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小娘子盯自己的表情,笑不达眼, 眼里有警惕还有杀气, 这不就跟世家大族的死士一样,看着看挺有气势的。
但是皇后娘娘、两位国公爷交给我的差事, 我怎么可能跟你个小丫头说!?
于是大管事含混道。
“我以前便认得他, 你们这个羊毛工坊也是他主持的吧?他人在哪儿呢?我找他有要事。”
他这么说, 以洪幺儿为首的一众店铺娘子军半个字儿都不信。
要真是薛先生的旧识,怎么可能连他本人的面都见不到。还试探他们羊毛工坊的事儿,这人一定是奸细!
之前张御史在安西四镇巡查过几轮, 抓了不少奸细出来。这人虽然说的是中原话,但也不能排除是吐蕃或者大食派过来的, 必须马上报官!
于是洪幺儿使了个眼色,两个伙计如饿虎扑羊, 左右夹击把大管事扑倒在地。
“哎?!哎!?你们干什么?!干什么!放开我!”
大管事大惊失色, 拼命挣扎,大声呼救。
但是没有用, 羊毛铺子里的伙计中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婶子。碍于男女大防大管事不敢乱挣扎乱动,很快就被婶子们制服。
听说是奸细婶子们也没客气,嚷嚷着要扭送去衙门。
大管事心里这个着急啊。虽然只要亮明身份就能洗清嫌疑, 可他的身份也不是那么好亮的——身为外戚家的管事要找安西都护府的武官,一个不好就会给皇后娘娘添嫌疑,祁国公和晋国公也会落个外戚干政的嫌疑。
于是大管事咬紧牙关, 只喊冤,对自己的身份一概个字儿都不提。
“这是怎么了?”
大壮今天正好来铺子结算账目, 看到后院里乱哄哄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大人,我们抓到了一个奸细!”
洪幺儿上来禀报。
也不怪伙计们多心,主要薛大壮被好感度警报搞得风声鹤唳,虽说武婕妤和武家现在的颜色都浅了不少,但毕竟还在黑名单上,他不得不防。
于是他在给工坊雇工授课的时候略微夹带了一些私货,增加了安全教育的内容,还是闭卷考试。
羊毛工坊的待遇好,雇工们都把他说的话当圣旨,100%执行不敢打折扣。
别说,一个月下来还真抓了两个混进来打探情报的,都第一时间送官了,都护府还给有功人员发了赏钱。
这次听说又抓了奸细,大壮立刻精神一阵,奔过来围观报官现场。
“哎,你不是……”
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那个身影略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大管事看见薛大壮就像看见了亲人,立刻挣扎着要说话。
他嘴巴里被个婶子塞了一块破布头,又脏又臭,大管事啥时候遭过这样的罪!?
“呜呜,呜呜呜呜呜!”
大管事痛哭流涕。
“哎我好像认识他。”
大壮抓了抓头,对一旁的洪幺儿等人说道。
“能把麻布给他取出来吗?我想问他两句话。”
于是大管事终于能说话了。
“薛先生,是……是……小的啊!”
他拼命朝薛大壮挤眼睛。
“小的,小的您还记得吗?在景风门外接您去安兴坊喝酒的……小的还给您掀过马车帘子……”
可怜大管事,不敢直接说自己是晋国公府的人,只要迂回用各种地标提示薛大壮。
景风门是晋国公王守一蹲748的地方,安兴坊是祁国公府的所在。晋国公王守一是祁国公王仁皎的儿子,那日王仁皎答谢748,就是王守一亲自去接的人。
他这样说,大壮就有点恢复记忆了。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大管事,发现他的确是王皇后家的人,好奇心这就被勾起来了。
“王……王管事,你怎么来西域了?”
闻言大管事苦笑一声,看了眼周围凶神恶煞的一众活计。
“薛大人我能站起来说吗?地上忒凉。”
于是薛大壮亲自把他扶了起来,又找了处僻静的房间说话。就这伙计们还有点不放心,问要不要让人跟进去看着,被大壮婉言谢绝了。
开玩笑,他那个好感度报警器还开着呢,谁有没有歹意他都第一时间知道。
双方分宾主落座。
大管事也顾不得寒暄,忙不迭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皇后娘娘听说薛大人要经略碛西,便差人给两位国公爷送信。小的这趟出来是带着两位国公的差遣,想问问有什么我们王家能帮忙的,另外也替娘娘采买一些羊毛线。”
大管事摸了把脸,一口饮尽了碗里的茶汤。
“娘娘说羊毛线这东西好,柔软又保暖,不比丝麻的用处小。”
“宫里年年举办劝桑礼,娘娘也是想以身作则,向天下推广羊毛线。”
闻言大壮十分感动。
其实真说起来,天下再冷也冷不到大明宫里的王皇后,她这样做一是为了天下人,还有也是在支持安西都护府的发展计划。
王家说要报答是真心实意的。
“这羊毛的生意可以做。”
大壮压低了声音跟大管事说道。
“我们以前通过郯王给陛下送了一件羊毛衣,现在还在研究新的编制方法。娘娘若是能亲手织一件毛裤送给陛下,那必然是极好的。”
毛裤啊……
大管事心中一动,忙追问道。
“那是做袴还是裈?”
开元年年间的裤子分为两种,袴是套穿在外,裆不缝合的外裤;裈则是穿在袴内,合裆贴身额度里裤。当然也有合二为一的款式,在袴里面缀衬里增加保暖系数,大管事拿不准薛大壮说的毛裤是不是这种。
“差不多吧,毕竟羊毛线很有弹性,织出来的裤子是贴身的。”
他伸出一条腿,给大管事展示自己刚上身的毛裤。
“我这条有一半是郯王织的,有一半是张御史织的,针法不提一样,你可以参考看看。”
大管事:!!!
大管事:什么!你都能支使安西大都护和北庭都护府兵马给你织毛裤了是吗?!
