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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一只统 晴空之下 18351 字 2025-06-06

第141章武婕妤不恨了

桥东村。

武婕妤一听这仨字儿脑袋就嗡嗡的, 一股抑制不住的怒气直充胸口。

怎么又是桥东村?!怎么总是桥东村!她是不是跟这破地方犯冲?!

心里窝火,可顾念自己的身子还得强行冷静,于是武婕妤捏着鼻子问道。

“桥东村的怎么了?”

听她这样问,她的管事姑姑马上凑了上来, 压低了声音对武婕妤说道。

“赵家献的这班歌伎里有个说是海州人, 陛下便问她知不知道桥东村,结果那小蹄子便顺势说自己就是桥东村人, 还见过郯王殿下和汝阳郡王。”

“那小蹄子甚是会卖好, 时不时便给陛下讲一些桥东村的新鲜事儿, 一来二去也不知怎的,陛下竟然还答应让她进宫了。”

说到这里,管事姑姑叹了口气。

“娘娘的心事奴婢懂, 但形势比人强,如今那桥东村薛三郎正是红火的时候, 咱们便是不能借他的势但也不能得罪他,您看得罪他的哪有落得好的?!”

她这样说, 就看到武婕妤的脸色变了。

武婕妤心里生气, 但也知道管事姑姑说的没错,现下的确不适合再针对那姓薛的。

手指捏的快要出血, 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但武婕妤终究还是平静了下来,收敛眉目不说话。

管事姑姑见状, 知道她这是心思活动了,连忙接着劝道。

“要怎么以前老话讲究气运呢,鸿运当头的人势不可挡, 这姓薛的据说是师承一个道士说不定也是有些道行的,他不过就是抢了咱们一次风头, 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便宜那郯王和汝阳郡王,不是有意针对咱们,娘娘您何必跟他结仇呢?”

她这样说,武婕妤的脸上慢慢也有了血色。

是啊,何必和那个姓薛的结仇呢?她也是钻了牛角尖了。

她真正的敌人是赵丽妃、刘华妃和王皇后,是这些阻拦她往上攀爬的人,一个薛三算什么,等她坐上了那个位置自然会有人收拾他。

“你说的对,现下的确不能得罪他。”

武婕妤缓缓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陛下的喜欢都是一时的,之前呼风唤雨风光一时的张相,现在不也被发配去了海州?我看姚相也坚持不了多久,这紫微令很快便要换人做了。”

管事姑姑点头。

她虽然听不懂前朝政斗那些盘根错节的事儿,但她知道自家娘娘应该是想通了,暂时不会去和那位炙手可热的薛主醢较劲。

较劲是真没什么好处,人家可能都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你。如今那姓薛的大破渴塞城,陛下要封赏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容得下别人上眼药?

咱们这位陛下,那可是看对了脾气就什么都不顾的。

“对了,赵家献的那个歌伎是是个什么来头?”

武婕妤问管事姑姑。

管事姑姑想了想。

“说是海州人,跟着母亲改嫁去了别家,有个继姐在薛三郎的鸡场上工。”

“那小蹄子倒也机灵,专捡着陛下爱听的说,不过娘娘倒是不用太过担心,那小蹄子便是进了宫也是奴籍,翻不起风浪的。”

翻不起风浪?

武婕妤可没这么乐观。

赵丽妃之前还全家都是乐籍呢,现在怎么样?还不是位列三妃,父兄皆进京为官了?

“她是奴籍……那她那个继姐也在薛三的鸡场做奴婢?”

武婕妤的眼珠转了转,忽然问道。

“薛三可是在鸡场畜养私奴?”

这可不是件小事儿,毕竟私自掠抢奴隶可是大罪,按律可以处死。

管事姑姑想了想,摇头。

“娘娘之前不是遣人去查过那松纹蛋嘛,据回报的人说那边的佣工都是良籍,按月给工钱的。”

“赵连枝的继姐名叫谢桂香,是个带着女娃的寡妇,张相爷在海州做刺史的时候还审过她家的案子,让她嫁守自行决定。”

一说起松纹蛋武婕妤便想起了死了的明悟和尚,俏丽的脸蛋儿上一阵扭曲。

但她很快便调整了心态,继续追问。

“她那继姐既然不是奴籍,那她怎地成了奴籍?难不成是赵家逼良为贱?!”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武婕妤的心里便像着了火一样地热了起来。

赵家逼良为贱,这可是大罪啊!赵家做下的事赵丽妃也不能脱了干系,而太子有了一个逼良为贱的外家,他这位置还能坐得稳当吗?

你看,武婕妤这孩子还没生出来,已经开始替孩子的前程打算了。

“这其中的关系倒是不清楚了。”

管事姑姑也不敢乱说,毕竟赵丽妃的分量在那儿摆着呢,太子的生母。

年初才册立的太子,想要撼动李嗣谦的位置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至少现在的武婕妤肯定是做不到。

“娘娘……”

“去查那个赵连枝,最好能想办法搭上关系,搞清楚她是怎地入了奴籍,以后说不定有大用。”

“喏……喏。”

武婕妤有了新目标,远在连城的薛大壮一下子就知道了,因为他的好感度报警名单中武氏一栏数值有明显的下降。

“哎真是稀奇了,武婕妤不恨咱俩了?”

大壮将报警栏展示给748看。

“之前还血红血红的,那真是恨不能一刀就捅死我,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变淡,从血红变成了粉红,这颜色比明悟问斩之前还浅呢。”

说到这里他抓了抓头。

“所以我是做了啥好事儿了吗?还是武婕妤终于发现我冤枉,愿意给我平反了?!”

