原, 蒋亨便开始求医问药,但都见效不大,于是蒋亨便把希望寄托在了龟兹城, 这是距离他们最近的大型城镇,又是安西都护府的所在地, 那边的郎中肯定会比草原游医高明。

结果在前往龟兹城的路上,他遇到了正在收割苜蓿草的廓落布人。蒋亨和廓落布头人布尔贴是老熟人了, 见布尔贴忽然出现在玛城附近, 他还觉得十分惊讶。

怎么回事?廓落布人归附大唐了?

“不是归附,是做工!”

布尔贴头人跟蒋亨强调廓落布人的立场。

“为了报答齐四郎拯救全族的恩情, 我们答应给大唐的牧场干三年活,三年后我们便可以回草原了。”

他还把748妙手救人的过程给蒋亨讲了一遍。

蒋亨一听这行啊!都是上吐下泻的病,那齐四郎都能把躺在山坳里等死的廓落布人救回来, 他家六弟是不也有希望!?

于是便带着蒋森*晚*整*理六郎上门。只是他没想到今天齐四郎家名医荟萃,不但有太医署的几位医监医正,更有王焘、陈藏器这样的民间名医, 他家阿弟真是命不当绝了!

蒋亨又是高兴又是担心,眼巴巴地看着几位郎中围着他那气若游丝的堂弟, 期待马上就能把堂弟救回来。

只是痢疾虽然不算疑难杂症,但却有种类的分别,误治则生死立判。

蒋六郎虽然年轻,但他泄的时间过长,又有奔波消耗,身体已经达到一个极限,稍有差池就要满盘皆崩。

陈藏器用药大胆,开方大开大合,猛打猛攻。此举虽然对急症见效迅捷,但也因为打法过于激进而有误伤之嫌,陈藏器担心蒋六郎的身体受不住猛药挞伐,犹豫再三还是没敢开方。

太医署的医监常年给达官贵人们看病,倒是十分擅长温和调方。可蒋六现在的情况明显不适合慢调,若不是不能尽快纠正病况,人可能很快就要只撑不住了。

几人讨论了一会儿,未能达成共识,急得蒋亨在一旁抓耳挠腮。

这郎中多了也是麻烦,每个人的想法和治法都不大一样,偏偏他家六弟拖不得啊!

他不由得看向一旁站着不吭声的齐四郎。虽然是投奔齐四郎来的,但听说他家来了长安城的医家,蒋亨就把齐四郎给忘到了脑后,一心一意盼着郎中们能把阿弟治好。

现在医家们的意见不一,他就又想起了齐四郎,想从他那里求个主意。

正斟酌着该怎么开口呢,忽听门口马嘶驴叫,有两位英气勃勃的娘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748朝那两人招了招手。

“你们来的正好,这边有个要做静脉滴注的病人,大蒜素100㎎加1000mg的生理盐水,尽快吧。”

“喏。”

两姑娘也不多说,自顾自进了另外的屋子更衣消毒,没过一会儿众人便听到了消毒器械的声音。

“薛监作,这是……”

“这是碛西的法子。”

748嘿嘿一笑。

“我们这民风彪悍,治病的法子也简单粗暴,不管是大肠泄小肠泻还是什么泄,都用这静脉滴注治。”

他这样说,众医官齐齐挑眉,蒋亨更是一个健步窜到748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可是当真?”

“当真,当真。”

748朝他点了点头,又对太医署众郎中说道。

“还是之前的思路——先救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病人稳定之后再慢慢调,并不是比各位的治法更高明,唯大力出奇迹耳。”

啥?啥力?

王焘闻言心念一动。

“这次可是也要用上乙仙丸?”

748已经懒得去纠正药品名称的误会了,直言不会用,因为蒋六郎的痢疾用非非甾体抗炎药是没什么用的,虽然力大砖飞但也要对症下药。

“用大蒜素,抗菌治疗。”

“菌是肉眼看不到东西,需要借助显微镜,显微镜诸位应该都看过了吧。”

当然都看过,还是陛下在朝堂上亲自演示的,所以他们才会不远千里来到碛西。

听这姓薛的意思,痢疾仿佛还和看不见的“菌”有关,“菌”这个概念倒是不难理解,可以套用“邪毒”、“瘴气”之类的,可说要用大蒜杀灭怎么灭?嚼服吗?

正说着,一位头戴面罩的妇人走了进来,跟748说滴注室准备完毕,748便让蒋亨把人往另一个房间抬。

王焘等一众郎中也跟着走,穿过两道门发现这里竟然是矮平房的后院,是一间空荡荡的房子。

只是这房子里摆放着许多他们没见过的东西,大都是精钢打造,整整齐齐摆放在托盘上,在日光下闪着冰冷的银光。

众人顿时心中一紧。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介绍一下,这两位都是碛西医所的疡科生,洪医生和王医生。”

“医生”这个叫法,在开元年间指的是学习医学的人。太医署有置学习医,里面的生员统称为“医生”。

只是这年月女医都是带下医,只诊治妇人病,让一群女人学习医术,而且还是疡医,这种事长安城的医家们听都没听过。

当即就要有人开口申斥,却被带队署丞弹压,示意先观望一下再说。

他们的眉眼官司统都看在眼里,但统并不在意。

静脉滴注原本就是要拿出来推广的,统不掖着藏着但也不会谦虚。安西医所最近刚刚成立,务必要给长安城来的医官们一个惊喜,越惊越好的那种喜。

它用眼神示意洪幺儿可以开工了。

洪幺儿举着点滴瓶,王二娘推着小推车,一前一后走到蒋六郎的身前,伸手便拉开了他的衣袖。

蒋六郎这时候醒着呢,见状面上一红,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别怕,打上针你就能好起来了。”

王二娘安慰他。

她年纪都能做这小郎君的娘亲了,看他就跟看自家孩子一样,还轻声细语地安慰。

“洪娘子的手法可好了,就疼一下,怕你就别看。”

蒋六郎哪里是害怕,他是觉得在个年轻小娘子跟前袒胸露臂不像话。蒋六郎是个体面人,结结巴巴一句话还没等说完,手臂上就被绑了一根牛筋。

蒋六郎:!!!