其实这事儿还真赖不着薛大壮,张罗着让众人聚众织毛裤的正是748。
748也不是故意的,这不羊毛线已经纺出来了嘛,本着粗加工不如深加工赚钱的心思,748觉得还是要拓展羊毛线的应用,至少得先拿出点成果来让大家知道羊毛制品的好处。
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老三。
李老三这个位置大概相当于之前的李成器,属于能够影响大唐潮流、引领时代风向的流量小生,能跟他搭上边就不愁东西卖不出去。
以前有李成器在,这事儿他直接找李成器就行了。但李隆基是皇帝啊,联系李老三可没联系李老大容易,薛大壮一个小小的从八品监作还不够格。
但大壮不够格,安西都护府这不是还有够格的嘛!皇帝的儿子就在龟兹城,而且这羊毛作坊还是皇帝儿子主持建造的,那当人爹的能不给捧个场?!
于是748开始撺掇李琮给他爹织毛裤。
李琮一开始都听傻了,觉得薛先生这回是异想天开,他一个堂堂男子汉咋可能挽着线团织衣服。
“怎么不可能?!”
748还一脸振振有词。
“编织是门手艺,手艺可不分男女。你看村口便篮子的老王头,他家祖传都是篾匠,还传男不传女呢!”
“可是我也不会织毛裤啊!”
李琮为难地挠头。
“我以前从没动过针线,也不会你说的这种绕来绕去的手艺。再说我也不知道父皇平时穿多大的裤腰,要是织的不合体岂不是弄巧成拙?”
他没说织的合体其实更糟糕,帝王的服饰都是有专人负责的,尺码什么的都是内侍府掌管,旁人是不可能拿到手的。
他要是给父皇织出来一件正正好好的羊毛裤,一个窥伺帝王的罪名怕是跑不了。
“嗯,你家还挺复杂。”
748想了想。
“那就织衣服呗,衣服大了是宽松,小了是修身,谁也挑不出你毛病来。”
“你要是实在担心,那就给陛下织个马甲,就是去了袖子可以套在外袍里的,陛下出门挨冻的时候就总能感觉到你的贴心。”
李琮:……
反正最后他到底没挨过748的三寸不烂之舌,干了。
但李琮觉得自己干有点丢人,于是他把张孝嵩和阿使那献都叫了过来,大家一起干一起丢人,他心里还能好受点。
张孝嵩一开始不怎么乐意,他还忙着去收拾北庭的军制呢,哪有功夫陪着郯王闲磕牙。
但748给他画了一张大饼,说可以帮他在北庭建一个冶铁炉和一个弩坊,还把天然水晶望远镜借给他,张孝嵩就心动了。
他眼馋薛先生那个望远镜好久了!
“你都没说借我用用!”
李琮一脸郁闷地找748控诉。
“你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让我也过过瘾。”
748心说借你有什么用啊你也不上前线,借给张御史这种猛人说不定下次能一路杀到吐火罗,那才是物尽其用。
但对李琮这种叛逆期还没过的青年它不能这么说。
“你给陛下织毛衣是表孝心,孝心需要什么对价?”
“再说陛下高兴对殿下您也是有好处的嘛,你看陛下就许咱们便宜行事……”
闻言李琮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想要好处才给父王送毛衣的。”
“二弟已经是太子了,我没有那个心思,也无意去争夺什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略显青涩的脸上染上了一层忧郁之色。
“我只希望大唐江山稳固,天下太平,我与母妃能平安度日。”
“薛先生,我有时候在想,我这一次是不是太过招风?若是因我而是朝中再起波澜,那我可就是李家的罪人了……”
第147章让陛下一冻腿就想起娘娘!
他这样说, 748便是一脸疑惑。
“你怎么会怎样想?”
它问道。
“做不做太子又不是你定的,再说太子也不是绩效奖金,谁干的好就给谁,你爹……陛下正值春秋鼎盛, 太子就算立了一时半刻也不是继位, 谁能保证之后不会有变化?”
“殿下想用藏拙来保证大唐宗室稳定,可宫里其他几位殿下未必会这样想。如果到时候你有一个或者几个兄弟都对那个位置有想法, 势均力敌把天下折腾的民不聊生, 谁又能出来维护秩序呢?”
“想要匡扶正义, 唯有力压群雄,以暴制暴,人家才会愿意听你说话嘛。”
两人此刻正坐在矮平房的图炕上, 748叭叭的说,李琮便低头听着, 神情若有所悟。
良久,他抬起头, 眼中似乎多了些什么, 神情也不复之前的迷茫,
“先生与我讲的这些, 莫要与其他人说。”
李琮郑重告诫748。
“事关皇位传承,这事儿便是我也不能妄议。先生虽然有官身,但此事非同小可, 还是要谨言慎行。”
748点头。
“放心,你当我谁都讲吗?我是希望你不要钻了牛角尖,堕入迷障, 平白耽误了自己耽误了安西都护府。”
“你要是能哄得陛下高兴,那咱们在安西做起事来就顺畅多了啊。所以做领导的不需要业务最精通, 但关系一定要搞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要上下政令畅通无阻,专业的事你就让专业人去做吧。”
虽然有种自己其实是个工具人的错觉,但李琮也不得不承认,748这番话说的十分在理。
于是他开始研究怎么给李隆基织毛衣。
说起织毛衣,其实最初的织法还是薛大壮贡献的。大壮在之前某一任系统的辅佐下惨遭破产,为了御寒剪了村口几条大黄的狗毛,竟然无师自通了毛线的织法。
当然,他通的是最简单最普通的平针,只是把毛线编制起来,完全不能考虑款式和花样。
李琮师从薛大壮,学的也是这种平针。好在这羊毛线在大唐还是稀罕物,作为开元年间第一件羊毛衣,李隆基也无从比较款式,乐颠颠地收了。
“所以皇后娘娘织,就不能再织毛衣,这样和郯王殿下的孝敬重复。”
薛大壮给大管事出馊主意。
“织毛裤吧,毛裤穿着暖和。你看我这条就是袴,屁股后面不封口的,其实走起来还是有点冻屁股的。”
“我这是没办法,郯王和张御史他俩织不到一起去,我就只能做成了袴。要是皇后娘娘织,直接织成袴和裈二合一的,上朝骑马都利索。”
“倒时候陛下一出门再不感觉腿冷,那肯定先想到皇后娘娘,这关心多到位啊!”
