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唐皇室得位于隋末乱世,他父皇乃是太1祖太1宗的直系血脉,平定天下还苍生太平,乃是堂堂正正的以武立国。
李家的江山不需要其他的因素加持,也少了很多顾忌。
甚至某种程度上,显微镜下的视野可以破除在朝野流毒已久的淫祀和假鬼神之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但他只是个藩王,他事不敢擅专,还是要请李隆基定夺。
“薛先生,这个显微镜能否先送入长安?”
李琮还有点不好意思。
“我知道这宝器珍贵,但此事甚是重大,我得先奏请父皇,还请先生割爱。”
“多少花销,先生尽可从我私库里取用。”
闻言薛大壮就是一愣,他怎么也没想到郯王竟然提出要买这台显微镜。
大壮有点舍不得,毕竟他才上手了几日,热乎劲儿都还没过呢。
“这……”
“此事事关天下安康!”
见他犹豫,李琮又重点强调道。
“长安城里爱吃鱼烩的大有人在,更别说饮水热食,因此获病者不在少数。”
“之前是不知道这些虫毒的存在,今日先生让我开了眼界,我怎好独专,应当尽快告知天下人才是。”
“可碛西毕竟地处偏远,还是让父皇从长安召发天下更加快捷,先生也不忍心天下百姓依旧被蒙在毂里吧?”
薛大壮:……
薛大壮抓了抓头,心说李琮这小子说话的调调有点耳熟呢?
你看他这又是抬高又是戴帽子的,还句句扣着天下人说事儿,是不他统爹偷摸给这小子培训话术了?!
那他这显微镜……还能保住吗?
第156章打工三年,如何?
舍不得归舍不得, 但该做什么大壮心里还是很清楚的,谁也不能把长安城里的皇帝给越过去。
但他对满朝文武的动手能力存在质疑。
“把显微镜送回去,那些人能用明白吗?”
大壮叉腰,底气十足地开启无差别地图炮。
“不是我看不起长安的官儿, 我看不起大唐目前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官儿, 他们没几个能把这显微镜摆弄明白的!”
大壮爪子一挥。
“大唐的理学教育是有缺失的,姚相杀灭个蝗虫都被人指着鼻子说有伤天和, 那人吃不起粮饿死路边就不伤了?天和怎么还差别对待呢?!”
“这一点, 还不如咱们村里的乡亲想的明白。”
李琮心说你们村的乡亲可不是明白嘛, 全村家家户户都贴财神,挖门捣洞想发财,那信仰可是纯粹呢。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 桥东村里的村民风貌和许多地方都不一样。那是一种蓬勃向上的、充满生机的、跃跃欲试的冲动,勇于探索和尝试新的道路, 不受其他因素束缚,野蛮但又踏实。
若是桥东村那群人见了这显微镜, 最多的也就是惊讶一阵子, 然后多半会开始琢磨该用它做啥生意。但这显微镜送去朝堂就不一样了,且不说朝中文武能不能搞明白用法, 就算搞明白了,十有八九也要斥之为妖术幻术,甚至还要围绕义理之争而大吵几轮。
薛三郎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只送一台显微镜回去真不一定有用。
那怎么办?让薛三郎回长安?
李琮下意识地看向薛大壮。
大壮浑身一紧,连忙摇头。
“您可别让我去,我怕我统……我, 我控制不住,骂人。”
“您看我才是个从八品, 在朝堂上要是把一品大员都骂一顿,这是不是就不好了……”
他说得哪里是自己,而是他统爹748,上朝讲解显微镜的肯定是要统爹上。统爹的耐心有限,哪可能无限度哄着那群达官贵人说?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翻脸掀桌了。
李琮一想有道理,朝中某些酸腐的确不是那么好相于的,没理还要搅三分,一个个嘴皮子都厉害得很。
但要是薛三郎不去,那就得自己回去。
自己领了安西都护府大都护一职,军务乃是第一位的,怎能为了一个显微镜就回京献宝?那他李琮成什么人了!?
正想着,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间或还夹杂着马匹的嘶鸣。
李琮皱眉。
“什么人这样嘈杂?”
“回大都护,京中送来急报,信使现就在门外!”
京中急报?!
李琮的神色顿时转为凝重,让人进门回禀。
来人一路飞马疾驰,满面风尘,但却是穿着宫中内侍的服饰,一身缟素,见了李琮倒头便拜。
“奴参见殿下!”
李琮看到他这一身穿戴眼皮子就开始跳,让人起身后便问起京中可是出了大事。
“回禀殿下,是宫中出了大事,太上皇……太上皇……太上皇崩了!”
什么!?
李琮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两晃,好悬没栽下火炕。
皇祖父崩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会如此突然!?
太上皇李旦,高宗李治第八子,大唐建国后第五位皇帝,打从嗣圣元年开始第一次登基,三十年来四次让出帝位,包括但不限于让给亲娘、让给亲哥、让给侄子、让给儿子,还曾经两次改姓(武、李),两次登基,最终于开元四年崩于百富殿。
善终。
李琮放声大哭。
李旦的儿子不少,但孙辈暂时还不算很多,所以对李琮非常喜爱。
李琮小时候经常被带着去给祖父请安,李旦教他写字骑射,祖孙关系十分亲近。
现在他收到了祖父离世的消息,想起祖父过世前自己没能亲自在旁侍奉,李琮的心里就如翻江倒海一样的难受。
他哭了一阵,想起还站在一旁的信使,便问。
“可是父皇让我回京奔丧?”
