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是儿臣自己想的,薛先生一直不同意。”
“他说有他和二驴子就够了,别人上来反倒是累赘,还说要是从海外带回来东西,就都算是给我的回报。”
“新粮种、香料、矿石、物产……”
李琮掰着手指头给亲爹数748给他画的大饼。
“薛先生说这些都是儿臣造船的分红。船名叫做’琮琮’,冠儿臣的名字。”
“先生本不欲做官,先生说做官不自由,不能随时随地扬帆起航。儿臣不指望薛先生回报,儿臣只想先生平平安安的,我大唐能有这样的能人是件幸事,哪怕造船的银钱都损失了,只要先生平安,一切就都值得。”
“父皇,薛先生真是我大唐的栋梁之才啊!”
第106章只要三分之一出资哦
李琮对748的滤镜足有18米厚, 薛先生做什么他都觉得好,都是大有深意,都是为了天下黎民苍生。
他根本都忘了748是等他挂悬赏以后才自告奋勇地报名。在李琮的心中,一千两金子怎么能跟薛先生这个人比, 先生说自己去绝对不是冲着钱, 他一定是为了让自己宽心才特地这样说!
早知道先生报名,那他……那他跟父皇借点金子, 挂个万金悬赏就好了!
李隆基可不知道他儿子都被忽悠瘸了, 但他感觉出李琮这状态依稀有点不对劲儿, 还是决定亲自过问一下这事儿。
他让高力士宣薛大壮进宫奏对,反正这小子昨天陪他们打麻将也没走,就睡在太极宫的某一处偏殿, 把人叫过来就成了。
748发誓以后喝酒都让薛大壮自己上,酒精产生的生物电对于系统智能的冲击太大, 它这种能连续爆肝十天十夜的卷王都有点扛不住,不得不被迫断开连接来避免数据丢失。
俗称宕机。
10小时以后, 宕机的748重启了, 发现自己正睡在一个小房间内,入目所及略显豪华。
这哪儿啊?!
“统哥你醒了啊?”
还有点宿醉的薛大壮仰躺在榻上, 坚持着欠起身来招呼他统爹。
“昨天晚上你掉线了,后续是我接上的……唔,头好晕, 统哥咱这酒多长时间能醒?”
748从系统仓库里翻出来一瓶解酒药,让薛大壮喝掉。
解酒药来自大壮不知道哪一任系统智能的遗留,好在保质期足够长, 放到现在依旧能使用。
大壮喝了解酒药,感觉脑子清楚多了, 之前丧失的回忆也都一点一点找了回来。
他被自己吓出了一声冷汗,心说我怎么这么嚣张,还敢教陛下和王爷们打麻将,而且第一局竟然还胡了!?
好在后面他一直在输,不是他不想赢,而是老李家这兄弟几个都是聪明人,摸几把就搞清楚了玩法,薛大壮在他们面前连盘小菜都算不上。
所以后来他被撵下桌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这算不算是佞幸啊?”
薛大壮一脸后悔。
“我那不是喝醉了嘛,不然我哪敢跟陛下和王爷们吹牛侃大山,我也不是故意教陛下玩物丧志的……”
“拉倒吧。”
748朝他翻了个白眼。
“你咋知道皇帝玩物丧志了?你觉得你有那本事。”
那没有最好啦!
大壮长舒了一口气。
他虽然不是啥名士大才,可他也不想背上一世骂名啊?!他们老薛家的名声已经够不好的了。
“那现在咱们干什么?”
薛大壮抓了抓头。
“昨天陛下点名不让走,宫门落锁就安排睡在这个偏殿。所以咱们现在走是不是得跟陛下打个招呼?还是这样就可以回去了?”
748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它只是个被发配过来的运维统,剧情统的业务培训它都没参加过。
“我先看看咱们刚完成的成就。”
748打开后台,找到“已获得成就”这个页面,“截胡达人”四个金闪闪的大字赫然在列。
不过看说明,它觉得这个称号的副作用实在是大。一夜过去好感度衰减的名单上又多了不少名字,虽然只是绝对值减少了一点,可谁都不愿意平白招人讨厌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748翻了好一阵子后台数据,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不是昨天它和李琎、李琮、二驴子一起飞过长安城,落在太极殿前了嘛,后来李隆基也上来体验了一把,宫里的许多小娃都亲眼所见。
比如太子李嗣谦,李嗣谦在他爹说要坐热气球的时候已经跟在爹后,但还没等说话就被他母妃赵丽妃给抱走了,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后来李隆基在天上飞了一圈平安落地,李嗣谦懊恼得不得了,觉得自己当时动作再快一点说不定也上去了,回宫之后就一直闹。
赵丽妃本来就不希望李琮出风头,见748搞出的热气球还勾搭她的宝贝儿子上去冒险,心里这气就甭提了。
她不好骂儿子,毕竟陛下也上去坐了一圈,还什么事儿都没有。并且她抢抱儿子的行动已经引起了陛下的不满,她再有动作只会招人厌弃。
所以她只能哄着劝着,心里越发讨厌那个姓薛的,要是没他搞这一出也不会出这么多的攞乱。
像赵丽妃这种想法的可不只她一个,宫里的其他皇子皇孙,包括宫外的公卿贵族、文武百官、富贾清流、平民百姓,凡是家里孩子看到热气球的,无一不是吵着闹着要上天,可把爹娘给折腾得够呛。
是以第二天早上,748看到的名单骤然多了几十页,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倒霉家长的名字。
但这些变动都不剧烈,只有武婕妤和武氏一族额度好感度呈断崖式下跌。
748昨天宕机之前听李隆基说过,武婕妤原本是对拔得头筹势在必得,现在被748抢了风头,心里不高兴很正常,以后躲着她点走就行了。
于是748起身,准备出宫回家。
之前皇帝在兴业坊赐了它一个院子,它在京城也算是有房人士,这回正好过去收拾收拾。
它往外走的时候正遇到来传旨意的高力士,听说皇帝又召它去奏对,748有点郁闷地皱了皱眉。
哎这左一对右一对,还有没个头儿啊!?它还赶着去龟兹城呢,越早出发行程越宽裕啊!