要怎么说,大壮搞营销是有一套呢。前四任系统智能的血泪流的不冤枉,在丰富的斗争中充分磨练了大壮讨巧卖乖画大饼的话术。
大管事那遭得住这个,听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
生孩子这事儿王家暂时不想了,只要王皇后能坐稳中宫,王家(晋国公府和祁国公府)的富贵就是有保证的,那后位稳固要是不看孩子就只能看感情了。
于是大管事认真地跟薛大壮学起了织毛裤,准备回京之后献给皇后娘娘。
为了感谢薛大壮,他也给大壮织了一条。并且还许诺羊毛线生意的一成归薛大人,这也是出发之前祁国公亲自叮嘱他的,是王家的一番心意。
薛大壮乐颠颠地收下了,然后带大管事参观了羊毛工坊和染色坊,还送了他各种颜色的样品。
大管事对这些五颜六色的线十分喜欢,颜色越多能织出的花样越多,长安城里的小娘子们就好买各色丝线比手艺,现在多了羊毛线这个选项,还怕她们不发疯?!
他给大壮织的那条毛裤就用上了所有的颜色,花花绿绿羊毛线交织在一起,略有些像抽象派的图案,远看就十分热闹。
大壮:……行吧,好歹是个心意。
大管事从龟兹城离开的时候,拉了整整四大车羊毛线。他在龟兹城买了块地建了个仓库,说是将来贩运羊毛线的时候用来储存和休整的,不过因为大管事着急回京城给王皇后送毛线,这事儿就托付给薛大壮办。
大壮把工程核算的任务交给了洪幺儿。虽然王家人不差钱,但账目还是要一笔一笔做的清楚,免得将来出攞乱。
送走了大管事,748继续在玛扎不坦城忙活冶铁炉的事儿。
虽然羊毛线是西域都护府意图发家致富的第一拳头产品,但指望靠羊毛线拉拢周围部族保卫疆土是不现实的,在西域这块地方想要说了算还是要靠拳头。
748的拳头是神臂弩和精钢刀斧,冷兵器时代对付骑兵的利器。当然748也可以用火药,但现有的生产技术还不足以量产稳定安全的爆炸弹,所以748很干脆地放弃了。
——总不能安西都护府全靠它一只统供应全军吧!
不过托张孝嵩四处散播谣言的福,现在西域诸国都对它这个“雷火仙师”十分忌惮,李琮推行归附“租庸调”的时候也没受到太大的反弹。
这其中一方面是因为西域都护府要的都是矿石,矿石这东西在西域诸国用处不大,挖了也不怎么会使用。另外也是因为安西都护府在疏勒城开了边贸互市,西域诸国可在疏勒城自由交换生活物资,还能买卖羊毛,能多了一笔进项。
当然,“雷火仙师”的威慑效果也是一等一的,连突骑施中迅速崛起的苏禄可汗都开始老老实实做人,周围这些小国更不敢起幺蛾子了。
748的冶铁场很顺利便建造了起来,炉火日夜不息,很快便有一批接着一批的粗胚出场,拉去军器监的铁匠铺和弩坊进一步加工。
“这弩箭……得是找力士开啊!”
前·安西大都护,太原郡公郭虔瓘看着弩坊造出的第二批神臂弩,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批弩出来的时候748直接安排送去给张孝嵩,郭老都护去了北庭坐镇,没看到神臂弓的真容。
今天他来玛扎不坦城的弩坊巡视,亲眼目睹了弓身三尺三,弦长二尺五,射程近三百步的改良版神臂弩,这位老将军就有点不淡定。
“是得需要有把子力气。”
748点头。
“至少得能端的起弩,扛得住这弩的后坐力,不然发一支就要弯腰捡一次,太浪费时间了。”
“哦?”
闻言郭虔瓘眼睛一亮。
“你是说,这弩还能连发?”
“连发肯定是不能。”
748诚实地摇头。
“但要是训练得当,动作够快,减少射箭间隔还是能做到的,就看弩手的熟练度了。”
“郭大人要试一下吗?”
郭虔瓘就等他这句话呢,闻言忙不迭就答应了。
于是748让人抬了一张新弩上来,给郭虔瓘演示了一下神臂弩的用法。
“这弩是要踏弦上劲的,要把弩箭放进这个凹槽中,再拨下这个开关……”
郭虔瓘是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弓弩箭枝之类的兵器不知见过多少,748稍微一说便记下了动作要点。
他的同族兼不下郭知运,同样出身太原郭氏的武将,因伏杀默啜可汗之子同俄特勒而受封介休县公,看着这架神臂弓十分眼馋,一直围着郭虔瓘绕来转去,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
“大将军不如让属下来吧。”
郭知运忍不住小声念叨。
“这弩一看就劲儿大啊,都要脚踏上弦,您之前肩膀有伤吃不得力,还是让属下代劳吧!”
郭知运是郭虔瓘的同族,又是晚辈,平时两人关系十分亲近,也就不怎么讲究上下位阶。
郭虔瓘闻言一瞪眼。
“用得着你啊?!老子还没死呢!”
郭知运嘿嘿一笑,嘴上说着“我这不是怕您肩膀旧伤再犯了”之类的话,手却开撕伸向地上俄神臂弩。
“滚滚滚!别碰老子的弩!”