那信使取出李隆基的旨意,宣读了一遍,果然是召李琮回京。
李琮点头。
“那我这便收拾行装,即刻出发。”
然后他顿了顿,又转头对薛大壮说道。
“牧场和弩坊的事便劳烦薛先生了,显微镜我一并带走,择机献给父皇。”
薛大壮点头。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上皇驾崩乃是国丧,全大唐都要禁止宴乐婚嫁,以示哀悼。
但对于李琮,那是一位他很亲近的亲人的消逝,李琮在这种悲痛下还不忘带走显微镜,显然他是真觉得这东西有益大唐,能造福天下苍生。
李琮是很很不错的家伙。
想到这里,薛大壮再也不觉得舍不得,小心地把显微镜包好之后便交给了李琮。
一夜过去,郯王的队伍整装待发,全员轻车简从,一路朝着长安城飞奔。
七月,痊愈的海坤带着廓落布人来马扎不坦城治病,748给他们划定了专门的隔离区,由海坤负责引导和监督族人排泄物和生活垃圾的处置。
一开始廓落布人还心存疑虑,毕竟大家露天拉屎拉了几百年,怎么忽然就说要限制区域统一处理了。
直到大祭司在显微镜下亲眼看到了阿米巴原虫的包囊和滋养体,那些还在蠕动的活物令他三观尽碎,精神恍惚,缓了好几天才接受了这个现实。
“原来不是天神看错了,而是虫子没有脑子!”
白发苍苍的大祭司终于给自己找到了逻辑自洽的解释。
“我亲眼所见,天神降下的虫子是真的没有脑子的!所以它们不知道天神真正想要惩罚的是谁,我们进入了被诅咒的草场,虫子便找上了我们!”
嗯,好,可以,都行。
748敷衍地点头。
不是它放任神鬼之说啊,而是大祭司实在接受不了粪——口传播这个理念。748给他纠正了几次,发现这老头不是不明白,而是死不承认别人的屎经过各种途径进过他自己的肚子,一说就气得满脸通红。
之后748就不说了,反正你高兴就成,真把老头气到脑出血就闯祸了。
可你看大祭司嘴上不承认吧,其实他私底下对阿米巴痢疾这事儿格外上心。每天叫嚣着神明惩罚的是他,挨个帐篷检查族人生活卫生的也是他,恨不能吃点啥都用显微镜看看,稍有不对就去洗手,堪称营地卫生标兵。
没事儿的时候他还爱去找748聊天,话里话外都是关于显微镜和病菌的那些事儿。748接待了一天就不耐烦了,主要老头太喜欢抬杠,将病菌他就提天神,好在科学里寻找神学,气得748把这活儿直接扔给了大壮。
不是爱聊吗?让大壮陪你聊!
薛大壮倒是很能理解大祭司的心情,毕竟信神明信仰了一辈子,临到老了跑肚拉稀差点死掉,然后又亲眼目睹了阿米巴原虫的真相,人有点魔怔很正常。
但他不理解为啥大祭司还要探寻病毒细菌的相关知识。像他这样已经依靠神学获得地位和权力的人,不是应该非常抗拒可能动摇他根基的科学吗?
“咱俩只是表述的有差别,其实说的是一回事儿。”
在每天静脉滴注的过程中,大祭司已经给自己找到了逻辑自洽的理由。
“你说病菌和虫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块营地呢?你说为什么别的地方没有,偏偏在那里出现,而我们廓落布部族又偏偏在那边扎营呢?”
“一些都是天神的旨意,是天神降下的责罚,但天神并非意在惩罚廓落布人,你的显微镜让我看到了,虫子是没有脑子的,这边是天神赐给我们的解释。”
啊?!
大壮都气笑了。
合着他天天伺候着一群廓落布人打针吃药,还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们的牛马,结果这都是天神赐给他们的,他薛大壮就是天神派给廓落布的长工呗?!
大祭司偷眼瞧了一下大壮的脸色,觉得人马上要翻脸了,于是又赶紧给自己找补。
“之前咱们在草原遇到,那是天神在给廓落布人指引。部族注定有一劫,齐四郎你是拯救我们的英雄,所以你说的话我们是要听的。”
“你说水要烧熟了才能入口,你说不能吃生或半生的食物,你说要处理好屎尿,这些我们都要一一遵从,我也不想我的族人再遭遇之前的灾难。”
这还差不多。
闻言大壮的脸色好了不少。
只听大祭司又接着说道。
“你再一次救了部族,我们也没什么好酬谢你的,我们愿意把族里最好的马匹和牛羊都送给你,当然这些还不足以报答你的恩情,之后我们每一年都回来马扎不坦城给你送牛羊的!”
啊哈!每一年!
大壮激动了。
他来马扎不坦城半年,早听说廓落布人的马养得好。现在大祭司竟然说每一年都来给他送,那他岂不是要发大财了!?
“咳咳。”
强行了抑制住尖叫的心情,大壮努力做出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淡淡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你们每一年都回来?”
“廓落布人言出必行!”
大祭司啪啪地拍胸口。
“以天神之名起誓,我们每一年都会马扎不坦城报恩!”
“那万一你们遇到什么情况来不了了呢?”
大壮马上指出老头儿话里的漏洞。
“你也说你会,但要是再遇到像这次一样的情况,差点全灭,那我上哪儿去找你们?”
廓落布人都是淳朴的,大祭司虽然爱叨叨,但也没觉得追着人要求报恩这事儿有什么不对,于是他很苦恼地问道。
“那你说怎么办?”
闻言大壮就是嘿嘿一笑,摸出了一把不知藏哪儿的折扇,摇晃了一摇晃。
“不如你们在安西牧场给我养牛羊马匹吧,也不用很久,只要干三年就行。”
“三年内我给工钱,但是营地你们自己建,三年后愿走愿留都看你们,我保证没人阻拦。”
“如何?”
第157章我们王府专攻羊毛裤!
全碛西都知道廓落布人会养马, 擅驯马,甚至比著名的“马夫”粟特人更精通,之前也不是没人动过类似的心思。
吐火罗和西突厥甚至一度还成功地征服廓落布人建立的国度。
但这种驯服都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廓落布人的性情就跟马群一样, 自由自在难以被拘束, 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想法设法的逃离。
但是这一次,是廓落布人要报恩。
恩是必须报的, 薛三郎两次拯救了部族, 尤其第二次是全员性命大危机, 已经不是送一匹好马就能了结的恩情,部族的每一个人都欠了他。
而且在见识过差点导致自己去见草原神的阿米巴滋养体之后,大祭司的想法也发生了一定的变化。他开始觉得暂时留在安西都护府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万一大家再生病也有机会救治,不用像之前几天那样躺在草场上等死。
“三年?”
