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不愧是朕的大郎!
最后一份生辰礼?!
武婕妤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她的礼不是最后献的吗?怎么后面还有人?后宫里是谁抢了她的风头?!
电光火石之间, 武婕妤的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但脸上却还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胸口躁得差点爆炸。
她看了一眼被放置在大殿中央的八宝珊瑚树,心绪这才稍稍安稳了一些。
哼, 最后一个又能怎样, 能超越她这份寿礼的东西可是不多,不过是多一个陪衬罢了。
李隆基带着群臣往太极殿外走, 脚步轻盈、脸上挂笑, 完全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姚崇在他斜后方偷眼看, 觉得这应该是帝王务必重视的人物,不然怎么会如此情绪外露,丝毫不这样自己的期待和欣赏!?
这人是谁?
一边走一边想, 没几步人便出了太极殿。
姚崇抬起头,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
他僵硬地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 头保持着一个并不舒适的仰角,但此刻没人在乎这些, 人群中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甚至有胆小的贵妇吓得跌坐在地上,以袖掩面, 看都不敢看一眼天空中的场面。
那是什么?!
那是……那是……那是一个巨大的……布球!?
入眼所见,一个巨大的布球正挂在天空中,看着比太阳还要大, 正摇摇晃晃朝着太极宫的方向飞来。
长安城里显然已经有不少人看到了这样的奇景,有人惊叫有人兴奋。因为这巨大布球的下方还吊着一个藤篮,里面有人正往外泼洒花瓣和红纸, 吊篮下方还挂着一个巨大的条幅,上书“恭祝陛下洪福齐天, 万寿安康。”
诶诶诶!?是给陛下庆生的!?
姚崇年纪大,眼神已经有点不好了,条幅上的文字还是他儿子姚弈念给他听的。
因为这吊篮是一路撒着花雨过来的,飞在长安城上空格外的赏心悦目。有些虔诚的信徒甚至当场下跪,虔首叩拜,嘴里还各自念叨着各自的神明——反正也看不清是谁家,干脆就当做自家的显灵算了。
北门四军和长安城卫军是最先接受冲击的,有个卫兵撒尿的时候一抬头,忽然发现天上飘过来一个巨大布球。他吓得裤子都没顾得上提,连滚带爬跑去报告上官,说这怕不是什么攻打长安城的新手段。
好在这个时候,宫中的传令官及时赶到,命北门四军和长安城卫不得擅动。
“是恭贺陛下寿诞的戏法。”
传令官站在城门楼上跟城卫军一起仰头欣赏大不球。
“你看它下面还挂着布片子呢!上面写着吉祥话,也不知道是谁家这么有本事,还能把人送上去飞……”
“噢噢噢哦!散花了撒花了!这是不是就传说中的天女撒花?飞天赐福!?”
“我咋看着不像天女,好像是头驴呢?哎哎你们看那真是头驴,它还抻着脖子往下看,莫不是头天驴?!”
类似的议论声也出现在太极殿前。
自从发现这大布球是来给皇帝祝寿的表演,一众公卿贵族的心也都放进了肚子里,开始安心欣赏起这亘古未有的奇景。
这谁啊!?谁家这么有本事?!能想出如此别出心裁的巧思!
最关键他们是怎么让布球飞上天的!?这……这有点像是孔明灯,但孔明灯可承不住这么重。
还有心思活络的人,已经开始抻着脖子看吊篮里的人了。
吊篮里影影绰绰有人在活动,而且还不是一个。驴现在站在吊篮的中间,它一左一右各有一人,还有个正骑在它,不知道要做什么。
“娘娘,我怎么看那个像是大殿下呢……”
刘华妃的心腹宫人贴着她耳边嘀咕,还伸手偷偷指了指吊篮里那个骑驴的身影。
闻言刘华妃的心中就是一突。
她刚才就奇怪陛下为啥献寿礼的时候忽然夸赞她,现在经宫人一提醒,这个古怪好像忽然就说得通了。
陛下不是在夸她,是在夸她养的大郎,大郎此刻就在天上飘的这个布球子里,大郎要在天上给他父皇贺寿!
想到这里,刘华妃两腿一软,人差点没厥过去。
何必呢?
何必呢?!
何必如此冒险呢!
如今太子之位已定,太子无过便不可能更换,儿啊你还何必如此冒险呢!
娘之前是想过你坐上那个位置,但娘现在不想了啊!娘现在就希望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成个家做个闲散宗室,咱何必上天去搏命呢!
哭又不能哭,喊又不敢喊,刘华妃只能低头死死咬住袖子,尽量不让自己失态。
她是不敢抬头看天的,她和那些纯看热闹的人心情不一样,那天上飞着的可是她辛苦养大的亲儿子!