要不是拉了三天,就这一下蒋六郎就能从榻上弹跳起来。

这碛西的丫头劲儿是真大啊,他想缩手就被死死按住,那两根指头像是钳子一样,而他就是那待宰的羔羊,怎么挣扎都脱不开。

“别动!”

带着面罩的少女警告地撇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杀气,当即吓得蒋六郎不敢动了。

但他很快又鼓起了勇气,因为他看到这凶巴巴的小娘子举着一根尖细的针对空滴了几滴液体,然后微微弯腰,试图把那根还在滴水的针戳到自己的手背上。

“嗷——”

蒋六郎拼尽浑身的力气试图跳床逃跑,但他已经拉了三天,腿软的跟汤饼差不多,拼尽全力也只是在榻上蠕动了一下。

“还没碰到呢。”

蒋六郎发誓,他绝对听到那小娘子的一声嗤笑。虽然看不到这丫头面罩下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在嘲笑他胆小、怂。

怂蛋……就怂蛋吧,他是真怕啊!

雪亮的针尖越来越近,尤其是那针头,那么大那么粗,还直直刺破了他的皮肤,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蒋六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齐兄弟,这……这……”

蒋亨急得团团转。

他其实看着阵势也挺怕的,手心儿冰凉,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但长安来的名医都没说话,他这个上门求助的更不好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六弟遭罪。

现在可倒好,针头一进去,人就歪脑袋了,差点把蒋亨给吓死。

几名医正围上来,诊脉的诊脉翻眼皮的翻眼皮,最后的结论是没事儿,人就是惊吓过度,掐人中就能醒。

于是蒋六郎被掐醒了。

他醒了就看到那小娘子在收拾东西。捆扎他的牛筋已经松开了,手背上被套了一个带子。

“你醒了?”

洪幺儿看了他一眼。

“静脉滴注的时候不要动,药水会顺着血管流进你的身体,等快要打完的时候你让人来叫我们,给你拔针。”

“这个带子是固定针头的,你动了针头就会在你血管里动,所以滴注结束前你要注意这个露出的针片,尽量不要让它转向。”

哦……噢……

“看到了吗,这些青色的就是你的血管,药液顺着你的血走,如果发现手背鼓起来了,说明血流不通,你也要赶快让人来叫我们,需要重新扎。”

啊……

“你要是乱动就会鼓,鼓了就要拔针重来,鼓一次拔一次再扎一次,所以千万不要乱动,懂?”

懂……懂懂!

蒋六郎僵直在榻上,十分怀疑这丫头是在吓唬他。

不过说起来也是神奇,这么长一根针埋在他的肉里,他竟然只是觉得凉凉的辣辣的,没啥别的不适……

所以掐他人中干啥,还不如让他一直晕着呢!

晕着他就不用总盯着针头手背啥的,时时刻刻都在担惊受怕要重来一遍,一分一秒都过得煎熬。

娘喂,这碛西的丫头片子可真是太坏了!

第168章郎中开会

其实蒋小少年属实多虑了, 在确定了他的生命体征平稳之后,王焘及太医署的各位医监医正便把注意力转移到静脉滴注上来,根本没人关心他是害怕还是怂。

大家都在好奇静脉滴注的效果。

这是从没见过的新型治疗方式,单用嘴说有点耸人听闻, 实则遵循了经典中的“血脉”一说, 利用血气津液运输药剂的方式,无疑是为医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大蒜出胡地, 味辛可通气, 能破坚化肉杀虫……”

陈藏器嘴里念叨着大蒜的功效, 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琉璃瓶里的药液。

“这可是从蒜头中提炼出的汁液?”

748点头,简单介绍了一下大蒜素的提取过程。

一众医家听后连连称奇,但也都敏锐地发现大蒜素的提纯过程与传统煎药有很大区别, 注射用的药汁也看不到任何杂质。

“可是因为血脉运输的缘故?”

王焘问748。

“血脉不同于肠胃,无法克化药渣, 药渣沉积在血脉中无法流出,反而成了药毒?”

这一番解释逻辑自洽, 又把静脉滴注的要点讲的清楚, 听得748两眼放光。

“对对对,差不多,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它终于体会到同专业人士说话的轻松。

“因为是从血管里走的,血管不能消化杂质,所以如果不能控制注射液的纯净度, 最好还是不要适用静脉滴注的方式,造成毒血症就不好了。”

“大蒜素是目前能够制作出来的,相对成熟的制剂, 但它的功效也比较单一,就只能治疗痢疾寄生虫。”

“如果今天不是这个患者情况紧急, 用肌肉注射会更安全。不过你们也看到了,我这里暂时还只有女性医生,肌肉注射一部分是要扎在臀部的,不太适合……”

748念叨了一堆,到底没忍住开始吐苦水。

它这办医疗所其实是不挑性别的,男的女的只要有意愿都可以报名,学不学得明白就要靠自身悟性。

可它忘了自己所在的地方是龟兹,乃是大唐安西都护府的所在。龟兹城的男性除了商贾就是军兵,本地男子一成丁就要入军伍屯田,派往各镇驻守,哪有余力来它的医疗所学医?!

