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有酒忘儿
如果不看之前酒坛里那层厚厚的油脂, 其实豉味大曲的卖相还是很不错的。
它虽然不像小麦酒酒那样通体金黄,但也比时下流行的绿醅、红醅要清澈许多,倒进酒盅里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微黄光泽。
“让弟弟我先来!”
李业高高举手,踉跄着走到酒坛跟前, 抓起一只酒盅直接倒进了嘴里。
刚一入口, 其实他并没喝出什么味道,只是觉得比普通的烈酒更香醇, 油润适口, 酒液的味道十分浓郁。
可随着酒液一路下行至食道, 一团忽然爆发的火猛地烧了起来,像长久沉寂后的释放,爆裂而又刚猛, 有种不顾一切的决然。
李业的脑子里已经不太能思考这些复杂的情绪,他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这酒够劲, 热气从胸腹中向四肢百骸膨胀,烧的他整个人晕晕乎乎, 如被温热的泉水包裹, 无比舒适!
“好酒!好酒!好酒!!!”
李业大呼三声,手有伸向桌案, 咕哝一声又灌下一盅。
然后他两眼一闭,人直接趴在了食案上,也就一息不到的功夫, 鼾声大作。
“哈哈哈哈哈!”
李隆基大声嘲笑。
“醉了醉了醉了!两杯酒就醉倒了!”
李成义上前摸了摸五弟,发现人的确是睡着了,还有点不敢相信。
“老五的酒量有这么差吗?他不是说他千杯不倒么。”
其实薛王李业还真没吹牛, 以前他设宴饮酒作乐,哪怕是喝最香醇的老酒, 他也没有醉成今天这副模样。
这固然是因为受工艺所限,时下的酒精含量并没有很高,但更重要的是李业今日混了两种酒一起喝,小麦酒中的二氧化碳加快促进豉味大曲中酒精的吸收,所以两杯下肚他便醉个人事不知。
偏偏李隆基还在一旁带头起哄,嘲笑李业之前吹牛。
李成器也觉得五弟太过夸张,之前喝了半坛子的小麦酒森*晚*整*理都没见他出去吐,怎么到猪肥膘酒就不行了?偏他还一直喊着“好酒好酒”之类的话。
李成器给自己倒了一盅,一饮而尽,砸了砸嘴巴。
“嗯,够味儿!”
等酒劲儿发起来,他随手扯开衣领,被暮春的小风一吹觉得十分爽快。
“我敬弟弟们一杯,愿我们兄弟同保康健,永无疾患!”
当大哥的举杯了,李成义、李隆基和李范连忙应和,均是一饮而尽。
然后都忍不住张口吐气。
“这酒好烈性!”
“好酒!”
“痛快!”
习惯了低度数的醅酒,冷不防入口醇香灼烈的蒸酒,难免会对自己的酒量产生误判。
李隆基兄弟四个也是一样,醉倒的五弟非但没能让他们产生警醒,反而越发起了逞勇斗狠的心气儿,四人一口接着一口,谁也不让谁。
然后就全军覆没了。
第二个倒下的是李隆基,他的状态跟李业差不多,全程都没有呕吐,所以醉的速度也不相上下。
他是喝到两盅半的时候醉的,不过彼时其余三人得状况也没比他好多少,都已经七拧八歪不成样子。
元氏带人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狼狈的场面。
她用扇子扇着屋里浓郁的酒气,皱着眉头一脸嫌弃。
“怎么都醉成这样了!”
一旁的曹集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这要不是小王爷给送来的酒,他都要以为这是一场针对天家的刺杀行动了。陛下连着四个王爷全军覆没,一个漏网之鱼都没留下,这比当年的则天大圣皇后还狠呢!
呸呸,这话可不能乱说!
曹集想伸手抽自己嘴巴,冷不防对上了高力士的眼神。
他背后一凉,觉得自己刚才想的似乎都被对方看到,忍不住就打了个寒颤。
高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又身形伟壮,自己可扛不住对方一颗拳头。
好在李隆基真的只是醉了,虽然醉的人事不知,可经宋王府的医官查看,倒是没什么大碍。
李家余下的兄弟也是一样,从李成器到李业,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伶仃大醉,不得不由宋王妃元氏出面收拾残局。
好在兄弟几个日常也会在一起饮酒作乐,宋王府对此等场面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很快便把几位贵人给安置妥当。
忙了但大半天,元氏终于有功夫歇一歇,她端起茶碗坐在花厅,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是什么呢?
此刻,提着包裹在渭水码头探头探脑的小王爷李琎:怎么府里的人还没来吗?
小王爷李琎在码头足足等了三刻钟,到底也没等来宋王府来迎接的人,只好自己带着随从进了长安城。
他一边走还一边琢磨府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为啥他明明提前送了信和酒回家,就没人过来迎一迎,难道是母妃腾不开手了吗?!
一想到家里出事,李琎就心急如焚,不停地催促赶车的仆从快一点。
就这样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宋王府,府门口却一切如常。门房见他突然出现还一脸惊讶,忙不迭开门迎人。
“小郎君回来了!”
李琎差点没气个倒仰,可不是他回来了吗!?感情大家都不知道!
他气冲冲地往府里走,迎面正看见迎出来的亲娘元氏。
元氏一脸歉意,看见儿子瘦了黑了更是满眼心疼,忙不迭地上前一把抱住了儿子。
“可是回来了!我儿辛苦了!”
李琎委屈巴巴,任由娘亲拍拍摸摸,半响才小声问为啥府里人都不知道。
“也没听说你要回来了。”
元氏诧异地说道。
“你父王收到你送来的一船酒十分高兴,说是要摆个品酒宴请陛下和你几位叔父。这两日家里都忙着整理你送来的酒,怎么你之前就送信过来定了归期?”
