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1 / 2)

盛唐一只统 晴空之下 21284 字 2025-06-06

第161章限量,限量!

在宰相生涯接近尾声的时候, 姚崇遭受了一次来自君王的暴击,三观尽碎,出宫的时候还是高力士遣个内侍给扶回来的,生怕老爷子半路有个闪失。

姚府众人见他这样就知道事情不好, 姚彝姚异更是脸色惨白, 以为亲爹因为家里的事被帝王降罪了。

虽然之前就知道爹这个紫微令大概率是当不下去了,可爹受打击成这样, 难不成是要阖家流放!?

姚府内人心惶惶, 周围观望的姚党更是心惊胆寒, 一时间长安城内妖风四起。

可姚崇已经管不了那么许多了,他现在脑子里只剩自己在显微镜里看到的画面。

亏他还自诩精通文理经义,结果这么多年他以为的根本只是他以为的, 他连自己是个啥都没搞明白!

我不是一个整体,我是无数个个体, 那到底是哪个个体才是真的我?

姚崇冥思苦想了一晚上,等再回过神, 就看到妻妾儿女围在自己床前, 屋子里充斥着一种悲痛欲绝的气氛。

姚崇:……不是,我还没死呢!

“阿耶, 您就别瞒我们了!”

姚异痛哭失声。

“咱家被抄肯定是免不了了,但陛下就这样不念旧情,流放都保不下来吗?非得入狱杀头?!”

要换成以前姚异肯定不会这么想, 不过最近帝王整治朝廷过于铁面无私,皇后妹夫在后巷殴打御史大夫,人说杀就给杀了, 按例根本罪不至死。

他家可倒是好,阿耶非要死保一个当斩的赵诲, 帝王生气也是应该的。

唉,他就说,保什么保啊!现在自家都泥菩萨过江了!

“什么抄家流放,呸呸,不吉利!”

姚崇气得直拍儿子的嘴巴。

“有你这样咒自家的吗?多大个人,一点分寸都没有!”

姚异当众被爹骂了一顿,不但不生气,反而面露喜色。

“那阿耶的意思是陛下没治咱们家的罪?”

他其实想问的是他和他大哥姚彝的罪,但当着这么多人姚公子还要脸面,于是话说的含含糊糊。

“那……赵诲这事儿……过去了?”

“过去了。”

姚崇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老夫需卸任紫微令,罢为开府仪同三司,从此退出朝中政事。”

闻言姚家众人相互看了一眼,姚彝接着追问。

“那继任是……”

姚崇再次长叹一声,声音略有些沙哑。

“陛下到底还是顾念旧情,定了我推荐的宋璟。”

“宋璟已受召入京,先拜刑部尚书熟悉一下朝中情况,之后便要拜相了。”

宋璟?!

听说陛下采纳了父亲推荐的人选,姚家兄弟顿时舒了一口气。

采纳了就好,宋璟为人刚正,又与自家没有过节,至少姚家不会被秋后算账了。

这姚家兄弟早知道姚崇做不成宰相了,对此就结果并不觉得失望,反而疑惑为啥亲爹一副饱受打击模样。

难道爹又想改荐别人了?

姚崇那是在想这个,他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显微镜的冲击,整个人的三观有些摇摇欲坠而已。

但这话却也不好跟家人们说,毕竟这东西若不是亲眼看到,换谁也想不到那样诡奇荒唐的场面,那便还是等陛下造出更多的显微镜,再让他们开眼吧。

不过不说归不说,有些话姚崇还是要再次叮嘱家人。

“不要去招惹那薛三,务必不要去招惹薛三,不管他以后搞出什么赚钱的行当你们都不能伸手,看到姓薛的你们都给我离的远远的!”

姚崇这话说得近乎疾言厉色了,吓得姚氏兄弟连连点头。

他们是爱财但不是不要命,经过赵诲一事他们也知道某些事儿真是一点都不能碰,真森*晚*整*理碰了当朝紫微令都保不住。

姚崇这话说了没两天,长安城里第一家羊毛线铺子开张营业了。

店铺是晋国公王守一的产业,提前跟皇帝过了明路的,李隆基还对王守一这种大力支持安西都护府工作的行为表示高度赞赏。

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羊毛线的好处,只听儿子李琮说准备用羊毛工坊贴补安西军的军费,更换武器装备,提升城防。

儿子有上进心是好的,而且安西都护府的补给运输也是朝廷的老大难,财政压力不可喂不重。

随着张孝嵩大破拔汗那,是真实的占领而不是单纯的归附,朝廷送往碛西的补给线进一步拉长,银钱越发地吃紧。

正这个当口,晋国公府大管事第一次从龟兹城返回长安,带来了羊毛工坊的消息。

这事儿其实李隆基根本没瞒着,当天就在大朝会上说了。只是朝野上下都在观望,附和者寥寥,行动的根本没有。

反倒是晋国公王守一,他因为过于迷信薛三郎,所以想也不想就决定做这生意,就算赔了就当报答薛三郎的恩情,一点都没犹豫的。

李隆基很高兴,当时还去王守一家吃了一顿酒。

他俩原本关系就不错,王皇后又在“厌胜风波”中地位超然,情分根本没受任何影响。

席间李隆基还赞叹王菱是个合格的当家主母,爱护庶子如亲生,愿意举家之力支持郯王在碛西的实绩。

王守一:啊?是吗?

王守一:其实跟他妹子没关系啊!他们两口只是单纯觉得薛三八字旺他家,能逢凶化吉,所以薛三干啥他们都愿意跟……

“朕这么多女人,虽然春兰秋菊各具擅色,但能当的起李家宗妇的,那还得是菱娘。”

李隆基一边喝酒,一边颇有些感慨地说道。

“朕之前宠过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前段时间喜爱武婕妤,可厌胜事发之后,朕看她们谁都像心怀叵测,因为她们都想生个皇子争宠。”

“以前朕还觉得有意思,现在,呵呵,朕不过就是她们配种的工具,保不齐侍寝的时候还默念咒文呢!”