这事儿748也不知道,一人一统猜了半天也没猜出个所以然,最后干脆听之任之。

武婕妤不恨了是好事儿啊,谁会嫌弃自己敌人少呢?本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对了统哥,你之前说要收的羊毛我张罗的差不多了,但是要等开春以后才能剃毛。”

阿勒达弃城而逃,张孝嵩兵不血刃拿下连城。

一开始城里的百姓都很慌,因为连城是阿勒达的大本营,阿勒达兵败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他同族的人都要被清算。

不过很快他们就不慌了,因为薛大壮在城里大肆采买特产,尤其是不怎么值钱的羊毛,竟然能卖到二文钱一担。

哎,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连城百姓的惊恐很快就被惊喜取代。

草原上羊皮羊肉值钱,但是羊毛它不值钱,因为每天春秋羊都会掉毛。

要是把这些羊毛收集起来,卖给这个中原人,家里换针头线脑盐巴茶叶的钱不就有了吗!?

一传十,十传百,中原人收羊毛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连城。

薛大壮花钱雇了个本地人,让他全权负责此事,并且提前便跟他讲得清楚,要收的羊毛需要符合一定品质,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毛拿过来都要的。

一车羊毛给他15文的辛苦费,但要他送来玛扎不坦城。如果他能说动那些牧民自己赶着羊来玛扎不坦城剃毛,这15文一车的价格也照样给,以最终收毛的结果来结算。

这可是个好差事,毕竟羊毛也不是时时有,最多一年两次还能平白多两份收入。

为了取信于人,薛大壮还提前支付了20文钱的定金,约定剩下的劳务费在明年开春以后结算,接活的本地人很痛快便答应了。

“没看出来,你还挺懂行嘛。”

748对咸鱼宿主另眼相看。

“竟然知道找代理,省时省力,免去了很多麻烦。”

“嘿嘿,好歹我之前也混过四任系统。”

大壮被夸的还有点不好意思。

“其中有一个想让我赚差价贴补亏空,我收了一年的蚕蛹吃了不少亏,这都是我的血泪经验。”

“不过统哥,你收这么多羊毛,是准备纺线吗?”

这回,748是真的惊讶了。

“你会纺羊毛线?”

闻言大壮摇了摇头。

“我哪有这手艺啊。”

“就是我之前收蚕蛹的时候,我看那些桑娘缫丝,我就想着蚕丝这么细的都能纺线,那是不带毛的都能?”

“统哥不怕你笑话,最穷的时候我也动过纺线的心思,咱们口不是有几条大黄狗嘛,我就想着实在不行我就剃狗毛纺个褂子,好歹也能混过冬天。”

“所以你纺成了吗?”

它问薛大壮。

薛大壮抓了抓头,抓了抓头,又抓了抓头,好半天才尴尬地说道。

“成是成了,但是不太好穿。”

“村口虽然都是长毛狗,但我也不好意思都剃光,毕竟人家也是要过冬的嘛,所以就剪了屁股后面和头顶上的两块。”

“毛不够,勉强织了一个脖圈,带着……还挺暖和……”

748:……

它想起村口大黄们清澈友善的眼睛,又脑补了一下头顶和屁股双秃的狗状,芯中无端生出一种罪恶感。

算了,那不是之前几任统造的孽吗?和它748有啥关系。

于是748甩掉了一块节操,继续追问薛大壮。

“所以你是真的把狗毛纺成毛线了是吧?你现在就好好回想一下你是怎么做的,整个过程有没有能够改良的空间,晚上交一份报告给我。”

“咱俩能不能靠羊毛在西域发一笔横财,甚至以后大有可为的棉纺事业,就全靠你了!”

第142章殿下,你想平定西域吗!?

要说人怎么需要鼓励呢, 彩虹屁才能输出原动力,谁心里还没个做救世主的梦?

被748这样一说,大壮的心中顿时生出一种蓬勃的使命感。

是了,只能靠他了!毕竟他在纺线这块还是有点经验和天赋的, 当初还没遇到统爹的时候他就自动觉醒了纺狗毛的技能, 现在有了他统爹的恶补和加持,他在纺织领域上一定能有新的突破。

他薛大壮, 现在也不是之前那个一事无成只会躺平的咸鱼了!他也是上过天, 造出过肥皂和牙膏, 于大食、吐蕃和突厥人搏杀(特指热气球高空抛物)过的人,区区一堆羊毛能耐他何?

别说,还真就耐了。

羊毛和狗毛的性质很不一样, 西北羊更是自来卷短纤维,整理起来可远比桥东村的大黄毛费力。

“幸好之前咱们做出来了肥皂, 不然这玩意儿可真是不好清洗。”

寒冬腊月,大壮一边在矮平房里干活一边跟748念叨。

“统哥, 我现在真有点信命了, 我咋觉得咱们之前干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做铺垫呢?”

“你看咱之前造火炕,现在来西北这火炕就用上了, 而且还能用来烘干羊毛。咱之前造肥皂,洗羊毛就省了很大力,更别说咱这小院还是安西军器监的弩坊, 天天炼钢冶铁连热水都省了,洗羊毛也不用害怕冻手了。”

“你那个羊毛脂还可以收集再利用。”

748从后台露出半个光球,提醒它的宿主。

“油脂可都是好东西, 不能浪费。”

“放心,放心, 我晓得的。”

薛大壮点头。

“这边没人养猪,我正愁从哪儿能搞一些油脂做防冻膏呢,这不就来了嘛。”

他一边说,一边把漂洗好的羊毛捞起来,平摊在火炕上烘干。

火炕是从打铁炉那边引了一条烟道,平时弩坊里的工匠们做工,这个火炕就有温度。不过因为打铁的炉温过高,所以这台火炕不能睡人,现在成了大壮专用的羊毛烘干器。

“烘干的问题好办,但是整理……”

大壮看着一堆一堆的卷曲羊毛,脸色凝重。

“这毛也太卷了,根本根本拉不直啊!”

“那你之前是怎么处理狗毛的?”

748问他。

薛大壮想了想。

“狗毛……狗毛没这么卷,稍微梳拢一下就平了。不过要用那种细齿梳,要梳齿最密的那种,那手艺也就村头常大爷造的出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不说话了,自己低头琢磨了一会儿,然后一拍巴掌。

“统哥我想到办法了,我去找弩坊的铁匠拉几根钢丝,捆在木板上一样用!”