李琎:……
李琎这个气啊。
他可不是定了归期了嘛,信就跟着送酒的货船一起带进京城的,由押船的家人亲自转交。
他那封信啊,第一页写的是五种酒的喝法,第二页他叮嘱他父王,一定要等他回来之后再给酒坛启封,并附上他的归期。
“噢,你父王好像的确说过要给我看什么来着,不过后来陛下来了,他跟你几位叔父就决定喝酒。你那封信应该是一直被他们拿着研究来着,我也没看到。”
元氏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不过这也不能怪她,李成器到最后也没把信交给她,她那知道儿子今天进长安。
“那你怎么不早出发几日,和酒船一并回来?”
他娘竟然还埋怨他。
“写什么劳什子的信呀,还写在酒铭后面,你父王他们喝了酒哪还能想得起来,说不定早就给扔到一边了。”
“你是不知道他们几个醉成什么样。吐了睡睡了吐的,可是难伺候!”
听娘亲这么说,李琎也是一脸有苦难言。
是他不想和酒酒们一起坐船回家吗?!他馋那些纯酿好久了,但薛三郎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啊!
他原本是准备亲自送酒上京的,结果薛三郎说想带酒走只能人酒分离,人走人的酒走酒的,不然就只能人走酒留。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为了“长安城唯一屹立不倒小郎君”这个美梦,李琎只能含泪从了。
“母妃,您说父王和叔父们喝醉了,那他们喝了多少啊?”
李琎不抱希望地问道。
“喝了四坛麦酒,半坛……放猪肉的那种,余下的都还没动呢。”
元氏眼中闪过一抹嫌弃。
“你那个放猪肉的我瞧着恶心,猪肉都挂坛子口了。”
“哦,那叫豉味大曲,要现榨现喝的。”
李琎没精打采地进了屋。
麦酒一共就只有六坛,爹和叔们一顿就给喝的差不多,剩下的两坛多半也落不到他手里。
陛下要是醒了酒,肯定不能空手回宫,怎么也得给太上皇带一坛子回去呢。
不得不说,李琎还是十分了解他的皇帝阿叔的,李隆基醉到第二天傍晚还是晕晕乎乎,但也没往走的时候给太上皇李旦带特产。
“蒸酒太过刚烈,每种取一坛便足矣,倒是那个小麦酒……”
李隆基按了按还在抽痛中的额角。
“朕看那个小麦酒不错,浓香爽口,正适合太上皇。”
今日李隆基因为大醉而停了朝会,朝中上下都觉得稀奇。
这可是绝无仅有的事儿啊,圣上打从登基开始便一直勤政,哪怕身体有恙也没耽搁过大朝,今儿这是怎么了?!
再一打听,哦,昨天陛下跟几位兄弟在宋王府喝酒,喝的伶仃大醉宿在了宋王家,说是哥几个没一个回去的。
嘿,这倒是稀奇。
一大早就出门等着早朝的朝臣们都不急着回衙署,在值房里扎堆蛐蛐老李家这哥几个。
“唉,这得是喝了多少啊,陛下和四个王爷都醉倒……”
“说是宋王长子从桥东村那边送过来的酒,跟京城的酒完全不一样!”
“薛王不能啊,听说薛王油千杯不倒的海量,他怎么也醉了?!”
“要我说这桥东村也是有趣,这一年你们听了多少回桥东村的名儿了?之前郯王在海桥东村造了刀送给陛下,现在又有小王爷从桥东村运酒……”
“这桥东村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么天潢贵胄都爱往那边扎堆呢?!”
第72章放着悬赏让我来!
桥东村是个什么地方?桥东村是个正在努力抗旱抗蝗灾的地方。
一进入夏天, 海州的天气便越发炎热,原本应该有的春雨迟迟不来,一直拖到了初夏,依旧是天天烈日当空。
这种情况, 就算是不甚擅长农事的张说张刺史也知道, 今年怕是要大旱了。
好在之前他早有准备,派人参加了桥东村的找水班, 培养出一批有找水经验的工匠。
这批人现在被张说排至海州全境, 逐乡逐镇的排查, 遇有旱情严重的就地帮忙打井。
郯王李琮也参与帮忙,他在748的指导下锻出了一套简易的打井工具,纯钢钻头, 比用镐头挖井省时省力,大大提升了找水的效率。
但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找到水源的, 有些地方便是地下有水也挖不穿地表的厚岩。
李琮跟着挖井队走了几次,深感农人种地的不容易。
可有什么办法呢?种田原本便是靠天吃饭的行当, 要是一年下来风调雨顺那就要感谢苍天, 旱涝交织才是生活的常态。
回到桥东村,李琮先是在后山冶铁场闷了几日, 闷不住了他便找上748,问它有没有避免天灾的办法。
748诚实地摇头。
“没有。”
“这事儿现在你就甭琢磨了。人类要在千百年后才可能拥有借力打力的能力,但也就是借力打力, 直接控制天气是不可能的。”
“连你也做不到吗?”
李琮十分失望。
他以前住在宫中,每年开春宫里虽然也会举办劝农劝桑的仪式,但那也就是一种仪式, 他从未直面过真正的农人,正视他们的辛劳与苦痛。
可当他看到干裂的土地、枯萎秧苗, 看到百姓脸上的绝望和麻木,说没触动是不可能的,现实的冲击感可比书本上的文字强的太多。
于是李琮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炼钢炉里,他希望铸出更便利的工具找水,有了水井便能灌溉农田。
但现实告诉他,工具不是万能的,即便他舍得用最优质的铁矿,但打不穿就是打不穿,拼上命去也没有水。
所以还能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能抵抗天灾吗?!