而且现在西域局势稳定,朝廷又即将在疏勒镇开启边境互市,大家想发财都来不及。医疗所开了两个月,来学习的都是娘子军,仅有的几个男丁听了一堂解剖课就走了。这年月在碛西走商路多赚钱?谁愿意学辛苦又不赚钱的疡医!疡医的地位和收入可跟食医和疾医没法比呢。

“其实疡医才是边军需要的医生。”

听了748吐槽的王焘叹了口气。

刀剑无眼,战伤中的绝大部分都需要疡医医治,越是边塞就越需要大量的疡医。

但学医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真正有志学医的都在研究医典药典,那更多的是疾医的领域。而疡医,大唐军中的疡医真的只能算是医工,治疗便是简单的伤口处理和撒药,然后用布帛包扎,随随便便一个学徒便能上手。

可他看薛监作这医疗所,虽说教的也是疡医,但可军中那些医工却十分不一样。

不是说这些妇人的性别,而是医生们处置伤口的手法和流程。要知道战伤的恢复可真不那样容易,且不说受伤的创口是否伤到筋膜骨头,单就流脓腐烂,发热化毒这一道坎,许多伤兵就不见得能迈得过去。

是以打仗统计战亡,死在沙场的是一部分,更多人却是因为伤口腐烂化毒而丢了性命。

皇帝在金銮殿上当众展示了显微镜,王焘在惊愕之余就在琢磨伤口化脓这事儿,应该就是这些人眼看不到的东西在作祟。

今天来到玛城,他看到本地的医生用酒精消毒用高温烹煮,王焘马上便联想到这应该是应对“菌”的办法,唯有这样才能既治疗疾病,又不会在病患身上制造新的脓伤,只是不知道这酒气浓烈的“水”是哪儿来的。

“在下可否去安西医疗所旁听几日?”

王焘这话说的十分自然,仿佛自己就是一个远道而来的普通郎中,想要去本地的医学馆进修学习。

可听他说话的其他郎中就有点坐不住。今次来碛西的一队人中,虽说带队的是太医署的署丞,但医术最高的还要数弘文馆王学士,这可是名扬天下的医学大家,被尊为孙思邈、孟诜之后的大唐第一人。

他现在说要去安西医所学习,那说明这薛三郎的医术已经到达了非同一般的程度,连王大家都要潜心钻研。

那……那还等什么呢,大家就都去呗。

于是呼啦啦一群人都说要去医疗所上课,把748也打了个措手不及。

西域风气开放,男女交往不拘,它那个医疗所除了自己招收的女生员,还有张孝嵩和郭知运送来进修的军中疡医,日常上课都是混坐,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忽然来了一群长安城的医官,有几个748冷眼看着还是个老学究,估计看到一群男女同样看解剖图的场面不会太高兴,说不定又要斥责不成体统。

无奈之下,748只好给这群医监医正单独开班,选了几名手脚利落的生员当助教,其中便有今次出场的洪幺儿和王二娘。

洪幺儿原本是在羊毛工坊做工,账目算的明明白白,是被当做会计人才重点培养的。但这小娘子心气儿高,听说医疗所招生员她就去报了名,胆大心细肯吃苦,又是出了名的卷王,果不其然成了医疗所里最出色的学员。

有一次大壮好奇地问她,明明有希望做羊毛坊的掌柜,为啥还要大费周章来学疡医,坐在账房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好吗?

洪幺儿想了想,回答说艺多不压身。

她不想像她娘亲那样卖酒,想要活得理直气壮,那便要有些傍身的本领。这世道给与女人的机会不多,坐账房里固然好,可万一哪一日羊毛坊不用她了,她也未必能寻到第二家愿意用个女账房的东家,到时候还可以靠着疡医的手段得口饭吃。

“野草总是要想尽办法扎根下去的,土上一叶草土下千万根,根越多越不容易干死,先生去荒漠一看就知了。”

洪幺儿的话让大壮琢磨了一晚上,748也没去打扰他,就任由他在代码箱里发呆。

第二天大壮似乎恢复了正常,又和平常一样早起晨练做工学习,可748总觉得它的宿主发生了一些变化,具体是什么748说不清,但就是不一样了。

像今天,因为要给太医署的众人单开一个课程,薛大壮的工作量比平时翻了一倍,日程也被压缩了许多。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还利用课余时间整理出一份符合时代背景的学习笔记,让748讲给太医署众人听。

“你这是怎么了?”

748狐疑地问他。

“怎么忽然这么积极了?”

“没什么。”

大壮假装不在意。

“你那个讲法太刻板了,那些人都不是王二娘她们那种新手,人家从小学医师从大家,你的那套话术人家不一定能接受,总得转化成能接受的语言。”

“我是本地土著,我能想明白的那些医学大家肯定能,我来做你们之间的翻译不是很好吗?可以避免很多误传。”

这倒是,但你以前根本不会去干这种事啊?!

748还是很怀疑。

但它观察了一阵,发现薛大壮好像真的只是想要做个诚实的学术翻译,之后也一直在兢兢业业给两个医疗体系搭建桥梁,慢慢的也就不去管他了。

毕竟,有了大壮的帮忙,它和太医署众的沟通顺畅了许多,一些理论和概念也能融会贯通,教学进度飞速推进。

748也终于领教了大唐顶级医家的业务水平。这次不是单纯的虐菜式灌输,而是教学互长有来有往,甚至王焘等人提出的一些问题748也没办法回答,每每上课都是一次酣畅淋漓的交锋。

到后来,太医署的所有人都参与了进来——在接触了显微镜、乙酰水杨酸和静脉滴等新鲜事物后,自觉颇有进益的人便将这些进益写信与亲朋好友分享,重点讲述他们在新器皿的辅助下开拓了新的治疗思路,对于医学典籍中的一些概念有了新的领悟。

有人分享便有人求助。医监医正们也不是什么都擅长的,在课上遇到与748意见相左的,谁都不能说服谁,于是气不过的便写信拉人求助。

这年头,谁家学医还没几个师兄弟啊,事关师门尊严必须给兄弟站脚助威。于是讨论多了便形成效应,许多郎中都知道现在在玛城有这么一家医疗所,愿意公开新器皿给大家观看,还能参与医学大家们的讨论,聆听各家的心得。

有这好事儿,千载难逢,谁能不动心!?

于是,等到郯王李琮奔丧结束回到碛西,他发现玛城这边到处都是穿着文士袍挎着药箱的郎中。南言北语各地方言交织,时而拉帮结派时而一言不合,讲通了又能把手言欢,俨然成了大唐郎中的集会之地。

李琮抓头。

不是,我就走了几个月……这怎么天都变了啊?!