他确认道。
“对, 三年。”
大壮点头。
“三年以后如果你们还想留下,那就向都护府提归附的请求, 由都护府上奏朝廷。”
“如果你们想走, 那我们也不会强留。唯有一点,这三年你们要在安西牧场认真工作, 服从指挥,好好饲养牛羊马匹,能做到吗?”
能, 当然能,放牧就是他们最擅长的活计啊。
大祭司觉得这种报恩的方式可以接受,但按照部族的规矩, 他还要和头领布尔贴及全族人商量。
临走的时候,薛大壮语重心长地对大祭司说道。
“干三年不亏的, 干好了牧场可是给工钱,还有额外奖励。你们住在玛扎不坦城不用担心被打劫,有安西军护佑你们安全,这不比在草原风餐露宿好?”
“草原的冬天不好过啊,你们的病现在虽然好了,但也保不齐什么时候会再感染。说到底这寄生虫病还是要养成良好生活习惯的,在玛扎不坦城住三年,三年后大家规矩都改的差不多了,再回去草原也安心。”
“百利而无一害啊。”
大祭司晕乎乎地走了,表示自己一定跟跟族人好好分析利弊,尽快给大壮一个答复。
送走了大祭司,大壮扭头便对上了748若有所思的目光。
“哥,咋了?”
大壮挠头。
“我刚才说错啥了吗?”
“没有。”
748摇了摇头,又古怪地看了大壮一眼,小声嘀咕道。
“总觉得你搞这一出看着有点眼熟啊……”
“啊?统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
大壮觉得他统爹今天有点神神叨叨,话说了一半就不说了,还总躲在后台偷看他。
他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今天模仿统爹忽悠大祭司的话术表情十分到位,晓之以情动之以利,大饼画了好几张,表演无懈可击。
嗯,统爹那么看他,一定是从内心里感觉很欣慰吧……
大壮耐心地等到傍晚,果然等到了廓落布头人布尔贴和大祭司联袂而来。
两人也不多客套,来了就开门见山答应了薛大壮的要求,同意以雇工的身份在安西农场干三年活。
主要是在这场阿米巴痢疾的灾难中,廓落布人的牛羊损失到所剩无几,马群也大大缩水,不打工很难度过这个冬天。
“你们的草场在哪里?能让我们的马一起进去吃草吗?”
布尔贴焦急地问薛大壮。
“现在正是草最好的时候,之前你给它们治病已经很久没出去撒欢,他们都要憋坏了。”
大壮对此倒是没意见,不过要求部族排班放马,剩下的人要去接受牧场的岗前培训。
“岗前……培训?”
海坤挠头。
“啥叫培训啊?”
“就是上课。”
牧场的管事给他解释道。
“是咱们安西都护府官营产业的规矩,凡是来做工的都要先进学堂,不然活计你干不明白的。”
啥?还得先进大唐的学堂学习放牧?
不少廓落布人从鼻子里往外喷气。
那放牧还用学吗?那不是他们打会走路就学会的本事吗?再说廓落布人凭啥要跟中原人学放牧?他们养牛羊的本事哪里比得过自己啊!
不是对抗,而是基于自身实力的傲慢。
不过虽然不服不忿,但廓落布都是知恩图报的实在人儿,看在薛三郎拯救全族性命的份上,大家都捏着鼻子认下了。
结果进学堂的第一课,所有人都懵了。
什么什么什么?要把牧场围起来?
什么什么什么?要种植牧草,要给牛羊喂混合的饲料?
什么什么什么?还要阉割牛羊?要定期剪毛清洁?!
就没听过这么放牧的啊!
下午是实操课,大部分廓落布人都松了一口气。
今天的实操内容是剃羊毛,这活几乎所有人在家里都干过,完全任务几乎没有难度。
就是……牧场特制的剃毛工具需要适应一下,以前没用过这样的推子,习惯了竟然还十分顺手。
忙完了回到部族,正想着休息一下呢,就见大恩人齐四郎骑着二驴子溜溜达达地过来了,后面还跟着麦穗。
木伦看到麦穗来格外开心,但他还记得自己生了寄生虫病的事儿,怕自己身上的虫子没打利索传染麦穗,硬生生憋着没敢过去一起玩闹。
而大壮这次过来也的确不是玩的,他是来给廓落布人讲解公共卫生知识,麦穗和二驴子都是教学助手。
今天的题目是:人畜共患寄生虫病——阿米巴痢疾大爆发的思考。
因为都是自己的亲身经历,所以廓落布全体都听的十分认真,包括之前还想着麦穗的木伦,很快便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了。
第一天的课程顺利结束,从第二天开始,部族上午要去苜蓿田里除草除虫,下午继续练习修剪羊毛,晚上继续大壮的科普课。
安西牧场的苜蓿田让廓落布人饱受震撼,毕竟他们以前看到苜蓿也都是在草场上散落的小片分布,这样密集且广阔的田地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天晚上大壮给他们讲了苜蓿的作用和功效,已经种植的一些注意事项,并且第一次提到了“青储”的概念。
廓落布人听的十分认真,晚上下课的时候还有不少人聚在一起讨论,都想知道这“青储之法”能不能成。
“要是真像齐四郎说的那样神奇,那其实咱们冬天也不必到处找草场,牛羊马匹吃青储的料一样过冬!”
“是啊是啊,那可是解决了咱们的大问题了!不然再怎么细心养护总要损失一些牛羊的,不是草料不够吃就是在迁徙途中冻得生病,啥时候想起啥时候心疼啊!”
青储之术引发了众人的兴趣,也让廓落布人对安西牧场的运转方式十分好奇,干起活来越发认真细致。
他们原本便是养马的好手,在牧场做工的时候也会针对一些问题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这些方案与牧场的饲养规程相结合,成为更适合时代、环境和风俗习惯的新方法,补完了748因为背景缺失而出现的一些漏洞,极大地提升了牧场的效率。
“不愧是薛先生!这才半年的时间,碛西竟然连牧场都有了!”