“倒是有。”
748盯着李琮忽然亮起的眸光,一板一眼地科普。
“深耕、消杀、灭虫,也许能减轻一些旱灾之后的虫患。”
“如果是发了大水,那灾后的救助和消杀同样重要。要告诉大家不要食用水里的死鸡死鸭和其他牲畜,要饮用烧开的水,要及时处理尸体,务必注意个人卫生,避免瘟疫爆发。”
李琮点头,将748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然后他又问。
“你说的这都是灾后的要点,那我们能不能在灾害发生之前做点什么,田里的秧苗真的救不了了吗?”
748摇头。
很遗憾,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毕竟大唐现在的主要作物都不是抗灾种,耐干旱能力一般般,遇到今年这样的大旱之年就真没办法。
除非……他们漂流到美洲后,能把更能救命玉米、南瓜和土豆给引种回来。
李琮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生于皇室,察言观色那是天生的本能。
他很快注意到748的欲言又止,这说明并不像之前说的那样毫无办法,只是对方心有顾虑,不好开口。
李琮一下子就想歪了。
早听说薛大壮的师父是为世外高人,使用仙法将原本浑噩的徒弟开了窍,这才有今日奇巧神思的薛三郎。
那师父既然能给薛三郎开灵窍,说不定也是教了一些仙法给他的,只是这仙法使出来怕是要支付代价。
薛三郎是个很有慈悲心的人,从不计较金钱或者名利的得失,许多别人当做传家宝的东西他说送就送了,而且还是无偿教授给所有的人,不分贵贱。
能让他开不了口的代价肯定不是金钱名利,多半是气运、福德,甚至是性命。
一想到这个可能,李琮就不吭声了。
他虽然同情那些农人,但也不可能为了他们让薛三郎受损伤,毕竟在李琮的心中,朝夕相见的薛三可比那些偶然遇见的农人亲近多了。
农人遭了灾,自有本地官府赈济,再不济他会上书父皇,让朝廷派人去救助灾民,总不会全都饿死。
但要是薛三郎没了……那可就太可惜了,大唐痛失英才!
李琮正想着呢,忽听一旁的薛三郎说道。
“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嗯?!
李琮抬起头,正对上薛三郎一双意味深长的眼,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不过李琮并没有在意,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被748的话牵引了,赶忙问道。
“什么办法?”
“出海,去寻找新的粮食。”
748终于图穷匕见。
不过它还是高估了李琮的知识面,只见郯王抓了抓头,一脸懵懵的表情。
“什么?出海去找粮食……不是出海去求仙吗?!”
可把748气了个倒仰,合着这一个多月的自然地理课它都白讲了是吧?还跟他这儿研究求不死药呢!?
李琮也发现748表情不对,连忙给自己找补。
“我就是讲个笑话,都说海外有仙山……怎么这天下的粮食还不都是一样的?”
他这样说,748的眼神明显就和善了许多,语气也比之前柔和了。
“当然不一样。”
748耐心地给郯王科普物种知识。
“天地山川都不一样,适宜生长的作物当然也不一样,岭南的荔枝长安城里就没有吧。”
这个李琮知道,他点了点头,旋即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但岭南的荔枝长安城不能栽种,所以晏子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薛三郎你说要去海外寻找新种,你怎么知道新种在大唐也能长出粮食?”
身为一名前·运维统,748十分欢迎这种逻辑谨慎的探索精神,于是它答道。
“我也不知道新种能不能在大唐种,但总要带回来试试看不是吗?”
“而且橘和枳原本就是两种不同的作物,物种的演化和竞择需要漫长的时间,可不是一两年就能看得出来。”
“所以只要有人能找到新种,再带回来种下,能长出粮食就说明适合大唐了嘛。”
这么说倒是没毛病,不过李琮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你说出海,海的那边真有土地吗?”
“这我也不知道。”
748睁着眼睛说瞎话。
“总要去试试看才知道不是吗?”
“现在你知道海外有倭国、有琉求诸岛,那你觉得倭国的东面还会不会有土地?你不好奇那边的粮食和大唐一不一样吗?”
李琮心说我好奇啊,但大唐的货船从来都是沿着陆地走,从广州东南海行经没来国至南天竺最南境。又西行至罗卢和国、乌剌国、末罗国、大食国,船行一侧或两侧都有人烟。可倭国对面有什么?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吗!?
“那薛三郎你的意思是……”
“要派人航海!要去探索新的陆地和作物!”
748开始给李琮灌鸡汤。
“海贸通航的好处不比我说,郯王殿下您清楚的很,每年朝廷收到的庸调可不是个小数。”
“但现有的航路与大唐的土地相连,作物嘛都是大差不差的。大唐农学卓绝,全天下也没有像咱们这么会种地的地方,所以在土地相连的地方找,再怎么也是找不到的比大唐更好的。”
“唯有到达海的另一端,去远离大唐地方寻找新种,才能有惊喜。”
“殿下喜欢吃葡萄吗?”
748利诱李琮。
“葡萄便是从西域传过来的,假如海外有比葡萄更好吃、更多产、更香甜的粮食,即便是荒年也能救命。海外还可能有金银、有最优质的铁矿、有可以炼焦的煤石……”
它每说一样,李琮的眼睛就亮起一分,到最后绿油油的像野狼一样。
“对啊!”
他一拍巴掌。
“要真有这样的地方,那咱们的商船开过去,这些东西岂不是源源不绝地送进大唐?!市商会比今日更加繁荣!”
“可此行必定危险重重。”
748忽地放低了声音,让之前欢快的氛围一扫而空,转为凝重肃穆。
“殿下也知商人无孔不入,但却从没有倭国以东的商船来我大唐贸易,说明这条航道凶险万分,九死难有一生。”
它这个转折太过剧烈,李琮一时半刻还真适应不了,直接被它带进了沟里。
“那怎么办?”