第169章一朝被蛇咬,患了疑心病

李琮其实早就想回龟兹了。

他在百福宫守灵的这段日子, 一睁眼看到的都是明争暗斗,太上皇的葬礼仿佛是一场顶级的名利场,前朝后宫的个派势力都在蠢蠢欲动。

以前人人都说碛西苦,风沙满天, 荒草遍地, 到处都是不开化的蛮族,哪比得了长安城的繁华。

可他在西域呆了大半年, 再回长安, 反而觉得这大明宫就是一座巨大的鸟笼, 里面的人只着眼于方寸之地,在笼中做困兽斗,时时刻刻都不得安生。

偏他这次回京还带着推广显微镜的任务。

李琮带显微镜回来, 单纯是觉得这是一样好东西,就和能用于军事的望远镜一样, 显微镜能带来的不仅仅是技术上的革新,还有理念上的更迭, 是以他一回京就找机会吧显微镜献了上去。

谁想到,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机关,在后宫引发的震荡堪比地动。

李隆基对显微镜极其喜欢, 于是点了李琮在百福宫守孝,很是羡煞了一旁人。

反应最大的当然是赵丽妃。她几乎是马上把太子李瑛也送去了百福宫,叮嘱儿子要时刻跟在父皇的身边, 展示自己身为太子的孝心,不能让长兄专美。

“可父皇没让儿陪啊。”

李瑛还是半大少年呢,因为母妃得宠的缘故, 他对宫里的弯弯绕绕也不是很清楚,还单纯地以为母妃是真让自己全天守孝。

对此他十分苦恼。

“儿还有课业, 留在百福宫就不能去上太傅的课了,父皇会生气的。”

“那你也要得去!”

赵丽妃对儿子强调道。

“你是太子!天下没有太子不陪灵让皇长子陪的,你才是你父皇身后第一人!”

“群臣祭拜的时候,你必须站在你大哥前面!”

同样想法的还有后宫其他妃嫔。这么说吧,凡是生了孩子的无一不想把孩子送进百福宫表现。一开始李隆基还挺高兴,毕竟兄弟几个里就数他孩子多,儿女孝顺他在兄弟面前也有面子。

可是时间一长,李隆基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群娃来了哪是守孝的,这不都是奔着玩显微镜的吗!?

而且来了就都不走了,课业不上习作也不写,这怎么行!?这不是玩物丧志吗!

于是他一生气,把一群儿女都撵了回去,独留下李琮。

留李琮是因为李琮年纪最大,课也上的差不多了,又跟着薛三学了一些杂七杂八的,懂得多见识广,而且对亲爹还言听计从,李隆基喜欢这样的儿子。

他尤其喜欢听李琮讲张孝嵩大破拔汗那的实况,还有薛三驾着热气球恐吓阿勒达的事儿,对于安西军最新研发的弩阵十分神往。

李成器、李成义、李范等人也爱听这些。大唐以武立国,李家的血脉里就没有不想建功立业的,最小的李业甚至提出要跟大侄儿一起去龟兹城,亲眼见识一下大唐神弩阵的风光。

“哥,你这弩坊监作选的好啊,这薛三是个能干的。”

李业朝李隆基伸出大拇指,对三哥的安排十分钦佩。

“弟弟我以前还觉得那小子会弄些奇巧手段讨好人,什么蒸酒、猪油皂之类的,没想到您把他放去军器监他就造出了神臂弩和热气球,还成了国之栋梁!难怪您只给他三年的时间在碛西,这有千里马也得有伯乐,不然千里马就只能在海州乡下拉磨了。”

他这样说,李隆基就哈哈大笑,对李业的奉承十分受用。

可不是他慧眼识英才嘛,挖出了薛三这一块金疙瘩。

薛三这样的人,放在京城斗不过那群老狐狸,扔出去才能随意发挥,是把得用的好兵器。

等三年过去,看看碛西的情况。

若真是局势稳定,那便再送他去河北道,虽然最近契丹和奚国都递了归降书,但安东都护府那边还是有人蠢蠢欲动,也需要好好震慑一番。

李琮可不知道他亲爹正琢磨着要把他的“薛先生”再次发配出去,此刻他正低着头,苦恼地看着在门口赖着不走的年幼弟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群孩子劝回宫。

父皇已经说了不让他们过来,但各宫娘娘还是不死心,这里面甚至还有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李嗣玄。

李嗣玄年纪还小,虽然被封了甄王,但还是住在刘华妃的宫里,今天他被带来百福殿,肯定也是刘华妃的授意。

李琮叹了口气。

最近宫里的武婕妤产下一子,父皇为其取名为“一”。他们这一辈的李家儿郎都循“嗣”字,他名嗣直,堂弟名嗣恭,太子为嗣谦,父皇忽然给九弟取名“一”,且不循字,前朝后宫的议论之声喧嚣尘上。

声音最大的一种,说父王喜爱武婕妤产下的皇子,有意升武婕妤为惠妃,皇九子早晚会取太子位而代之。

当然,这些话都是在百福宫外议论的,皇帝在宫里守孝,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长安城内的小道消息满天飞。

赵丽妃肯定是坐不住,但宫里生了儿子的其他妃嫔也都是心急火燎——大家都是嗣,凭什么武婕妤生的就是一?凭什么!?

于是刚刚从百福宫劝走的守孝大军又浩浩荡荡的杀了回来,李隆基不耐烦哄孩子,便打发长子代为处理。

他的确很喜欢新出生的皇九子,这孩子生的极秀美可爱,武婕妤又是他的心头好,一时兴起便亲自取名为“李一”。

但这时候的李隆基,其实并没有更换太子的想法。

皇九子再好也是个婴孩,什么聪明乖巧那都是比着婴孩的标准说的,谈承国祚为时尚早。

而且一年以来李琰也表现得不错,勤学苦读,尊师孝父,太子当的挑不出毛病。所以李隆基是真没想到自己单纯表达对儿子的喜爱,竟然会在朝野中引发这么大的震荡。

尤其是换太子一说,让他忍不住想起了之前的那场厌胜风波,为了生儿子而借他潜邸的龙势。

那时候都谁想生儿子来着?