可是没办法,皇帝有命它不得不从。
不过在往太极殿去的路上748跟高力士打听了二驴子,二驴子表演完就被牵去了御马苑,现在正在那边好吃好喝享受着呢。
那就好。
748点点头。
二驴子有人管饭就行,不然饿肚子它就要闹了。
“那等下我可以把驴牵走吗?”
748问高力士。
高力士一脸古怪。
不然呢?你还要让驴赖在陛下的马厩里吗?
你是不知道你家那头驴有多欠抽,一进御马苑就又扬蹄子又喷气的,还斜着眼睛歪嘴嚼料,一副谁都看不上的样儿。
那御马苑收的可都是一等一的好马,谁能看得上它一头驴啊,大半夜的差点没打起来,害得马夫一晚上没睡觉,一大早御马苑的管事便来跟他诉苦。
高力士能说什么呢?谁让人家是上过天的驴,是赴安西的重要成员,还得陛下亲自题字呢。
一路在宫墙回廊间绕行,也不知道穿过了多少道宫门,终于来到了永安殿前。
李琮昨天晚上就住在这里,早上李隆基来看他,爷俩在殿内多谈,李隆基便让高力士把薛三郎也带到此处。
748给两人行过礼,李隆基便问起它要森*晚*整*理扬帆远航的事儿。
748看了李琮一眼,寻思是不是它拉赞助的事儿暴露了?!
忽悠李琮当冠名商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造海船用的材料一般人买不到,而且海船的花费薛大壮根本承担不起。哪怕它有钉榫接合术这样一键成的外挂不用花人工,但木头和帆布还是要钱,而且造价不菲。
“主要是臣没钱。”
748十分诚实地回答。
“因为要越洋,所以船要造的非常结实,并且还要能抗风抗浪,这样的木料不好寻,全都要仰仗郯王殿下。”
李琮骄傲地挺起胸。
是的,都是他给搞来的!
只听748又说。
“所以殿下是这次出海的出资人,航海所得自然也应该归殿下所有。”
“臣也不知道海的那边有什么,要去看看才知道。哪怕臣一去不回,臣也心甘情愿,至少能减少后人试错的机会。”
748说得慷慨激昂,但显然李隆基不像李琮那么好忽悠。
“你准备怎么走?”
他问748。
748想了想,请郯王提供一张纸供他画图。
李琮给他递来纸笔,748随手画了一幅大唐疆域图,还贴心地标注了沿海的岛屿,以及经行的航道。
别的不说,光这一手画图的功夫,就把李隆基父子给震慑住了。
哪怕是兵部尚书或者戍边大将,能这样随手画舆图的本事也是凤毛麟角,更别说748还给标注了海岛和航路,这要是放在任何一个海商家族,那都得是秘不外传的宝贝。
“你这图……可是准的?”
李隆基双眼紧盯着748画的图纸,神色转为严肃。
“朕观你画的这航道,在流虬的东南海域还有小岛,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748点头。
流虬的东南不就是菲律宾嘛,这时候叫啥它也不知道,但岛上的橡胶和香蕉都是好东西。还有椰子、蔗糖和菠萝,烟草也有不过不能带回来,毕竟吸烟有害健康。
香蕉不容易运输,但橡胶、椰子、蔗糖和菠萝可以啊,反正菲律宾距离大唐也不算远,回程的时候捎带一下就行了。
“陛下想要这岛上的物产吗?”
748开始给李隆基下套。
“只需要郯王殿下三分之一的出资哦,陛下便可以拿到流虬以东小岛上的物产!不是臣小气主要绕路是要增加成本的,但收益绝对超出陛下的想象!”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陛下请不要再犹豫了!”
第107章赶紧把你们的驴牵走!
只要三分之一的价格哦!
748向李隆基抛出了一颗香香的饵料。
可李隆基是谁?
他也是日常画大饼、PUA文武百官、忽悠后宫给他卖命的老手, 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上当?
他也不说给还是不给,他只就着这地图说话,拉着748问东问西。
这薛三的计划可不可行他不确定,但要是搞明白这图上标准的航路, 他让大唐自己的船队过去不就行了?那不比掏钱资助个术士靠谱!?
当然薛三并不是术士, 不过在天下人的眼中,一提起出海寻宝那肯定先联想到术士。这玩意成功了倒还好说, 一旦失败, 亏钱是小事, 关键他身份大唐皇帝的脸面……那不明摆着被人耍着玩了么!?
李隆基这偶像包袱还挺重的,他真有点信不着748。
748也不傻,它一眼就看出了李隆基想要白嫖的心思。
但自诩为精英剧情统的748也不是吃素的, 它这地图画的鸡贼,轮廓虽然画的精准, 但比例和尺寸全都不对,当个示意图大概讲讲还好说, 真要按照这个图走, 那是一走一个不吱声。
李隆基听着听着也觉得不对劲。
他虽然不知道流虬东南是什么样,但他知道两者肯定不是脸贴着脸这点距离啊!
不然他大唐的海船是吃干饭的吗!?
“你这个图……”
“大致是准确的, 当时不能当海图用。”
748恭敬地回答皇帝,顺便戳破对方的幻想。
“图是我师父给的,但是细节还需要我自行摸索填充, 所以我得亲自出海去看看。”
李隆基倒是听人说过薛三拜了个道士师父,不过这个道士日常神龙不见收尾,几乎没人见过, 没想到今天他倒是自己说了。
“那你的师父是?”