“怎么是您的,这是咱们安西军的,我就看看,看一下,我不上弦……”
眼看着两人就要撕扯起来,代码箱里的薛大壮连忙提醒748让它再找一架弩来。
没眼色的统还不甚乐意,说新弩调试应该统一进行,这次用了一两张那之后弩兵练习的时候手感肯定不一样,实战动作就不够整齐划一了。
“统哥,都这时候和还说什么整齐划一,我看你这两架弩肯定得舍出去。”
大壮难得雄起,在代码箱里义正辞严。
“按你的说法两位将军就是甲方,甲方你知道吗?!人家要回扣你都得乖乖往出掏,要你两张弩弓算个啥?你还不让人验货了!?”
你看你跟统玩横的没用,但你跟它讲道理它就没法子了,748只好又让人抬了一架弩弓上来。
这回可是好,一人一架谁也不用抢了。两位郭将军都学着748的样子操作了一遍,双双成功压箭上弦。郭虔瓘郭老将军是个急性子,提着神臂弩就往靶台走,一边走还一边念叨。
“臭小子别跟老子抢,我先试试这弩的威力!”
他都这么说了,郭知运哪还好意思往前凑,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几步处。
郭虔瓘在靶台前站定,仔细打量了一下手中的神臂弩,然后稳稳抬起手臂。
他也不贪心,只走到二百步的距离。
呯——
第一发过后,郭虔瓘放下酸疼的手臂,眯起眼睛打量起手中的弩弓。
郭知运还以为老将军受了伤,忙不迭地要上前查看,却被郭虔瓘挥手拦住了动作。
“都别过来。”
说着,他又拎着弩弓往后走,一直走到三百步的距离,这才又踏弦上箭。
呯——
郭虔瓘放下手臂,揉了揉隐约抽痛的旧伤,忽然仰天大笑三声。
“哈哈哈,痛快!”
“快去召一队弩手过来,老夫要试验安西新弩阵!”
第148章桥东年货真丰盛
弩……弩阵?!
郭知运挠了挠头。
他们安西军哪来那么多弩兵啊?!
大唐以骑兵起家, 弩兵在军队中的占比并不高,哪怕是在军神李靖的兵法中,弩手在“战兵”中的比例也是最低的,十个里面没有一个。
尤其他们安西军, 因为日常面对的都是机动灵活的骑兵, 所以种类单调射程有效的弩箭反而不如陌刀实用,安西军几乎没有配备。
现在郭虔瓘忽然说要上弩阵……他上哪儿去找那么多弩兵来结阵?!
“你没有, 张孝嵩有啊。”
郭老将军老神在在地道。
“你还不知道吧, 拔汗那之战以前张孝嵩就已经开始训练弩兵, 当初大军出征他要是带了两队弩兵去的,为的就是等薛三郎的这架弩,那都是现成的熟手, 你问他借他肯定有。”
啊,是, 张孝嵩肯定有。
可问题是张孝嵩他肯不肯借啊?!
郭知运开始觉察出上司的老奸巨猾了。
张孝嵩当初练的是安西军的兵,现在他要转任去北庭, 这兵张孝嵩肯定是想要带着走的。那大将军现在让他去借兵结阵, 那借回来的兵是还,还是不还?
呵, 这哪里是试验神臂弩,这分明是讨债!
可大将军让他去借,他又不能不去, 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张孝嵩。
都是成了精的狐狸,谁还不知道谁,张御史马上就识破了郭虔瓘的“阴谋”。
“哪里劳烦太原郡公吩咐, 合该是下官练好弩阵之后给太原郡公演武。”
张孝嵩笑眯眯地说道。
“只是这弓弩之阵不比别的,还是需要以实弩实箭来磨练的。下官听闻安西军器监弩坊有新制成的一批新弩, 不如先送来此处磨合一番,以便演阵之利。”
郭知运:……
郭知运心说你们文官的心真脏啊!那郭老将军只是想把安西的弩手给要回来,你这是连安西的神臂弩都要一起卷走,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可无奈张孝嵩说的有道理,这演阵的话茬是郭虔瓘自己提的,现在被人反将一军,那他们安西军也只能自己受着。
“他真这样说?”
郭虔瓘听了郭知运的回报,一脸深思地捋了捋胡子。
“早知如此,不把张孝嵩换给北庭都护府就好了……”
啊!?现在是你后悔这事儿的时候吗?!
郭知运以手扶额,无奈地问道。
“将军,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就按他说的办呗。”
郭虔瓘一脸淡定。
“先让他把弩阵练起来咱们看看效果,真要是好再掰扯不迟。”
“张孝嵩要真能练出让老夫眼前一亮的弩阵,那些弩兵弩弓便是送他也无所谓,只要他把练阵之法留下来!”
不得不说,狐狸们的思路其实都是相通的,张御史也有以技术换成果的打算。
为此他还特地来马扎不坦城找748,向它求教弩阵结战的秘诀。
“弩阵啊……”
748想了想,反问张孝嵩道。
“若是你有三千弩兵,与敌对阵时你待如何使用?”
“三千弩兵吗?”
张孝嵩想了想。
“若敌为骑兵,乃令弩兵持弩、陌刀,远则以弩射之,近则持陌刀齐入奋击。散而复合。”
所以还是持弩、刀反复冲杀,以短兵决战取胜吗?