在兴庆宫墙根底下埋符咒……是不是为了做太子?

你看,当皇帝的人想的都多,这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引发联想。

比如李隆基现在就在琢磨换太子这事儿,他自己肯定是没这个想法的,不过是一时兴起给孩子起了个名。但是是谁想要借着这个名字生事呢?太子也才刚立了一年,怎么凭个名字就要换?

他一开始觉得是武婕妤,毕竟武婕妤想晋封之心李隆基是深有体会,之前寿宴的那尊八宝珊瑚树现在还在他书房里放着呢。

可经历了厌胜风波,李隆基又觉得事情可能不会这么简单。

武婕妤想晋封缠着他就够了,何必这样早便在朝野放风声,就好像厌胜风波中的王皇后,越指向明显越不可能。

但也不会是赵丽妃,赵丽妃不会拿李琰的太子之位冒险。

除此之外,人人都有嫌疑。

于是李隆基的疑心病再次发作,从刘华妃到刘才人,看谁都像闹事的。

刚好这阵子是孝期,他索性命王皇后带着整个后宫都给太上皇抄经,平心净欲消除妄想,不要无事生非,把太上皇的丧事办好最重要。

因着怀疑刘华妃,李隆基待李琮也不如之前亲热,太上皇下葬桥陵之后,他便马上准了李琮回龟兹城的奏请,一天都不多留人。

武婕妤到底没有盼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惠妃之位。因为朝野最近的“命名风波”喧嚣尘上,打算息事宁人的李隆基只给了她丰厚的赏赐,晋封之事半个字都没提。

不但没提,九皇子的百日都没有操办。皇帝给出的解释是正在孝期,不宜太过张扬,可把个武婕妤气的小脸煞白,自己窝在宫里哭了好几场。

她看着襁褓里的儿子,心里到底还是存了一线希望。好歹是陛下亲自取的名,到底还是不一样的,陛下待她们母子不一样……

不过这些事跟李琮都没什么关系,他进了安西都护府的地界便觉得身心舒畅,天地空阔高远,说不出的畅快放松。

越靠近龟兹城,商路便越是繁荣。有成群结队的商旅拉着各色货物行走在官道上,驼铃马蹄声不断,道路两旁的屯田里也是一派丰收的景象。

真好。

李琮长出了口气,抬眼看到远处山坡上的安西牧场,有部族打扮的廓落布人正在牧马放羊,配置草料。

第一季的苜蓿田丰收之后,薛先生让牧场的雇工又开了几片荒田,扩大苜蓿草的种植面积。

龟兹城周围的天地种不了麦子,但长这些牧草倒是一等一的繁茂。现在正是牧场收割的时候,一片一片的草场郁郁葱葱,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有了草就能有牛羊,甚至马匹,用苜蓿和秸秆制作出的青储料,到了冬天也不愁牛羊没有吃食。

吃的好牛羊的长势也就好,出产的羊毛柔软浓密,纺出来的羊毛线已经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商品,这个热度连在百福宫守孝的李琮都感受到了。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出去一趟回来,玛城这边又给了他一个新惊喜——在太医署医众和各地郎中的群策群力之下,新镇痛药乙酰水杨酸与本草方的协同使用横空出世,不但救下了并州长史、北庭军原副都护王晙,还提前收获了一条极其重要的情报。

“殿下,请立刻整肃兵马,对黄河以南归附的突厥部族严加看管。”

从病床上挣扎起来行礼的王晙哑着声音说道。

“下官养病之时,听那蒋姓商人说突骑施内部已经推举棘跌利施之子默棘连为新可汗,号毗伽,广为联姻。”

“如今突厥可汗新立,拔野古等降部必然心思活络,伺机异动。与其让这些突厥人反复叛降,不如直接斩草除根,如此西域四镇才得享太平。”

“下官听闻安西军有弩阵以制骑兵,下官愿随军征讨,为我大唐永绝后患!”

第170章双更二合一

发现突厥异动, 这纯粹是个意外之喜。

王晙不是犯了风湿热嘛,高烧不退,被灌了一碗乙酰水杨酸后移到厢房观察,同屋还住了个病友, 正是那晕针的蒋六郎。

乙酰水杨酸十分给力, 也就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王晙的体温已经降了下来, 他出了一身大汗, 人也清醒了。

“我这是……”

陪床的靳武赫大喜过望, 连忙去前院请了王焘过来。经过王焘等人的一番诊治,王晙的病情有了明显的好转,不过还需要继续静养一段时间。

靳武赫被这场风湿热吓怕了, 也不敢贸然护送王晙返回并州,坚持让王晙在玛城养病。

在他看来, 现在天下间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这座西域小城。玛城现在名医云集,无论是太医署的医官还是民间的圣手, 玛城应有尽有, 还有那吃下去便能退热止痛的“乙仙丹”,哪有比这儿更适合养病的地方!?

你说巧不巧, 靳武赫不想走,蒋亨刚好也不想走。

他也是被堂弟的病情给吓怕了,坚持一定要完全康复才肯离开西厢房。于是两拨“陪护”闲来无事也混得熟稔, 蒋亨便跟靳武赫说起了这次他们在草原的见闻。

“张御史大破拔汗那,很是给咱提了一口气,草原诸部对咱说话的脸色都客气了不少。”

“后来忽然有消息说默啜死了, 草原各部都乱了起来。我们那时正为金河公主采买丝绸,听说默棘连的弟弟右贤王阙特勤杀了默啜的儿子。”

“但阙特勤却不想做可汗, 而是推举他的哥哥默棘连,默棘连让他的儿子娶了苏禄可汗的女儿,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苏禄,你说这又是亲家又是岳丈的做法好不好笑?果然是蛮夷,都不讲伦理辈分的……”

蒋亨是把这事儿当成笑话给靳武赫和王晙讲的,殊不知听在两位军将的耳中,这却是很不寻常的情报。

“这默棘连还没上位便要结好邻邦,所图非小啊……”

靳武赫感慨道。

王晙却比他想的更深。

“结好邻邦,广结姻亲,收拢残部。”

王晙顿了顿。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默棘连身经十三战,皆有战功。”

“默啜之子及亲信均被默棘连之弟屠戮,要是默棘连出面收拢归降的拔也古部,未尝不能成功。”

“不好,突厥降户怕是要反!”