郯王李琮可不知道自己的亲娘在地上吓的快要昏过去了,此刻他正沉浸在俯瞰长安城的壮色雄浑中,久久不能自拔。
从桥东村飞过来这一路上,他看过了大江大河的蜿蜒,远眺过山峦的绵延,穿过村庄飞过城池,脚下的大地是如此广阔,每每注视天地交接的一线光影,他总会感慨人生如沧海一粟,渺小而短暂。
直到今天,当然看到了大唐最繁华的长安城,也是人力所及最壮丽最伟大的杰作,李琮的心中忽然有了别的想法——也许终有一天,人类能够成为这天地间真正的主人。
你看,他们这不都飞上天了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心生感慨,手里的活计却半点没停。
为了防止误射,薛先生早早便让他和李琎把贺寿的条幅放了下来,就这么一路大喇喇地飘,倒也没引起沿途守军的攻击。
现在进了长安城,李琎提前准备好的干花和吉利话就可以用上了。
热气球飘进外城的时候李琮开始撒花瓣,等眼看着快到内城,这活计便换给了薛大壮,李琮要和二驴子准备骑射表演。
李琮也是花了好些心思才跟二驴子搞好了关系,包括但不限于给喂各种美食,提供各种优质草料(原·照夜白专供),当着照夜白的面夸奖二驴子等等。
反正招呼用尽,二驴子终于允许李琮爬上它的背脊了。今天的二驴子身披银甲、头戴嚼头,尾巴和四只蹄子都做了装饰。
当然这套披挂原本是照夜白的,二驴子是个小短腿,穿着照夜白的衣服有点不合适。不过既然要表演“神兵天降”,估计地上的人也没空去琢磨到底是马还是驴,视觉效果应该能够蒙混过关。
眼看已经进了太极宫,李琮深吸一口气,朝着正在操作燃烧器的大壮点了点头。
“薛先生,可以开始了。”
“好嘞。”
大壮朝他比划了个手势,便按照之前他统爹教学的内容,开始逐渐熄灭燃烧器的火焰。
这个时候李琎已经开始往下抛洒吉祥话了。红色的烫金纸在殿前广场上飞舞,落在手里入眼便是喜庆吉言,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
“哎呀,五福临门!”
“嘿嘿,我的是青云直上。”
“多子多福,多子多福!”
武婕妤半点都不想沾这些从天而降的红纸片,但好巧不巧的,有一张专门贴着她飞,躲也躲不开,最后只好拿在手上。
——力拔头筹。
武婕妤:……
就很生气。
总觉得这四个字是来嘲讽她的。
要是没这破布球子她可不就力拔头筹了嘛?!
不过此时此刻根本没人在意武婕妤的情绪,因为身穿银甲的李琮已经从天而降,一人一驴悬在半空中,耍了一套枪法。
“好!”
李隆基使劲拍巴掌,脸激动得胀红,可见是真的喜欢。
谁能不喜欢呢?!从天而降的银甲小将军,这可是他们老李家的子孙,是他李隆基的儿子,全长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可太骄傲了!
“不愧是朕的大郎!不愧是朕的大郎!”
李隆基翻来覆去的念叨,还带头让满朝文武都跟着叫好,谁喊的声小他就瞪谁。
其实不用他瞪大家也都喊的卖力,毕竟人上天这还是头一次见,当郯王从吊篮里一跃而出,那身影着实是矫健潇洒得不得了,在场的许多贵女都看得脸红红。
哎呀,郯王原来是这样英武的吗?
年纪大些的达官命妇更爱看李嗣恭。
这小孩儿本就唇红齿白地像个玉娃娃,现在又在天上抛洒花瓣和红纸,看着倒是和神仙座下的仙童一样,难怪陛下夸他是“天人”。
“恭贺父皇寿辰!”
李琮翻身下驴,一路小跑到了太极殿前,撩袍跪倒。
李隆基一把把儿子拉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大笑着拍着他的肩膀。
“我儿英武!”
说完拉着儿子跟台阶下方的一众臣子炫耀。
“这是朕的长子!朕的郯王!为了给朕庆贺生辰,特地从海州一路飞来长安,当众为朕献武艺!我儿至孝!”
他这样说,下方的百官命妇当然也跟着附和。倒也不都是吹捧帝王,谁家的孩子要是为了给爹娘庆祝生辰而吊着布球飞上天,那不说名列二十四孝也差不多了。
陛下,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第102章江山,原来是这样的
李隆基也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他夸起儿子来半点不心虚,只把李琮说的天上有地上无。
李琮还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虽然看着挺吓人,但有薛先生的谋划, 本次飞天旅程其实过得还算轻松惬意, 他并没有举得有多危险。
当然这话是不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的,毕竟父皇都把飞天这事儿说成千难万险了, 他不能拆父皇的台。
刘华妃挤在妃嫔堆里捂脸偷眼看, 等看到儿子的坐骑四脚落地解开了绳套, 刘华妃这颗心才算是安定了下来,一个踉跄差点没瘫坐在地上。
王皇后扶了她一把,见她想跪谢还朝她摇了摇头, 微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赵丽妃和武婕妤,示意她稍安勿躁。
赵丽妃的脸色很不好, 因为郯王这回大出风头,李隆基肉眼可见的高兴开心, 倒是把她生的太子给比得不起眼了。
好在李嗣直的脸上有伤, 再怎么表现也没机会成为太子。
堂堂天朝上国,不会让个疤瘌脸做皇帝, 她的嗣谦还是安全的。
赵丽妃是为儿子担忧,武婕妤就是纯提自己生气了。
她看李隆基高兴那样儿,忽然心有所悟。
难怪今天她献宝的时候陛下没什么大反应, 之前她还以为是陛下提前知道失去了新意。
现在想想,陛下根本就是知道今天郯王会坐着布球回长安,就等着在文武百官面前炫耀这份寿礼呢!
凭什么啊?! 不就是吊在空中耍了一通拳脚吗!?这些把戏瓦舍里的伶人都会, 堂堂一个亲王还靠这种把戏哗众取宠,也不怕丢人!
脸上虽然不屑, 但武婕妤也知道,自己今天这头筹是拿不到了。
别的且先不论,帝王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李隆基逢人便说这是他有生以来收到的最惊喜的寿礼,这还不够明显吗!?
郯王……
武婕妤气得咬牙。
坏我好事!
这边,热气球已经平稳降落,李琎从吊篮里跳出来直奔李隆基,大老远就给皇叔下跪磕头,态度十分谄媚。
“哈哈,朕知道,这不让你父王揍你!”
李隆基笑着点了一下大侄的脑门,然后看向吊篮里走出的最后一个人。
“那便是薛三郎?”