他连忙问道。
“我的师父是数据库。”
748答得超大声。
“是万界中枢的数据库,它什么都知道!”
李隆基冷不丁还被它吓了一跳。
姓数啊……
所以那什么万界中枢……就是他们门派的名字?大唐有这个门派吗?
“所以你也是万界中枢……派的?”
他有点拿不准这个万界中枢是个观还是个殿, 犹豫了半天才用了派这个代称。
反正不管是什么类别,用“派”叫肯定没错。
“所以你们派……出来都干什么?”
李隆基因为心里有事儿,所以问话的断句也略显拖沓,导致748听错了上下文。
它现在对这个皇帝有点另眼相看了。你看它只说它师父是万界中枢的数据库,李隆基就猜到它是万界中枢派出来的,而且还问它中枢智脑派它出来干什么,这主线剧情的关键人物果然是不一样啊。
但是很可惜,它748是个严守职业规范的系统智能,它不能向剧情人物透露自己的身份。
当然,之前它说师父是中枢数据库不算透露,因为不是每个剧情人物都能听得懂,所以李隆基点出它是万界中枢派出来的工作人员,它还挺惊讶的。
“目前只有我一个,我的志向是推动时代发展,造福大唐百姓!”
748又搬出了它的洗脑包,安利给李隆基。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对于世界的探索是无限的,我相信海的那一边,山的那一面,都有新的世界。”
“所以如果陛下有兴趣,我可以在渡海的过程中替陛下看一看,只要一半的价格就可以去寻找流虬以东的小岛,获取岛上的特色物产哦。”
李隆基:……等等刚才不是三分之一的价格吗?你怎么还就地涨价了呢!?
748还挺不好意思,露出略显窘迫的表情。
“臣刚才忘了考虑船只的载荷,因为郯王殿下的航程较远,当然要优先郯王殿下的物产。回程的时候如果要绕道流虬以东,需要重新调整航路,而且预留给陛下的舱位要全程保持空置,是有资源浪费的……”
他这样说,李琮连忙表忠心。
“我不用那么多船舱,可以都让给父王,薛先生你尽可给父皇运宝贝,我没关系的!”
“那怎么行!?”
748的态度十分坚持。
“殿下是本次远航的冠名商,您出钱又出力,理当获得最大的收益,我们可是很讲诚信的!”
李隆基被它一本正经的表情给逗乐了,心说这个万界中枢派还挺有交易精神,就是不知道薛三本事如何。
他想了想,点头。
“那朕就拿出大郎一半的银钱,雇佣你去流虬以东那边转转,为朕收集一些物产。”
“那陛下要冠名吗?”
748有点为难。
“船名是已经定了的,不过船帆上还可以写陛下的名字,但是只能扬帆的时候看到,若是收帆或者转向,上面的字就不清楚了,所以会比总冠名的费用便宜些。”
“朕就不用了。”
李隆基被逗得哈哈大笑,心说这个万界中枢派教的都是些什么啊?不讲经传道不说,做生意倒是花样百出。
反正只要他们不造反,不借鬼神之说起事端,他也懒得搭理他们。
“对了,”李隆基想起刚才跟长子的对谈,又问。
“嗣直准备去碛西,你有什么想法?”
和他们一起走吗?
748想了想,摇头。
“殿下的脚程不行。”
“若是不带照夜白,殿下跑不过二驴子。但是照夜白恐高,落了地也跟不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隆基被它的话逗得前仰后合,心说这薛三可真是个妙人,他怎么敢在人家亲爹面前说人家儿子跑不过头驴!?也就是他李隆基心胸广阔,爱才如命,不然换成个小气的皇帝高低得治他一个失仪之罪。
不过也侧面验证了薛三没坑他儿子。
“朕的儿子,当然不能跟你一样跑着去。”
李隆基微微收敛笑意。
“你是去龟兹城赴任,朕可以许你和军需粮队一起走。”
748摇了摇头,先谢过李隆基的好意。
要是跟运粮的车队一起走,那它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年底之前赶到玛扎不坦城,主线剧情任务的节点就要错过了。
“吏部命我明年元月前到任,臣想着早到一日便能早做准备,替陛下把安西军器监的高炉建造起来,早日让安西都护府的军兵换上新弩!”
它这样说,李隆基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加高兴。
当老板的当然是希望底下的员工卷死卷活,大家一起躺平过得舒舒服服,那老板就要不舒服了。
所以像薛三郎这种就很高,急性子恨活,放去安息都护府也能带动一下风气,一扫之前的疲态。
此时的李隆基还不知道,748这种卷王卷的可不单单是同僚,它是上下左右一起卷的滚筒洗衣机,谁都逃不开它的旋转力。
李隆基高兴地拍了拍748的肩膀,当着李琮这个安西都护府大都护的面给748开了一张免死金牌,许它在安息都护府便宜行事。
除了不能调动军队,不能严重违反大唐律例,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另外,他还给748的“琮琮号”发了文碟,允许它在大唐疆域内任何一个港口停靠补给,出海时还可以打出大唐使臣的身份。
这可不是一般的方便,等于748是代表大唐漂洋过海,交涉和贸易都有大唐做后盾。
当然这只是个虚名,毕竟真在美洲出了事大唐水师也不可能漂洋过海来帮着找场子。但正经的身份就是正经身份,从这一刻开始,748的琮琮号便可以在船头插上代表使节的节杖,至少在华夏大陆周围的海域,琮琮号可以横着走。
事情就这么定了,于是748满意地去御马苑牵二驴子。
二驴子还有点不愿意走,它一直往隔壁的小母马那边凑,还自动把自己的草料叼给对方吃,一副舔狗的模样。
负责御马苑的管事简直没眼看,什么乡村土驴也敢肖想他们御马苑的纤离马!?也不看看自己那四条小短腿,还没人家一半长呢!