风尘仆仆赶过来的晋国公府大管事夸赞道。
“而且您这种牧草的法子真稀奇,不怪皇后娘娘总夸您有巧思呢。”
大管事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王家准备揽下羊毛线销售的生意,连长安城里的铺面都选好了。
当然也不完全是生意的事儿,太上皇骤然崩逝,宫里宫外都有些变动,晋国公王守一就让大管事来问一问薛先生的看法。
打从之前的松纹蛋事件过后,王守一两口子改为迷信薛大壮,总觉得这位薛三郎就是王府的贵人,能帮助他们一家子逢凶化吉。
“上次小的带了毛线回去,娘娘便按陛下的尺寸织了条毛裤。原想着天热了暂时穿不得,谁曾想遇上了太上皇驾崩,陛下在百福宫守灵三天三夜,这毛裤可是借上力了。”
啊?!
大壮挠头。
太上皇上个月驾崩,就算不是最热的伏天,可穿毛裤那普通人肯定是也是扛不住的,难不成陛下非常人?!
“就因为天气热,停灵的百富殿到处都放了冰块,还着专人定时更换,那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凉。”
“陛下腿上有旧伤,平素冬天就爱去泡温泉,现在要在百富殿守灵,这一天一天也是很难的,毛裤保暖又舒适,穿在里面还不明显,陛下很是喜欢。”
“前阵子太上皇入皇陵,陛下消瘦了不少,但腿上却没犯病,很是夸赞了娘娘贤德呢。”
说到这里,大管事的脸上便又露出几分感激。
“这还是陛下最近第一次夸赞娘娘,先生应该也听说了,陛下之前当庭杖杀长孙昕,不但娘娘被斥责纵容亲眷肆意妄为,我们府上也遭了一些带累。”
“现在有了羊毛裤,娘娘和陛下的关系便缓和不少。再加上遇上太上皇崩逝这一番辛苦操持,现在陛下对娘娘很是关心,天天都要去娘娘宫中坐一会儿呢!”
“是以国公爷让小的务必要把这羊毛线的生意做起来……尤其是羊毛裤,细线精纺编织的羊毛裤,晋国公府的铺子以后就专耕羊毛裤!”
“一条羊毛裤解了陛下对王家的厌弃,这妥妥是祥瑞,是保佑王家逢凶化吉的宝贝啊!”
第158章耐不住都感冒了!
讲真, 748一直觉得王守一两口子是对狠人,这俩总能在各种封建迷信中反复折腾,刚出了一个坑就自动自发找另外一个坑跳,变相意义上的“贼不走空”。
当然它748不是坑啊, 是科学, 是人类对于自然世界的认识和利用。可用羊毛裤拉皇帝回心转意,难道不应该夸娘娘御夫有术吗?跟安西都护府的羊毛有什么关系!?能在暑夏劝李老三穿毛裤的王皇后才是第一狠人吧!
对于748的吐槽, 负责现场接待的薛大壮也深以为然。
他自己脑补了一下长安城的温度, 然后又模拟穿羊毛裤招摇过市的爽感, 觉得大唐的皇帝陛下真心不容易。
百福宫这得是多冷啊!陛下都能穿住羊毛裤了,那负责丧葬事宜的官员内侍们可是遭大罪了。
大壮想的没错,太上皇一场国丧办下来, 礼部上下忙翻了天,太常寺、光禄寺等礼部下设机构的官员更是去了半条命。
因为太上皇是在盛夏去世的, 停灵期间尸身的保存是个大问题。没办法礼部只能各处调运冰块堆砌在百福宫,把太上皇的棺椁围得严严实实, 好歹熬过最热的这段时日。
这就导致长安城里闹冰荒, 不但达官贵人府上没有,后宫各殿也拿不到份例, 大家一起在炎炎夏日里熬日子。
李隆基也怕热,但他为了表示孝心,没事儿的时候都呆在百福宫守灵。百福宫的温度能穿毛裤, 他上身儿子的孝心下身发妻的关怀,日子倒是也不难森*晚*整*理过。
王皇后身为天下主母,太上皇的正经儿媳, 她这时候自然也是要在百福宫打理操持的。
王皇后给李隆基织毛裤的时候,她手下的宫人也给她织了不少羊毛品。她挑了一条羊毛连身裙穿在孝服里面, 保暖效果十分不错,且还不耽误行动。
但其他的宫妃就没那么舒服了。
太上皇驾崩,宫里上下都要披麻戴孝,丧服可比不得轻软薄透的丝绸,穿在身上一会儿就会被汗水浸透。
偏偏皇帝在替太上皇守灵,皇后在操持太上皇的身后事,后宫地位最高的两人都在百福宫,宫妃们也只能日日去百福宫请安,替太上皇燃香祷祝,抄经烧纸。
一冷一热,有不少人都感染风寒,大明宫内喷嚏声四起。
武婕妤便是其中一个。
她也是倒霉,原本李隆基看在她身怀有孕的份上,是想让她好好在宫里修养的,所以一开始就跟王皇后说免了武婕妤抄经的活计。
武婕妤知道孩子是自己立身的根本,所以李隆基说她不用去百福殿她就安心在宫里养胎,顺带着嘴一嘴“至纯至孝”的皇甫德仪及刘才人之流。
太上皇驾崩,不但是大人们的表演场,各宫所出的皇子皇女也都被推上了舞台。
除了还在西域没赶回来的李琮,太子李瑛、皇三子李亨、皇四子李琰、皇五子李瑶及几位公主纷纷要求随李隆基一起守灵。
李隆基一方面欣慰于自己儿女的孝顺,另一方面也担心孩童稚龄耐不住百福宫的寒冷,便只让他们每日过来给皇祖父叩头烧经即可。
本来一切都很平顺,结果这一日李隆基看到李瑛献上来的手抄经,忽然想起武婕妤肚子里的孩子,便让赵丽妃回去后探望一下。
这事儿原本也轮不到赵丽妃,毕竟她头顶上还有皇后和一个刘华妃。
但王皇后天天在百福宫脱不开身,刘华妃不久前又产下一子,现在还在休养中,那便只能让后宫目前份位较高的赵丽妃代劳了。
李隆基安排这事儿的时候其实也没想很多,都是他喜欢的女人嘛,娇花一样的人儿,平时在后宫都是一片和乐融融,姐妹间相互照看一下理所当然。
但他忘了这俩人可不是姐妹。
不但不是姐妹,还是利益冲突的竞争对手,私底下也没少明争暗斗。
当然这些台面下的龃龉后妃们是不会展示给皇帝看的,明面上大家都和和气气的,暗地里才会下黑手。
赵丽妃和武婕妤便是这样的关系。
其实赵丽妃也没做什么,就是象征性地问了句武婕妤的身子,然后话锋一转,把李隆基夸李瑛的话加油添醋地给学了一遍。
武婕妤能爱听这个吗?她气得憋闷偏又不能表现出来,还要分心去防备李瑛别冲撞了自己的肚子,这一下午可是过得十分煎熬。
好不容易送走了赵丽妃母子俩,武婕妤连喘了几口粗气,就觉得鼻子发痒。
她一开始还没当回事,打了个两个喷嚏就睡下了。可等再醒来,武婕妤顿觉脑袋发沉、浑身无力,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不清明。
她心中顿时一紧,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怀疑自己是中了赵丽妃的阴招了!