王晙挣扎着要起身,说要马上给陛下写奏章,一定要对归降的突厥部族严加防范。

正说话的时候,李琮回龟兹城了。

李琮回来便听说玛城建立医疗所的事,还治森*晚*整*理好了并州长史王晙的风湿热。

李琮是来探病的,结果见面后还没说一句话,就被迫听了王晙的一通紧急奏报。

王晙这模样着实可怜,面容憔悴鬓发散乱,时不时还要因为气力不足而停下来歇一歇,就这样谁敢让他随军征讨啊?!

于是李琮忙不迭地安慰他,承诺自己这上报长安,并派人对归降的突厥部严加看管。

王晙放了心,又提到传说中的神臂弩军阵。

他在并州的时候便听说了这新创立的阵法,据说是专门针对草原骑兵的,曾经重创来拔汗那的大食骑兵。

当然最后一句话纯属谣传,毕竟张孝嵩大破拔汗那根本还没用上神臂弩,748驾驶热气球扔了两波火油便炸开了渴塞城的城门。

但王晙不知道啊。

他对于能有效应对骑兵的新阵法十分心驰神往,毕竟并州军要面对的可是逐渐做大的突骑施苏禄部,苏禄那小子野心勃勃,可不是阿史那一族能压制得了的。王晙觉得如果朝廷还是不更改扶持阿史那做西突厥可汗的想法,那苏禄造反也是迟早的事。

“神臂弩啊……”

李琮苦恼地挠了挠后脑勺。

在京城也有不少人找他问这事儿,据说都是听他亲爹说的,说碛西找到了克制草原骑兵的方法。

大唐周围分布着各式各样的游牧民族,从东北的契丹、奚部到西边的突骑施和后突厥,游牧民族的活动区域横跨大唐北部疆域,几乎每个守边的将领都会遇到。

可实话实说,他也不知道神臂弩阵在实战中的应用效果如何。

他上一次看到神臂弩还是在张孝嵩的战法演示上。当时郭虔瓘郭知运等人看得是心潮澎湃、满口夸赞,说回去就要组织演练新的军阵。

到现在,组建神臂军的事儿倒是一直在推进,但最近西域局势太平,也真是没有仗可以打,军阵的威力自然也无从发挥。

“那便对拔也古部用兵吧。”

王晙劝道。

“拔也古与默啜部结下死仇,现在默啜一系兵败被屠,上位的乃是默棘连,这人和拔也古的头领颇有交情,在突厥内部的威望也足够高,拔也古叛乱是迟早的事。”

“可是拔也古是主动归降。”

李琮十分犹豫。

“对主动归降的部族用兵,这有违我大唐的威信,且以后岂不是无人敢归降我们?”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

王晙点头。

虽然他觉得这群突厥人从来都是言而无信,今天归降明日就能反叛,站哪一边全看利益和时机。但他作为军将也不能动摇朝廷对于西域的经略,于是便折中道:

“那便把拔也古一族打散,族人分散到黄河以南的中原内陆,逐渐分而化之。不然等到黄河封冻,拔也古必然要有异动,到那时候再出兵追赶就不容易了。”

李琮觉得有道理,马上差人向长安奏报。

但他这次也留了个心眼,等消息的过程中他也没闲着,参照王晙的意见提前对拔也古部做了布防。

王晙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神臂弩”。

这弩比大唐军队制式的弩弓要大上许多,更类似于攻城战中使用的弩床。

神臂营的军士身形健壮,双目有神。最前几排都是神臂手,三人一组,一人上弦一人调位一人压箭。中间乃是长弓手,射程虽然不如神臂手,但胜在机动灵活,能够补足神臂弩操作的间歇。最后面是重甲兵,持大枪,扶以大盾,站在战阵之后,一旦敌兵冲到近前,他们便是最后一道屏障。

“好,甚好!”

已经康复的王晙赞叹道。

“如此立体弩阵一旦结成,突厥的骑兵冲锋必然不如之前顺畅,只是不知道这弩箭的威力如何,可是能破盾?”

“盾?那要看是什么盾。”

748给出的结论十分严谨。

“如果还是木盾铁盾藤甲盾,这些都能破。但要是换成石头盾,而且达到一寸以上的厚度,质地均匀的理石,那可能会有些阻碍。”

石头盾?还要一寸以上厚度,质地均匀的理石?

薛三你说的那不是战争中用的防御武器,那是温泉宫的汤池子吧!?

这年头,哪个脑子正常的军将会扛着石头盾冲锋啊!?马怕是都要被压弯了脊背骨。

“不是石头盾就没问题了。”

748一脸淡定。

“神臂弩的箭头都是有特制的,硬度极高,非炒钢工艺造不出。再加上速度和重量的加成,那些粗糙冶炼出来的劣质盾牌甲胄根本扛不住它。”

它这个论断很快得到了验证。

朝廷关于拔也古部的处置还没下来,北庭都护府的驻军便发现了突厥人的异动。

之前归降的葛逻禄部想要突破安西军的防线,与西边的突骑施旧部汇合,重新夺回碎叶城。

那怎么行?!

李琮大怒。

碎叶城才拿回来不到一年,因战封赏的银两还没送到呢,现在要是被葛逻禄抢回去,那户部不但有理由赖账,说不定还得削减安西都护府的军费,他可太知道那群老油条的心思了!