那纤离马倒也不拒绝,二驴子给草料它就闷头吃,但碰肯定是不让碰一下的,主打一个白嫖。
748训了二驴子一顿,二驴子知道这个人类是自己惹不起的人,耷拉着脑袋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走了。
到最后,小母马都没抬头看它一眼。
“二驴子就算有错,那也是对方的态度让它误会了!”
薛大壮在代码箱里替好兄弟鸣不平。
“统哥二驴子你还不知道吗?!它根本不是会为色所迷的驴!你看照夜白那多漂亮的一头母马,二驴子正眼瞧它一眼吗!?还不是因为一开始照夜白就对它不假辞色,咱二驴子敢爱敢恨,你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你,你对我好我就跟你掏心掏肺,但凡对方有一点拒绝它都不会纠缠不清,这肯定之前那小母马对它有表示了!”
“我看御马苑有几匹马都不是善茬,听说宫里的娘娘们最近斗得厉害,搞不齐这又是那一宫派过来的卧底,来祸害咱家二驴子的。”
“统哥,咱俩可得保住二驴子的贞操啊!”
第108章和尚干啥呢?
作为一只系统智能, 748完全搞不懂保住二驴子的贞操有什么用,难道还能限制二驴子额度恋爱自由吗?!
而且大壮想的问题就不对,那御马苑又不是走城门,还能随他们和二驴子进进出出, 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一人一统出了宫, 牵着二驴子拉着盛放热气球的板车往胜业坊走。
李隆基之前赏赐的那个院子就在胜业坊,距离太极宫的景风门不远, 正路过光禄寺和军器监的办公地。
嘿嘿, 老东家和新东家。
光禄寺众人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位“久闻大名、不见其人”的薛主醢兼薛掌酝。这人在光禄寺简直成了一个传奇, 是唯一一个陛下特许不需要参加吏部考核,而且从流外五等一路蹿升到从九品,而且还不需要通过流外铨, 听说昨天还大闹陛下寿宴,当场升职从八品弩坊署令的奇才!
昨日陛下下旨以后, 军器监的人纷纷来光禄寺打探情报,想知道这位即将走马上任的从八品署令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可惜光禄寺的人也不知道薛三的来头。只知道他是由宋王亲自举荐, 是酱油和豆油的发明者, 改良了辕犁车,做出了能洗净一切污垢的业猪油皂, 还酿出了醉倒陛下全家的美酒。
“再多就不知道了,毕竟陛下许他在海州建酱园子,咱们光禄寺只管收东西, 别的也管不了。”
光禄寺的主簿淡定地说道。
一旁军器监丞倒吸一口凉气。
就这……就这长长的一大串还不够?!
这薛三郎一个人就搞出这么多花哨,而且桩桩件件都在圣上面前挂了号,光禄寺这一年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可能是他同情的眼神过于明显, 光禄寺的主簿一下子就没绷住,双目含泪开始跟同僚控诉748的恶行恶状。
“怎么可能好过?!他一个人就干了咱们好几个署坊的活儿, 光禄寺打从设置开始,历朝历代也没在一年中搞出这么多新东西,陛下骂我们窝囊废,人家一个人顶咱们好几年!”
“那是我们窝囊废吗!?做个新鲜玩意儿多轻松?送给陛下还能卖好儿,可怜咱们这些人日以继夜地制曲、酿酱、烘醅,到头来还比不了一个酱油……你说他手伸那么长干啥?谁家不是做个酱油就够好几代人吃穿,像这个杀千刀的薛三,做了酱油还要酿酒,酿完酒还要做猪油皂!哪儿都显不出他了是不?!干脆他一个人把全光禄寺的活儿都干了得了!”
完全没有逻辑,完全不顾及风仪,不断有人加入,纯纯的全都是感情。
可见光禄寺众人是真憋的狠了。
军器监的人听得心拔凉拔凉。
这薛三郎把光禄寺祸害成这样,那他们这新复设的军器监还能落得好?他们还不抵光禄寺那么多署坊那么多人呢!
“没事儿,他去碛西,安西军器监山高水远,他祸害不到咱们。”
军器监丞强笑着安慰自己的下属。
其实数他最心慌,因为他就负责修缮甲弩,弩坊署是他直管的部门,谁能逃他都逃不开跟那位薛署令打交道。
咋整?来头不小,肚子里有货,还得上面看重,不能得罪。
于是等748从宫里出来,决定去光禄寺和军器监跟以前和现在的同僚们打个招呼的时候,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招待。
光禄寺的人是真的高兴,毕竟可算把这卷王送去祸害别的衙门,就算这薛三还兼着光禄寺的官制,可那毕竟是兼职嘛,未来两年的重心肯定还是在军器监身上。
至于两年后……能松快两年是两年啊!天知道他们去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人都要给熬散了!
军器监众人是心怀侥幸,想着这不去安西大都护府赴任吗,就算这薛三再能折腾还能折腾成啥样?西域那头是要工匠没工匠、要作坊没作坊,兜头盖脸全是沙子,薛三有天大的本事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
就扛两年,就两年!两年之后,人家就不在军器监干了,说不定还要回光禄寺。
双方都用怜悯的眼神看向对方,然后拼了命的热情招待748,颇有些相亲相爱大家庭的意思。
748很高兴,觉得光禄寺和军器监的职场氛围挺好的,跟它之前在运维部也没差什么。
大家都是打工人嘛,当然要互相善待,在同事关系这块748觉得自己做的非常优秀。你看它虽然调职剧情部,但运维部的前同事们还是会疯狂给它写恭喜信,这是怎样真诚热烈的同事情!