748摇了摇头。
“若要短兵,弩军的负载过于沉重,难以机动灵活。”
张孝嵩闻言沉默不语。
他说的战法乃是《大唐卫公李靖兵法》中的战术,唐军的将领一代一代都是这样打的,以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是现在,他有点明白748的意思了。
大唐以前的军弩是小弩,射程有限但胜在还算请便,可以随身携带陌刀攻击敌方。
可换成了新的神臂弩,你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是劲弩,弩弓和箭矢都比之前沉重。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让弩手背陌刀近战,那必然要减少箭矢的携带量,如此一来便无法将神臂弩的功效发挥到最大。
“若是只背弩机和箭矢……”
张孝嵩一边思索一边以手指敲点桌案。
“于阵前结阵射弩,打散敌骑兵动势,后于战场上灵活移动,变换阵地,从不同的方向破敌阵,机动应战。”
“还要有射速。”
748提醒他道。
“骑兵冲锋的速度快,尤其是在旷野,能打出‘十骑乱百人,百骑败千人’的战果。所以唯有‘万弩齐森*晚*整*理发、流矢蔽日’才能遏制对方的骑兵冲击。最好第一波便造成敌方严重减员,打仗这事儿都是一鼓作气的。”
748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张孝嵩全程都听得很认真。
不但认真,他还在琢磨748的每一句话,心里渐渐有了个新想法。
薛先生说他陌刀弩箭混用的战法不对,那要是换个思路,全用弩箭结阵呢?
弩阵的优势是射程,缺陷也是射程。一旦骑兵冲入弩兵的射程以外,弩兵便对骑兵无法造成杀伤,弩兵自己也没有防卫之力。
可如果放弩阵机动,根据地方冲锋调整方位,或者干脆在强弩身后布置中弩或者轻弩,那整个骑兵冲杀的路线不就全都可以被弩箭覆盖了吗?!
而且中弩手和轻弩手还是可以携带陌刀的,让神臂弩及时后撤,还可以获得新的射程……
越想越兴奋,张孝嵩觉得自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忙不迭地跟748告辞。
他得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搞一套完整的战阵出来,方不负此刻的灵光一闪。
“哎他就这么走了?”
代码箱里的大壮有点着急。
“他都没说他准备怎么搞啊!?咱费心费力做出来的弩弓,他到底是准备结个什么样的战阵啊?”
“看样子是要回去好好想想的。”
748望着张孝嵩的背影。
“张御史虽然是文人,但他的战斗嗅觉十分灵敏,又不受武将固化思维的约束。”
“假以时日,张御史肯定能成为一代名将。”
“哼。”
大壮略有些酸地缩回头。
“得亏是没让村里那些嫂子婶娘们看到,不然怕是又要走哪儿跟哪儿了。”
“对了统哥,村里现在怎么样了,咱们出来这么久,怎么还没收到大奎哥的消息?”
一听他说起这个,748这才想起李琮早上才差人转交的一车东西。
因为张孝嵩来的突然,它就把这一茬给忘了,现在经大壮提醒正好处理一下。
“东西?什么东西?!从桥东村送来的?!”
说起这个大壮也不困了,从代码箱里一跃而起,嚷嚷着要跟748交换意识。
748对村里特产没什么兴趣,它还挂念着代码箱的日常维护,于是便放任大壮去了。
大壮兴致勃勃地跑出矮平房,然后便看到后院停着一辆用毡布蒙着的板车。
二驴子和麦穗正围着板车团团转,二驴子的嘴巴已经掀开了毡布的一角,露出里面捆得严严实实的货物。
大壮一眼就看到了一条红彤彤的大猪腿,不禁欢呼一声。
“好喂!是钱寡妇的熏猪肉!”
再往下拆,他又发现了许多没见过的新鲜物件。
大壮也不敢随便摆弄,翻来翻去在一个木匣子里找到了一封信,上面潦草的字儿一看就是大奎哥写的。
“壮弟,见信安。”
大奎的信就像他的人,总是唠唠叨叨念很多,看似没什么章法逻辑,实则全是真情实感。
他首先抒发了一下对堂弟的想念,表示自打堂弟去了碛西,村里的大人小孩都低落了好一阵子。
尤其是身为堂哥的他,走到哪里都能想起以前跟兄弟厮混的记忆,要不是金七娘强拉着他去鸡场干活,他都要躺在家里伤心度日了。
“哈,大奎真是……”
大壮嘴上笑话着对方,实则自己心里也酸酸的。
要不是任务逼迫,谁愿意背井离乡来碛西这么远的地方!没得吃没得住,火炕都得自己搭,坐在家里开个窗都要吃沙子。
他又往下看。
下面的部分大奎详细写了最近村里的八卦。因为信是年底的时候寄的,存在一定的时差,不过对大壮来说还都是新鲜事儿。
当然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八卦的,他都是在替他统爹看,统爹最喜欢收集这些小道消息了。
再往后,大奎罗列了村里人给远在碛西的大壮送的年货。
其实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是村里乡亲自制的心意。比如鸡场送给大壮各色加工蛋类三箩筐,不敢送太多是害怕在路上坏掉。隔壁波叔杀猪后委托钱寡妇做了腊猪肉送来碛西,钱寡妇还自费送了大壮一只腊猪腿,以及各种风干肉制品无数。
别说,还真送到了大壮的心巴上。
肉干也比没有好啊!
虽然马扎不坦城不缺肉,但这边主要吃到都是羊肉,羊肉吃久了也会觉得腻烦的嘛。
他还一直记得统爹给他描述的红烧肉、酱猪蹄,现在酱油有了味素有了豆油有了,就差猪肉,他为了这口吃的都去学习怎么劁猪了,这份美食不可辜负!