彼时正是李隆基因为兴庆宫厌胜时间大受刺激的时候,除了王皇后的中宫他去哪儿都觉得不安生,也远了之前宠爱的一些妃子。

不过这话也就皇帝自己说,王守一都恨不能捂上耳朵不听。

皇帝看重自家妹子当然好,但皇帝要是因为皇后不能生才亲近她,王守一都替妹子觉得委屈。

以他对李隆基的了解,这种敬后宫而远之的时间不可能持续很长,李老三就是见一个爱一个,郁闷两天他肯定又会被武婕妤、赵丽妃等拉得回心转意,所以这么多年的辛苦操持就换个虚名?唉,最是无情帝王家。

认清现实的王守一找了个机会让妻子青阳公主进宫,把皇帝那日找他喝酒的事儿说了。

王皇后听了之后神情淡定。

身为李隆基的结发妻子,她其实很了解丈夫是个怎样的人,对他的这番言辞也并不意外。

李隆基把她当做家里的总管,那她也把他看成荣华富贵的来源。

只要她还是皇后,谁生的儿子都要尊她为皇太后,都要尊敬她。

她不是不能失去李隆基,她是不能失去后位。

“本宫明白了。”

王皇后敛下眉眼,垂在桌案下的手指微微捏紧。

当初她父王仁皎向薛三求教生子秘方,薛三郎说顺其自然,以不变应万变。

有时候,不变也是一种争夺的方式,不变未必就不能有所得。

“兄长要好好经营这羊毛线的生意。”

王皇后叮嘱王守一。

“此事关安西都护府,兄长务必做的稳妥,陛下能看见。”

“本宫也会在这羊毛线上下功夫。”

她说这话的时候王守一其实没明白,毕竟安西都护府现在是郯王李琮说了算。他妹子这样抬举羊毛线气不是再给李琮抬轿子?

李琮的亲娘可是刘华妃,三妃之一,身份可不低呢。

可之后他再看,却发现他妹子的话格外有深意。

中宫皇后,一国之母,她感兴趣的东西天下人便会都跟着关注,是以安西都护府的羊毛线一进京城,立刻引发全城哄动。

“怎么卖,你可是想好了?”

下朝之后,李隆基特地把王守一留下来问话。

王守一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启禀陛下,臣已有了成算。”

其实哪有什么成算,他原本想着就开店卖货呗,谁要给卖给谁。

可现在皇帝都这样问了,他要是实话实说显得格外怠慢。于是王守一心念急转,忽然想到大管事回来给他汇报的“薛三销售法”,决定再信他的“贵人”一回。

“臣选了东西市两家最好的店铺,明日辰时正式开卖。”

王守一回道。

“每日定量200斤,卖完即止,每人限量二两。”

二两?二两能干啥?织个裤腿都不够吧!?

闻言李隆基挑眉。

“所以明日便还要等,还要买。这样你日日门口人潮如流,倒是个招揽生意的好点子。”

说罢,他还伸手拍了拍大舅子的肩膀。

“倒是没想到你小子竟然还有这样的生意头脑,且让朕看看你的手段吧。”

王守一苦笑。

这哪是他的手段,这是那薛先生的手段,被他一时情急给讲了出来。

现在可倒好,骑虎难下,也只能按照薛先生的办法干了。

于是第一天,不到两个时辰,东西两店铺的羊毛线全部售罄,早早挂起了“明日待售”的牌子。

第二日,依旧是同样的情况。第一天没抢到的客人第二天一早便来排队,依旧是两个小时不到就售罄,后面没排到的人怨声载道。

“为什么不多卖些?”

“就是就是!碛西那么远,就不相信你们是每天都现拉过来的,把库存都放开啊!”

“二两线够干啥!?”

眼见着人群沸腾,伙计忙不迭地跑去请示店铺掌柜。

店铺掌柜哪敢耽搁,他是知道店铺后面的仓库里是有存货的,而且这存货的数量还不少,粗的细的什么颜色的都有,把个库房堆得满满当当。

每人每天限量二两?这么多羊毛线要卖到什么时候!?万一卖不出去可咋整!

结果报到大管事那儿,大管事摇头晃脑。

“不能开,不能开。”

“这可是陛下和娘娘用过的东西,讲究物以稀为贵,岂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

掌柜:……

掌柜:“再不放开,客人们怕要是骂……”

“骂?那就让他们骂,骂的越厉害越好!”

大管事嘿嘿一笑,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扇子,学着某些人的模样扇了扇。

“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饿肚子,就得吊着他们的胃口,让他们天天想着等着,互相攀比,这样咱的东西才有身价。”

“你真要是放开了随便买,你看那些达官显贵们还着急吗?说不定还得在背后贬损咱们是乡下造的粗货呢!”

啊?是这样吗?

两个掌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将信将疑。

可现实也不容他们不相信,就像大管事所说的那样,虽然每天伙计都被买羊毛线的主顾骂到臭头,但门口的队也是越排越长,前来抢位的时间也是一日早过一日。

同时,京中悄然兴起织羊毛衣的时尚。

此时的长安城刚刚入秋,穿羊毛衣还为时过早。可在高门望族的茶会饮宴上,羊毛衣的花色和织法俨然成了最流行的话题。那家的小娘子要是连个织法都说不上来,就会被人瞧不起。

当然也不一定要她们自己织,可她们得懂,得能说出个四五六,毕竟皇后娘娘都亲手为陛下织了一条羊毛裤,想要展示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们如何能落于人后!?

于是房里的丫鬟婆子放在了绣棚,拿起了粗细不一毛线针,手指翻飞,各式各样的羊毛织物迅速涌现。

平针、麻花针、反正针、挑空针。

羊毛坊店铺定期也会更新最流行的针法,印刷成一本小小的册子,定期在店铺门口分发,若是织法的主人同意还会标注名姓。

这下在门口排队买线的人就更多了。

这羊毛线价格不算便宜,但胜在都是编织用的,不好看还可以直接拆掉重织,利用效率不要太高!

有精明的妇人算计过,买一些毛线回来,每年只要再填一些就能够家里人用,只要勤快年年都能翻新衣服,划算的。

大户人家不在意价格,但有新花色谁不想试试?!于是等位的人有了新活计,一边买毛线一边攒小册子,两手抓两手都得抢,少一样都不行。

渐渐的,羊毛线店铺的小册子成了长安城时尚的风向标。店铺升级了小册子的装订,里面的画样也都请了有名的画师执笔,附带人物着装的效果展示,比之前免费发的简装版精美了不知多少倍。

精装版的册子当然是收费的,和羊毛线一样放在店铺里销售,另外免费的册子依旧保留,只是和这收费的相比,免费的就只有花样和花样,十分简单。

收费的册子遭到了长安城小娘子们的疯抢,每每发售便有各家下人昼夜排队,比羊毛线的热度还要高得多。

晋国公府大赚。

安西都护府大赚。

皇帝龙心大悦,公开赞扬郯王李琮,并夸晋国公王守一为国分忧,乃是一等一的忠臣。

盘账完毕,同样得了大笔赏钱的大管事喜得朝西边拱了拱手。

“薛三先生不愧是世外高人,洞悉人心的手段一等一,”

“这限量售卖加画册造势的法子绝,真是绝了!”