李隆基问李琮。
李琮点头。
“热气球落地后,先生还要收拾残局免得余火伤人,是以没能第一时间来拜见父皇。”
李隆基正心情大好,挥手表示自己完全不介意这点小事。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这位薛三郎,发现此人与自己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不但年纪小不说,行事作风也与常人不同,颇有些传说中世外高人的意思。
“听说薛三的师父是个道士?”
李琮一愣,想了想。
“儿臣在桥东村住了三个月,倒是没见过薛先生这位师父。”
“而且薛先生很讨厌神鬼之说,从不给我们讲经论道,只教授天地至理。”
“哦?”
李隆基双眉微挑。
“那大郎与朕说说,何为天地至理?”
于是李琮便把自己在748那里学到的东西给父亲讲了一遍,听得李隆基眼中异彩连连。
“的确是很稀奇,仔细想想倒也有理,只是以前少有人这样总结。”
李隆基点了点头。
这时候748已经走出了吊篮,正准备给李隆基行礼问安,李隆基却带着儿子和侄子自己过来了。
“拜见陛下。”
“免礼。”
李隆基摆手。
“朕听说这布球是你自己造的,你来讲一讲,为什么布球能够飞上天?”
748一愣,它没想到皇帝问它的竟然是道物理题。
不过科普这事儿还是难不住748的,只片刻的功夫,它便深入浅出地把热气球的原理给李隆基讲明白了,还附赠大气环流的基本内容。
李隆基听得叹为观止,李隆基听得龙心大动。
“所以朕也能飞天?”
啊!?
后面的群臣吓得脸都白了,心说陛下你之前也没说要自己上啊!这布球子看着灰扑扑的,就吊了几根绳子拴着个篮子,陛下您上去万一出事儿可咋整?!
群臣七嘴八舌,纷纷上来劝诫。
你看你劝别的事儿都行,可此时李隆基的兴致已经被热气球给勾起来了,他儿子和大侄儿从海洲飘过来都没事儿,他就想在太极宫飞一飞,怎么就不行呢!?
“那马……”
李隆基刚想指着二驴子说事儿,结果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头毛驴,于是马上又改口。
“驴能上,朕为何上不得?”
“飞天太过冒险,陛下身系大唐国祚,岂是区区一头驴能比得了的?”
“今日是朕生辰,朕说了算,朕要上天!”
“陛下应以大唐天下黎民苍生为重!”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李隆基看向748。
“薛三,你这气球可是能飞?”
“自然。”
748觉得人类可以质疑它的节操,但不能质疑它的技术。
刚才那群老头指天骂地说它的热气球不行,748早听得烦躁了,现在李隆基问它,他甚至还给对方打了个包票。
“只要陛下不畏高,臣敢保证陛下怎么上去就能怎么下来。”
“好!”
李隆基就喜欢这种爽快的性格,朝中某些瞻前顾后的臣子天天叽叽歪歪,他早就看烦了。这薛三郎有本事做事还果断,正对他的胃口。
“前头引路,朕要上天俯瞰长安城!”
这下,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的王皇后也慌了。大唐的天子哪能如此任性妄为?!
可她根本还没找到机会劝,748便已经领着李隆基登吊篮了。一边走它还一边叮嘱李琮和李琎,让他俩至少留一个人负责地面辅助工作,这事儿最后被李琮揽下。
“我在地上为父皇保驾护航。”
李隆基十分感动,觉得自己这个长子真是没白养,关键时刻就是靠得住。
刚想夸人,一回头还看到一条小尾巴——他刚立的太子,赵丽妃所出的次子李嗣谦,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父皇和大哥,目光中透出无法控制的渴望。
“二郎!”
赵丽妃飞扑上来,几乎是把儿子裹挟进了人群,生怕慢一步儿子就会被不靠谱的爹带飞。
李隆基看着赵丽妃的背影,没说什么,但眼底的笑意却淡了不少。直到他重新转回围着吊篮转圈忙碌的长子,目光才微微恢复了些温度。
“朕要怎么做?”
于是748给他讲了一遍热气球乘坐指南,还很贴心地问他恐不恐高。
“朕也不知道。”
李隆基倒是回答得十分诚实。
“朕上塔不觉得晕,登城楼不觉得晕,但你这热气球应该飞得比这两处都高,所以朕也不知道晕不晕。”
748点头,觉得李隆基问题不大。
飞过来的时候它有注意到长安城的佛塔,高度大约60米左右。皇帝刚才只说要上天看看长安城,那使用系留飞行模式便可以满足这个要求。
所谓系留飞行,便是通过系留绳将热气球锚定在地面,不会因为风向突变而飞走,比自由飞行更安全。
748第一次试飞热气球便是用了系留飞行,当时用的三条绳索它也带来了,正好给李隆基体验。
“起飞的时候会有些摇晃,请陛下安心,臣已经将绳索固定在殿前,确保气球不会乱飞。”
为了安大唐皇帝的心,748还贴心地安排他大侄李琎详细讲解搭乘注意事项。别说,有了李琎这个开心果活跃气氛,李隆基心里那点紧张一扫而空,反而无比期待起接下来的冒险。
748重新点燃了燃烧器,李琮指挥着宫人猛力鼓风。
因为热气球刚刚降落不久,球囊中的气体还没有完全排出。所以这次充盈得速度格外的快,没过一会儿,球囊便不需要外力扶持,自己稳稳当当地飘在头顶上了。
“解开第一道绳节。”
这次担任地面指挥的是郯王李琮,他学着之前748的起飞程序,神情庄重地发出了第一道指令。
李隆基只觉得脚下一轻,有种力量托着他开始逐渐脱离地面。
这种感觉十分神奇,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垂直拔高,很快他便越过了一众朝臣命妇的头顶,越过太极殿前的匾额,看到了气势恢宏的太极宫全貌。
到这儿,李隆基还能适应,毕竟他之前也是灯登塔远眺过的人,对于尽收眼底的景致不算陌生。
但气球还在逐渐向上,也就眨眼的功夫,他已经站在了比塔顶还要高的高度,他能俯瞰整座长安城,能看到远处延绵起伏的骊山,看到蜿蜒流淌的渭河,甚至更远处莽莽群山和大地。
太阳就在他的头顶,云朵几可触碰,他目之所及无限的高远,似乎是天空与大地交界的尽头。
“啊————”
李隆基情不自禁地纵声高呼,然后就被呛了一嘴冷风。
他咳了几下,完全不在意,扶着吊篮的边缘四处转,每更换一个角度都会觉得无比新鲜。
原来,朕的江山……是这样的啊!