想到这里,薛大壮兴奋的绕着板车转了三圈,看着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鸡鸭猪腿,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要是在安西都护府里养猪……不知道可不可行啊……
第149章养牛羊吧
猪这个东西, 别说是在安西都护府了,在整个开元年间的大唐,也成不上是主流的肉食。
其实吃它的人也不少,但之所以成不了主流主要是因为味道不好, 有点身份和地位的人都愿意食用, 大家还是更推崇滋味鲜嫩的羊肉。
但羊也不是时时有的,这年月羊都是散养, 囤积的脂肪有限, 一头羊也剃不下多少肉来, 羊肉真算不得平民实物。
于是猪作为可替代的肉食,反而会毕竟经常地出现在平民家庭的厨房里。
“波叔让我转告你,说劁过的猪果然没什么腥臊气, 吃起来肉也比之前细嫩,他明年准备多养两头, 幸好当初让玉秀跟你学了劁猪的手艺。”
大奎在给堂弟的信上这样写道。
“猪养的足够肥壮,家里落下不少板油。虽然大家现在都不怎么缺油吃, 但是馋肉的人还是很多的。钱寡妇用猪肉混着鸡鸭肉做出了肉丸, 在村口的铺子里十分受欢迎,南来北往的客人都喜欢去她那里吃丸子汤。”
“她明年也定了三头猪, 准备做腊肉。”
大壮看的口水滴答,再一次琢磨起自己的养猪计划。
彼时大食的势力还没进入安西,西域诸国大都信仰本土的萨满教或者外来的袄教、佛教, 并没有特别严格的饮食禁忌,所以大壮考虑得更多的还是廉价易得的肉食。
不过他这个计划被748否决了,原因是西域四镇目前的环境并不太适合养猪。
“猪的食谱与人差不多, 人都吃不够的粮食哪有闲余喂猪,那不是与人争食吗?!”
748严肃地批评大壮。
“你搞创业也要因地制宜, 海州地处中原种植区,谷物的收货量足以满足人类需要,多余的部分当然可以转化成副食品。但在西域,西域的粮食都要从中原运,喂猪不但会占用资源而且还要增加成本,搞不好就会变成贵人的特权,你想做贵人的生意吗?”
闻言大壮连连摇头。
贵人的生意他可真是做腻烦了,别的不说,给陛下送的酱油、蒸酒和洗化贡品哪次他赚到钱了?!陛下最多给他升一升品级,那还得多给他安排一份活干,可是一点都不吃亏呢!
“那咋整?我看安西的百姓吃肉也费劲啊!”
大壮自言自语道。
“这边本来就是风沙大,再吃不上喝不上的更没人愿意过来了,李琮那个平定西域的任务啥时候能完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看到他统爹似胸有成竹,于是脑中灵光一闪。
“你有办法?”
“办法当然有。”
748高深莫测地点头。
“你觉得碛西这么多部族为什么都养牛羊?”
啊?!
薛大壮一愣,想了想。
“这边草场多,牛羊放在草场上就会自己吃草了,好养。”
“对嘛,牛羊好养。”
748点头。
“所以你为什么不养牛羊呢?”
“我……我这不没有草场嘛!”
没想到薛大壮还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统哥你也说养牛羊是要有草场的,可周围的草场都是有主的,谁能让咱的牛羊进去随便吃啊。”
大壮说的一脸无奈。
“之前咱们在廓落布部族治马病,廓落布的头领跟我讲过草原的规矩。他们一年四季随着草场迁移,这个路线都是固定的,被别人抢占全族人都要上马操弓去拼命。就算你救了廓落布的马王,我看他们也不可能把草场让给你。”
“谁说我要廓落布的草场了。”
748继续淡定。
“咱还担着安西军器监的差事呢,哪能天天赶着牛羊往外跑,肯定是要在城里养的。”
“你能建鸡场猪场,为什么不能建个牛羊场?!”
牛羊场?
闻言薛大壮一愣。
他之前是听748说过要养羊,解决羊毛工坊的原料问题。那时候他只是一听一过没上心,可现在细细想起来,好像也是个办法啊!
……鸡鸭猪都能圈起来喂,为什么牛羊不行?马扎不坦城的土地可不值钱呢!
“统哥,你说咱们上哪儿去找草料?”
大壮急得用力抓头。
“是要像鸡鸭那样放固定的饲料吧?牛羊吃的可不少呢,咱上哪儿去搞那么多草啊?”
“种紫苜蓿吧。”
748已经想好了对策。
“马扎不坦城这块是绿洲,气候却很干燥,适合紫苜蓿生长。”
“而且紫苜蓿每年可刈割2-3次,第一次蛋白质含量最高,阴干后苜蓿干草还是优质的粗饲料,再混一些豆饼和麸皮,能促进牛羊育肥。”
“你如果想少量养猪,用苜蓿也是可以的,就是猪不会长得太肥,会提高瘦肉率,就看你自己的口味喜好了。”
大壮哪有什么口味喜好,桥东村送来的猪肉特产他还没吃到嘴巴呢。
不过748的计划他已经了解个大概了,想也知道种苜宿草和建牛羊场的活是他的,对此结果大壮已经习惯成自然。
建就建呗,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吃到牛肉,忙也是值得的。
不过还没等他跟李琮提出修建牛羊养殖场的建议,李琮先拉他去了龟兹城外的大校场。
“薛先生,给你看个好东西。”
李琮还挺神秘,一路上光卖关子不揭晓谜底,把大壮的好奇心吊得高高的。
等到了大校场,他才知道自己这一趟是来看什么的,原来是张孝嵩的弩阵成型了。
别说,一列列骑兵整装列队,如乌云一样黑压压地站在校场上,这气势看起来的确很有压迫感。
他们一个个都手持重盾,一般骑兵很少会拿这种沉重的防御工具,这会严重影响骑兵的机动性。
“不那不行,之前试过神臂弩的力道,就算去掉箭头也能把人砸得骨断筋伤。”
一旁的张孝嵩解释道。
“所以这次调整了弩阵的密度,只演示一下效果就好,尽量不要有人员受伤。”
大壮注意到他用的词是“尽量”,显然张孝嵩自己对厚盾阵的防御能力也没什么信心。
“前队是神臂弩,中队是强弓,后队是快弩,弩阵之后是陌刀队,有需要随时调换位置。”
张孝嵩一边给众人解释一边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今天到场观阵的有郯王李琮、太原郡王郭虔瓘、大将郭知运和阿史那献。
鼓声响起,列队整齐的骑兵齐齐举起了厚盾,策马开始向对面的弩阵冲锋。
“杀!”