第162章医家拍马赶来

“统哥怎么样?我就说我那个办法能成吧!?”

收到晋国公府的来信, 薛大壮一脸得意地对748炫耀。

“饿着,就得饿着,人看得着吃不着才会着急,才会冲动!欲拒还迎欲语还休……这套路可不止老爷们吃, 娘子们也一样吃!”

748对大壮的心路历程感到好奇。

当初晋国公府大管事运送羊毛线回京, 临走之前大壮拉着人嘀咕了一晚上,说的就是这羊毛线的销售策略。

那时候的748正在研究新的抗感染药呢, 根本无暇他顾, 只偶尔听了几句“限时限量, 每人二两”之类的话,还暗笑宿主异想天开,拿着羊毛当金线。

二两?

二两线够干啥的?织个毛裤头吗?

羊毛工坊最近出品的线都让大管事给拉回去了, 成山一样的毛线团,二两二两的要卖到什么时候?

原想着这么荒唐的计划肯定没人信, 结果它到底还是低估了王守一对薛大壮的信任,那真是一个敢说一个就敢干。

结果就成了!

“你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748问它宿主。

“要是织袴的话, 二两线只够开个头, 最多织出个裤腰,干啥也不够啊。”

“就是要它不够。”

大壮得意地一笑。

“统哥你还记得钱寡妇吗?就是住在村东第一家的那个, 她后来还赁了村口的一间铺面。”

他这样说,748就点了点头。

钱寡妇它当然记得啊,钱寡妇会做腊肉, 她也是桥东村第一个出头赁铺子的,是一个十分爽利泼辣的妇人。

桥东村有两个寡妇,一个谢桂香一个钱金珠, 完全是性格迥异的两种人。

但钱寡妇怎么了?

“村口集市修好了以后,钱寡妇赁了一间卖腊鸡腊鸭。”

“刚开始看得多, 买的少,钱寡妇的生意不咋样,但我看她也不着急,每天就剁了一只鸡鸭来买,卖完就关门,一副完全不在乎生意的模样。”

“可奇怪的是,她越是这样,村里村外来买她腊味的人就越多。因为都知道她不缺钱,做腊味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寻乐子,所以想吃腊味的都早早过来,想挑块好肉。”

“我看见过好几回,钱寡妇干活慢吞吞的,还给细细地切拌,卖一份腊味要少说也要小半刻钟。”

“其实钱寡妇干活麻利着呢,她根本就是故意的。铺子口等的人多,显得她的腊味就越好。许多从外地过来的行商听说她这店铺一天只买一鸡一鸭,又看到有人排队,都也跟着一起站。后来从一鸡一鸭到十鸡十鸭,去年年底大奎来信说钱寡妇卖出了两头猪的肉,你说她用的不就是这吊胃口的法子!?”

说到这里大壮还感慨地做了个总结。

“这人啊,就是贱皮子,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你真要是放开了卖,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能都拿到货,对他有求必应,那他就不把你当回事儿了。”

748听的瞠目结舌。

它是万万没想到,薛大壮看热闹竟然还真看出门道了。

“那为什么是二两?”

“因为二两线的价钱不贵,量也不大,买起来没有负担,不用担心买多了用不完,织一个长巾或者小披帛还是够的。”

大壮嘿嘿一笑。

“这可是我自己的亲身经验,一旦毛线上了手,那肯定就不甘心只织个巾子,毛线衣毛线裤都要开始制备。”

“我之前不是织过狗毛围脖嘛,我带上围脖的那一刻就想着我要是有一条毛裤该多好。后来统哥你让我带着郯王和张御史织毛裤,我自己测试了一下,二两线对于一个熟手来说,一天差不多就能织完。若是织的不满意,二两线的返工量也不大,所以不会让人生出倦怠之心。看着一天比一天多的成果,织的人肯定不愿意半途而废,第二天还会出来买线。”

“一天一天一天,细水长流,口口相传,名声这不就打出去了嘛。”

原来如此。

这回,748是真对宿主刮目相看了。

听说那些剧情统都就保存了各种各样的营销方案供宿主参考,它是运维统出身,没有这方面的数据储备,没想到它的宿主自己竟然想出一个完整的营销方案!

不愧是它的崽!

748觉得与有荣焉,看大壮这个宿主也越发顺眼。

刚好这一季安西都护府从拔汗那和突骑施的降部收了一部分棉花回来,748便把纺织棉布的任务交给了薛大壮,让他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纺线这事儿大壮现在已经驾轻就熟了,还根据自己的经验对轧棉机提了几点建议。

当然他提的建议都是模糊的、概括的,具体实现还要依靠能工巧匠,在这一点上皇帝给与了他极大的支持。

——因为收到了儿子送的羊毛裤和显微镜,龙心大约的李隆基大笔一挥,把最近犯事发卖的工匠都送到了安西都护府,让他们戴罪立功。

这回来的可不止珠宝匠了,还有铁匠、木匠、篾匠和泥瓦匠。

薛大壮先把几个木匠挑出来,让他们配合羊毛工坊打造纺车和轧棉机。为了脱罪匠人们干活十分卖力,不到一个月就给大壮拿出了成品,就连748见了也得赞一声“巧思”。

正当薛大壮打算在龟兹城大力发展棉毛纺织业的时候,一队人也正从长安城出发,风尘仆仆往玛扎不坦城赶。

这队人中有两位文士,一位名叫王焘,一位名叫陈藏器,都是当世很有名望的医家。

王焘在弘文馆任职,乃是太宗之女南平公主之子,算下来还是李隆基的表叔。陈藏器乃是京兆府三原县尉,擅方剂。李隆基搞明白显微镜的用法以后,当即点招太医院和几名民间名医入宫,王焘和陈藏器便位列其中。