“来人,来人……来人去传太医,本宫有恙了!”
一番兵荒马乱后,医官急匆匆地被拥进了承香殿。
武婕妤已经哭的歇斯底里,咒骂赵丽妃不得好死,竟然对她和她未出世的儿子下黑手,狠如蛇蝎。
“娘娘这是偶感风寒。”
医官小心翼翼地说道。
“娘娘脉象平稳,中气十足,应当无大碍。”
“风寒?还是偶感?”
武婕妤不信。
“本宫好端端在宫里养胎,怎么能染上风寒?是不是赵妃过给本宫的?!”
这话医官可不敢答,他也不好回答。
这些天宫里得风寒得的人实在太多了啊!尚药局的汤药每天都不知道要抓出去多少付,谁能说清楚是谁过给了谁?
而且据他所知,今天赵娘娘的紫兰殿还没人来抓风寒汤呢。
见他不说话,武婕妤这气儿就不打一出来。她又接连换了两名太医,得出的结论都是差不多的,就是感染了风寒。
偏此时,她宫里的几名内侍和女官也都出现了风寒的症状,使得武婕妤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就是赵丽妃!就是赵丽妃干的!她想害了自己的孩儿!
人要是一钻牛角尖,那就很容易越走越偏,怎么都纠正不过来。
武婕妤原本就视赵丽妃为对手,现在又突然感染风寒,病痛之下人越发偏执,在卧榻上开始想辙,琢磨着怎么报复赵丽妃。
“那个小赵氏……”
武婕妤伸手召来心腹内侍。
“之前让你们去探听的,结果如何?”
“回禀娘娘,奴婢去那小赵氏的家乡查了,她原本是个良家女,五岁上随母改嫁。后她继父一家惹了事,她便又回了本家,人是被她本家的大父大母卖的。”
“一开始是卖给了一个行商为妾,那行商看她容色娇艳便没收用了她,转手把她送给了江南东道的一个巨贾。”
“这巨贾与赵妃兄长赵常奴相交,这小赵氏便进了赵府,成了赵家的歌伎。”
听到这里,武婕妤攥紧了拳头,眼中露出兴奋的光。
“所以赵常奴买良为贱,属实?”
心腹闻言一噎。
怎么能算赵常奴买良为贱呢?明明卖孙女的是那赵家的大父大母啊!
非说买良为贱那也是第一手那个行商,之后两次转送都是带着卖身契的,赵常奴也不知道里面的细情。
但主子的性情他是了解的,她说是就是呗。
于是武婕妤兴奋到睡不着,当即便吩咐心腹去想办法接触那个小赵氏,问她敢不敢站出来控诉赵常奴。
赵连枝哪敢干这么大的事儿啊。她虽然得了皇帝的青眼,但也就是那一阵子的新鲜。最近因为太上皇驾崩皇帝也不来找她吃酒作乐了,她入宫这事儿还没着落呢,哪敢反手背刺主家!?
武婕妤的心腹给她递话,赵连枝的嘴唇都是哆嗦的,心里一阵一阵的发慌。
“让奴……让奴想想……”
话虽然这样说,但赵连枝的脑子都是空的,根本没有什么想法。
论妃位肯定是赵丽妃高,赵丽妃还是太子的母妃。可论出身论得宠程度,那武婕妤绝对能力拔头筹,不然赵家也不用四处搜罗美人献于陛下了。
她怎么办?她就是个小小的歌伎,谁伸个指头都能碾死她,她谁也得罪不起啊!
此时的她已不是那个跟着冯氏混日子的小丫头,在经历了被至亲发卖、辗转颠沛,见识过权力与财富的顶峰,赵连枝心思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现在想活,但也想好好的活。
午夜梦时,偶尔也会有一丝后悔,像继姐那样在鸡场做活,用自己的两手辛苦赚钱养家,也不失为一种活法。
可梦醒之后,她又会被长安高门的豪奢迷了眼,觉得这才是最好的活法。
投靠武婕妤,成为武婕妤的刀,但自诩美貌不逊对方的赵连枝清楚,武婕妤是容不下任何女人与自己争锋,所以卸磨杀驴就是自己最终的结果。
主动跟主家揭露自己的出身?那为了自家的安宁主家定然要杀她灭口的。一个歌伎就算得了陛下的青眼,让她无声无息死去的法子简直不要太多,没几天再送一个更鲜亮的,陛下就会把她给忘了。
可恶!偏偏这个时候太上皇驾崩了,举国上下不能饮宴,陛下也不来赵府吃酒听乐了。
不行,她得想个办法见皇上!
第159章我举发……
可要怎么才能见到皇帝呢?