他着急道。
“本王挂告示悬赏,有能越过大海带新种之人,赏黄金千两?”
闻言748摇了摇头。
“光要黄金有何用?得要有能越洋闯海的船。”
“那……本王命人造船!”
李琮急得直抓头,仿佛再等一会儿,黄金白银铁矿煤石和救命的灾粮都要长翅膀飞走了。
“我出钱造海船,征壮士出海寻新种,火耗我全包!”
嘿嘿,就等你这句话呢!
闻言748立刻上前一步,双手作揖。
“臣领命!愿以身为船手,扬帆出东海越大洋,寻新种新矿献于郯王面前!”
李琮:?!!!?
第73章低调得奢华,矜持得谦逊,吉利得可爱
不对, 等等。
有那么一瞬间,李琮对眼前的世界陷入了深深的怀疑,总觉得自己身处的一切都格外不真实。
不然他怎么会听到薛三郎说他要报名悬赏出海?!
他是在高价征集愿意去倭岛以东的勇士没错,但这不包括薛三郎, 明明他刚才还在跟自己说要“派人”出海不是吗!?难道他绕了一圈就是为了自己拿到赏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光风霁月的薛三郎就不是这样重金钱名利的人!
李琮觉得他心目中的薛三不可能这样市侩, 殊不知在某种意义上他其实已经触摸到事情的真相。
没错,748它就是想白嫖!
在拿到系统奖励的水密封舱术之后, 748的大航海计划正式提上了日程。
它先计算了一下造海船需要的材料, 发现以它和大壮目前的财务状况来看, 他们连个船底都造不起,而且有些材料也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比如坚硬耐久的楠木,上等品质的材料都被一些沿海船坊垄断, 就算748凑够了钱人家也未必同意卖给他。
于是它便生出了拉赞助的想法。
当然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郯王李琮,毕竟李琮只是一个小少年, 748还有点不忍心薅他这头小羊。
但是没办法,李琮实在太主动了。
他不但一改之前的王孙作风, 跟着打井队一起上山下坎四处找水, 而且还上赶着找它来想办法,问问有没有能解除旱灾的法子。
就……都送上门来了, 不薅好像也有点可惜……
于是748便小小试探了一下,没想到效果惊人,饵料还没甩进水里李琮就自己蹦起来咬钩, 还善解人意地提出了高额悬赏。
原本只是想白嫖一波材料钱的748:……
什么!?出海还给钱吗!?
马上打蛇随棍上,第一时间承包项目,并美其名曰“把成果献给郯王”!
它生怕李琮反悔, 还提出愿意跟他去县里立一份契约,航海的成果绝不藏私, 按时按量交付!
“也……也不用这样……”
李琮被吓得结结巴巴。
他到现在还没从薛三郎准备亲自出海的消息中回过神,所有的回应都是出自本能的下意识,完全没经过脑子。
为什么呢?!
薛三郎为什么要自己出海去探索新土地呢?
他不知道这次航行的风险,恐怕是要九死一生的吗?
心里有个声音回答他:不,他知道,薛三郎什么都知道,但他并不在意。
可他有这样做的必要吗?并没有。
他虽然出身不高,但好歹已经成了朝廷的流外三等主醢,而且他已经父皇和宋王面前都露过脸,假以时日自有一番前程。
所以薛三郎是无私的,完全利他的,一腔赤诚的要为天下苍生和大唐的百姓去寻找新粮种,他甚至已经有了葬身大海的觉悟。
壮士虽百死且不悔!
李琮眼眶一酸,有热烫的泪珠从眼中滚落,氲湿了他的前襟。
痛失储位的时候他都没有流泪,但此时此刻,面对他心中高洁慨然的代表,李琮忍不住痛哭失声。
“先生……先生,先生不需要去的……”
748:……
诶?怎么说着说着还哭了?它还没报价呢!
等把抽抽噎噎的李琮安抚住,又问明他哭泣的原因,748顿觉人类真是难以理解的生物。
啊……它都这么积极的报名了,那肯定是心里有把握的,没点成算谁敢这么大包大揽啊!
再说只是去的时间长了点,之前说的吓人那不是为了让金主多多投资用好材料嘛!要说的跟吃饭喝水一样……那冤大头也不会相信的。
“就是就是,瞧不起我统爹的实力吗!?天上地下说走就走!”
代码箱里的薛大壮也跟着起哄。
他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出海这事儿跟他也有关系,趴在代码箱里一门心思的看人笑话,见郯王流下男儿泪,大壮还在一旁大声嘲笑。
“难怪没当上太子啊,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这道理郯王你不知道吗?!”
“嗯,你是不知道你对面的统是谁,你以为都是你手下那些没卵蛋的,咱统爹硬气着呢!”
大壮在代码箱里疯狂地舞,完全没注意到他统爹看他的眼神十分耐统寻味。
人类啊,果然是难以理解的生物呢。
有的联想过度,有的傻得单纯,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种族能养出来的品类啊……
不过这一场宣泄,倒是彻底除去了李琮心底的阴影。
现在的他,感觉身心务必轻松,满脑子都是薛三郎的出海计划,决心为他心中真正的猛士扫清一切前行的障碍。
“你的计划是什么?”
他问748。
748马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设计图纸。
“首先要有船,要能穿越大洋。”
“你看这种板缝要用桐油灰加麻丝捻缝,还要加舭龙骨,这样就能减少在风浪中的横摇。”
“殿下请看这里,这里会安装四根桅杆,用横帆,后桅用三角帆,这样不但能提供足够动力让船只航行,及时遇到逆风也能无碍航行。”
“还有这里,殿下,这是……”
于是李琮莫名其妙吃了一波安利。
他被塞得有点撑,只觉得薛三郎口中这海船无一不好,一根绳索都是精心设计的模样。
最关键的是,这艘船将会以他的名字命名,叫琮琮号!