放心,它一定好好工作,不会辜负大家的期待!
出了景风门,748就拉着二驴子往胜业坊走,要去李隆基赐下的宅子里休整。
从桥东村飞来长安城,这一路也有不少损耗。缺失的物资需要补充,球囊和加热装置需要检测和修补,它计划在三天之内完成全部的准备,避免错过飞行窗口期耽误行程。
“统哥,你看那边有个和尚在瞪你。”
代码箱里的薛大壮忽然出声,他今天把所有的称号都套脑袋上了,其中一个发出了警报,提示他周围有低好感度的目标。
薛大壮翻了翻称号名称,发现是那个“科普战士”。
科普战士的副作用是明悟的好感值-30,秋元寺众好感度-15。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明悟和秋元寺众的好感度还在直线下降,目前已经达到-150,仅次于武婕妤。
系统升级之后,称号多了一个提示低好感度目标的功能,大壮能看到好大一个箭头指向那个和尚。
不过他应该只是“秋元寺众”的一员,因为他头顶上的箭头不算太红,说起来也就是粉红的程度,看着还有点可爱。
“统哥,这个提示还挺实用的。”
大壮乐颠颠地戳着视野里的粉红箭头。
“以后咱们看到这玩意儿就绕着走,500米足够咱俩跑的了,以我现在的脚程,他们不骑马肯定追不上。”
如今胜业坊东半部分因为要修建兴庆宫,原有的房屋全部拆除,只剩一半的面积。
但就是这西半边,胜业坊也足够热闹。以坊中十字大街为中心,西南有胜业寺,西北有修慈尼寺、甘露寺,西北是薛王的新家,银青光禄大夫薛绘一大家子和左散骑常侍徐坚家也都在这里。
748的宅子在十字街西南隅,距离胜业寺不算远,中间隔着一处坡地。
宅子的面积看着不大,但因为建在坡地上,居高临下视野十分不错,环境在长安城里称得上是幽静。
748很满意,它在来的路上偷偷打听了一下长安城的房价,发现这回这是捡了大便宜,胜业坊的宅子也不是谁都能住的。
因为在置业上省了大钱,于是748很豪横地雇人给自己打扫房屋——皇帝赐房可不是精装交付的,前房主离开的时候屋子里乱糟糟,想要住就得重新收拾。
在长安,只要银钱给的足够多,想要什么服务都能得到。
748到西式找了一群帮工,有大半天便把房子收拾得能够住人。
反正他们也只是在长安暂时停留,接下来要去西域,两年之内大概率都不会回来,也用不着把房子装饰得多豪华。
“这床,跟桥东村的火炕可差太多了。”
大壮一脸嫌弃。
他刚才跟统爹一起去逛了长安城的西市,发现稀奇的东西虽然很多,但盘火炕的手艺着实不行。
虽然行市里有两家是打着“桥东火炕”的名头,但他们一搞不清楚烟道散热的原理,二没有赵七斤家小闺女的验收,属于假冒伪劣产品。
这也就是长安城距离海州过于遥远,火炕学习班的泥瓦匠们都不知道,不然肯定要扛着镐头砸了他家的店,免得败坏桥东火炕的名声。
“明天早上你去西市,拉两车大蒜回来。”
748给薛大壮安排工作。
“大蒜?”
闻言大壮一愣。
“买大蒜干啥?咱不是要去西域吗?”
“带着大蒜去西域。”
748指着第二剧情节点的说明。
“你看这里,主线任务系统让咱们去玛扎不坦城摆摊,咱们总得卖点啥吧。”
这倒是。
大壮点头。
但是大蒜?西域不也有蒜嘛。
不过统爹说让他买蒜,那他也没什么异议,反正统爹比他聪明,他能想到的统爹肯定也能。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已经习惯了卷王作息的薛大壮早早起床,动身去西市买蒜。
但他忘了长安城各个坊市是有门分隔的,没到坊门打开的时间,人就只能在门口等。
于是大壮干脆绕着胜业坊跑圈,这跑着跑着,他就又看到了几个粉红色箭头。
诶?这不秋元寺的和尚吗?
这仨箭头里肯定有个是明悟,因为他格外红格外亮,天不亮他都能看清楚。
大壮好奇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追着箭头偷偷跟踪。
他发现这个报警系统也太好用了!因为是悬在头顶上的红箭头,所以即便视线被阻隔也不用担心跟丢目标。相反的,只要做好隐蔽,对方根本没有发现他的机会。
所以这些和尚,一大早不在寺里念经做早课,绕着兴业坊的墙角一圈一圈地转……这是在起什么幺蛾子啊!?
第109章你埋我挖
秋元寺本不在长安城内, 而是位于长安城的西南郊外,距离位于城东北的胜业坊刚好是一个折线。
这么远,除非这些和尚借住在胜业寺,不然这个时间坊门都没开,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大壮心里疑惑, 借着提示箭头的便利跟明悟等和尚们玩起了捉迷藏,悄悄对他们之前停留的位置进行排查。
他发现和尚们都是贴着胜业坊的墙根走, 路线是从坊门沿顺时针的方向向东, 然后折向向南, 期间还路过他家门口。
每到一处,和尚们还有或长或短的停留,离得近了还能听到挖土的声音。但这些地方无一不是远离住户的僻静之地, 要么就是高门大户的花园池塘,看得出是在尽量隐蔽行踪。
大壮回家取了一把小锹, 跟着也挖了几下,很快有了些发现。
这些和尚是坊墙墙根底部的石砖撬了一部分, 在下面藏了东西, 然后又用湿泥重新抹好,修整平顺, 上面随意撒了一些散灰和石子做旧。
不仔细看,肯定是看不太出来差别的,毕竟没人像大壮这样拥有追踪(跑路)利器, 能追着明悟等人的屁股后面刨地。
明悟这遮掩做的十分巧妙,天黑的时候没人注意得到,天亮以后坊门打开, 人员进进出出,用不了多久被他翘起的石砖就会被踩回原样了。
可惜, 他遇到了早起晨练的薛大壮。
薛大壮挖了两锹就挖出了东西,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子,还用红纸包裹着,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大壮是本地土著,看这神叨叨的玩意心里就发毛。
他怀疑这是和尚的法术,你看它都是被埋在胜业坊的坊墙下面,一般的小法事哪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怕不是什么大型厌胜之术吧!?