748欣慰地点了森*晚*整*理点头,叮嘱他别忘了在钢丝尾部扭一些弧度出来。

“你也可以考虑用金属齿,几个轮齿放成一组一起转,可以提高效率。”

大壮听的很认真,听完也不着急去做锯齿梳了,蹲在家里琢磨748说的轮齿。

他原本就有纺线的经验,接合748说的结构脑补了一下,初步觉得可行,于是便找了个木匠先做了一组。

竟然十分好用!

薛大壮备受鼓舞,马上再接再厉研究改进。

他拿着人生第一张设计图向748请教,晚上不睡觉瞪着眼睛盯着梳条琢磨。第一批清洗好的羊毛不够用,他白天出门就问人家剃不剃羊毛,吓得周围几家邻居都躲着他走。

大冬天的,谁家给羊剃毛啊!?除非杀了吃肉,但人家羊皮还是要留着保暖呢!

“你要硝皮子,上面的毛你不是也不留着吗?!”

大壮还试图劝说对方。

“天这么冷,羊你早晚不是都要杀的吗?不如先把毛买给我,我出3文钱一斤。”

呦呵,这可是高价了,毕竟这时候的羊毛也不算之前,一般就是做一些毡毯,这东西部族家家户户都有,一点都不稀奇。

于是大壮又收了一批粗羊毛,还捎带着买了两只羊腿一饱口福。

“这边冬天买肉不怕,放在外面很快就IU冻上了,不像在村里,天气稍微暖和一点就要臭掉。”

大壮一边喝着羊肉汤一边跟748聊天。

漫长的冬夜,矮平房外寒风呼啸,坐在温暖火炕上的大壮却一点也不觉得孤独。

他在跟他统哥研究羊毛的粗纺装置,这块748也不是很懂,只能提供一个大概的方向,一人一统商量着来。

李琮带着阿使那献过来拜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场面。

他心中的世外高人薛三郎,此刻正坐在一堆羊毛中,脸上用一块奇怪的布遮住口鼻,手里则是不停转动一个大轮轴带动十几个圆轴,在一圈一圈地纺线。

房间里到处都飘着细小的羊毛丝,刚一进门里李琮就觉得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一个打喷嚏。

“阿嚏——!”

他身后的阿使那献也没好多少,出身阿使那氏的贵族哪见过粗纺羊毛的场面,没过一会儿也开始喷嚏不断。

“啊,你们这样不行啊,要做基础防护的。”

说着,大壮从火炕上下来,十分肉痛地递给两人一人一只面罩。

都是丝绸的诶!贵得很!这回可真是损失大了。

玛扎不坦城的麻布织的不够密实,根本防不住细密的小绒毛,大壮只好花高价买了两块肘绸子。

你看李琮和阿使那献这两个不知道人间疾苦的,给绸子面罩根本不当回事儿,还嫌弃薛大壮选的花色土气。

大壮:“那不重要!”

大壮:“你们来有事儿?”

“有事。”

李琮看了看这一火炕的羊毛和那架奇怪的纺织机,他之所以能猜到那个怪东西大概是纺织机,还多亏了大唐皇室每年开春举办的“桑礼”。

但宫里用的织机和薛大壮这个还不一样,虽然大体轮廓差不多,但内中的结构还是差别很大的。

“你要织羊毛?”

他指着粗纺机问大壮道。

“不是织羊毛,是把羊毛变成线。”

薛大壮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阿使那献,问道。

“这位是……”

“噢,这是阿使那将军。”

李琮很自然地给二人介绍,那态度随意得不得了,仿佛他不是大唐西域官位最大的那个人。

阿使那献都看傻了,心说这姓薛的不愧是仙师,大唐的亲王对他就是不一样,他不行礼殿下也不生气。

一想到传说中威力无匹的雷火术,阿使那献定了定神,先给薛大壮行了一礼。

“下官……”

刚说了两个字,他就又觉得不对劲。

他从三品,薛仙师刚从八品,他俩之间差着好几级呢啊,他不能自称下官。

于是阿使那献犹豫了一下,含糊道。

“在下安西都护府姑墨节度使阿使那,见过薛仙师。”

啥?仙师?

748扭头看向李琮。

李琮尴尬地笑了笑,拉着748走到一边,小声跟它讲了张孝嵩打着它名义四处吓唬西域诸国的事儿。

“也是没办法,张孝嵩凯旋之后这事儿都传的没边了,他再想解释也来不及,根本没人听也没人听得懂啊。”

“不过现在结果还是好的,西域这边的小国都知道你会雷火飞天术,最近都老实的很。吐蕃和大食偃旗息鼓,看样子明年也不见得能起事,据说默啜收到消息之后便掉头往回跑,回去还让他族里的法师开坛作法,生怕你坐着热气球攻打后突厥。”

“你这就算……为大唐担个虚名吧。”

李琮伸手拍了拍748的肩膀。

“我已经把碛西的事儿如实上奏给父皇,他知道你没散布借神鬼之说,也没搞什么淫祀,一切都是为了大唐,为了安西和北庭,委屈先生了!”

李琮都这样说了,748反而不好再说什么。它摸了摸鼻子,问道。

“那之后怎么办?我还一直得扮演这飞天仙人?”

“那倒是不用。”

李琮上奏之前已经想好了退路。

“安西都护府请仙师过来,当然是要传授仙法的,我准备仿着先生的手段培养一批飞天兵,不过先生之前那两个徒弟祝二牛和王山虎得先借我用一阵,我看他二人对飞天之事甚是娴熟,可以当做飞天兵的教头……”

李琮还没说完,就被748打断了。

“当教头给官职吗?”

“啊……”

李琮一愣,下意识点头。

“从九品下,陪戎副尉。”

“那行。”

748点头。

“之前我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俩在军器监谋个职位,毕竟是签了生死状跟我飞天的,殿下要是能给武职,那就更好了。”

“这两人在渴塞城上立了大功,说是先登、陷阵、战将其实也不为过,理应嘉奖。”

李琮正色道。

“只是这热气球的造法还请先生指点,若是我大唐安西军能造出一只热气球军队,平定西域便指日可待了。”

748别的话没听进耳朵,但这“平定西域”四个字它是结结实实听懂了。

诶嘿~平定西域,这不就是第二剧情点的任务吗?!