此刻这队前往碛西的人马,便是太医院派去玛站不坦城学习“显微学”的。

王焘和陈藏器都身负官职,但痴迷医术的人见到显微镜哪还有能忍得住的,齐齐向皇帝请求去西域学医。

李隆基要的也是这个效果。他觉得不能他一个人被惊吓的,最好全大唐的医官都被吓到。俗话说不破不立嘛,天下的医家也该开开眼界,看看这“显微之下”的万物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说不定便有新的方剂和医法诞生。

李琮对他爹的这个想法也是赞同的,毕竟他可是在玛扎不坦城亲自见识过静脉滴注的人,只是苦于此法太过惊世骇俗,无法大肆宣扬。

现在太医院和长安城里的名医自己愿意去,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碛西现在就有现成的例子,薛三用静脉滴注救下的廓落布部族已经在牧场干活了。

是以他特地手书一封,让人骑快马送去玛扎不坦城,叮嘱748要让这些医家见识一下静脉滴注之法。

748收到信之后都给气笑了,合着它之前给李琮上的那些课都白费了唇舌,大蒜素哪是什么病都能治的?而且使用起来有严格的限制和规程,可不是所有病都能给用。

但李琮的大话已经吹出去了,显微镜也被李隆基拿着四处显摆,以讹传讹之下,它要是真拿不出点真格的,老李家这两父子的脸面怕是要挂不住。

748一点也不关心老李家这爷俩的面子,但它十分爱惜它自己的面子!

李老三四处跟人说它找到了新的治病方法,还让人千里迢迢出长安来观摩,那它必须得让这些人不虚此行啊!

哼哼,别以为统不知道,开元年间的医家都很倨傲,还特别重传承,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他们都看不进眼的!

统憋了一口气,统摩拳擦掌,但统找不到合适的目标。

青霉素?

算了吧。

这年头的野生菌种产量可怜,想搞到可用于治疗的有效成分堪比登天,培养过程又混入了大量杂菌无法提纯,真往人身体里注射约等于谋财害命。

四环素?

不行,八岁以下儿童不适用,而且同样提纯困难,成分不够稳定,且制备过程不具备现实可能性。

正郁闷着呢,晋国公府的信就送来了。大壮叼着根树叶跟它吹牛,吹的口沫横飞,叶子都被他吹到了天上。

“诶?你刚才吐什么了?”

“啊?”

大壮连忙捡起地上的叶子,还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啊统哥,我这两天有点上火,嚼个树叶败一败。”

“我不是故意往地上吐的。”

闻言748摇头。

它现在一点儿不关心大壮的个人卫生,它就是觉得他吐的这片树叶眼熟。

“这是什么叶子?为什么能败火?”

“这?”

大壮想了想。

“这不是柳树叶嘛,咱们村口的河边长得那一排一排的,马扎不坦城这边的跟咱们村不大一样。”

“但我尝了,味都是一样的,这就是柳树。”

柳树?

748心中一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你说你知道柳树叶能败火?”

“啊,知道啊。”

大壮抓了抓头。

“其实啃柳树皮效果更好,但这边的树皮太干了,揦嗓子,我就改嚼树叶子。”

柳树,柳树皮。

闻言748光球一亮。

有了!

第163章我来试!

748到了水杨酸。

水杨酸是个好东西, 除了能添加在日化用品中做防腐剂外,水杨酸还是很多重要药品的基础成分。比如曾被奉为神药的阿司匹林,主要成分就是乙酰水杨酸,可以解热镇痛, 预防血栓、中风及各种心血管疾病。

除此以外, 水杨酸还可制备治疗寄生虫的药品,对血吸虫、猪肉绦虫之类的很有效果。

隔壁波叔家养猪之后, 748就一直在琢磨寄生虫的问题, 在猪猪的饲料里添加大蒜虽然也有一定作用, 但那到底不如驱虫药来的简单粗暴。

给村里人多一种肉食是好事,可要是大家因为食用猪肉而感染寄生虫,那岂不是好事变祸事了!?

越想越担忧, 748马上吩咐大壮,让他出门去找点新鲜的柳树皮回来。

大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心说统爹我刚才说的你是不没听清,这边的柳树皮干硬得很, 根本咽不下去, 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树皮不能都扒,不够的话再采些柳树叶, 越多越好!”

748不放心的叮嘱道。

大壮应了一声,带着一肚子疑问出门去采树叶子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拉了整整两板车的叶子回来, 二驴子一车,麦穗一车。

“不让多扒树皮,我们仨就把马扎不坦城所有的柳树都给薅了个遍。”

大壮喜滋滋地献宝。

“当然不是全薅秃, 就每棵都摘点。海坤告诉我这附近有个林子,里面长了不少旱柳, 我们去那边摘了两车。”

“统哥你看咋样?都是新鲜的!”

叶子看着是不错的,就是不知道能提取出多少有效成分。

矮平房的油灯烧了一夜,开元年间头一份水杨苷顺利出炉,这也是阿司匹林的最初版本。

虽然难度并不大,但提取的效率实在不高。整整三大板车的柳树叶,获得的有效成分不过一小瓶,这成本也太高了。

748考虑的不是价格成本,而是生态成本。

虽然此时代的马扎不坦城还是绿洲,但也不是所有植物都能在此生长的,真要是为了水杨酸而把一大片好好的旱柳林毁了,它觉得不值。

而且从柳树皮中提取出水杨酸虽然阿司匹林发展史上一个重要里程碑,但真正工业化生产也不真靠柳树皮,748是准备利用煤焦油的。

煤焦油中提取的苯酚,与二氧化碳在碱性和压力条件下可以生成水杨酸。不过这个反应需要高压或中压二氧化碳,并对无氧无水环境有较高要求,所以合成装置和制备流程它还要仔细琢磨。

好在之前为了炒钢,张孝嵩已经在龟兹城建起了炼焦炉,煤焦油作为副产品,不用白不用。

“你都要用臭煤油,那还让我去找柳树叶子干啥?”

大壮一脸无语地从代码箱里探出头。

“我今天可是跟着二驴子和麦穗在太阳底下跑了大半天,木伦海坤他们都跟着一起找,连大祭司都出来帮忙了,生怕收集的树叶子不够用。”

“马扎不坦城的夏天又干又热,太阳烈得很,你早说你不用这么多,大家也都轻省些。”

他这样说,748就有点不好意思。

它也没想惊动这么多人呀,

“也……也不是不用……”

它难得结结巴巴。

“用煤焦油只是一个想法啦,现在要达成高压真空无水的条件很难,还是需要你采集的树叶。”

“而且咱们这不是需要一个由头,避免被系统觉察出异常嘛……反正大唐的医家也有用柳树皮治病的。”

“由头?”