而人数明显逊色的弩阵丝毫不乱,先由站第一列的弩兵放了一轮箭矢,二列趁着一列上弦的时候马上放了二轮,依次交替,很快天空中便落下了如雨幕一样的箭羽。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心生畏惧,更别说手举重盾的骑兵队,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手中的盾牌。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箭矢瞬间扎下,砸在厚重的木盾上,砸出一阵密集的声响。
骑兵们咬着牙撑起手臂,眼中满是杀气。
没办法,这箭矢的力道太强了,就算有厚盾防护也是震得他们手臂生疼。
就这,还用的是没装箭头的空杆箭,但因为神臂弩的力道太大,一旦举盾不稳就很危险,马上就会被扎个对穿。
娘喂,这弩的劲儿也太大,都能攻城了!
骑兵组脸色苍白,有人牙关打战,但令行禁止的作战本能让他们还在坚持往前冲。
虽然是冒着危险试弩,但他们却是心甘情愿的。
突厥骑兵,大食重骑,这都是安西必须直面的敌人。神臂弩能拦住住这些胡骑,那他们就有更大的生存几率,就凭这个受伤也值得!
“到这里,如果没有厚盾防护,敌军已经死伤过半了。”
张孝嵩一边挥舞令旗一边对看台上的众人解释。
“侥幸不死的会冲到阵前,但我们还有长弓和陌刀,一样能对骑兵造成杀伤。”
随着他话音刚落,一些些身穿铠甲,手持陌刀的安西军在弩阵前集结。
这是众军将最熟悉的战法,陌刀雪亮,如林如墙,辗碎一切,所向披靡!
而这个时候,弩阵已经退到了陌刀之后,又是一轮箭雨落下,为刀阵再次扫清了战场。
“而经历过这样重大的伤亡,下官认为胡骑已经很难保持完整的冲锋队形了。”
张孝嵩再次更换令旗。
“如果对方的的骑兵损失殆尽,那我军的陌刀阵也不用急着出击,可以让骑兵反冲锋。”
“换阵!”
于是位于弩队和陌刀军身后的骑兵迅速集结,领头的将官喊得声嘶力竭,几乎用上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他在后面等好久了,一直没轮到他上场,早就憋得手痒。
这还仅仅是十六架弩机组成的两列小队。若是这样的弩机有上千把上万把……
军将心中一阵火热。
若真是两军对敌,己方弩阵强悍至斯,可以与骑兵正面相抗,甚至能重创对方,这局面他要是还能败下阵来,那他真可以解甲归田了!
他现在就很担心,万一大都护和太原郡公看这弩阵甚是威武,以后便专心练这以怒制敌的阵法,那可该怎么办?
他和他麾下的骑兵,还有军功可夺吗!?
第150章想要弩阵你得加钱啊!
从古至今, 武官晋升的唯一通道就是军功,有军功的人就是硬气,到哪儿身板儿都能挺得笔直。
所以在大唐军队的鄙视链中,骑兵向来是位于顶端的, 也最为朝廷看重。
可现在不一样了, 张孝嵩练出了新的弩阵,安西军器监造出的神臂弩能在三百步外对敌骑进行射杀。若是再搭配上地形的优势, 那真没给他们骑兵留下太多发挥的空间了。
骑军立刻生出了浓浓的危机感。做军将的想晋升, 做小兵的图饷银, 是个汉子都要争一口气,怎么也不能让一群射箭的给比下去!
于是在接下来的演训中,骑兵展现了异乎寻常的杀气。
看台上的郭虔瓘点了点头, 连声夸赞张孝嵩会练兵。
阿史那献和国知运都是久经沙场的战将,一开始还对文官出身的张御史心存质疑, 现在看了他麾下骑兵和弩阵的对打,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心服口服。
张御史真是文武全能, 上马提刀下马挥毫,一代奇才!
唯有李琮在一旁跟748小声蛐蛐, 问它飞艇军的情况怎么样了。
“现在还在打基础。”
748压低了声音给郯王透露情报。
“毕竟是要飞天,基本原理都不掌握肯定是不行,遇到恶劣天气都不会紧急处理, 扔到自家阵营头上咋办?”
对此李琮深以为然。
他自己是在桥东村住过一段时日的,很是理解薛三郎小课堂的严肃性。
像他好歹还是从小启蒙,有大儒名师亲自教授, 有君子六艺基础的,当初依旧被薛三郎讲的一头雾水, 更别说安西军中这些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大头兵了。
“那他们得多久才能学会啊……”
李琮很是发愁。
不过748比他乐观。
“学习知识的方法不止一种,教殿下的法子不见得适合别人,所以这次我是让虎牛二人组去做授业夫子的。”
啊?虎牛二人组?
李琮先是一愣,好半天才想起之前跟着薛三郎大破渴塞城的好像的确有两个军兵,一个叫虎一个叫牛,薛三郎说的应该就是这二人了。
“那他俩学明白了吗?”
他忙追问道。
“囫囵吞枣,不甚精通,但胜在实践出真知,应对日常使用经验还是足够的。”
748其实对王山虎和祝二牛的成长过程十分钦佩。
要说知识储备和领悟能力这两人肯定是不出色的,只胜在足够努力,而且非常善于总结经验。
虽然这些经验中有一些只是机械性的套用,但因为是基于大量实际操作得出的结论,在通常情况下还是能够完美的适用的,如此便造成两人虽然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依旧能够顺利操作热气球飞天。
现在,他们要照猫画虎,按照自己的经历重新复刻一批飞天兵,竟然十分简单高效。
“所以我们很快就能有飞天兵了?!”
闻言李琮大喜。
“那是不是可以开始制作热气球了?还有燃烧器,另外烧热气球的燃料也该制备起来了!?”
李琮越说越激动,声调也忍不住开始提高,很快便引起余下三人的注意。
见郭虔瓘等人纷纷看过来,748自觉是时候进谗言了,于是它拉了一下李琮的衣袖,示意他先别急着高兴。
“殿下,咱们有银钱吗?”