嗯,一个琮字有点不妥,跟“葱”同音,像是城外拉菜的货船。
但两个琮放在一起……薛三郎拍着胸脯说这名字低调得奢华,矜持得不招眼,吉利中透着可爱。
反正是大吉!
“造这样一艘船要多少钱?”
李琮问道,想着价格要是能接受,那就再多造几艘一起出海,人多也能互相照应。
结果748说了个数,李琮便沉默了。
他默默计算了一下自己的私库,发现第二艘造船的成本有点承受不来,便只好放弃了千帆出海的宏大计划。
嗯,一艘就一艘吧,听薛三郎说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所以一艘船应该就够了吧。
但是薛三郎能不能不去啊!?他要真是在海上出了事,那绝对是大唐的损失。
他琢磨了一晚上,还是决定给父皇写信汇报一下,他得让父皇知道薛三郎的重要。
京城。
李隆基醉了两天,再上朝的时候,宋王府“酒醉圣人,喝倒四王”的传闻已经哄哄得全长安都是。
有些好酒的武官已经开始暗搓搓的打探,想问问小王爷从海州捎来的到底是什么酒,怎么天家五兄弟无一幸免,全军覆没了呢!?
关键宋王自己也倒了啊!
等着上朝的值房内,今天也是热烈讨论宋王酒的场面。
宋王:……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不过花奴的酒是真不错,尤其是那个豉味大曲,喝起来回劲十足,口感的确十分出色。
他醒酒之后又尝了五谷酒和烧刀子,但最喜欢的还是豉味大曲。虽然制备的过程不那么体面,但他身为王爷原本也不需要全程观看,让人直接把酒呈上来就行了。
“王爷。”
太原郡公郭虔瓘背着手踱了过来,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
他先夸了一番李琎孝顺,然后又说李成器最近气色不错,人打老远就看着精神气儿十足。
毕竟是武将,夸起来用词生硬,一看就是没话找话,跟之前那群文官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呢。
李成器冷眼看着郭虔瓘尬聊。
其实他一打眼就知道对方想打听什么,这两天类似郭虔瓘这种既熟悉但又不算很熟的朝臣他遇到过不少,无一例外都是先套近乎,然后问府里的酒是哪儿来的。
李成器以前可没有这待遇。毕竟他可是太上皇的长子,又曾经让帝位给李隆基,朝中文武对他的态度其实还是有点保持距离的。
哼,这时候你们倒是想不起来跟本王避嫌了!
不过别人他能打发,但郭虔瓘不合适。
郭虔瓘出身太原郭氏,乃是朝中大将,曾护卫高宗泰山封禅,武周年间还曾击破西突厥,攻克拔汗那,战功赫赫。
对这位老将,李成器实在是拉不下来脸去拒绝,所以便也只能笑眯眯与他寒暄。
好在武将性子直,绕不了两句便进入正题,郭虔瓘问李成器他喝的到底是什么酒。
“是花奴在桥东村学的酒,用的是薛大壮的酒方。”
李成器现在都是大大方方地提名字。
反正自从他参本御史台之后,朝中上下都知道桥东酱园主醢薛大壮是他举荐的,再怎么避嫌也是多此一举。
不如坦坦荡荡。
“噢,桥东村。”
郭虔瓘点头,又开始打听桥东村酒坊的情况。
李成器想了想,决定给这位右骁卫大将军一个面子,亲自送他一坛子五谷蒸酒尝尝。
这可不是他小气,实在是他现在府里也没什么余粮——李琎送回来的酒都是有数的,除了那日被喝去大半的小麦酒,剩下的哥几个谁都没空着手回去,尤其是李老三,数他拿的最多,还美其名曰捎给太上皇的孝敬。太上皇都那么大岁数了,能喝多少?肯定都是进了李老三的私库!
不过心里知道,李成器却不能真跟弟弟们计较,毕竟他儿子送来好酒,他这个做爹的面上也有光。
是以等送走了四个弟弟,李成器再回库里一清点,发现一共就只剩下十坛子给他,其中有六坛还是弟弟们都不要的柑橘酒,是留给女眷们喝的。
李成器:……
是以没人知道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匀出这坛五谷酒,真是下了血本了!
就这一坛子酒,回家李琎那小兔崽子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见天的说送回来的酒里也有他的份,说得给他各留一坛子出来……李成器就想冷笑,你那个好三叔拉酒走的时候你怎么不吭声,你去宫里找他要嘛!
所以他是不是得给薛三写封信,提醒他今年的年礼得提前预备,最好送个三五船的蒸酒过来,不然真是不够分呢。
第74章从九品!