吓得大壮马上决定报官。
大唐负责维护坊内治安的是武侯捕,胜业坊算是大坊,武侯捕一共32人,今日当值的是戚丰立和冯喆,此时正坐在专门的班房里打瞌睡。
收到薛大壮的举报,两位武侯捕也觉得事情严重。
这可是胜业坊,过了崇仁坊就是太极宫,紧邻东市,在这儿住的权贵可是不少,薛王和宋王都是刚刚把宅子搬进来。
而且现在胜业坊的东边正在修建兴庆宫,胜业坊的一部也被划入宫内的范围,这要是被人在新宫的地下埋了厌胜之物,那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你确定是和尚?”
冯喆皱眉道。
“胜业寺的和尚?”
“不是胜业寺的。”
薛大壮口快。
“是秋元寺的,其中一个叫明悟。”
“你怎么知道?”
“我听他们自己说的。”
戚丰立是个急性子,当即便要让薛大壮带路。
冯喆还想再多盘问几句,但他也怕被走脱了犯人,于是提刀跟着一起去了。
有大壮的引路,找秋元寺的和尚并不难,毕竟他们就在胜业坊沿着墙根来回溜达,很快大壮就看到了那个红色的大箭头。
“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
大壮压低了声音告密。
然后他就看到两位武侯捕冲了进去,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明悟和他两个徒弟被抓了。
“是求子!是求子啊!”
明悟一边走一边喊冤。
“小僧埋的是求子符,不是咒术啊!”
“放屁!求子符你沿着墙根埋,一下子还埋这么多?”
“小僧的事主是有大气运的,寻常的求子符不足以催动,要借天地之力……”
问他事主是谁,他又不肯说,只说有大气运大造化。
武侯捕马上把案情报给了坊正,坊正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又报给了万年县。
事涉新宫可不是小事,就这样层层上报,很快便放在了李隆基的案前。
李隆基昨天晚上去岐王家打了半宿麻将,如今才刚起身,就得知有人在他的新宫地下放符咒。
李隆基大怒:“何人如此大胆!”
“说是秋元寺的明悟和尚。”
高力士在一旁小声的劝。
“陛下,他这事儿没成,明悟和尚埋符咒的时候,被薛大壮挖出来了。”
薛……薛大壮?薛三吗?
李隆基一脸懵,有点没搞明白薛三怎么跟和尚牵扯上了。
等听高力士一细说,他这才搞清楚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薛三习惯早起晨练,绕着坊墙跑的时候不小心撞见明悟在埋东西,他一路跟踪发现对方竟然在搞厌胜之术。
那薛三一贯是不讲鬼神的,见了哪还能容得?!立时上前把东西挖了出来,明悟在前面埋多少,他就跟在屁股后面挖多少,后来干脆直接报官。
“好!”
李隆基一拍巴掌。
“薛三这事儿做的漂亮,真不愧是朕看重的人!”
“是啊,还是陛下慧眼识英。”
高力士不失时机的恭维皇帝。
“要不是陛下赐了他胜业坊的宅子,他哪有机会立下这样的功劳?都是陛下早有觉察。”
李隆基其实并没有觉察,但他觉得高力士说的有道理,薛三那房子还是他给的呢。
你说怎么就这么巧,他偏偏赐了胜业坊的宅子,还偏偏给了薛三。
薛三加胜业坊,这可不是就擦出新的火花了吗!?发觉了一场针对他新宫的大阴谋。
是的,李隆基可不相信明悟嘴里说的什么“求子符”,他已经认定这事儿就是朝着他正兴建中的兴庆宫来的!
不单单是冲他,薛王和宋王也跟着倒了霉,因为这两家的新宅都在胜业坊,明悟挖的墙角也有这两家的。
这是针对他们老李家五兄弟的阴谋!
于是薛大壮还在万年县的班房里被反复盘问呢,一道圣旨宣他入宫觐见。
万年县令和胜业坊坊正面面相觑,都想不通陛下为啥要点名见这大半夜不睡觉在坊里乱跑的小子?
按照坊市的规矩,街鼓响了之后接上就不能走人,大唐的坊市皆有宵禁,被街使和骑卒抓到要定罪处置,薛大壮早起跑圈,犯了宵禁。
“这你们就甭问了,这位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陛下赞不绝口的。”
来使跟万年县令有点交情,闻言多提点了他一句。
前两天的寿宴万年县令没资格参加,自然也不知道眼前这小子就是飞天而来名震长安的薛三郎,不然也不会把他也押进班房反复盘查。
薛大壮今天没喝酒,跟着来使进宫心里忐忑不已,连忙召唤他统爹顶包。
于是在前往大明宫的路上,薛三郎已经由薛大壮变成了748,并且迅速完成了信息的交接。
大明宫里,“苦主”薛王李业和宋王李成器都已经到了。
李成器是昨天晚上回来的,一回来当然就请家法,让新鲜出炉的汝阳郡王体验了一把“男女双打”的经历。
结果连日赶路的辛苦还没来得及缓缓,一大早又接到宫里送来的消息,说在他家墙根地下发现了符咒,可把李成器给吓坏了。
压胜之术!高宗年间的王皇后都给折进去了,他李成器有几个脑袋敢这样折腾?!