大壮抓了抓头。

“咱俩现在还需要由头?”

“咱把热气球搞出来了系统不也没说啥?”

他这样说,748也愣住了。

是啊,热气球搞出来的时候,系统好像也没判定它异常,好像默认宿主就应该这样一样。

这是为什么呢?

748哗啦啦地翻看服务手册。

不是说一旦被系统检测出不符合人物行为逻辑就会被判定为异常,俗称出戏嘛?为什么热气球没有?

不但热气球没有,坐热气球去碛西也没有,攻打渴塞城、恐吓阿勒达也没有,它在马扎不坦城摆摊修驴蹄子、给廓落布人打点滴也没有!

系统究竟认为薛大壮是个什么奇怪的人设?!

748想不明白,代码错乱,算力宕机。

见它这模样薛大壮也害怕了,连忙出声安慰他统爹。

“哥,哥没事儿,系统不找咱俩茬不是好事儿吗!?咱俩将来漂流太平洋都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哦对,还有漂流太平洋。

748猛地惊醒。

其实它早就露馅了不是!?漂流太平洋这事儿肯定不是大壮这种狗脑子能想出来的啊!?偏偏主线任务系统给的奖励还都是跟航海相关,难道系统已经默认了他俩的暗箱操作!?

想不通,是真想不通。

那干脆就不想了。

还是想想想水杨酸。

杨柳科植物的树叶是水杨酸的天然富集。水杨酸本身也有解热阵痛的作用,但是因为有非常强的不良反应,所以不适合广泛应用。

但这个提取方法却并不难,像748之前做的就是最基础的醇提法,把大量的柳树叶碾碎和酒精水溶液一起放在锅里面熬——酒精它早就做出来了,来自马扎不坦城本地的蒸馏酒。如果对最终产率和纯度要求不高,水杨酸可能是该反应中最容易获得的原料了。

醋酸酐,这其实是最困难的一步,用白磷燃烧获得五氧化二磷作为脱水剂,稍不留神可能直接将乙酸脱水碳化。

但这对748来说并不是问题,而且需要的原料和作为催化剂的膨润土马扎不坦城都有。哪怕需要制备的浓硫酸,用高温煅烧黄铁矿也不是做不到——在安西军的威名下,现在西域诸国已经开始以各种矿石交租庸调,各种矿石根本不是问题。

所以大唐第一份乙酰水杨酸就是这么来的。

“这药能治啥?”

大壮指着瓶子里的白色结晶粉末说道。

“能解热镇痛、消炎降温,还能抗风湿,治疗一些关节和免疫系统方面的疾病,还能预防心梗和血栓。”

嚯!

大壮倒吸一口凉气。

“管这么多?这是神药啊!”

“也不算神药。”

748摸了摸下巴。

“长期使用会引起肝损害,喝酒了不能吃,有些人吃了会有肠胃出血或脑出血。”

“是药三分毒。”

大壮心有戚戚焉。

他想了想,又道。

“不过能解热镇痛已经是很不错的了,以前村里就有因为高热死的,那真是要人命。”

一人一统又说了一会儿,便准备出门找个机会试药。

按748的设想肯定是先从动物实验开始,马扎不坦城这边最多的就是羊,还有牛和马,但这三种都不太适合做动物实验。

老鼠当然有,城外旷野里能看到一些野鼠,748担心它们携带鼠疫,对城里的老鼠也是严防死守。

“不行就直接让我来吧。”

大壮比划了一下自己。

“我体格好,试药什么的都不是事儿。而且有统哥你在一旁看着,咱们肯定不会出现事故,有问题第一时间就能处置。”

其实748也是同样的想法,只是它现在对薛大壮的观感大大改变,也就不太忍心拿他试药。

对此大壮倒是想得很开。

“你搞出来的药挂在我名下面,我不试验谁试验啊?总不能光占便宜不贡献吧?”

“我要是作为临床实验的志愿者,将来我出去吹牛也不觉得亏心,咱也是对神药的诞生出过力的!”

748很感动,点了点头,取了相应分量的药粉让大壮吃进肚子。

虽然它对自己提纯的本事很有信心,但该走的程序依旧不能少,统做事必须严谨合规。

因为要观察身体反应,一人一统索性也不出门,自然也就不知道在此刻的城门口,正有人在寻找他们。

“薛监作何在!?还请为我家将……老爷治伤!”

有人操着浓重的北地口音喊道。

一声既出,同时引来了好几道目光。

排队进城的马队中。有人掀开窗帘,见是群穿着便服但气场彪悍的壮汉,忍不住眉头微皱。

“并州军?怎地出现在此处?”

“听说前阵子突厥内乱,是并州军去收拾的?”

“不是并州军,是大同军,还带回莫啜的项上人头呢!”

那壮汉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暴露,还在四下寻人打探消息。

“听说这城中有位薛监作,可知人在何处?”

他出示了自己的军牌,守门军兵查验之后,便给他指了矮平房的方向。

“薛监作家便在那边,但他有时也去弩坊,若是没人可去弩坊寻他。”

并州军汉谢过他,招呼着一群人驾着马车走了。

之后又过来一只马队,也是打听薛监作的所在,领队的人还出具了京城太医院的令牌。

“在那边,在那边!”

守门军兵诚惶诚恐,心道薛监作真是了不得,一日下来竟然有两拨大人寻他。

他来之前就听说马扎不坦城这边的城防容易见贵人,之前有两个守城的就是被薛监作看中,提拔成为飞天军,双双得了官身。

守门的小兵胸无大志,但是看到大人物还是很激动,把胸脯挺得笔直。

哼,不能给安西军丢人呢!

太医院一行人今日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马扎不坦城,刚才探头的乃是弘文馆学士王焘。

王焘见过之前喊话的那个壮汉,乃是银青光禄大夫、并州大都督府长史王晙的亲卫,名叫靳武赫的一员猛将。

能让他口称“老爷”,还亲自护送过来的,那便只能是王晙本人了。

王晙的老毛病又犯了?