啊?!
李琮一愣。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都没听懂748在问什么。
什么叫有银钱吗?他堂堂大唐郯王怎么可能没钱,他的私库每年都能进不少银钱呢!
“不是说您,是说安西都护府,”748又撇了一眼张孝嵩,补充了一句。
“还有北庭都护府。”
“你们要结弩阵,要练兵飞天,你们有足够的银钱吗?”
“我刚接手安西军器监的弩坊,朝廷拨下来的经费只够制作箭矢的,就算我们改造了冶铁的高炉,那也是同等花费上提升了箭矢的品质。”
“前两批造神臂弩的钱都是从箭矢制作经费中挪出来的,因为拔汗那战事而事急从权。要是想要造出能够结阵的弩弓和箭矢,得想办法筹集新的经费。”
你看,不管是哪朝哪代,一说要加钱那甲方肯定都要嘬牙花。
钱的事儿可是安西都护府的老大难了,朝廷每年拨付的粮饷和物资就算足额,拉到西域都要损耗一大半,更别说一场大战的支出简直是天价,这笔钱想要从户部挤出来,那可有得等。
钱能等,练兵等不了啊!尤其是在见识了弩阵的威力之后,谁还愿意苦哈哈地等着那群地官儿把钱送来啊!
“那怎么办?”
郭虔瓘急得抓头。
他可太了解那群文官的嘴皮子了,当初他想募关中儿郎填充安西军,以姚崇为首的那群文官在朝堂上把他一顿骂,就差没说他擅兴战事劳民伤财了!现在让他们加钱给安西造弩,想都不想一定是不乐意,不乐意还得骂你几句,指不定被扣上什么帽子。
李琮则是暗暗扒拉了一下自己的私库。
他倒是有心自掏腰包组一支弩队,只要能把弩战的威力展示出来,朝廷应该会支持他们兴建弩军。
可问题是现在郯王的库里也没有余粮——他之前的积蓄都用来建造“琮琮号”,这船简直是个无底洞,那还能拿出建造弩队的银钱。
一群人抓耳挠腮,陷入苦闷,唯有748闲立一旁,态度超然。
它才不担心哩。
张孝嵩悟出了弩战的精髓,把弩阵的威力展示得淋漓尽致,它就不信这群军头不动心。
良久,最后还是太原郡王郭虔瓘先开了口。
“薛三你就直说吧,你肯定有了主意是不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不是开酒坊?”
748:…………?
只听郭虔瓘继续说道。
“若是开酒坊……老夫多少能想办法帮你搞一批谷粮出来,但不可能太多,安西的粮食可都是中原运过来的,安西的百姓自己都不够吃。”
748:……哈?
见郭虔瓘还要说,748连忙止住他的话头。
太原郡公真不愧是能说出募关中子弟入碛西的猛人,想法思路果然大胆。它连猪都舍不得让大壮养,怎么可能把人吃的粮食拿来酿酒?这不是本末倒置么!
“不是开酒坊,安西四镇的粮食储备也不符合开酒坊的条件。”
748给几人解释道。
“因为缺粮食,所以更适合安西都护府的产业反而是养殖,养牛羊可以吃肉,可以获得皮毛等副产品,这是最经济的产业了。”
郭虔瓘听不懂什么叫经济,但他知道西域的确是以牛羊为主,这里的人食肉更多于谷物。
肚子里有油水了,主粮便可吃的少一些,人一样可以长得又高又壮,比如那些突厥人,力气可不比大唐的军兵小的。
“那咱们要划哪片草场?”
“有草场当然好,但修建个一定面积的牧场也可以,咱们可以自己种植牧草。”
于是748就把之前给大壮讲的牧场规划又重复了一遍,听得几人一头雾水,脸上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自古牛羊都是逐水草而居的,水和草都是天生天养。这薛三郎忽然说要自己种,种的还是野草,有这个必要吗?
“有的。”
748点头道。
“草原上的野草种类虽然多,但真正对牛羊有营养的就是那几种,不如集中种植来的有效率。”
“而且种植之后可以及时对牧草进行收割和存储,如果使用青储技术还可以延长草料的存储时间,冬天也不愁没草吃。”
草原上的野草春天鲜嫩,含水量高、适口性好,牛羊牲畜都爱吃。
可等过了春天,牧草的长势虽然旺盛,但口感却比不得之前。等到了秋冬更是迅速干枯腐烂,吃都没得吃了。
748说的青储料,是指将鲜料采集后压实封闭,与外部空气隔绝,使厌氧发酵,保证鲜棵饲料经久不坏的一种方法。青贮不但能延长保质期,营养物质还不会减少,还能把一些副产品去除有害物质,成为青储的饲料,对肉羊的生长发育十分有好处。
在场郭虔瓘等人做梦都没想到还有不用抢地盘就能养牛羊的法子,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都看向阿史那献。
你是西突厥王族啊,放牧你们最熟悉,你说薛三这办法可行吗?
阿史那献:……
阿史那献也不敢说啊。他们祖辈传下来的都是圈牧场,哪里有草就去哪里放羊。秋冬草不够了就杀了羊去中原打谷草,啥时候听过这种草料的法子!?
最后还是李琮凭借着对748的盲目信任投下了赞成票。
“我同意薛先生的办法。”
他坚定地站出来,替安西牧场站台。
“拔汗那大胜以后,现在西域诸国还算平稳,一时半刻不太可能有战事。”
“趁着这个机会,我们可以在马扎不坦城外先搞个牧场,把之前荒废的屯田改为牧草田,先试个一两年看看。”
“养牛的时间长,咱们可以先养一批羊,行不行年底便知分晓。龟兹城的工坊需要羊毛,再不济还能给安西的将士们吃一顿羊汤。若真要是能行得通,咱们再向其他地方推广也不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