赵连枝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
她因为很得李隆基的喜爱所以能单独拥有一间房, 可这份待遇不是永远的,一旦李隆基对她失了兴趣,虽然赵家不会让她再侍奉其他人,但像现在这样的风光肯定是不会给的。
想来想去, 赵连枝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
当初她刚被大父大母卖掉的时候, 卖她的人是位行商,这人原本是要把她送给一个姓赵的官员。
那位赵姓官员虽然官职不算大, 但背靠某位朝廷大员, 背景十分深厚。
行商想通过赵大人拿到当年的茶引, 贩卖茶叶去西域,结果关系走了一半那批茶引就都落到了个突厥商人的手里,气得行商在家破口大骂, 连带着她这个还没送出手的“礼物”也换了主人,转给了洛阳的一位富商。
这事儿赵连枝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日她正在给行商展示刚学的歌舞。行商家的长子忽然带人进来,噼里啪啦把茶引的事儿讲了一遍, 连把她们这些奴婢遣出去都等不及。
“那姓赵的收了突厥人的钱, 把茶引都给了那突厥人了!”
“听说是西突厥哪个部族的关系,这里面还牵扯了吐蕃和突骑施的贵族, 可是错综复杂呢!”
“要是早知道有突厥人掺和,那咱们何必给姓赵的那么多好处!?赵诲那小子收了钱不办事,光知道打马虎眼敷衍我……这不都白费了吗!?”
说完这话, 行商的长子还看了呆立一旁的赵连枝一眼,那眼神至今让她难以遗忘。
那是一种嫌弃的,买到了赔钱货的眼神, 那时候的赵连枝被看的浑身发凉,生怕自己明天就要被转卖。
但托那行商长子的福, 她也是知道了一桩秘辛——中书省主书,从七品官员赵诲,与吐蕃和突厥人有交往,而且还曾收过对方大笔贿赂。
以前赵连枝觉得七品官大的不得了,衙门里的知县老爷就是七品,那可是她家那边的父母官。
可真进了长安城,她才知道从七品在京城根本不算什么,赵常奴家能进门的客人都得是五品以上。
赵诲那个从七品的主书,算个鸟。
当然,那行商和他儿子也嘀咕过,赵诲在京城还有别的靠山。可赵连枝就觉得从七品的靠山也没多大,但总不可能比赵丽妃和武婕妤更厉害吧……
于是她左思右想下,还是决定把这事儿给捅出去。不涉及到买良为贱,赵家多半不会拦着她举发赵诲,她之前都有打探过,赵诲和赵丽妃一家子没有任何关系,这消息她肯定能传出去。
这样一来,等陛下派人来找她问话的时候,她就可以顺便把自己出身讲一讲,这样也不算得罪武婕妤。
赵连枝打定了注意,便提出要见赵常奴。
因为前阵子赵连枝很是博得李隆基的宠爱,甚至她即将进宫的消息都传得沸沸扬扬,所以赵家人待她颇有礼遇。
她说要见赵常奴,很快有人把她带到了赵家的正堂。
“你有何事要见我?”
赵常奴问道。
赵连枝定了定神,把自己想了好几天的说辞一句句地讲了出来,末了还给赵常奴行了一礼。
赵常奴十分震惊。
他没想到这小丫头找自己说的竟然是举发之事,而且还牵涉到中书省的官员勾连突厥。
勾连突厥啊!这放早年间可是大罪!
赵家是天水郡出身,天水郡地处西北,以前没少遭受突厥袭扰,甚至一度沦陷敌手,赵常奴对“突厥”两个字还是很敏感的。
他家是乐工出身,没读过什么经史子集,也不了解朝堂局势,一家子发达全靠妹妹做了李隆基的崇妾。赵丽妃晋升后,赵常奴和他爹也得恩宠获官。但李隆基知道这两人没什么真才实学,也没给他们委以正经的官职,就还让这父子俩在光禄寺干老本行。
是以赵常奴知道中书省主书是个不大的官儿,但他不知道赵诲,更不知道赵诲背后的靠山是谁。他听赵连枝说赵诲私通突厥收受贿赂,身为天水郡民的正义感油然而出,当即拍板帮赵连枝上告。
“你放心,明日我与父亲进宫吊唁,我会想办法把此事禀告陛下,且不会让通敌之人再妄行不义!”
赵常奴说得一脸大义凛然,其实心里也是捏着一把汗。
管他真的假的,既然这小娘们说了那他必然不可能瞒着!要不然他成什么人了!?帮着隐匿罪责的帮凶?要查出来是假的那也是这小娘们诬告,他还是个如实上报,不功不过。
要说人在名利场中混久了就都长心眼子,赵常奴虽然也长了,但是不多,勉强够用。
他趁着给李隆基呈览太上皇法会所用器乐的机会把话递上去了。
当时高力士也在现场,闻言人就是一愣。
赵诲?
中书省主书?
那不是姚崇姚相爷的心腹吗?!
李隆基也知道赵诲和姚崇之前的关系,听了赵常奴的奏报他没吭声,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才看向赵常奴。
“赵氏是这样说的?”
“是的。”
赵常奴点头。
“卑职听闻后不敢耽搁,便来向陛下奏报,一字一句,全是赵氏亲口所说,不敢有误。”
话外的意思是我就是个传话的,消息不保真,真要是有问题那也是赵连枝有问题,跟我和我们赵家没关系。
李隆基多年宠爱赵丽妃不假,但也真没把赵丽妃这一爹一哥当个事儿。
这一家子都是乐工出身,弹弹琴跳跳舞还成,政斗?他们就没长那个脑子,保不齐是被谁当了刀子使。
李隆基回忆了一下赵氏的脸,觉得此人倒是有点意思,于是便让赵常奴把赵连枝带进宫。
现在可是太上皇李旦的丧期,让个歌伎进宫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于是赵常奴便给赵连枝换了身打扮,把她扮做了一个书童。
别说,赵连枝这书童的扮相竟然俏丽的很,李隆基都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但他到底还惦记着正事,开门见山问赵连枝如何得知赵诲收受突厥贿赂,赵诲替突厥人做了什么事,此事还牵涉不牵涉其他人。
赵连枝哪答得出这些问题啊,只一边哭一边捡着自己知道的答了。
她倒是机灵,知道皇帝爱看什么,学着行商和他儿子那日的对话两边模仿,演的惟妙惟肖。
李隆基这些天在百福宫守灵,不能召妃嫔侍寝也不能与兄弟玩乐,正憋闷得不行,忽然见到赵连枝这样一人分扮两句,便觉得格外新鲜有趣。
“看来是确有其事了。”
他指着赵连枝对高力士说道。
“你看她演的这样真,连那行商的大舌头都仿出来了,必然做不得假。”
高力士连声附和,其实心里却只信了一半。
怎么就这么巧,赵常奴找来的歌伎举发中书省主书,赵家不是一直不参与朝堂政斗吗?怎么忽然就又出手了呢?难不成是因为太子?!