李成器说送郭虔瓘一坛子五谷蒸酒, 可把这位老将军给乐够呛。
现在长安城里的人谁不知道宋王家得了好酒啊!能一口气喝倒圣人和四个王爷的烈酒,据说那滋味堪比天上的琼浆玉酿。
但宋王这人,以前为了避嫌从不和朝中的大臣走动,现在想要临时抱佛脚跟人家套近乎, 那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郭虔瓘是个好酒之人, 在纠结了两天,到底还是耐不住肚子里的酒虫, 把心一横就干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宋王竟然这样好说话, 还没等他把讨酒的话憋出来, 人家就直接说了酒的出处,还主动说要赠酒。
这可把郭虔瓘给乐坏了!心里对宋王的观感直接拉升了一个档次,也牢牢背下了宋王口里的“桥东村薛大壮”。
嘿嘿, 喝好了他还得让人过去采买呢!总不能再去麻烦宋王。
其实“薛大壮”这名字郭虔瓘之前在朝堂上是听过的,依稀大概好像是说什么犁和烧什么香。不过那都是一帮子文臣吵架, 身为武将的老郡公根本没耐烦听,基本都是在走神溜号开小差, 啥也没记住。
“薛大壮、桥东村。”
“薛大壮、桥东村。”
一旁听他念叨的新任紫微令姚崇表情复杂。
桥东村薛大壮这个名字他也不陌生, 前几日有人还找到他儿子说项,说想收了桥东村松纹蛋的生意。
打从秋元寺“胎元”案事发以后, 松纹蛋变成了长安城里的新宠。现在城里但凡有点脸面的食肆,谁家的菜牌上都添了“桥东松纹蛋”这一道菜,没有便是不够排面。
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 松纹蛋的热卖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有时候货源紧张要会被争抢,炒出一倍以上的利润。
财帛动人心, 有人便动了想要独家垄断的心思,派人去海洲买配方。
748当然是不会卖的。松纹蛋现在是鸡场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再说后续改良工作都是金七娘带着桂香她们完成的,它怎么可能把别人的劳动成果卖掉。
于是它很干脆地拒绝了对方,并依靠蛮力彻底打碎了对方想要强抢的企图。
然后这伙人又被闻讯赶来的商街巡逻队给胖揍一顿,扔上了返回长安的船,并扬言见一次就打一次。
是的,桥东村的商街终于建起来了,由村里丁壮组成的巡逻队也成功上岗,每日排班维持商街和村里的秩序。
桥东村如今有好几样热销商品,最火爆的肯定还是松纹蛋。不过油炸腐皮和酱油的销量也不逞多让,最近刚醉倒了丘质丘主薄的蒸酒更是一炮走红,每天都有不少人过来问什么时候开始售卖。
卖肯定暂时是不能卖了,张刺史说要提炼酒精治伤救人。
他最近刚上了一道奏折汇报酒精的功效,在折内详细描述了流外三等主醢薛大壮用酒精给同族兄弟治腿的事儿,写的比长安城瓦舍的戏文都惊险曲折,一看就是比着李隆基的口味来的。
姚崇一看到这折子就暗骂张说狡猾,都被贬谪到海州去了依旧不安分,一天天给陛下写折子,说的还都是些别的地方没有的新鲜事儿,就这么折腾陛下能忘了他吗!?
还有那个桥东村,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这么大唐别的地方日日都是按部就班,偏它时不时就搞点事情出来,就不能安分点吗!?
这样想着,前两天长子又找他说松纹蛋的事儿,气得姚崇晚饭都没吃好,把儿子臭骂一顿。
还想什么松纹蛋啊?不知道谁在那边当刺史吗?!
你想借着你爹的官位压人……那你怎么不想想着朝中上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爹,其中最红的森*晚*整*理那双不就在河南道海州府吗!?
姚崇气得一晚上都没睡好觉,第二天天不亮就起身去上早朝,结果被告知陛下醉酒,今日停朝一日。
姚崇当即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也不着急走了,就坐在值房里数人头,数着数着就发现陛下的四个兄弟一个都没到。
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
果然,午前便有消息传出来,说陛下去宋王府跟几位王爷喝酒,结果全都醉倒了。
“什么酒那么烈性?”
姚崇皱眉道。
“可知是谁送来的?”
“是海州府丰岳县桥东村。”
心腹跟他回禀。
“说是宋王长子孝敬父亲的土产,装了一艘小船,沿着官河走的。”
姚崇一听“海州府”三个字脑门就突突,心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难不成这又是张说搞得花活!?
他回朝中的时候张说没少使绊子,他把对方踢出长安的手段也不光彩,所以现在格外忌惮张说起复。
这酒要是张说献上来的,那他少不了要治他一个奸佞误政的罪过。可偏偏这酒是宋王长子送过来的,孝敬的还是自家老爹……至于陛下、申王、岐王、薛王为什么也都喝醉了,那只能说太上皇这一支的李家儿郎友爱亲善,还是件值得夸耀的好事。
就……很气,但没地方撒!
今天再上朝,一大早就听到太原郡公在跟宋王讨酒喝,姚崇这堵心劲儿就甭提了,只盼着能快点进殿,不想再听这些烦人的闲话。
辰时整,众臣进殿。
李隆基那日的确是醉的不省人事,之后也宿醉了两日,但除了头沉他也没什么别的不良反应,这两日都是正常批阅奏章。
他也看到了张说上的那本奏折,关于薛三郎救人的事儿。
李隆基十分喜欢这种曲折惊险的剧情,对张说描述的整个手术过程啧啧称奇,也很意外酒精还有如此功效。
他把李琎召进了宫,问他张说写的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李琎看完了奏折点头,说当时的情况和张刺史说的一样,并着重强调了堂兄的刀和他的酒在救人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是真的,酒精还是我亲手蒸出来的呢,就用薛三郎做的那个长脖子瓶。”
李琎给李隆基比划鹅颈瓶的形状。
“就这种,要把头道酒里的精华蒸出来。头道酒是不能喝的,薛三郎说里面精华和糟粕混在一起,人喝下去容易中毒。”
“蒸过了头道酒之后,二道三道就可以入口了。所以烧刀子最开始是被叫做二锅烧的,因为它是第二道酒,后来张刺史说这名字不好听才改成了烧刀子。”
李琎难得有给人科普常识的机会,一开口便滔滔不绝,讲的根本停不下来。
李隆基还挺爱听他说。在李琎的描述中,桥东村是个和长安城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接地气但又十分新奇,每天过得都热热闹闹、鸡飞狗跳。
“你说薛三把大郎送他的刀劁猪了,那大郎怎么说?”