急匆匆进宫,路上还遇到了五弟李业。
李业也是一脑门官司,见了大哥便开始抱怨挖墙根儿的是,还说是有人要陷害他们兄弟。
“多亏了薛三!”
薛王的消息明显比宋王更灵通。
“可笑那万年县还想给薛三报个违犯宵禁之罪……要不是薛三发现了那起子小人,咱哥俩今天就算是跳黄河也说不清楚了!”
啥?这里面还搅和了一个薛三?!
李成器的心情立刻变得有些复杂。
他原本还在埋怨薛三胆大妄为,把自家儿子和侄子都拐上了天。这一路从海州飞到长安城,说出去都骇人听闻,可怜他日夜兼程地赶路,这么多天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眼就是儿子从那个破布球子上摔下来,砸成了肉饼。
本来还想着回来定要教训薛三一番,现在看……好像他还得感谢薛三仗义出手?!
两王进大明宫的时候,李隆基已经着禁卫沿着兴庆宫周围几坊都细细查勘了一番,挨个墙根挖土确定没有压胜之物。
好在明悟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胜业坊,临近的永嘉坊、安兴坊都没发现异常,这才让李隆基松了一口大气。
兄弟们来的时候,李老三已经一脸轻松,笑着跟李成器和李业说起事情的经过。
“朕听大郎说,薛三在村里住的时候便有晨课的习惯,每天早上天不亮便要去附近的山上跑圈。这厮乍一进长安城,不知道长安有宵禁,便顺着胜业坊的墙根跑,刚好发现几个和尚在埋符咒。”
“这厮也是鸡贼,和尚在前面埋,他记在后面挖,挖出来发现是压胜之物便报了官。万年县把和尚抓回来审问,那和尚竟然说他埋得是求子符,是为有大气运大富贵的事主做的。”
“再怎么问也是这一句话,朕让万年县把人交给刑部,看看不能不能审出点什么。”
李隆基是当成笑话说的,但李成器和李业谁也笑不出来。
在他们老李家两位王爷的墙根地下埋求子符,还说事主有大气运大富贵……
这人的野心也太大了。
第110章是谁也不会是皇后家!
开元年间虽然已经没有了臭名昭著的推事院, 但刑森*晚*整*理求的效率依旧不减当年,很快便从明悟的口中问出了一些线索。
明悟是真不知道让他求子的这位事主是谁,对方总是派个侍女前来联络,且这个侍女从不露脸, 说话也都是靠比划, 只是甫一出手便让明悟无法拒绝。
无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这么多的金子!”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明悟哭喊道。
“光是定金就给了十两, 金子啊!说是事成之后再给190两。这么多金子谁能不动心?!”
“你不是出家人吗!?出家人不是讲六根清净不近酒色财气, 难不成你是假僧!?”
在大唐前期, 寺观私度僧尼的风气盛行。因为寺院的土地不用课税,做僧尼可以免除赋役,所以寺院大量吞并土地, 甚至有些信徒将全部身家都挂在寺院名下,以逃避租庸调。
僧尼人口泛滥, 严重影响了朝廷的赋税收入。早在贞观年间就有给僧尼发放度牒的制度,只有取得了朝廷发放的度牒, 出家人才算是正度, 否则便是私度。私度者,度一人仗一百, 二人罪加一等,最多可判流三千里。
可即便是这样,私度僧尼的寺院依旧屡见不鲜。伪造篡改僧尼籍账, 或挂名其他寺庙,或干脆伪造个寺院名称,寺院相互之间还会彼此掩护, 防不胜防。
姚崇于去年上书李隆基,论及僧尼伪滥的问题, 请求精简僧尼人口。
李隆基对此深以为然,于是下令彻查私度,清理伪造的籍册和田产,要求没有合法度牒的僧尼全部还俗,据说清理出三万的人口数。
如今汰沙工作正在进行中,明悟和尚又正撞上了枪口,怎么可能不查他。
一查,他还真是个正度。
不过他虽然是有正经文碟的,但不代表他就没有问题。
比如他挂籍的秋元寺就是私度的重灾区。秋元寺名下的产业多到惊人,但寺里僧人绝大部分都没有度牒,包括明悟的几个“徒弟”,按律流放个三千里毫无悬念。
明悟也知道自己这回算是逃不开了,现在只求少遭点罪,问什么就答什么。
“是个带着幕帷的女人,中等身量,身形瘦削。她不说话不露脸,只用手比划,或者写字,写完了的纸都要带走,她穿着一身黄色的布衣,坐着辆马车来。”
“赶马的是个黑脸汉子,个头不高,其他的我也没注意,只记得马是头棕马。”
这些特征毫无辨识度,尤其是在长安城这样一座庞大的城池中,每天来往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找人根本是在大海捞针。
更别说对方有意隐瞒了信息,几乎避免了都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想找到委托人几乎不可能。
“那他说没说是谁有大气运、身份显贵?”