别说高力士有这样的疑窦,一开始李隆基也是在怀疑赵家的动机。
可后来他听赵连枝哀哀切切地说自己是被亲生大父大母卖掉的,她原本也是个良家小娘子,李隆基的怀疑就消散了。
赵氏的出身不作假,之前他遣人去海州探查过,的确有这么回事。
而且她家的官司在本地人尽皆知,都在骂赵家那两个老不修不干人事儿,孙女回来没两天就给卖了换银钱。
李隆基已经给张说传旨审理赵家这桩公案了。
但赵常奴肯定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他就不是帮着赵连枝告状,他再没脑子也知道自己买良为贱的事儿传出去,就算是商贾转手也肯定讨不了好。
所以这厮还大义凛然替人传话,显然是根本就没想到这一层,就这脑子还能斗什么斗,赵家人根本没长政斗这根弦!
于是他和缓了表情,笑着对赵连枝说道。
“朕知道了,朕会派人去彻查。你且先跟着赵常奴回去,等朕安排好一切,再接你入宫。”
闻言赵连枝欣喜若狂,连忙跪下给李隆基磕头,一边磕还一边哭得梨花带雨。
这回她是真高兴,因为出身已经在帝王面前过了明路,日后也不怕成为谁攻讦谁的由头,可保一时之平安。
至于入了宫以后怎样,赵连枝现在顾不得想,活着总是最重要的!今天陛下说会安排,那她就回赵家乖乖等着,反正赵家总归是不敢亏待她,这段日子她还可以多琢磨一下帝王的心思,她刚才那番学舌她看陛下就很喜欢!
赵常奴也很高兴,他觉得他把自家从这事儿里面摘出去了,他献的美人还能进宫,给妹子多添个帮手。
他理所当然的以为,赵连枝进宫后会铁站在赵丽妃的一边。
李隆基也很高兴。
他最近看姚崇已经有些厌倦了,正想给自己换个丞相。
但姚崇这厮谨慎狡猾,轻易抓不住他的错处,没办法强行撵他下台。
现在他的亲信赵诲露了个大把柄出来,不管真的假的总要彻查一番,好好敲山震虎,说不定敲着敲着敲着,姚崇就想通了。
很好,很好,很好。
三赢,大家都高兴嘛。
第160章姚卿等等,朕给你看个好东西
李隆基命人去查赵诲。
这事儿也没噎着藏着, 就这样大剌剌的调查,完全没有避姚崇耳目的意思。
事实上,这个时候的姚崇,已经深陷政斗漩涡, 难以脱身了。
“我之前怎么跟你们讲的, 交友要谨慎,不要什么人都来往, 偏你们都当耳边风!”
姚崇气得在家里训斥两个儿子。
“姚异你上次说要做松纹蛋的生意, 我怎么跟你说的, 你看后续牵扯出多大的事情!还有那猪油皂,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到那是贡品,贡品你也敢伸手?你你你是生怕咱们姚家不败落啊!”
“阿耶, 阿耶那不是后来也没成嘛……”
姚异还觉得委屈。
是,一开始他是想拿着猪油皂的生意的, 毕竟陛下虽然列了贡品,但也没让光禄寺的坊署专营, 那就是谁都能干的意思。
为此, 他还特地派人前往桥东村买方子,结果到处打听到处问都问不出来, 都说那东西只有桥东薛三郎会做,而薛三跟他家亲戚飞去长安城了。
那时候的姚异还不知道“飞去长安城”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只以为这些刁民是在胡言乱语, 还一度想要强行带走薛三的亲戚薛大奎去审问。
然后他派去的人就全被扣在了丰岳县。
丰岳县原本的县令兆鹏程,因为曲辕犁和豆油之功顺利晋升,于去年年底去往新的治地赴任。
新任的县令是临县的一位县丞, 亲眼目睹兆县令的升迁经过,对桥东村这个神奇的地方也抱有很好的期待。见有人去桥东村闹事, 县令马上派了衙役前去阻止。
可姚异的人也不是吃素的,背靠当朝紫微令,姚府的下人都嚣张的很,当场放话要吏部降了新县令本年度的考绩。
结果被前来巡视的海州刺史张说抓了个正着。
“本官当是谁这样狂妄,出口便能指挥吏部定一朝廷命官的考绩,原来是姚相爷家的管事。”
张刺史冷笑道。
“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不知这位管事官居何位啊?可是吏部尚书?”
你看管事敢跟丰岳县县令叫板,可让他硬刚张说张刺史他还是没那个胆子的。
不单单是因为刺史比县令的官职大,更因为张说乃是上一任的紫微令,姚崇最主要的政治对手,这祖宗可不是他一个小管事能惹得起的。
于是姚异的人怂了,被张说连打带削,灰头土脸地回了长安,还被张说参了一本。
天知道姚崇看到张说上来的折子有多气,他怀疑张说就是接着上折子来骂他的,毕竟所有上报陛下的公文都要先经过中书省,张说就应该就是在骂给他看。
姚崇气得点指儿子的脑门。
“怎么眼皮子就那么浅,看到什么都想贪什么,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肚皮!”
“我之前怎么跟你们说的,在外行事要低调,要谋定而后动!打狗还要看主人,那姓薛的可是你们能招惹的?上一个参他的监察御史现在还在修书呢!”