朕这皇帝做的真值,生辰当日能屹立云端,俯瞰大唐的万里河山,这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遇。
而且还只需要一个薛三。
嘿嘿,这薛三还真是一个人才啊。
第103章人行西天
李隆基在天上转了一圈儿, 觉得自己这个生辰日过的真是完美圆满,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红光满面,打了鸡血一样的亢奋。
天子天子, 朕今天才知道天是啥样的!
心情大好, 李隆基走出吊篮的时候还伸手拍了拍748的肩膀。
“薛卿很好,非常好!”
“薛卿有此大才, 朕之前朕没有错看你, 你予朕涨脸了!”
这话李隆基夸得真心实意, 因为没人知道他之前被武婕妤拱得骑虎难下的郁闷。他那时候就发誓谁要给他解套,他肯定重重有赏赐。
结果,被他寄予厚望的皇亲国戚心腹重臣们, 没有一个能打的!姚崇后来还搞了个什么朝臣不能给皇帝送礼,生生断了他最后的念想!
但薛三不一样, 薛三在千钧一发的当口,乘着热气球来给他送台阶啦!李成器那封告状信简直就是天降甘霖, 看的李隆基心花怒放, 漫天的乌云全都散了。
嘿嘿,大哥跟他告状嗣直和嗣恭, 想让他教训儿子和大侄儿。
可大哥怎么知道大郎和花奴这一出简直就是及时雨,不但不该惩罚,还应该封赏, 重重有尚!
想到这里,李隆基看向748的眼神就格外亲切,把个748看的毛毛的, 不明白这位帝王又是在闹哪一出。
不过李老三没让它等太久,因为他自己也迫不及待想要就坡下驴了!
李隆基刚走出吊篮便喊姚崇。
“姚卿何在?”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姚崇一个激灵, 马上上前一步。
“臣在。”
“来,姚卿。”
李隆基笑咪咪地朝他招手。
“卿给朕拟旨,朕要封赏本次寿宴的有功之臣。”
他这么说,姚崇心中就是一动。
他抬头看了看帝王,帝王正笑着摸小王爷李琎的头,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
看样子,这布球子不但没事儿,还挺得帝王中意。
陛下看布球子的眼神可比看八宝珊瑚亮堂多了。
李隆基当场颁了一道旨意。
“今日乃是朕的生辰日。”
他双手背后,仰头向天。
“朕之前有言,今年的寿诞,寿礼头一份者记功,必得拔擢。”
“如今朕已经选出头一份的寿礼了,便是嗣直李和嗣恭的祝寿表演,朕亲自体验了飞天热气球,万里江山一览无遗,朕心甚悦,桥东主醢薛大壮有功。”
话到此处,满朝文武都已经听明白李隆基的意思了。不管武婕妤之前怎么风光造势,陛下真正属意的可不是她集武氏一族之力进献的八宝珊瑚树,而是从海州桥东村飘荡而来,在太极殿前从天而降的银甲神兵!
只听李隆基继续说道。
“郯王李嗣直至纯至孝,勇猛果敢,乃是我大唐飞天第一人,因献寿有功,封遥领安西大都护一职,安抚河东、关内、陇右诸蕃大使。”
“宋王长子李嗣恭天资聪慧,植性谦和,执心恭懿,因献寿有功,封汝阳郡王。”
“光禄寺主醢兼掌酝薛大壮,本拟领安西军器监从九品录事,因制飞天热气球有功,特封从八品弩坊署令,许以热气球赴龟兹城就任。”
“两年之后,若薛大壮在军器监弩坊署有实绩,升正八品,回京另任。”
“李琮、李琎薛大壮并……并驴,飞天有功,朕亲提‘人行西天’四字挂于吊篮之上,如朕亲临,沿途府卫须予以方便。”
此话一出,场内的文武百官均难掩震惊之色。
陛下有多看重这个薛三郎,现在大家都亲眼见识到了。当场连升2级不说,两年之后还要提拔,并且是调入京中使用。
有多少外放的官员一辈子都回不来进城,这薛三郎轻而易举就办成了!
看来,陛下这是真喜欢。
能混到参加寿宴的就没有脑子不好使的,单凭李隆基这短短的几段口旨,某些思路灵活的臣子立刻脑补出一场波云诡谲的政斗大戏。
也许,之前在朝野闹得沸沸扬扬的“头礼拔擢”一说,那说的并不是后宫的武婕妤啊……
原来大家都误会陛下了,陛下可不是为女色迷惑的人,陛下真正看重的,还是有真才实学的大唐栋梁!
当然,那个从九品主醢算不算栋梁另说,但郯王出京后的几次表现都十分出色。反正这么说,提拔谁都比提拔武氏出身的武婕妤强!
啊,陛下真是老谋深算。虽然特许武婕妤最后一个献宝,但那只是障眼法,因为郯王和汝阳郡王的礼根本不用人力搬运!