李成器皱眉问道。
能在他们兄弟和陛下的新宫周围求子的,十有八九是宫里的妃嫔,或者是宋王府、薛王府的内院。
应该不是他家,毕竟他已经有儿子了,而且还都是嫡子,他后院的妾室也不多,没看谁是有野心的。
李业家儿子更多,他家后院生了儿子也未必能有什么提拔,所以最大的可能性还是李老三的后宫。
身份显贵,有大气运,还需要求子的,首推王皇后。
想到这里,李成器就不吭声了。
陛下的家事不是他能跟着掺和的,尤其涉及皇后和太子,他躲还来不及。
薛王显然也跟他想到了一出,兄弟两一个低头一个看房梁,一种尴尬的气氛迅速在大殿之中蔓延。
“朕一开始也想着是皇后。”
李隆基倒是毫不避讳,直接跟哥哥弟弟讲了心里话。
“皇后与朕是结发夫妻,打从临淄王府便在一处,但这么多年过去,皇后却始终未有生育,论理她是最急的。”
“而且王守一之前也跟这妖僧有过来往,据说是交情甚笃,青阳也曾去他的秋元寺进香许愿,是以皇后自己都吓得找朕请罪,辩驳此事绝对与她无关。”
说到这里,李隆基忽然话锋一转,问李成器。
“大哥可记得去岁从海州给朕带回的松纹蛋?”
闻言李成器一愣,点了点头。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会儿他和高力士一起去的,为的是周柏参薛三的折子,还在薛三家泡了温泉。
这怎么又和松纹蛋扯上了?
李隆基看他表情就知道大哥没听懂,于是便笑着给他解释。
“去岁青阳从这明悟手里求了两枚臭蛋,还当做先天胎元献给皇后,结果好巧不巧大哥带了桥洞村的松纹蛋,两相比对一模一样。”
“王守一和青阳丢了大脸,气得去找明悟理论,皇后还把这事儿当笑话给朕讲了听。”
“所以朕信皇后有意求子,但她找谁也不可能找这妖僧。”
哦,原来如此。
宋王和薛王齐齐点头,依稀记得有阵子长安城里有不少家命妇绝了交际,说是吃坏了肚子。
“朕宽慰了皇后一番,便让她回宫休息了。”
李隆基接着说。
“可朕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若不是大哥恰好带回了桥东村的松纹蛋,皇后的嫌疑可没这么容易洗清。”
闻言李成器点头。
可不是巧了嘛!没有松纹蛋这一茬明悟还在兜售他的先天胎元呢!
而且全长安城都知道王守一和这妖僧有交情,真要坐实了压胜天子,王家满门的脑袋还能剩下几颗?
王家,是真应该感谢薛三啊!
不单李成器这么想,王皇后、王皇后她爹、她哥、她嫂子也都这么想。
王仁皎今年都64了,听到这消息差点人都要吓没了,忙不迭地喊儿子儿媳妇过府,问问到底是不是儿子闯了大祸。
“陛下封了你一个晋国公,你不知道收敛门户、谨言慎行不说,你现在连压胜之术都敢沾了!?你数数你有几个脑袋?!”
祁国公王仁皎气得直咳嗽,手里挥舞着根棍子要打儿子。
王守一一边躲一边喊冤,说他与那明悟和尚没关系,两方早断了交往。
“你说断便断!?你和他来往的时候可是背了人?全长安都知道你与那秋元寺的和尚从往甚密!”
“现在你说断了,谁能信你啊?!便是不是你也要赖在你的头上,咱们家这回算是在劫难逃,都等着抄家砍头吧!”
王守一和青阳公主也都垂头丧气,心知老爹讲的没错,既然事发那肯定要推到一人的头上,皇后娘娘膝下空虚,自己以前又经常跟那明悟一起讲经论道,的确是再合适不过的替罪羊。
那可咋整,这不是百口莫辩了?!
“青阳,你且去吧……”
王守一对妻子青阳公主说道。
“你是天家血脉,陛下必然不会迁怒与你,只盼你日后安好,你我夫妻就此……”
他话还没说完,青阳公主便哭着扑进他的怀里,嚷嚷着要进宫去找陛下求情,为王家申冤。
王仁皎其实也希望儿媳妇这样做,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引颈就戮好。可这话他一个做公爹的不好说,毕竟还是他们王家带累了青阳,此事以后陛下对青阳的情分也不知还能剩下多少。
一家子人正凄风苦雨呢,宫里忽然来人了。
王家人一愣,脸色齐齐变得惨白一片,心说陛下这么快就把罪给定下来了?
勉强打起精神前去接旨,发现来的却是王皇后的心腹宫人。
这位宫人脸上一脸喜气洋洋,甫一见面就跟王仁皎道喜,说陛下明察秋毫知道此事与皇后娘娘没关系。
陛下知道?
王家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最后还是青阳公主开了口。
她常进宫,与这位宫人十分熟稔,三言两语便问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难怪那日我献胎元的时候……娘娘她……她神情古怪……”
青阳公主喃喃地道。
“那……那岂不是……岂不是在那一次,娘娘便已经知道了这就是普通的鸡鸭蛋?!亏我还跟娘娘说松纹生男,雪纹生女……娘娘怕不是要在心里笑死我了吧!”
“我……我……我在宫中丢了大脸,我我我我我以后还怎么进宫见人啊!”
青阳公主捂住脸,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被夫君王守一一把抱住,还狠狠亲了几下。
“青阳,青阳你丢什么脸?!你简直就是做了一个最明智的决定,你可是帮咱们家把这一关度过去了!”
他激动地道。
“先天胎元这事儿阿妹当时肯定没瞒着陛下。现在就算有人想把罪责甩在咱们家头上陛下也不能信,因为他早就知道咱们家跟秋元寺那边翻脸了!”
“哈哈哈哈!现在谁也不能说是阿妹找明悟搞压胜之术!”
王仁皎好半天才听明白事情的原委,又好气又好笑,心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伸手敲了儿子一棍子。
“你别光感谢青阳,你更应该谢谢宋王和那位薛三郎。”
“要不是薛三郎找到了松纹蛋的制法,宋王把蛋当做特产给陛下送进宫,就你跟青阳还有阿妹,你们三个都要上那妖僧的恶当,咱家哪还有逃脱升天的机会?!”
“赶紧的,去把那位薛三郎请来,老头子我要好好感谢一下咱们家的救命恩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