姚异低头,一脸后悔。
现在他知道了,因为不久之后薛三就在陛下的寿宴上大出风头,之后更是助力御史张孝嵩打破拔汗那,现在可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大红人。
可惜后悔也晚了,海州刺史张说抓着他这事儿不放,连参了好几本说他交通宾客,与民争利。他哥姚彝也没好多少,被人告状颇受赂遗,还告他们的爹爹教子无方,家风崩坏,引得朝中攻讦之风大起。
骂了一阵儿子,姚崇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如今赵诲又出事,我怕是也不能护你们很久了,你二人都过而立之年,身负官职,以后当谨言慎行,收敛低调,莫要再恣意妄为了。”
二人闻言大惊。
父亲现在乃是一人之下的紫微令,深得陛下信任,区区一个赵诲出事,怎地就能动摇父亲在朝中的地位呢?
“阿耶,赵诲乃是咎由自取,他犯的错与您有何干系?!”
姚彝失声问道。
姚崇苦笑一声。
“赵诲追随我多年,乃是我亲近之人,纵然他犯了大错,我又如何能袖手旁观?”
他没说的是,赵诲一案是皇帝亲自审理的,下狱当死。他当时替赵诲求情,皇帝已然面露不悦之色,还提起当初君臣约定的“十事要说”,搞得他十分下不来台。
陛下大张旗鼓要治赵诲的罪,何尝不是在敲打他!?他在朝中权威日盛,朝野均赞他讲义气,能庇佑,现在他要是不拉赵诲一把,岂不是让众人寒心?!
想到这里,姚崇的心一阵阵地往下沉,看向两个儿子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悲凉。
可叹他一身本事,到底还是没教出个能承继衣钵的儿子,到现在他们还看不清楚朝中的局势,不明白他救赵诲的深意。
赵诲必须救,哪怕因此会惹得陛下不快也得救,因为赵诲是他姚崇的标杆。陛下换相是一定的,他要给陛下一个理由,也要给自己的追随者留个念想,将来有朝一日子孙需要助力,也会有人念及当年他的旧情。
开元四年七月,追太上皇谥号为大圣贞皇帝,庙号睿宗。
九月,中书省主书赵诲因收受突厥贿赂,下狱当死。经紫微令姚崇百般营救,会京城曲赦,其一特标赵诲之名,改为杖一百,流放岭南。
也因此案,紫微令姚崇上书请辞,并荐广州都督宋璟继任,获准。
李隆基点头的当日,姚崇走出太极殿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了翻江倒海的心情。
今日这一遭面君,喜惊参半。
喜的是总算陛下还念着旧情,准了他推荐的人选,这让姚崇瞬间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准了就好,准了就好。
宋璟是他看好的接任者,不但素有才名,而且与他关系亲近,宋璟上位后对他的朋党能予以照拂,总好过张说上位。
姚崇试探了一下皇帝的口风,发现皇帝暂时没有复用张说的意思,当场便放心不少。
便是有朝一日张说得势,那也要几年甚至十几年之后,那时候的局势谁能说得准呢?说不得便有新人要独领风骚了。
是的,姚崇说的那个“新人”,指的便是远在西域的薛三。
虽然这人目前还只是个正八品的小官,可他出现在皇帝口中的次数可比别人多了太多,这一点张说宋璟与他都没得比。
当然也不是被皇帝提的多就有才能,奸佞之流最会讨人喜欢,得皇帝宠信的也是不少。
但这薛三不一样,他不算奸佞,甚至他还很有才能,只是这才能通常不走寻常路,常有神来之笔,令人难以预料。
讲真,姚崇还挺怕这种“难以预料的”。
难以预料就代表不可控,不按约定俗成的规矩行事,不能参透他的行为逻辑。
薛三带给大唐很多新鲜的东西,从豆油到曲辕犁,再到酱油、肥皂和飞天气球,一样一样,都在改变着时代。
姚崇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密集的改变,这种改变不是政治权力的改变,而是源于根本生活的改变,这种改变几乎以人力无法阻挡。
他总有种感觉,再让薛三改变下去,这个大唐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以上奏本的时候他格外紧张,生怕陛下不同意,大笔一挥要提拔薛三。
别的不说,这要陛下开了口,他除了“薛三年轻无经验”也说不出别的反对理由,毕竟薛三是有实打实的功劳,文治武功都有,比朝中的许多治官都强太多了。
甘罗十二可为相,薛大壮二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勉强。
好在李隆基还是有分寸的,赞了宋璟几句便同意了。
姚崇正想告退,忽然李隆基又招呼他过来,说给他看个好东西。
“这是嗣直这次从碛西带回来的,是薛三刚造出来的好东西。”
李隆基笑着说道。
姚崇一听“薛三”这俩字就脑袋疼。这可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刚才还说薛三带了太多的不确定,现在这不确定不就找上门了。
不过难得皇帝有兴致,他又不好扫了皇帝的兴,只能附和着过来查看。
一看,三观碎裂,整个人都浑浑噩噩,感觉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
李隆基给姚崇看的当然是显微镜,李琮风尘仆仆地回来奔丧,也不忘把这显微镜献给他尊敬的父皇。
李隆基在百福宫守灵守到憋闷,眼见着儿子献了这么一个稀奇的宝贝,他哪有不高兴的,当即便在宫里玩了起来。
因为显微镜的使用方法还是要学习的,所以李隆基便拉着儿子一起在百福宫守灵,顺便一起研究新入手的宝贝。反正李琮是他的长子,替大父守灵理所应当,说出去名声也好听。
然后没过两天,在百福宫守灵的孙辈多了一个李琎。
之后又有李瑛、李亨、永穆公主、常芬公主,以及宗室的一些孙辈,老李家的儿孙辈集体在百福宫给太上皇守灵。
朝野对天家的行动赞不绝口,都说这一代的李氏皇族谦谨恭孝,堪为天下人表率。
唯有身为紫微令的姚崇心里画弧,觉得这里面怕是有点什么说道,不然为啥郯王回来之前就只有陛下和几位大王爷守灵,可等郯王回来以后,李家的下一代纷纷开始往百福宫里钻了呢?!
对此姚崇脑补了好几出波云诡谲的政斗大戏,也曾在深夜与心腹反复推演未来走向,殊不知真相竟然如此简单。
——是的,就像之前一样,熟练掌握显微镜用法的李隆基,他又忍不住显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