下一秒,李琮就发现他这位薛先生猛地凑了过来,两只眼睛亮的惊人,双手交握在身前,一脸期待地盯着他。

“殿下,你想平定西域吗?”

第143章李琮的野望

殿下, 你想平定西域吗?

这一瞬间,李琮忽然感觉背后毛毛的,一股恶寒沿着尾椎一路窜上了后脑勺,头发根都竖起来了, 有种仿佛被什么奇怪力量盯上的错觉。

嗯, 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这不是薛先生在看着他呢嘛。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阿史那献, 虽说阿史那氏已经贵归附了大唐, 但做个普通军将和做西突厥可汗还是不一样的,阿史那要是听到他和薛先生研究这事儿难免不多心。

于是李琮轻咳一声,随便找了个借口把阿史那支了出去, 又让门口的亲卫关好门。

于是矮平房里就只剩下他和748两个。

“先生这话说的……孤当然是想要平定西域了。”

李琮略有些不好意思,还干巴巴地给自己用上了单称。

“可先生跟着张孝嵩出征也看了不少, 这西域哪里是这么好平定的?一波不平一波又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孤……孤也不敢轻举妄动啊……”

这话其实换在郯王府或者安西都护府的书房说都很有权谋的氛围, 可偏偏两人此刻双双坐在矮平房里,李琮还是脱了靴子才上的炕, 这气氛就有些过于随意了。

748皱了皱眉。

“殿下……”

“啊……”

李琮低下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的腿上,似在沉思。

于是矮平房陷入一阵沉寂。

啪——

748推开了窗。

桌上的油灯发出噼啪的声响, 烛火躁动,光影消长,借着亮光能看到羊毛碎屑在空中飘动, 一如窗外悄然飘落的大雪。

又过了一会儿,感觉空气中被加热的异味消散得差不多, 一人一统终于吐出了憋在胸口的气。

呼——好闷!

“龟兹城冷,我这几天就多穿了几层布袜……”

李琮还有点不好意思。其实靴子刚脱掉的时候还好,当时他是刚从龟兹城冒雪过来,靴子里还带着凉气,味道其实并不突出。

后来经火炕这么一烤,几层布袜里隐藏的味道便飘散了出来。薛先生之前给他科普过,说热空气是往上走的,所以他自己也被自己的味道熏得够呛。

“唉,平定西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光是这腊雪寒冬就不好过。”

“所以臣建议先屯田备荒,发展贸易,把家底攒起来。”

“西域与中原千里之遥,一味指望着朝廷将补给运送过来不现实,单靠屯田和周围州府的租庸调仅够维持温饱,想吃好穿暖练精兵是很困难的。”

说着,748不失时机地拿出一卷羊毛线。

“殿下看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李琮看着灰扑扑的线团发怔。

“这是……丝线?”

“不是丝线,是羊毛线。”

748嘿嘿一笑。

“殿下刚才还说冻脚,穿了好几层布袜业不保暖,您都这样可见下面的兵丁,必然也是很难捱的。”

“臣这个线,乃是用羊毛纺出的线,有巧手之人能将它编织为衣物,轻软保暖,能御严寒。”

说着,它还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双袜子。

“殿下,要不要试试?”

李琮四下环视了一圈,没发现屋里有其他人,对748这个“巧手之人”的说法十分怀疑。

但他看748手里那双毛袜,颜色虽然是灰扑扑的,但表面毛茸茸的十分精致,看着就觉得暖和。

于是他接过了这双毛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要出去解个手。

其实哪里是解手,李琮是怕自己脱掉布袜以后再度酿成火炕惨剧。

想他堂堂一个大唐郯王,脚臭的名声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半大不小的青年也是很要面子的!

“我现在开始喜欢郯王了。”

薛大壮在他的代码箱里郑重宣布。

“以前有点烦他,虽然他在桥东村住了大半年,但统哥你也知道他那是带着不少随从仆役来的,擦屁股都用丝绸。”

“现在你再看他,出了长安千里迢迢来了这西域之地,人也不矫情了,身为亲王还怕脚上的味道熏了咱们,这要换个贵人谁还能做到?”

这倒是,李琮这一点是很接地气的,而且一旦认定了就会坚持走下去。

可惜他不是太子,将来当不成皇帝。

一人一统偷偷在脑内哔哔,一墙之隔的李琮也在感受着羊毛袜上脚的新奇感。

别说,还真是舒服!羊毛也不知怎么被处理成了丝线,但这编制的手法却没有过于密实,线股之间都留有合适的缝隙。

这个缝隙让羊毛袜拥有了一定的弹性,行走时会随着脚一起改变形态,仿佛轻柔地裹住了脚,又不过分拘谨,完全不影响行动的灵活性。

而且还非常暖和!

李琮很高兴,在地上走了几圈,忽然觉得脚痒。

他是个养尊处优的人儿,薛大壮这羊毛袜是粗仿后半精纺,但精纺的工艺不过关,导致羊毛纤维还是有些扎人。

但李琮舍不得脱,他在这个瞬间忽然明白了748的意思,这个羊毛生意安西都护府得做啊!