陛下在寿宴中始终脸上森*晚*整*理带笑,对谁的礼物都夸,还尤其夸了刘华妃和宋王府,这其实就是在暗示陛下最满意的还是这两家。可叹他们这些人,竟然没一个都没猜出陛下的真意,还以为陛下为武氏安抚后宫和宗室。而等到武婕妤献宝以后,陛下非但不急着开席,反倒是命全员出太极殿观礼。若不是胸有成竹,陛下如何能在大宴群臣的场面上如此任性?
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要怎么说阴谋论在聪明人中格外有市场呢,因为聪明人就是容易瞎联想,偏偏他还能逻辑自洽,把所有不合理的地方都给出合理的解释,重现编排情节。
现在满朝的聪明人都看向武婕妤,这位李隆基的新宠之前有多风光,此刻就有多么尴尬,武婕妤的俏脸一会儿黑一会儿红的,颜色变了几变,神情难看之极。
再怎么样心机深重,她其实也只是一个刚及笄不久的少女。帝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拔了别人,自己之前的一番努力完全成了笑话,还被嘲笑用力过猛,这让武婕妤根本无法接受。
怎么会这样?
怎么能这样?
之前陛下不还答应她好好的吗?
可再复盘李隆基之前一系列反常的举动,武婕妤觉得自己很可能是被耍了。
她其实是知道自己现在就争夺惠妃之位为时过早,可她已经把帝王捧得那样高,按理说帝王不是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吗?她以为自己算无遗策,结果自己只是个幌子,那个因功晋封的是他看重的儿子。可怜她还以为自己是在为前程而挣命,实则在旁人眼中她就是个跳梁小丑。
脑子嗡嗡响,血一阵阵的往脸上涌,武婕妤已经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她只牢牢记住了那几个名字——郯王李琮,汝阳郡王李琎,还有那个做酱油的……薛大壮!
这其中,她最恨的便是这个薛大壮。因为没有他,李嗣直和李嗣恭根本翻不起什么花浪。
薛大壮造出了飞天热气球,好巧不巧的还赶在陛下寿宴的当天飞进了长安城。如果不是这样,那今天被破格进位的人便只可能是她自己。
是薛大壮抢了她的惠妃之位!
也亏的大壮听不到武婕妤的心音,不然还不得委屈得哭倒在代码箱。
其实封不封妃跟他有什么关系呀?还不是她侍奉的男人不想为她花心思费手段,不想承担骂名。武婕妤要结梁子,那也是结在李老三或者主线任务系统上头,大壮为的是系统主线任务,要不是主线任务要求他在年底之前赶到龟兹城摆摊儿做生意,他和他统爹何必日夜赶工造了个热气球?!
“诶,统哥,我咋感觉系统又要发奖励了?”
大壮在后台发现了版本更新包。
根据他的经验,只要有这东西出现,十有七八是主线剧情又出现了趋势偏差,需要系统做出新的校正。
而更新之后,系统一般会发放拓展剧情或者成就任务的奖励。大壮摸了摸更新包的大小,觉得这回应该不是拓展剧情,倒像是他们拿到了新的成就。
管他呢,系统奖励的都是好东西。
另一边,姚崇低头听完了李隆基的口旨,心里出了好大一口长气。
封了郯王,封了汝阳郡王,还封了一个从八品的弩坊署令,跟飞天这种前无古人的壮举相比,给什么都是合理的,的确是应该封赏有功之人。
而且提拔这仨,总比提拔武婕妤好。
郯王是遥领的安西大都护,不会真的去就任,只是一个荣誉。李琎是宋王嫡长子,按制迟早是要封郡王的,提早封了也没什么。至于薛大壮,他是热气球的发明人和制作者。这东西若是用的好了甚至能解决通信和战情,一个从八品的署令并不过分。
而且这样一来,陛下也没有违背当初与他的十条约定,这个紫薇令他还是坐得稳稳当当的,权威没有动摇。
于是姚崇马上躬身领旨,还笑着大赞李隆基英明,给帝王背书说热气球是献给大唐的,新任的安西军器监弩坊署令还要坐着这个热气球去往西域赴任,所以这不算是给皇帝个人送礼,不违反朝中臣子不得献寿的规矩。
嘿嘿,花瓣儿和纸片儿是汝阳郡王李琎撒的,拳脚是郯王李琮打的,道具驴是借了薛署令家的大牲口,人家儿子和侄子孝敬长辈,别人可管不着,这都是陛下的家事。
李隆基对姚崇的表演异常满意,觉得和这位紫薇令又重新找到了当年的感觉……就那种心有灵犀一点通不必多说你懂我懂,颇有一些旧情复燃的意思。
看来换丞相这事儿……还是再等等吧。
第104章打麻将吗?!
姚崇并不知道自己暂时解除了下台危机, 但他会观察皇帝的微表情,知道这次自己这几句话是真说对陛下的心思了。
行叭,反正提拔谁都比提拔武婕妤强,好歹气球飞天有目共睹, 谁也不能说是他姚丞相媚上。
但他也对薛大壮这个人的分量有了新的认识。李隆基特批在太极殿加了三个位置, 李琮李琎理所当然坐前排,但这个官职目前还在从九品的薛主醢, 竟然被破例安排在了距离李隆基很近的地方, 方便他应答皇帝的征询。
李隆基今天的兴致格外高, 一边吃酒一边说起自己刚才在天上的见闻。
端起酒盅他又想起这就还是薛大壮酿的,顿时给薛三郎又是一顿夸赞,还问他酿酒的诀窍。
748当然是一五一十的回答了。
它不是一只白目的系统智能嘛, 对于大唐朝堂的人情世故一窍不通,李隆基问什么就说什么, 也不会主动给皇帝抛话题,聊着聊着就有点冷场。
但李隆基不在乎。
心思机灵能言善道的人他见得多了, 反倒是薛三这种沉默寡言但言之有物的人更让人舒服。他这回上天, 全靠薛三操作,热气球飞得又高又稳, 落地也是轻巧安全,这让他对于薛三的可靠程度有了清楚的认知。
就喜欢这种有本事还不张扬的人!