一想到王晙,王焘就暗暗摇头。

这王晙乃是明经出身,开元二年曾以鸿鹄寺少卿、朔方军副大总管兼任安北大都护,大破吐蕃十万大军于大来谷口,一路追击至洮水,乃是近期大唐对战吐蕃的大胜仗。

武将嘛,又常年戍边,筋骨的毛病少不了。

偏王晙这个人打起仗来就不要命,轻骑简从千里奔袭是常有的事儿,时间久了落了一身的毛病。

在长安的时候他给王晙看过诊,给他开过不少调养的方子,但也只是调养,是慢工细活,每每遇到王晙发急症也没什么好办法。

“王学士,可是认得那求医之人?”

陈藏器从另外一辆马车上下来,望着不远处滚滚而去的马车,问道。

王焘点头。

王晙能忍常人之不能,这样一名戍边大将,若不是有必须求医的理由,轻易也不会离开驻地。

可见这一次,他的病是真的很严重了。

第164章你愿意试一下吗

王焘猜得没错, 马车里的人正是并州大都督府长史王晙。

去年年底阿勒达叛乱,大食和突厥的联军趁机进军拔汗那,西突厥默啜可汗在北地也集结了大军,虎视眈眈意图浑水摸鱼。

结果万万没想到, 一个大唐的监察御史带领部落联军挥师千里, 连克数百城,最后更有“雷火天师”助阵大破渴塞城, 击杀大食主帅博罗布, 吓得默啜这蠢蠢欲动的小手马上就又缩了回来。

但开弓哪有回头箭啊, 刀都举起来了结果灰溜溜回去,让默啜的脸面往哪放?!更糟糕的是杀神张孝嵩森*晚*整*理忽然被调任北庭都护府,原本同为突厥人的阿史那献去了安西, 铁勒九姓中便难免出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形式比人强,要不……归附?

彼时的铁勒部就是这样, 作为和中原打了百年的突厥人,各部族的想法一向是打得过便饮马中原, 打不过便申请归附, 等到时机成熟便再反了便是。

这次提议归附的是拔也古部,乃是铁勒九姓中颇有势力的大部族。

去年鼠尼施、葛逻禄等三部归附大唐, 可是默啜气得够呛。此次拔也古又说要归附,拔也古部在突厥的地位可不是葛逻禄能比的,几乎等于公然与默啜唱反调。

默啜大怒, 发兵攻打拔也古,大胜。

默啜十分高兴,觉得自己威风不减当年, 依旧是统御后突厥诸部的可汗,号令草原, 莫敢不从。

张孝嵩算个鸟啊!拔也古他说杀就杀了,也没见姓张的出头放个屁。

正得意着呢,结果乐极生悲,遭遇拔也古小股零散余勇,早早便埋伏在林中,趁其不备一刀砍头。

默啜:……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何已经作鸟兽散的拔也古部,怎么就能提前在他挥师的途中布好了埋伏,然后算准他最得意最放松的时机,冲出来给了他一刀?

想不通!

想不通也没办法,一代枭雄默啜带着无尽的不甘死了,他的头颅被带回大唐的长安城,悬挂于城头风吹日晒、被万人围观。

而他留下的权力真空,却让后突厥瞬间陷入了混乱。先是他的儿子刚一继位就被骨咄禄之子阙特勤击杀,阙特勤杀光了默啜所有的儿子和亲信,立其兄长默棘连为突厥毗伽可汗。

阙特勤大开杀戒,让默啜的部下仓皇逃窜,很多人干脆直接投降了大唐。

王晙作为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在后突厥内乱时率兵前往北境,协助北庭都护府处置投降的突厥部族。

这些人虽说是要归附,但难保没有心生歹意的混迹其中。王晙率兵日夜严加看管,并亲自寻边,最终因为劳累过度旧疾复发,浑身关节肿胀剧痛,连刀都举不起来了。

此时他人已经到了庭州,距离龟兹城不远,于是张孝嵩便建议他去找马扎不坦城的薛三郎看一看。

于是王晙的亲兵靳武赫便带队护送,刚走到一半王晙便开始发烧,整个人烧得晕晕乎乎,眼看着就要不好。

靳武赫吓坏了,带着众人连夜赶路,马停人不停,三天的路程硬是压缩成一天,火急火燎地进了马扎不坦城。

本想着马上让那薛监作给诊治,却没想到有人捷足先登,矮平房里已经有了来得更早的病人家属。

“家父姓高,乃是安西军麾下一名屯卫将军。”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略有些腼腆地说道。

“家父早年虽军征战,双腿落下旧疾,一到阴天下雨便要肿痛,今次发作的格外严重,躺在榻上动弹不得。”

“小子听人说马扎城里的薛监作有善医,便贸然上门求药,还望大人不要怪罪小子。”

哎呀,谁能怪罪他啊,彬彬有礼又长相秀美的小少年,一上门就奉上了丰厚的诊金,这谁好意思拒绝?!

薛大壮刚想开口,却见748接手了身体的、控制权,于是他便乖巧地溜回了代码箱。

748:“病人呢?”

高姓小少年:“在家,我阿耶下不了床。”

748:“下不了床就抬来啊,人都没看到怎么治病,听你嘴巴说说吗?”

高姓小少年:……

他脸更红了,颇有些无地自容的模样,啜喏着解释自己是听城外的廓落布人说这里有神医,所以才特地上门求药。

那些廓落布跟他说神医掐指会算,直接赐下甘霖,包治百病。

748:……

748都给气笑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布尔贴他们就这么造谣?!

后来再细问才知道是这姓高的小子自己听岔了,布尔贴他们说的是大蒜素人和牛马都能治,而且用上就见效。

“那我雇个马车,把我阿耶拉过来。”

小少年去了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他爹驻防的地方就是龟兹城外的某处大营,来回倒是用不了很久的时间。

他爹名叫高舍鸡,祖上乃是高句丽人,陇右地区的高家支系,成年后在安西四镇从军,最近刚刚升任屯卫将军。

这小少年名叫高仙芝,别看长得文弱秀美,实则自幼习武,手底下的功夫可是不弱。

只见他一个人就把躺在马车里的亲爹给架了出来,一路背进了矮平房。

748跟在他后面走,一边走一便观察高舍鸡的情况。

只见高舍鸡的左踝,左膝,左髋十分僵硬,触之剧痛,另外高舍鸡的面色略微有些潮红,触手的温度不算特别高,但也超出了正常体温的范畴。

“你发作多久了?”