他蓦地推开窗,西域特有的冷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脚是暖的,脑子清醒。看着窗外洋洋洒洒的大雪,李琮觉得他这段时间的困惑终于有了个答案。

要强兵,要平定西域,先要有一支强悍的安西军。

现在的安西军很强,太原郡王郭虔瓘擅练兵,打造的安西郡和北庭军都不是弱旅,现下又有张孝嵩和阿史那献这两员猛将,大唐在西域的力量并不弱。

可单靠兵马,却不足以完全控制西域。

如今安西都护府的主要势力范围在安西四镇,而在这区域之外还有许多名为归附实则不受控的地区,比如大唐之前对拔汗那的管控,就不足以抵御吐蕃和大食的侵蚀。

所以薛先生的意思,是利用大唐与西域的贸易先把安西都护府的家底攒起来,有升级武器和马匹的底气,把补给和粮草搞得多多的,让安西军的兵士能吃饱,有战力,有士气。

安西地处大唐与西域的交叉口,是东西往来的贸易必经之地,放在眼前的商路没理由不用。何况薛先生之前也说平叛各部族都要出力,归附以后都是大唐的子民,应该像中原州府一样向朝庭交租庸调。

朝廷允许安西都护府收临近州府的租庸调,所以交给安西都护府就是交给朝廷,而且都护府还有权决定收什么。

之前他们每年只是象征性地送父皇一些土产,以后这种好事儿都没了,以后上交的都得是都护府需要的东西。不过他也不会太亏待归附的部族,不抢粮不抢牛羊,他要的是矿石和羊毛,还可以向部族低价贩卖安西都护府的出产,运作好了转手赚一笔,不亏。

这样一来,西域各部族与安西都护府便建立了紧密的联系,比单纯依靠武力征服更加稳妥。

而繁荣的贸易会带来新的人口,不单单是归附的西域部族,还有在中原活不下去的流民,充满机遇的土地再荒芜,也从不缺乏愿意冒险的勇士。到了那个时候大唐能控制便不仅是安西四镇,会有更多的土地被收入囊中!

“好!很好!太好了!”

李琮朗声大笑,笑声在静寂的雪夜中响彻荒野,久久不绝回音。

再回来的时候,李琮的气势发生了些微的变化,而这个变化敏锐地被大壮和748捕捉。

大壮:他咋了?难不成我这袜子织的有点大了,他咋走路一甩一甩的呢?

748:可能他对羊毛有点过敏。我以前当运维统的时候听人说过,贵族的皮肤都是超级娇嫩的,一颗豌豆隔着十层被子都硌得慌……

李琮可不知道这一人一统在背后蛐蛐他什么,他一进屋,马上以百分之一百五十的激情张罗起了羊毛线的事。

明天就派人去收羊毛吗?

得挑选一批手脚机灵的兵丁专门负责清洗和纺线。

要不干脆拉一支羊毛小队出来吧。

“哪用得了专门选拔专人去干?”

748失笑道。

“你挑安西四镇的老弱妇孺就足够了,但是要给工钱,不能发徭役,这样这些人的工作积极性才会高。”

啊……老弱妇孺吗?

李琮还有点不放心。

现在羊毛线生意的重要性在他心中不亚于热气球,乃是安定西域,做强安西都护府的关键,怎么可能交给一群老弱妇孺。

“是真的。”

748给他解释。

“这活老弱妇孺干足以,工钱足以让他们在西域的寒冬活下去,这些都是都护府未来的人口和劳力。”

“安西军还是以屯田和练兵为重,要知道贸易是要靠武力维系的,稚童怀壁只会让人生出觊觎之心,咱还是得拳头先硬。”

“所以冬歇期我建议先把冶铁的高炉和织布坊建起来,给四镇的平民一个营生。连城那附近我去看过,是有很好的铁矿和煤矿的,这些都是打造兵器的好材料。上次张孝嵩出征凑忙,没用上咱们弩坊的神臂弩,趁这个机会正好给安西军都配置上,培养弩手也需要时间,再让他们分心去处理羊毛实在不划算。”

“还有你想造的热气球,关键材料是那个球囊。我那个球囊是麻布做的,你可以在本地寻一些手艺好的妇孺,雇她们织热气球的料子,冬天干活不耽误春耕。等她们练出了成手,大……我这边的粗纺机也做的差不多了,到时候可以一并转为羊毛线作坊。”

“反正这个冬天大家都要行动起来,按部就班做好前期准备。争取明年一开春,咱们的热气球和羊毛纺就都能有成果。等夏天商人再路过安西四镇,用成品把他们的钱都掏出来!”

第144章皇帝都说好!

这一个冬天, 安西四镇的军民过得格外热闹。

托张御史大破拔汗那的福,现在大唐以西的土地进入了短暂的平静期,无论是吐蕃还是大食,都遣人来长安表达了友好的意向, 大食忽罗珊异密还亲自写信一封, 表示愿与大唐和好,结为同盟。

后突厥的默啜可汗也不闹着造反了, 向朝廷重提求婚一事。去年四月他曾遣使者上殿, 说自己是大唐的驸马爷, 请求李隆基嫁公主。

李隆基都气笑了。

合着你打了败仗,被抓了个正着,还想要朕赔你一个宗室女?

这要放在以前, 李隆基可能就答应了,毕竟大唐在西域的根据还不够稳, 默啜可汗虽然狗但至少还听摆弄,不安抚他万一倒向吐蕃和大食不就麻烦了?

但现在不同了, 李老三现在底气壮的很。他的张御史带着一群部族军杀得吐蕃大食屁滚尿流, 什么无敌的大食骑兵被薛三炸的稀烂,阿勒达吓得连老巢都不要躲进了山沟, 他现在怕啥,怕默啜反水?这老小子才没那么傻呢!

“后突厥苦寒偏远,我李氏女不耐车马劳顿, 默啜还是另寻佳妇吧。”

一句话,把后突厥的使者起了个倒仰。

什么叫李氏女不耐车马劳顿,去年你不是答应送个县主过来吗?你这大唐皇帝怎么还说话不算话了呢!