李隆基龙心大悦,特赐了748好几盘菜, 引来群臣或打量或评估或羡慕的眼神。
748自己倒是没什么想法,主要寿宴上的这些菜不太合它口味,汤汤水水吃着没意思。
调料太少了, 烹饪手段也过于单一,翻来覆去就是那几种味道, 做的再好看吃进嘴里都一样。
还是得漂流太平洋去淘新货。
748正琢磨着要不要忽悠李隆基加入它的航海大计划,后台忽然收到了一条提示。
——嘀——
恭喜宿主获得新成就“截胡达人”,请在以下两项奖励中选择一种:1、舷侧防浪板。2、大唐金。
船侧防浪板:舷上左右置浮板,形如鹘之翅,以助船之风,虽风涛怒张,而无侧倾之虞。【1】获得该技术后,宿主在建造船只的时候,可以直接选择在船体周围增加防浪板,一体化工艺,省时省力,安全可靠。
根本不用748说话,代码箱里的薛大壮已经自动自发地选择了第一个选项。
如今他已经知道自己会在不久之后出海远航,那当然是选择和造船有关联的奖励。选大唐金有什么用?他也得有命花啊!
这个防浪板好,这个防浪板能抵挡风浪,正适合他这样需要远航的倒霉蛋。
拿到的大壮反而一脸懵,因为他不明白“截胡达人”是什么意思。开元年间还没有麻将这种玩法,大壮总觉得这称号说的不像好话。
于是他翻开称号的说明书。
——称号效果:刘华妃的好感度-1,赵丽妃的好感度-10,皇甫德仪好感度-1,武婕妤的好感度-300,武氏一族的好感度-50。
薛大壮:……
所以他统哥做错了什么?为啥宫里的娘娘都讨厌他了!?
再往下翻,发现系统升级之后赋予了称号新的功能,那就是可以指向特定好感度人物的位置。
只要把具有好感度指向的人物名字列入扫描清单,即便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此人,也可以在系统箭头的指引下找到。不过这个功能的适用范围仅限500米以内,再远就扫描不出了。
薛大壮觉得这个功能十分实用,毕竟以他个人的情况来说,统爹拿到的称号都有很强的副作用,容易引发人身伤害。
就比如这个“截胡达人”,武婕妤武娘娘的好感度已经是负数了,虽然隔着屏风看不到武娘娘本人,但那种源源不绝的杀气大壮还是感受到了的,说不定下一秒就要冲出来捅刀子。
就……毛毛的。
大壮搓了搓自己光滑圆润的光球,决定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看看那个“截胡”的来源“麻将”到底是个什么东东。
这一看,就沉迷了,从此不能自拔,连围观他统爹应对当朝皇帝的热闹都忘看了。
748可不是它的宿主已经掉进了搓麻的大坑,它在皇帝的寿宴上跟李隆基言谈甚欢,还成功拉到了皇帝的新承诺:许它在安西都护府便宜行事。
也就是说即便它到任以后从龟兹城跑去马扎不坦城,只要不耽误安西军器监的运行、不损害大唐的利益,吏部也不能说它擅离职守啦!
这皇帝真是大气!
748很高兴,觉得老李家的人还都挺好说话的,出手还都十分大方。
像皇帝这回不是坐了它一趟热气球嘛,一直在问它去西域的盘缠和干粮带没带够,还给它拨了一笔银子让它补充补给,前往不能亏着。
还有皇帝还跟它定了一个新的热气球,给出的造价异常惊人,还说不吝惜材料,有需要的话尽管报内库批,务必要保证气球及气球搭乘人的安全。
748偷眼看向一旁侍立的高力士,高力士给了它一个“尽管放心花大钱,控制成本没必要”的眼神。748这就明白了,原来大唐皇帝真是懂技术的。
好嘞。
放心。
一定让李老三感受到技术的价值。
寿宴结束,李隆基还有些意犹未尽,拉着兄弟几个不让走。
748本想溜,但李隆基也没忘了他,叫他和李琮李琎都留下,陪着几位王爷继续喝酒。
申王几人都知道748就是之前醉倒众人的“罪魁”,笑着让他罚酒三杯。
薛大壮这个身体没怎么喝过酒,一上来就是三杯烧刀子直接把748喝宕机了,最后薛大壮不得不从代码箱里爬出来顶板,顶着强烈的醉意答对皇帝和三位王爷。
这要是换在清醒的时候,大壮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接手这样的大场面,毕竟在坐都是全大唐最有权力的人。
可问题是他的身体醉了。
虽然酒精麻醉的绝大部分冲击都被他统爹承担了,但身体的神经毕竟还没恢复,换成大壮一样脑子晕乎乎。
酒壮怂人胆,胆子放大数倍的大壮跟李隆基提议打麻将。
“麻……马……拉麻将?”
李隆基喝的也有点多,舌头不太灵活,连说了两次才发准“麻将”的字音。
“麻将是啥?织布的?”