它问高舍鸡。

高舍鸡回忆了一下,略有些不确定。

“快一个月了,身上像是有蛇四处流窜,过些时日疼的位置就要换换。”

“最开始是右腿,然后变成腰,这两日左边又不行了,动都动不了。”

“薛监作,我怕不是要瘫了吧?!”

瘫?那倒是不至于。

748想了想,又问。

“那你之前有生过什么病症吗?类似风寒啊喉痛啊之类的?”

“有。”

高舍鸡点头。

“开春的时候我带人巡边,因着山上落了雪被困了两日,再下来这身上就不好了,浑身发热喉咙剧痛。”

“后来营里的医官给抓了汤药,我喝了之后好了不少,但这腿一直不是很灵便,每到阴天下雨便要痛一痛。”

“这本是旧病了,最近也不知是怎地,又开始发作,而且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重……”

748点头,仔细查看了他关节的情况,心里大概有了些成算。

当然最准确的诊断还是要验血,毕竟血液指标能更直观地判断高舍鸡的病情。不过现在没有验血的条件,它手里能用的治疗方法也不多,只能凑活着试一试了。

“倒是很像风湿热的症状。”

风湿?

高仙芝点头。

龟兹城里的医家也是这样说的,乃是伤于汗出当风,或久伤取冷所致,要喝麻黄杏仁薏苡甘草汤。

可他爹这次发病,没受风也没受冻,麻黄杏仁薏苡甘草汤效果不佳,骨头痛得钻心,痛的部位还不时变化,已经在榻上躺了半月有余。

对于一个武将来说,骨伤可是大事。

尤其是历节风,肢节疼痛,身体尪羸,脚肿如脱,真要到那个程度,那这官职也就做到头了。

高舍鸡很着急,病急乱投医,听人说马城有良医,便遣儿子过来询问。

只是他没想到这姓薛的监作也说是风湿病,心中失望之余,忍不住开始自暴自弃。

“若是历节风,那便治也没用……反复发作,苦不堪言。”

“那你不治了吗?”

748问他。

“要是不治就早点回去吧,走的时候顺手帮我带上门。”

高舍鸡:!

高仙芝急了,他知道他阿耶不是不想治,只是这病反反复复,此次发作又格外凶猛,阿耶一时之间有些丧气而已。他说这话其实是希望医家反驳他,规劝他好好看喝药针灸,可不是真要放弃。

“求先生给吾父诊治!”

小少年“扑通”一声跪下了,双手上拱。

“我阿耶已经卧床小半月,夜夜疼的无法安睡,求先生想想办法,哪怕是能减轻一些痛楚也好!”

减轻痛楚吗?

748观察了一下高舍鸡,发现果然是神情委顿,满面憔悴。

解热、镇痛。

别说,这两点乙酰水杨酸还真都能胜任啊!而且它本来也是风湿痛的标准用药,只是现在没办法和抗生素联合使用,而且药丸子还没通过临床试验。

想到这里,748便问薛大壮。

“你吃了乙酰水杨酸后有什么不适吗?”

“没有。”

大壮趴在代码箱边。

“统哥你有啥不适吗?”

748仔细地感受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

“那咱这药是不是就合格了?”

“没那么快,临床实验是要看长周期的的效果。不过现在事急从权……”

于是748转头问高舍鸡。

“高将军,现在有一种药,吃了大概率可以减轻你的症状,但之前没有人……不,是只有一个人试吃过,这人目前没发现什么不良的情况,但他也没有风湿热,是个健康人。”

“不过你放心,这药物的配方十分成熟,做药的人手艺更是精妙高超,每个步骤都符合规范,不存在有害杂质,只是还没通过临床验证,你吃了你就是第一个,之后的用药都会以你的情况为参照。”

“你愿意试一下吗?”

第165章我爹是不吃药吃坏了!?

有药, 大概率能减轻病症,但只有一个人吃过。

这人还没得历节风。

所以怎么就敢说这药有用呢!?

小少年高仙芝的脑子飞快地分析着748话里的含义。

薛监作拍着胸脯保证药没有问题,但薛监作也说了是健康人吃了没问题,病人吃了有没有问题不知道, 要看他爹的情况。

所以, 薛监作是问他爹要不要试药?

“你总结的很准确。”

748笑着点头。

“你是准备走武的路子吗?要不要考虑跟我学理学,你这个领悟力可以的。”

高仙芝不知道什么叫理学, 他现在只关心他爹的病情。

“您说之前有康健之人试过药, 我能见见那个人, 看看他的情况吗?”

“当然可以。”

748爽快地点头,然后一指自己。

“就是我本人,我就是那个第一个吃乙酰水杨酸的人。”

“因为这个药有很多种吃法, 我是按照镇痛的方案吃的,目前没什么异常。”

高仙芝:……

高仙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以前是听说过有学医成痴的人, 但痴到自己亲身试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如果是历节风, 我阿耶的病能用这个药治好吗?”

小少年紧张地问道。

748想了想。

“那要看你父亲的症状。”

“如果只是发热和关节炎症, 乙酰水杨酸的确可以解决这两样问题,但不能去除风湿热的基本病理改变, 还要解决导致风湿发作的感染。”

“但是很遗憾,目前可用于抗感染的药剂还造不出,也许你可以问问其他的医家, 对于驱除寒邪有没有合适的方子,可以联合使用。”

高仙芝听明白了,薛监作说这药能治标, 暂且不能治本。

但能治标也可以啊!至少父亲不用一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高仙芝虽然不懂医术,但也知道人不能总躺着不动, 何况父亲还是一员武将!

他看向父亲高舍鸡,高舍鸡朝他点了点头,开口对748说道。

“那就麻烦……”

结果话还没说完,三人就齐齐听到外面有人砸门。

“薛监作?薛监作在不在!?我们是受张御史指点过来的,请您给我家将军医治!”