你看, 拳头大的时候就能说话不算话,渴塞城一役让西域诸国集体地震, 后突厥的使者再不满也只能在心里憋着,他也怕大唐传说中那位会飞天会使雷火的仙师。

打发走了后突厥的使者,李隆基龙心大悦,跟紫微令姚崇说起了儿子李琮的“安西开发计划”。

这名字听起来怪怪的,一看就知道是薛三的手笔,但李隆基却并不忌惮李琮跟薛三走得近。

他正值壮年,大权在握,完全不担心儿子抢班夺位。而薛三那小子很是有点世外高人的意思,有本事还不踏足政斗,是他最喜欢的那种工具人。

比姚崇还喜欢的那种。

“说是要建羊毛工坊,还给朕送了一件。”

李隆基给姚崇展示儿子的孝心。

打从上次收到鄣刀之后,李隆基就很喜欢跟人炫耀儿女送给自己的孝敬,随身挂着李琮送的那把刀,但凡有机会就要拔出来给人看,等听够了夸赞再收回去。

他都这样了,后宫那群人精儿嫔妃哪有领会不了精髓的,于是宫里很快刮起了“给父皇送礼”的歪风。

当然礼都是小皇子小公主们送的,可是苦了这群孩子,李隆基的子女除了李琮都不算很大,便是身为太子的李瑛,现在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哪有那么多时间精力给爹送礼。

于是看来看去,李隆基还是喜欢李琮的礼,不单单是因为拿得出手,而且还颇有巧思,总能令他耳目一新。

就比如说这次他收到的羊毛衣,据说是李琮亲手织出来的,又轻柔又保暖,穿在身上十分舒服。

李琮在信上说准备在安西四镇收羊毛建工坊,以后发展羊毛纺织赚取军费,并跟他申请安西都护府在三年内自行决定租庸调的种类,还准备把收租的范围扩大到归附大唐的部族,与他们发展贸易。

李隆基想了想,觉得儿子这个想法很不错。

就是嘛,都说归附大唐了,那也得拿出点实际行动。这次跟着张孝嵩一起出兵的都是忠心的,那些看热闹的都得加税!至于要怎么收收什么,让儿子自己决定就行,真要是能把羊毛工坊办起来,也能给朝廷减少不少军费的负担。

“姚卿觉得如何?”

姚崇哪敢说不行啊,现在安西都护府和郯王就是陛下的心头好,谁都不敢触他们的风头。

但是边境贸易……

姚崇皱了皱眉。

“不知郯王殿下准备跟胡人交易什么?”

这话问的其实有点敏感,毕竟安西都护府远在西域,山高皇帝远,郯王要是有什么小心思也不是酿不出祸患。

姚崇其实知道自己这句话问的不讨好,但是没办法,这是他身为当朝宰相的职责,他必须把所有的结果都给陛下想到。

姚崇自问是个重权的人,但他也是一心为了大唐为了陛下的。所以哪怕知道这话李隆基不爱听,他也得说,他不说朝中便更没人吭声了!

出乎意料的,李隆基并没有生气。

他点了点头,还伸手拍了拍姚崇的肩膀。

“姚卿真乃是大唐的肱骨。”

“开边贸的事儿,朕也问过嗣直,他说是要卖羊毛品,换西域诸国的矿石。”

“嗣直在信上给朕算了一笔账,没想到羊毛工坊的纯利竟然如此之多。羊毛工坊雇佣老弱妇孺,这些人不会影响碛西正常的屯田和练兵,但却给平民多了一个营生,更容易在碛西安稳下来,休养生息。”

“如此几年,碛西的户数便会有所增长。郭虔瓘天天走本说安西军年迈,要征关中子弟入西域。嗣直这个办法一处,郭虔瓘就不吭声了。估计也是想看看这羊毛工坊能做到什么程度,能不能给他拉来青壮儿郎。”

“所以朕觉得,这三年不妨让嗣直一试。”

皇帝都这么说了,姚崇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赞同。

次日李隆基下旨,准安西都护府就租庸调便宜行事,并在碛西开三个通商城镇,安西都护府可留商税三成。

旨意一出,全城震动。姚崇一下朝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在打听陛下的这份旨意是怎么回事?这不等于放权给郯王经略西域了吗!?

郯王这么受重用吗?

郯王准备在碛西怎么干?

陛下是不是有意在给郯王积累军功?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怎么议论的都有,后宫更是山雨欲来。

赵丽妃焦虑失眠,刘华妃忐忑不安,武婕妤眼红嫉妒。唯有王皇后,老神在在稳坐中宫,闲来无事便研究李隆基新得的那件羊毛衣。

“到底还是个小郎君,这织线的手艺可真不怎么样。”

“娘娘!”

“本宫又没说错,他这针脚真的不行啊,要是让我织……”

王皇后想了想,吩咐手下的心腹宫女。

“你出宫一趟,去晋国公府,让晋国公派人走一趟龟兹城,去给本宫采买一批羊毛线回来。”

“郯王这个作坊应该跟薛三郎脱不了干系,陛下许安西都护府三成的商税,那咱们也不能干看着,得帮扶一把。”

“帮扶薛三郎,就是帮扶王家。”

像王皇后这样想的还有好几家,但不都是像王家为了报恩,更多的还是发现了里面的商机。

羊毛线,羊毛衣,陛下。

那陛下都说好了,可见这东西是真有价值。而且长安城从来不缺有钱人,是不想试试陛下“同款”?运到京城肯定会大赚一笔。

还有更机灵的,马上想到了各种染色和装饰,还有新衣的剪裁缝纫方案,这其中能做的生意可是太多了,一个全新的聚宝盆在等人先占先得。

可等一群人气势汹汹杀到龟兹城,却发现传说中的“羊毛工坊”和他们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好像并不是一个一个的家庭小作坊啊,这是一个巨大的、官营的、成体系的工坊。在这里工作的都是老弱妇孺,但人人脊背挺直,眼里有光,和别处麻木愁苦的模样完全不同。

晋国公府来的管事看得一脸懵,于是他给了路旁一个脚夫几文钱,打探道。

“这……这些人都往城东跑,那是干啥?”

“城东?”

脚夫起身张望了一下。

“噢,那都是去招工的。”

“招工?”

“嗄,朝廷开了新作坊,要雇不少人去做工哩!”

“哈?那咋不招壮劳力?”