开元初年只有叶子戏,据说这是源于汉代的一种玩法,因其只有树叶大小,故称之为叶子戏。
坊间流行的还有樗蒲和双陆,樗蒲与现在的飞行棋差不多,骰子是樗木制的,每一组中有五枚,又叫做五木戏。双陆是以棋子移动和骰子所摇出的点数来定输赢,获得胜利不光靠运气,还要有策略,游戏思路和麻将有很大不同。
大壮嘛,脑子简单,觉得麻将的打法最好上手,不就是摆花色嘛,于是他把规则跟老李家的皇帝和王爷讲了一遍。
经过代代改良的麻将不愧是华夏国粹,即便喝的半醉不醉,李家兄弟也都听明白了玩法。
李隆基吩咐高力士去准备牌码,宫里有现成的樗蒲牌,让人稍微改个花色就成了麻将。第一批上桌的有李隆基、李成义、李范以及薛大壮。四人围着桌案坐成一圈,哗啦啦地搓起了牌码,试探着先来了一局。
薛大壮毕竟研究了一下午麻将规则,第一局是他胡了。
他乐得直拍大腿,根本忘了跟他打牌的都是贵人,喜滋滋地从皇帝和王爷身上收割了一波筹码。
李隆基推牌沉思。
李成义捻牌不语。
李范盯着薛大壮的胡牌打量。
第二局,三人都开始试探和计算,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捏在手里的牌码不时变幻。
薛大壮还是简单粗暴直接,然后他给李隆基放了一炮。
“胡了,清一色!”
大唐皇帝笑咪咪地推牌,示意另外三人来看。
“没错吧,都是饼子的花色,还是步步高。”
“薛三,拿钱来。”
薛大壮乖乖交出了筹码。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大壮放炮放得震天响,看的一旁的李琮和李琎两兄弟齐齐皱眉。
比他们更心急的是薛王李业。李业早看不惯薛大壮转着圈的放炮了,觉得这小子是在有意奉承他们兄弟。
那有什么意思啊?故意输牌,不如换人!
是的,在场的李家人都不觉得是大壮牌技菜,能发明这么有趣玩法的人怎么可能不会算牌?!这小子肯定是忌惮他们的身份,特地送牌让他们高兴的。
这种事以前就没少发生,不过打麻将不像别的比试,玩的就是一个势均力敌。有时候李隆基想攒把大的薛三都不给他机会,送上门的牌他要是不胡,那不是便宜他那俩兄弟了?
于是皇帝和王爷们一致决定把薛三罚下场,换绝不放水的薛王上阵。
大壮被替换下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觉得自己和贵人们玩的可能不是一种麻将。不然明明看着很简单的玩法,到贵人这里就变成心理和智力的博弈,放弃脑子随便打牌不好吗?!
唯有高力士悄悄给了他个“赞”的眼神。
薛三,你放给陛下的那几炮简直有如神助,再慢一轮那申王岐王就自摸啦!
你小子,可真有一套啊。
第105章父皇,薛先生还要出海东渡呢
李隆基哥四个打了一夜的麻将。
第二天不用上早朝, 人都飘的,但意犹未尽,约好了晚上在岐王府再战。
高力士是个会看眼色的,一早便安排光禄寺的匠人重新做了几副麻将, 花纹精美, 手感绝佳,保证陛下和几位王爷玩得尽兴。
他有种预感, 薛三这小子进京城了, 这京城里怕是又要有一番变化。
“花奴不回府吗?”
李隆基笑着问大侄。
“你也出去不短的时间了, 你阿耶和娘亲都很惦记。昨天皇叔喝多了留你在宫中,如今生辰也过完了,你赶紧回府去尽孝吧。”
他这话说的, 李琎一脸不可思议兼控诉。
不是皇叔你就这样过河拆桥啊吗!?
你的好大侄儿千里迢迢飞过来给你庆生,冒着被爹打娘骂的风险, 还给你在寿宴上表演天降洪福,你不说庇护一下你可怜的侄儿, 你怎么还往外撵人呢!?
别以为他没看到, 他娘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刀气了!
“你个小白眼狼!”
李隆基笑着骂他。
“朕怎么没给你庇护?!朕不是封你做汝阳郡王了吗?!”
“你爹还特地命人送信来朕这里告状,朕都没怪罪你, 朕还给你加封官爵了。”
但李琎还是觉得委屈。
加封官爵有什么用啊?还不是他爹想打就打,这种庇护护不住他的屁股啊!
他央着李隆基说要在宫里住几天,李隆基坏心眼的不同意, 说自己晚上要去岐王府打麻将,没工夫管他。
“那我也去四叔家!”
李琎马上举手。
“我可以给你们打替手,二叔精力不济的时候换我上。”
李隆基笑着拍了他一下, 到底把他送回宋王府了。
他哥李成器今天多半就要到长安了,要是看他不让大侄儿回家还带着一起博戏, 他哥还不跟得他翻脸?
花奴,叔只能帮你到这了。
只盼着你爹看在你刚晋封汝阳郡王的份上,抡家法的棍子清点落,好歹给你留点脸面哟。
送走了李琎,李隆基又去看李琮。
李琮在桥东村住了几个月,已经习惯了748给定的日程。昨天后半夜他就熬不住回去睡觉了,天刚亮便起来跑圈打拳,李隆基来的时候他正在读书习字。
少年背脊挺直,神情专注,一笔一划写的十分认真。
嗯,不愧是朕的好大儿。
以前他怎么没发现嗣直竟然是这样一个靠谱的性子?沉稳踏实,又刚勇果敢,不愧是他李隆基的种。
李老三表示十分满意,但又有点遗憾儿子脸上的伤。
要是没有这伤,让嗣直做太子也不是不行。嗣谦现在看着聪敏机灵,这么看嗣直也不差,他以前怎么会觉得这个儿子木讷鲁钝呢!?
李琮见父皇走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李隆基问了他几句功课,发现他跑去桥东村这几个月,功课竟然没落下不说,竟然还有了不小的进益,顿时惊讶地眉头高挑。
“可是你在海州遇到了大儒?”