靳武赫的大嗓门吼得震天响,搭配上他钵大的拳头用力砸门,很是有种上门寻仇的惊悚效果。

连748都被他吓了一大跳,但听到说是张孝嵩指点过来的,它便走去开门。

“你是……”

“我乃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座下参将,我家将军连日操劳高烧不退,两腿剧痛不已,不能动弹……”

诶你看,这不是巧了吗。

748看了一眼正躺在里屋火炕上的高舍鸡。

一连来了两个发烧的,而且这个还是高烧不退,乙酰水杨酸这不就有发挥空间了嘛。

不过这位叫王晙的将军,因为他烧的晕晕乎乎,口不能言,所以暂时还不能确定是风湿还是流感,而且还要征求患者本人的意见……

因有着这层顾虑,748的脸上便露出了几分踯躅。

靳武赫见它面露犹豫只觉事情不好,眼眶当即便露出几分红意,哽咽着让748一定要把人给救回来。

正说着呢,太医署并王焘、陈藏器等一行人到了。

今次领队的是太医署李医丞,从八品下,见了748还得行礼。

“见过薛先生。”

因为748的兼职太多,李医丞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索性随了郯王李琮的叫法。

其实真要说起来,748正经和这群太医署的医监医正是同事,毕竟太医署隶属太常寺下,太常寺下设的京郊社署也包含了良酝和掌酝两下署,与748的兼职之一有脱不开的干系。

是以众人虽然没见过面,但打起招呼来还是十分亲热的。

748:“诸位来的正好,眼下正有两名病人需要诊治。”

高仙芝和靳武赫都看傻了,心说这是什么狗屎运气,竟然遇到太医署的几位太医来玛城拜访薛三郎,就算是送人回长安也不一定能攒齐这么多人吧!

更何况这里面还有大名鼎鼎的王焘和陈藏器两位医家!

“统哥,那两人很有名吗?”

代码箱里的薛大壮偷偷问748。

748哪知道啊,它最近都窝在玛城收集西域的八卦,哪知道中原有什么名医。

不过听太医署李医丞的介绍,这两人似乎都十分出名。其中那个姓陈的博览群书,药学造诣十分身后,甚至撰写过译本《本草拾遗》来勘《本经》、《唐本草》等书的漏误。王焘就更不得了,收集整理了大量单方、验方,还分门别类标注好出处和来源,是当代一位十分出名的医家。

这次这两位不远千里赶来玛城,实是被李隆基显摆的显微镜所震撼,感觉被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无论如何也要亲自来找748探讨一下其中的道理。

谁知道人刚到就被赶鸭子上架看起了病患,而且一看还是两个。

几位医家轮番切脉问诊,很快便有了结论。

“两人虽然症状类似,但一是风湿,一是白虎。”

王焘摸着胡子。

“高将军关节剧痛如虎咬,昼轻而夜重,乃是受风邪经脉结滞,血气不行蓄于四肢,随风邪游走不定之症。”

“《金匾要略》中云,风湿相搏,骨节疼烦,掣痛不得屈伸,此乃王将军的症状,以甘草附子汤主之。”

风湿这种病,其实华夏的医家们很早便有论断,是关节痛、发热等一系列症状的概括总结。

对于风湿,《金匾要略》也系统地论述了病因、症状、治法和方剂,对于这些太医署的医正医监们来说,根本毫无难度。

748点头。

“白虎病是类风湿吧?就是那种关节会出现变形的病症?确定不是风寒对吗?”

“我这个药对风湿热有效果,对类风湿……白虎病也有一定效果,能够改善关节的症状。不过还是那句话,只能治标无法治本,治本还是要诸位医家想办法,我只能快速退烧止痛消炎。”

然后它转头看向高仙芝和靳武赫。

“你们谁愿意试试?”

靳武赫十分犹豫。

他来之前就想着找个名医给将军治病,薛监作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现在屋里站了这么多长安城的名医,还有从太医署来的医监医正,他就不太想用二把刀的弩坊监作凑合了。

反倒是高舍鸡,听了太医署的诊治方案后,还是倾向于选择748的三无新药。

高舍鸡是这样说的:

“不是医监的方子不好,实是我这是老毛病了,类似的汤药不知道喝了多少,但每每发作的时候还是痛不欲生。”

“这次发作的尤其凶猛,我来之前已经喝了半个多月的汤药,依旧没办法下床走动。王神医说我这是白虎病,屈伸不得,不如索性搏一次。”

“哪怕是不能去根,让我能下床活动也好啊。”

他儿子高仙芝看了亲爹一眼,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敢多说什么。

王涛点头,高舍鸡的想法也没错,他曾经也遇到了同样情况的病人。

有些病人即便病情好转之后,白虎病也会不时的发作,而且一次要重于一次,情况严重了关节骨头都会变形,最终失去行动能力。

于是他问748。

“你要给他用什么药?”

“这个。”

748取出它刚搓出出来的药丸。

“乙酰水杨酸,非甾体抗炎药,主要作用解热镇痛抗血凝,从柳树叶子里提取出来的。”

它尽量说得简单,怕一会儿解释起来麻烦。

谁料王焘等人均点头,显然在华夏药方中也有对柳皮的应用,一点都不稀罕。

“这是君药?那佐使为何?要如何服用?”

佐使?那是个啥?

748抓头。

“就放进嘴巴,喝水咽下去,每次吃三颗。”

“竟然是丹药!?”

王焘大惊。

怪不得叫乙仙水什么的,果然是用了道法吗?

可他怎的记得从长安出发前,郯王殿下特地叮嘱过他们,不要跟薛监作提任何与神鬼有关的话题,还说薛监作不信那个……

但薛大壮的师傅不是个道士吗?而且他现在又拿出乙仙丹,那他到底应该怎么说?!

王焘苦恼得不行,嘴巴张了几次都不直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舍鸡吃下了三粒白色的圆球。

见似乎再没别的什么法术,王焘这才小心翼翼地问起这白色药丸的炼制方法。

“你说是炼制……”

748抓了抓头。

“倒也没说错,毕竟合成乙酰基的过程中的确有加热。”

“但不是仙丹啊!就是和熬煮熏蒸差不多的炮制方法,可以把它看成是一种独特的制药方式。”

关于乙酰水杨酸,748从来都没有技术保密的想法,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对于开元年间的医生们来说,化学合成药物的方式还是太超前,众人越看越觉得是炼丹。

你看那浓酸和能燃烧白磷粉,这不都是道家炼丹的东西?把各种东西混在一起烧灼,最后炼出新的东西,这不是炼丹是什么啊!

所以这个乙酰是哪位仙?!

正腹诽着,忽见小少年高仙芝急匆匆地跑过来,清秀的脸上满是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