“说是挑羊毛的活计,老人女人都能干。”

然后他话锋一转,一脸骄傲。

“我家三丫就过了,每天给3文钱,但管两顿饭哩。”

在碛西,给多少工钱是小事,管饭可是解决了大问题。

丫头不费家里的粮食,还能往家拿工钱,这样的好事真是想都不敢想!

“那里面就都是老弱妇孺吗?”

管事又问道。

这怕是不好啊,万一有来捣乱的,一屋子老弱妇孺能拦得住?

“那自然不是。”

脚夫摇头。

“说是还有些木匠和军中下来的伤兵,不过男的和男的一起,女的和女的一处,都是分开的。”

军中下来的伤兵?!

晋国公府的管事一愣,直觉抓到了某些关键讯息。只可惜还没容他细想,思路就被街对面整齐的脚步声打断了。

“老爷请看,那便是羊毛工坊的护卫。”

脚夫指着转角过来的一队人。

“今天是第二场招工,招的是梳羊毛的,这些军爷要去维持现场秩序。”

“对于安西四镇的百姓来说,招工可是件大事,更别说这次招人的工坊还早早打出了招老弱妇孺的告示,四镇的百姓都早早行动起来,有人大半夜就起来排队,有人提前几日赶到龟兹城,这不天还没亮,城门口等着进城的队已经一眼望不到头。”

管事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人头攒动的场面,但今天他总觉得有点不真实——这怎么小媳妇大婶子都往里挤,又不是赶大集,这群娘们来工坊干啥!?

“干啥?当然是来聘工的!”

一位花袄大娘推推搡搡。

“招工启事上都说的明明白白,只要能通过考核,男的女的都要的。”

“男女厮混,呸,不成体统!”

有看不下去的外乡人啐道。

然后他就领略了西域妇女特有的风情。

“放屁!怎么就厮混了,大家都是来干活的!”

“一帮子人在一起挑羊毛,男女混着也没啥,俺还经常跟群后生一起下地呢!”

“少满嘴喷粪,想搅和老娘好不容易得了的差事,老娘跟你拼了!”

管事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终于明白为什么郯王敢兴办这种男女混工的作坊了。

就这群彪悍娘子军,谁在她们面前敢动歪心思啊?真要动起手来还指不定谁吃亏呢!

现在谁要是敢说一句工坊的不是,那就是动了她们的性命,可真是要跟你拼命的啊!

第145章我要见薛大人!

晋国公府的大管事一路风尘仆仆, 到达龟兹城已经是雪融河开,大地春机初绽的时间。

大管事以前没来过龟兹,不知道以前的龟兹什么样。可他打从进来这座西域小城开始,就觉得这里跟大唐任何一处都不一样, 至少在别的地方可看不到这么多拉羊毛的板车。

“这都是要送去羊毛工坊的?”

“是哩。”

脚夫收了他的钱, 也乐得给他讲解。

最近因为这羊毛工坊,龟兹城里的商队可比之前要多了好几成, 连带着他的生意也跟着兴旺起来。

日子过好了, 谁不愿意炫耀一下自己的家乡呢。如今城里各处拉脚干活的都爱跟人聊羊毛工坊, 看到那些财大气粗的老爷们露出一脸惊愕的表情,龟兹人的心里可比吃了蜜都甜。

“去年年底安西都护府面向全西域收羊毛,所以开春以后就有不少部族赶着羊群过来。”

拉脚的指了指城门口不远处的一个营地。

“因为羊太多, 所以都护府在城外临时圈了一块地方,剃下来的羊毛若是合格, 便直接在城外给钱,羊不用直接赶进城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来的羊实在太多了, 多到城里到处都是羊粪。官府说这样不行,遍地羊屎没办法走人, 而且也容易生病害,于是便把他们都安置在城外了。”

“现在是来的就在那边扎营,人可以进但是羊要放在固定的地方。我看那些部族人似乎还很高兴, 因为有临时的羊圈还不怕丢,可以安心在城里采买一些日常用度。”

拉脚的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毯帐。

“那边便是剃毛区。之前都是赶羊的人自己剃,后来发现自己的手艺糟蹋东西, 剃下来的毛乱糟糟的卖不上价,于是便求着手艺好的族人剃。”

“一来二去的, 有几个干出了口碑,便干脆在收羊毛的附近扎帐子,准备干过了这个春天再走。”

“为什么要干过这个春天?”

大管事下意识地问脚夫,然后收获了脚夫一个惊诧的眼神。

“那当然是因为羊还要长毛啊。”

看在赏钱的份上脚夫倒也不厌其烦。

“春天剃过一次之后,羊毛再要长起来也得一段时间,这些人说秋天再过来看看有没有要剪毛的。但是秋天不能剪的太短,毕竟冬天羊还是要保暖的,不行就等明年春天再来。”

他这样说,大管事便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所以这羊毛也不是时时都有的……”

“那是啊,羊毛剪了就没了,也没听说都护府还收别的毛……”

脚夫点了点头。

“不过今天养羊的应该会多起来了,听说都护府还建了一座羊场,专门养出羊毛的羊。”

嗯?羊场?

大管事的脑中灵机一闪。

这个套路略熟悉啊,听说海州桥东村有鸡场和猪场,现在安西都护府又搞出了一座羊场,怎么听都像是那个人的手笔。

想到自己出发前国公爷的叮嘱,大管事定了定神,跟脚夫打听起安西军器监弩坊的所在。

“啊,那老爷您找错了,军器监可不在龟兹城。”

啊?!

“军器监在玛扎不坦城呢!虽然离着龟兹城不远,那那边现在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的……”

啊?!

这下大管事挠头了。

他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啊!要是连薛大人都见不上一面,那他回去可怎么跟国公爷交差?!

“啊那羊毛作坊呢?”

大管事摸出帕子抹了把汗。

“我是长安来的,打算买些羊毛线回去,城里可是有铺子?”