大儒?
李琮一脸疑惑。
哪有什么大儒啊?他都是跟着薛先生上晚课。
“那你如何懂得这些道理?”
李隆基点指了几处经典书文。
“以前你做的功课,这些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是薛三给你讲了?”
李琮摇了摇头。
薛先生从不给他讲四书五经,他讲的都是天地间的自然道理,涵盖范围之广,天文地理化物之道民生经济历史气象,几乎无所不包。
某些道理其实是一通百通,比如四书五经中关于时政的一些问题,这些与当时的生产力状态和气候变化都脱不开干系,李琮从科学的方向来看待这些典故,总能找到全新的视角,自然比之前认识的更加深刻。
“原来是这样。”
李隆基点了点头,对薛大壮这个人越发的满意。
只教授自然真理,不讲政治观点,这比起某些夹带私货的酸儒可强上太多。
李琮不是太子,他也不需要学习帝王之术,做个贤王足以。
李隆基跟儿子聊了一会儿,发现儿子几次欲言又止。
“大郎可是有什么想法?”
李隆基很贴心地主动询问儿子。
“若有想要的尽管说,父皇一定满足你。”
李琮犹豫了又犹豫,最终还是耐不住内心的期待,对李隆基说道。
“父皇,我也想去碛西。”
啊?!
眼见亲爹一脸愕然,李琮咬了咬牙,一口气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父皇让儿臣遥领安西都护府大都护,可儿臣想亲自前往西域看看,儿臣跟薛先生学了炒钢之术,正好在安西军器监试验一番,儿臣也想在吐蕃和突厥跟前展示一下我大唐的神兵利刃!”
“若是留在京城,儿臣自然能过得一生安逸。可大丈夫岂能溺于锦绣,大漠边关才是男儿的归处。”
说着,他撩袍跪倒,给李隆基行了大礼。
“儿臣请父皇准儿赴安西!”
李隆基看着还略显生涩的长子,眼眶微红,胸中的豪情几欲喷薄而出。
好!
真好!
太好了!
这才是他李隆基的好儿子!
……他也想饮马边关,勒石观日,他也想带领大唐的威武雄师震慑突厥和吐蕃,他也想犁庭扫穴,一举平定西域!
但他不能。
之前郭虔瓘的折子被韦凑喷的狗血淋头,姚崇等一班重臣也明里暗里在挤兑他,让他不要想着在西域再兴战事,要大唐百姓休养生息。
李隆基听了,但他内心的火焰并没有熄灭,他还是怀着一个开疆拓土的梦。
现在他的长子跟他说,想要自请赴西域筹建安西军器监,为大唐雄师锤炼利刃,便仿佛实现了他一部分未尽的抱负,让他打心眼里高兴和激动。
“朕……”
李隆基的嗓子有点哑。
他现在觉得李琮这个孩子真是太好了,就这么送去碛西,他已经开始舍不得。
但儿子说的对,要是留在长安,那也只会是做一个富贵贤王,难得儿子有这样的心气儿,当爹的怎么可能不成全?!
“好,朕准你以安息都护府大都护的身份赴任,遇事不明多听意见,朕给你调配些得力的人手过去,此去路上要注意安全……”
说到这里,李隆基忽然想起一事。
“你怎么走?你不是也想跟薛三一起坐气球走吧?”
“儿体力不支,跟不上薛先生的脚程。”
李琮一脸羞愧地摇头。
“跟不上脚程?”
李隆基一脸疑惑。
“他不是骑驴走?你那匹照夜白朕记得是匹好马,怎么它还跑不过薛三的驴吗?”
别说,还真跑不过,因为二驴子不恐高。
于是李琮便把照夜白被吊篮吓得乱拉乱尿,被堂弟李琎取而代之,不得已自己只能骑驴表演的糗事跟亲爹讲了一遍。
李隆基被逗得哈哈大笑。
“那朕还真小看那头驴了呢,应该给它一个封。”
“不过薛三也是个奇人,竟然打算自己跟驴一起跑,他倒也不怕辛苦啊。”
“薛先生是心怀苍生的人。”
李琮已经被748洗脑,说不了两句就忍不住赞扬薛先生的品行。
“先生看到旱灾虫灾肆虐,生灵涂炭,便想着要东渡出海,为大唐寻找新的粮种。”
出海东渡?
李隆基皱眉。
东渡能有甚?不就是倭国吗?那地方比大唐还穷不少呢。
“先生说倭国以东的海之外,还应当有大陆。”
李琮说的一脸肃然。
“在万顷波涛的另一边,可能要走很久很久,在海上遇到风暴怪鱼就回不来了。”
“儿臣畏怯,不敢随先生同往,只支持了先生造船。等船造好以后,先生便要扬帆出海,为我大唐寻觅新的土地。”
这话要是放在两天之前说,李隆基一定觉得儿子是遇到了骗子。
什么出海东渡,什么海外粮种,还要儿子掏腰包造船,这不妥妥的骗子是什么!?
可问题是,在经历了昨天的人气球之旅,李隆基对“薛大壮”这个人有了崭新的认识。
这小子真不是骗子,他脑子里肚子里都有东西,而且他并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他是一个再单纯但无比靠谱的人,他敢说出来的话,是真有可能实现的。
毕竟在他之前,也没听说谁能靠着一个布球从海州飞来长安城。
所以儿子说拿钱给748造船,李隆基就只稍微琢磨了一下,然后便问儿子造船的钱够不够。
“够是够的。”
李琮想了想。
“但是只够建造一艘。儿臣原本想要造一只船队支援薛先生,不过先生的船造价太高,儿臣只负担得起一艘。”
说到这里,他生怕他爹误会薛三郎,忙不迭又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