李隆基问侄子。
李琎想了想,诚实地道。
“一开始大哥的脸都气红了,后来看到薛三郎用跟他定的刀救了人,大哥又变得十分开心,说要给薛三郎再打几把备用。”
“我回来的时候,大哥还在琢磨钢刀的锻法。他说要炼出更好的钢料,精钢刀能杀突厥,医刀可以救治百姓,值得。”
“好!说的好!”
李隆基一拍巴掌站了起来,面路喜色。
“大郎能懂得这样的道理,不枉朕对他的一番教导。”
他之前还想着长子滞留桥东村不回长安,是不是对自己的安排心存芥蒂。现在看,完全是他想多了,李嗣直是在桥东村找到了人生小目标,正准备瞄着这条路往下走呢!
那他当阿耶的当然不能拖他后腿,必须对他这一行为给与鼓励。
于是,后宫里的刘华妃再次收到了陛下的赏赐,李隆基说她教子有方、睿慧慈和,赏了不少好东西。
这已经是刘华妃第二次因为儿子获赏了,但和上次晋华字妃位的时候不一眼,这次满后宫就只有她一个人受赏,是独一份的大风头。
刘华妃收到谢恩之后又喜又忧,喜的是她儿子的好被陛下看到,陛下对大郎还是有慈心的。忧的是现在宫里是群雄争霸,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和武婕妤,这几个谁都比她得圣心。她虽然从潜邸之时便跟着陛下,但她早已失宠多年,全指着儿子熬日子呢!
如今陛下刚立了太子,又对她的大郎称赞有佳,这风头出的她心惊胆颤,生怕有个闪失带累了大郎!
“除了本宫,此次封赏还有别人吗?”
她问前来宣旨的内侍。
那内侍想了想,倒也没瞒她。
“郯王殿下、宋王长子都有封赏,还赏了一个太常寺掌醢署的小吏……”
内侍记不得薛大壮的名字,但他听内侍省的同僚议论过,说这次太常寺出了个大风头,便留了一点心,但也不多。
太常寺?掌醢署?
刘华妃一下子便想到儿子心中经常提到的那位薛大壮薛三郎。打从李嗣直去海州后,张说父子没见他说起过,倒是这个薛大壮……儿子送来的每封信上都会提到。
只听那内侍一脸艳羡地道。
“听说那小吏运气甚好,刚做主醢不久便连跳两级。这次陛下赏他免铨选,授从九品,如今已经是正经出身的朝廷命官啦!”
第75章鸡鸭灭蝗,没啥灾殃
从九品这个品级, 在长安城的达官贵人眼中,根本就是不值得一提的芝麻官。大唐在京文武官员九品以上可初一十五的大朝,五品以上的官员才需要每日朝参。所以748虽然连越两级,但它依旧没有上朝议政的资格。
但它今天也就是候朝值房里的顶流, 除了像太原郡公这样准备找它卖酒的潜在客户, 它流星箭一样的升官速度,同样引发了不少人的质疑。
“陛下直接免了那薛三的铨选。”
给事中齐澣压低了声音对姚崇说道。
流外铨是大唐除科举之外的另一种选官制度, 流外官可以经考试入流成为正式品官, 也是朝廷下级官员的主要来源。
按照常规流程, 六品以下文官系统的官职授任,大都需要经由吏部常调铨选。首先要集中考试,要看他的文章写的是否言之有物, 字迹是否优美整齐;然后再通过面试,看选官的形貌和口才。如果这四个标准全部合格, 吏部会综合参考选官的资历和政绩进行授官。
但海州的这个薛三,他是完全颠覆了流外铨的流程。全程吏部除了制式化地发公文, 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更别说让人来长安栓选了。
“陛下有点太随心所欲了,听说那人还是河东薛氏的出身!”
姚崇轻哼了一声。
“河东薛又怎样, 薛崇简都改成李崇简了,除了薛讷,薛家在朝中还有人吗?可见陛下还是心有芥蒂的。”
他顿了顿, 又道。
“君不见陛下这升这薛三的品级,但却始终不另授他官位,到现在还是个掌醢署主醢吗?”
齐澣一想也是。
就算免了栓选, 就算不用考核,但做酱的就是做酱的, 从九品也得围着酱油缸转悠。
至于流外五等与从九品的那点俸禄差别,根本入不了眼。
“所以陛下不是有意复用河东薛氏的人?”
“短时期内不会。”
姚崇摇头。
“除非河东薛再出一个薛仁贵,能大破突厥吐蕃铁勒。我观薛氏一族,除了薛讷这一支领兵也没别的出路了。如今薛讷年事已高,后继无力,陛下并无拉拔其他薛氏族人的想法,说不定河东薛就要就此沉寂。”
朝堂上这样的事并不罕见,有多少在历史上烜赫耀耀的世家大族,一朝走了下坡路就再无消息,曾位列五郡七望的河东薛氏也是一样。
朝堂政斗,从来都是最血腥最残酷的。
“不过这个薛三的确有点手段,要防着他跟张说沆瀣一气,扰乱朝廷的大计。”
姚崇说的大计,便是他任同州刺史时向李隆基进谏的《十事要说》,他以这十条纲领为基础,对朝堂进行了一整套全方位的改革。
如今改革正在推进中,触碰到了不少既得利益者的痛处,说是举步维艰也不为过。
今日上朝,他便要向李隆基提奏河南道、淮南道和江南东道发生蝗灾的应对。此两三地乃是大唐经贸重地,若真是爆发大规模灾荒,后果不堪设想。
与灭蝗大计相比,提拔一个区区从九品的主醢这事儿,真心不值得一提。
今天的大朝依旧火药味十足,姚崇之前上奏火烧蝗虫,并派御史为捕蝗使前往三地,督促各道府县的主政组织百姓灭蝗。
这个奏本一提出来便是朝议鼎沸,不少朝臣纷纷出列,认为蝗虫不宜捕杀。
当彼时李隆基也有点拿不定主意,毕竟朝中说什么的都有,长安城里的僧庙道观还传出蝗虫即“皇虫”,乃是天使,伤之有违天和。
“伤之有违天和?”