中军营奉命出征,神臂营星夜兼程,在热海附近拉开架势,阻止葛逻禄部向西突进。

阿史那献亲自率领亲卫和神臂营出军阵,李琮带王晙军、郭知运等人前来督战。这是神臂营组建之后第一次与突厥骑兵正面对抗,所有人都很期待,也很好奇,想要知道张孝嵩的神臂阵到底有没有演练那样的好用。

至于郯王殿下的安全问题……这不748也跟来了吗,见势不好直接飞天遁,剩下的交由郭知运、王晙等猛将,怎么也不至于让个葛逻禄部倒反天罡。

毕竟,铁勒九姓中的葛逻禄并不算什么强大的部族,不然也不会在去年便主动投了大唐。

这次葛逻禄被默棘连撺掇着叛唐,一方面是默棘连兄弟雷厉风行地接手了默啜的权力,态度之强硬甚至比默啜在世之时尤甚。

另外葛逻禄也对朝廷最近的安抚政策十分不满。最近长安对他们的态度不如之前那样和蔼,安西都护府甚至收起了租庸调,这在以前归降的时候可是从没有过的。

为什么要交租庸调!?难道不应该是大唐的官员送给他们金银和丝绸吗?!

“就因为这个?”

举着望远镜正查看敌军列阵的大壮十分想不通。

你看对面那群葛逻禄骑兵,一个个横眉立目仿佛恶鬼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血海深仇。

其实哪有什么仇?去年这群人还主动投了大唐,以大唐的子民自居呢。

“葛逻禄部不是游牧部族吗?那些矿石就埋在地下,平时他们也不挖,用来交租庸调他们也不亏什么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748倒是很能理解葛逻禄的心情。

“不赚就是亏。”

它慢吞吞地说道。

“别人归降都是赚钱,结果他领头的这一波还要交租,他肯定不高兴。”

也是。

大壮点头。

换位思考,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叫他交钱他就不高兴。

可谁让现在安西军硬气了呢,前有张孝嵩带兵千里突袭,后有他薛大壮扔火油罐大破渴塞城。

嘿嘿,他现在在碛西也算一员战力呢。

哎呦,葛逻禄这骑兵要结阵冲锋了。

他可得精神点,要是情况不好他得赶紧把李琮拉上吊篮,别让郯王扯了大军的后腿啊!

李琮要是知道大壮这么想他,再好的脾气也会忍不住要骂人。

不过现在他可顾不上这个,因为葛逻禄两部的骑兵已经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中,黑压压的一大片,正在集结列阵。

葛逻禄人最早游牧于阿尔泰山南部,突厥汗国兴起以后,葛逻禄归附突厥汗国,后又改投薛延陀汗国,乃是东西突厥间头一号的墙头草,哪边兴盛便往那边倒伏。

开元三年,葛逻禄叶护苏秘失率车鼻施、鼠尼施部投靠大唐,原本以为能得到大唐丰厚的馈赠,还能送个宗室贵女前来和亲,名利双收。

结果苏秘失失算了。贵女没有,金银没有,光给了个空头名号,没有半点实惠不说,转过年来安西都护府的人又上门说要收租庸调,所有大唐的臣属国都要交。

虽然要的是那荒漠上随处可见的石头,可苏秘失觉得这不是给什么的事儿,是大唐的朝廷根本没看得起他这个葛逻禄的叶护!

以前归降可不是这样的规矩,怎么到了他苏秘失这里就变了?他苏秘失比默啜遏波之差什么?!

于是默棘连的使者一来撺掇,苏秘失立刻便动了心。他还联络了踏实力部的叶护阿图力一同举事。谋剌部叶护其阿倒是谨慎,没参与其他们的叛乱计划,缩在后方观望事态发展。

苏秘失是葛逻禄三部中首屈一指的勇士,正值壮年,对本部族的武力颇有自信。

他麾下有五百名披铁甲的骁骑。知道要对战大唐安西军,他还携带上百具马甲,以抵抗传说中的“飞天雷火”。

最近“飞天雷火”的威名传遍了整个草原,尤其是从拔汗那和吐火罗过来的人,每每被问起飞天雷火都会脸色大变,仿佛那是个不能提及的禁忌之名。

苏秘失却是不信的,觉得这都是阿勒达战败的托词。大唐要真有这样厉害的天师,那为何不直接杀去吐蕃和呼罗珊,默啜跟大唐斗了那么多年,最后还不是死在拔也古散骑的手上!?飞天火雷也没把他怎么样嘛!

都是唐军在故弄玄虚!

再加上默棘连的使者实在太会说话,把苏秘失拍的身心舒畅,膨胀飞升,觉得阙特勤能做到的事他也能。

这次从葛逻禄起事,只要过了伊丽河,再往前就是一马平川荒野草原,非常适合他们搞骑兵突袭,劫掠一些小城,策应被迁至碎叶城以东的突厥拔也古部。

苏秘失麾下的骑兵是铁扎甲,虽然和大唐的明光甲没法比,但在铁勒诸部族中也算出类拔萃,否则苏秘失带头归降大唐的时候默啜也不会没有动作。

而且他还有马甲,马甲是战马身上披挂的甲胄,由最勇猛的甲骑驾驭,防护和冲撞效果堪比呼罗珊的重骑。

“阿图力那老家伙,是个懦夫!”

苏秘失嗤笑道。

“他以为他躲在后面能捡便宜,殊不知具甲骑兵在草原是无敌的,没有掩体和屏障那些唐人怎么和我们作战?只要大胆地冲过去,唐朝的军队就拿我们没办法!”

“根据我的情报,今次迎战的安西军,领兵的乃是在铁门关战败的阿史那献!哈哈,阿史那连阿勒达都敌不过,我就再给他上一课,让他知道草原上的仗该怎么打!”

正放狠话的时候,有探马来报,说前方发现大唐军队正在列阵。

“列阵?列什么阵?”

苏秘失傲慢地昂起下巴。

“大唐的军阵我见过,他们的骑兵其实还不错,但没有俱甲重骑,对冲的打法他们不占优势。”

“若是据城以守,他们那些滚木雷石倒是能有些用处。不过从伊丽河到热海都是草原荒漠,根本无险可守,列阵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就这样一路冲杀过去,把唐人的军阵当中撕开,毁掉他们的左右两翼,几个来回就能彻底把阵型打散。之后咱们便乘胜追击,一路杀到碎叶城!”