“倒是开了一家。”

脚夫想了想。

“现在作坊才刚开起来,出产的毛线少。我听说作坊里那羊毛线又细又长,也不知是怎么搓的,可比牧人自己搓的精细多了。”

“这羊毛线现在可不便宜,还染了各森*晚*整*理种花色,甚是好看。不过老爷是长安来的,当然享用得起,小的这便领老爷过去吧。”

于是大管事一行人跟着脚夫起了羊毛作坊的店铺。

铺子里的货物不多,都是五颜六色的毛线,还有一些织好的成衣,做工精美,十分惹眼。

大管事欣赏了一会儿,越发觉得自己的主意好,便请伙计带他去见掌柜。

他推测这纺羊毛的法子十有八九是薛大人想的,工坊也是薛大人撺掇郯王开的,那说了算的肯定就是薛大人啊!

薛大人还兼任掌醢署主醢、掌酝署主酿以及弩坊监作呢!

可他万万没想到,羊毛作坊店铺的掌柜是位小娘子。

“……让个女人当家啊!”

大管事瞠目结舌。

惊讶过后,他又觉得这还真是薛大人的风格。

听说他在桥东村的鸡场就是他堂嫂当掌柜,在鸡场做工的大都是村里的妇女,村口的商业街也有不少是妇人赁了铺子。

薛三郎好像格外愿意给妇孺机会。

以前大管事对这种安排嗤之以鼻,都是些大字儿不识一个的女人,能管得了一个鸡场一个店铺的生意?

结果,人家在海州开的甚是兴旺,甚至还把松纹蛋卖到了长安城,间接让他们晋国公和祁国公府免于灾厄,在之前的“压胜风波”中安然无恙。

皇后娘娘都说这松纹蛋卖的好!

但女掌柜却不知大管事心中的曲折,听他这话还以为是看不起人,脸色便冷了下来。

国公府的管事又怎地!?羊毛坊还是皇帝儿子开的呢!

“听说您要采买羊毛线?”

“啊,正有此意。”

大管事东看看西看看,还是想找找薛大壮的踪迹。

他这次来国公爷可是有交代的,说让他听薛三先生的意见,问问有没有他们晋国公、祁国公府能帮忙的地方,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买羊毛线是他自己想的,他怎么也得见薛大人一面,问问这事儿妥不妥当。

“请问薛监作薛大人可是在此处?在下想拜望他一下。”

找薛大人?

女掌柜脑子里的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看向大管事的眼神也带上几分警惕。

“什么薛大人,没听过。”

“怎么能没听过呢?”

大管事听她这话就有点急。

“这纺羊毛的电子肯定是薛大壮想的,你们这铺子也是他张罗开的吧?你咋睁眼说瞎话呢?!”

女掌柜低头不语,眼中闪过一模凛冽。

羊毛作坊的铺子是官营的,龟兹城里都知道这是郯王主持下的产业,但知道羊毛工坊与薛大人有关系的人可不多。

这人怕不是大食派来的探子吧?

女掌柜叫洪幺儿,外号红娘子,乃是疏勒镇生人。

她娘是个胡姬,没名没分地做了商人的外室。商人死后那家便断了母女俩的供给,也不肯让洪幺儿认祖归宗,任由二人在疏勒城自生自灭。

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便有些人动起了歪心思。

那日洪幺儿重伤了两个泼皮,又去亲父家里大闹一场,一战成名。

名肯定不是什么好名,哪怕在民风彪悍的西域,小娘子动辄举刀还是很受非议。酸腐们可不在乎孤儿寡母讨生活的艰难,他们只会嘲笑不愧是流着蛮夷血的杂种,凶性难驯,还给她取了个“红娘子”的绰号。

洪幺儿咬了咬牙,带着亲娘搬到龟兹城。龟兹城是安西都护府的所在,官府在这里的管控可比疏勒镇严密,也许能让一些人心存忌惮。

她来的那日,正赶上龟兹城的羊毛工坊召掌柜。托郯王李琮的福,这次应召简直人山人海,许多龟兹城里资深的老掌柜都放下身段来报名了,谁不想在王爷的铺子里当管事呢。

洪幺儿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毕竟她还是个小娘子,之前又没有当掌柜的经历,能被选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偏偏,她中了。

“这姑娘是领会会计原理最好的一个。”

748对李琮这样说道。

“记账的人才迟早是要培养的,趁着早起工坊交易量还不算大应当早点动手准备。这个洪姓娘子算的快心还细,情绪稳定有耐心,很适合做会计。”

李琮对于这些事儿都不太懂,肯定是748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且他在桥东村住过一段时间,对于薛三不分男女只看才能的标准很是习惯,也没觉得羊毛工坊的店铺找个女掌柜有什么不对。

洪幺儿是咬着牙来参加的上工培训。

落选的掌柜们不敢议论郯王和都护府,便把怨气都撒在了她的身上,说她采用了不光彩的手段,“红娘子”之名在龟兹城沾上几分暧昧的味道。

但他们很快便被打脸了。

所有来安西羊毛工坊上工的人都要接受岗前培训,只有培训合格才能干活赚钱。如果连续三次培训也就无法通过考核,那就会被逐出工坊。

洪幺儿所在的会计班人不多,要学习的是文字和数术,男女老少都有,由748亲自授课。

一开始还有人顾忌男女大防,等听了一堂之后就没人提这事儿了。课越上人越少,记账原理实在太艰深,很多人学了一半就学不下去了,剩下的人为了考核只能报团取暖,互相帮助,谁还管得了是男是女。

洪幺儿是学的最好的一个,也是最努力的一个,她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成为羊毛工坊的掌柜。

薛先生是她的授业恩师,让她明白了什么叫尊重,什么是平等,也给了她此生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所以,她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她的机会,伤害她的恩人——安西四镇的小娘子就是这样爱憎分明,知恩图报。

想到这里,洪幺儿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虚伪的商业微笑,放在案桌下的手却抽出了腰间的匕首。

“不知客官打哪儿知道薛大人的名号,又为什么要见他呢?”

第146章薛大人还记得景风门外的小的吗?!

晋国公府的大管事可不知道自己要糟糕, 他正在琢磨女掌柜问自己的问题。

呦呵,几个月不见,薛大人这是连暗线都培养出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