众人立刻起身欢呼,直说踏实力叶护就没这样的胆识,只会躲在后面捡战功。

苏秘失十分得意,但也没被这些吹捧冲昏了头脑。他其实是个非常谨慎的人,跨过伊丽河之后他便命令前队停住,派出一队探马前去查探情况。

这一查还真有了发现。

“没看到骑兵?”

苏秘失眯缝着眼。

“就只有一群拿着弩箭的人,还抬了一些盾牌长矛之类的,有刀斧手在这群人的身后。”

“哈,阿史那献这是怂了?他甚至不敢派骑兵与我对冲。”

苏秘失仰天大笑。

“人和马穿的都是铁甲,大唐军的弓箭社射不穿的!箭矢总有用完的时候,听我的命令冲关,最先撕开敌阵的有重赏,给一百头牛羊,碎叶城的女人随便享用!”

“喏!”

眼见着手下人的情绪都鼓噪起来了,苏秘失伸手把腰间的长刀抽出,高举向天。

“大唐的皇帝不守信用,我们归附大唐,他却要收我们的租子,这是对葛逻禄的侮辱!”

苏秘失大声道。

“我们要把唐人驱赶到黄河以内,狠狠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葛逻禄勇士的厉害,再也不敢小瞧我们,乖乖给我们奉上金银珠玉和牛羊公主!”

“冲锋!”

亲卫吹响了牛角,低沉悠长的声音响彻天地,葛逻禄的冲锋开始了。

乌压压的骑兵仰天长呼,齐齐举起了手中的长枪,雪亮的枪尖向前,在这个初冬的清晨,如乌云一样滚滚而来。

这是草原部族最经典也是最成熟的战术,骑兵冲锋。

一队佯攻正面,一队佯攻北面。跑在中央的是五百重骑,人马具甲,战马的眼睛都是用黑布蒙住的,不勒缰绳就不会停下。

行进的速度并不快,缓慢但却威势十足,极具压迫感。

若是换个对手,恐怕便要被这压迫性的踏步吓破了胆子,乱了阵脚,甚至落荒而逃。毕竟五百人的方阵齐头并进,雪亮的长枪一杆顶着一杆,肉体凡胎根本无法突破这样的阵型。

但今天不一样。

现在站在他对面的,是同样重装上阵的神臂营。严格来说神臂营也是重装军,脚下的□□一旦上弦,破声而出的弩箭可比对面的长枪林要密实多了,而且发射的位置机动灵活,可以根据对方的阵型随时调整。

向苏秘失这个平推的策略,刚好是神臂营最舒服的角度。神臂营的军兵等这个机会不知等了多久,一早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中。

大壮抹了把脸,有点不忍心看。

你说你一个骑兵走那么慢干啥,你倒是觉得自己有气势了,殊不知给了对方充分的准备时间。缓慢移动的活靶子,站在那里是让神臂营练手的?

天下战阵,唯快不破,拼命的时候你还讲什么武德?!趁着射箭的空挡你就赶紧冲,运气好了说不定能从两轮箭雨中幸存,等一会儿弩箭都摆好了你还哪有机会?!哼哼,这要还是射不中,那他都要看不起神臂营。

其实全场也就大壮一个人在疯狂吐槽,其他的军将诸如郭知运、王晙等人俱都是神情凝重,李琮更是紧张地捏紧了手指,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他们和大壮不一样,他们大都经历过真实的战阵,除了李琮之外。像郭知运和王晙还经常和突厥骑兵交手,他们对这样的阵型简直不要太熟悉。

俱甲重骑,就意味着死伤,意味着鲜血,意味着无数人命去填。

“驽手准备!”

阿史那献声音紧绷,举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捏紧,不断在估算骑兵靠近的距离。

这是神臂弩的第一次实战,对方又是俱甲的重骑,容不得他不小心应对。

因为之前的败阵,阿史那献的心里也是憋着一口气的。离开了他经营多年的北庭都护府,之前投手可得的西突厥可汗之位也没了音讯,现在的阿史那献急需一场胜利来扫清颓势,东山再起。

强弩不适合抛射,平射威力最大。神臂弩五十人一排,弩台之间的缝隙仅容一马通过。阿史那献的策略是弩手分三列交错铺开,三列交错射击,保持弩箭飞行时的密集度,想要单马突缝冲杀,必死无疑。

“射!”

衙将一声令下,弩手扣动扳机。

弩箭如雨幕一样喷射而出,如强风扑面,奔着葛逻禄的骑兵呼啸而去。

噗噗噗噗噗——

“啊——”

“嗷嗷——”

“咴——”

人类的痛呼声,战马的嘶吼声,弩箭穿透血肉骨头的凄厉之声。

一轮齐射,具甲战阵倒了一大片,走在最前列的骑兵几乎全军覆没。

第二列第三列的弩手发射,第一列的弩手则是奋力将第二支弩箭装入弩臂。

“放箭!”

咻咻咻——

什么甲胄也扛不住这样的射速,更别说神臂弩的箭头都是特制的,把硬度拉到了最强,一旦发出便是破甲碎骨。

咻咻咻——

苏秘失惊呆了,这冲锋的路才走了十分之一,大唐军队的弩箭就已经射到了眼前,五百甲骑直接倒下一半。

可这还只是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一刻钟,人与马的惨叫充斥了草原。扑面而来的箭矢无穷无尽,仿佛最冷血的镰刀,一刀一刀带走所有的生命。

荒草之上,血水很快便流成小河,人与马不断滚落在血泊中,被后方同伴的铁蹄无情踏过,彻底丧失最后一丝生机。

铁甲折断的残骸变成了最难以跨越的障碍物,使得骑兵的速度优势完全无法发挥。饶是苏秘失忽然醒悟,想要全速冲锋也已经来不及,骑兵们已经被超远程的弩箭吓破了胆子,战马速度不断下降,后队开始踟蹰不前,所有人开始意识到破阵已经毫无希望了,于是有人开始掉头往回跑。

苏秘失的重骑,溃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