姚崇冷笑一声。
“古有佛祖割肉饲鹰,今淮南、江南三地飞蝗遍地,河南河北家无宿粮。若今夏绝收,百姓便要流离失所。不如把寺观开仓放粮,仿佛祖喂鹰之善举,都捐出来喂‘天使’,如何?”
要论嘴皮子,满朝文武还真没几个是姚崇的对手。
可做大唐的丞相,光有一张嘴肯定是不够的。姚崇的灭蝗提议虽然被李隆基批准了,但往下推行的结果并不理想,不但百官对其疑惧不安,三地官员对姚崇灭蝗之举也有不少反对之声。
这其中固然是有畏惧神鬼的原因,但也有部分人是借此发泄对姚崇政改的不满。很多官员在李隆基上位过程中出力很大,甚至有不少皇族或外戚,但姚崇要求李隆基将他们手中的权力全部收回,这便出触及了很多人的核心利益。
是以很多朝廷和地方官员明知治理蝗灾的重要性,却公开的跟姚崇唱反调,让朝廷下达的诏令无法执行。
姚崇本以为今天又是缠斗的一天,却不料他刚喷倒了黄门监卢怀慎,李隆基那边便直接拍了板。
灭蝗。
河南、淮南和江南东道要全力灭蝗,有灭蝗不力的官吏,监察御史要一一记录,可就地治罪。
姚崇:!?
姚崇都惊了,嘴张合了几下,到底还是没忍住。
“陛下……?”
“噢,朕觉得姚卿说的很有道理。”
说着他让一旁的高力士端了个托盘上来。
“姚卿的想法与张卿不谋而和,河南道海州已经在尝试打井灭蝗,据说旱情已经有所缓解,而且本地的蝗灾闹的也不慎严重。”
“朕以为,蝗虫只是黄虫。桥东村有人以鸡鸭治虫,用曲辕犁深翻地之后放鸡鸭啄食虫卵。要是按照卢卿家刚才的说法,蝗虫天灾非人力能除,杀虫太多有伤天和。可朕看桥东村的鸡鸭吃得个个肚肥滚圆,也没有天降灾殃。”
说着,大唐的皇帝一拍桌案。
“所以这虫灾还是要灭!”
话音落地,宣政殿内鸦雀无声。
卢怀慎直接用袖子遮脸,臊的满脸通红。
这不都是他刚才喷姚崇的话吗!?现在原封不动地被陛下喷回来,他哪还有脸见人!?另外这个桥东村是哥什么鬼地方!?怎么会有人想着驱赶鸡鸭去灭蝗灾,正经人谁干这种事儿?!
殿下的姚崇同样也是一脸愕然,觉得自己仿佛气出了幻觉。
他怎么听着陛下灭蝗的态度比他还坚定?!之前陛下不是还举棋不定,心怀忌惮、犹豫不绝的吗?怎么今天一上来就直雷厉风行直接拍板,是在宋王家喝的烈酒还没醒吗?!
别说,姚崇说对了一半,这事儿还真跟宋王府有点关系,确切的说,是跟从桥东村归来的小王爷李琎有关系。
李隆基哥几个不是醉酒了嘛,第二天宿醉头痛欲裂,到底也没爬起来床,便又在宋王府停留了一整天。
李琎是前一天傍晚回来的,在渭河码头等了一个时辰也没见人来接,回家又看见一屋子醉鬼,心里这个憋闷就甭提了。
第二天他几位叔叔还在宿醉中,这不省心的孩子就挨个去给请安打招呼。别的叔叔倒还好说,醉的最严重的李隆基,李琎一进去便没憋住笑。
“嘿嘿。”
李隆基正晕着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笑着骂他学什么不好偏要学着折磨人的手艺。
“折磨人的不是手艺,是你们自己忍不住喝酒的心思。”
李琎一脸严肃地搬出748应对张说的说辞。
“酒自古便有,亲着自亲恶者恒恶,可见酒不磨人人自磨。”
“还挺有理!”
李隆基笑。
不过到底是自己最喜欢的侄子,又风尘仆仆刚从海州回来,李隆基便问起他在桥东村还学了什么。
“那可多了。”
李琎就把他在桥东村放鸡鸭、学打井并且成功夺冠这些事儿一一给李隆基讲了一遍。
这些事儿张说的奏章中都没有写,只说了打井的结果和748以酒精消杀救人。至于什么放鸡鸭吃虫、组队打井比试,张刺史认为都是闲来无事的消遣,直接就给略过了。
是以被李琎绘声绘色的一讲,李隆基听着十分新奇。
“所以你放鸡鸭是为了吃掉田里的虫子吗?”
李隆基问李琎。
“田里没有秧苗的时候也会有虫?”
“当然。”
李琎可得意了,挺胸抬头给他叔科普。
“虫不是有秧苗的时候才有,前一年虫死之前,会把卵产在地里。有些虫卵能在地里蛰伏很多年,等到合适的时候就会破土而出。”
“比如那个蝗虫,蝗虫性喜干燥,干旱使河湖缩小,洼地裸露,蝗虫便可以大量生卵,快速生长,酿成蝗灾。”
“成了灾的蝗虫鸡鸭便不吃了,但它还是虫卵或者小蝗虫的时候都是鸡鸭的好吃食,这样养出来的鸡鸭羽毛油亮、天天下蛋,还能省去饲喂的粮食。所以我们都把鸡鸭赶到河滩区吃虫卵,陛下您想看蝗虫卵吗?”
说到这里,李琎还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陛下有兴趣,我带些回来就好啦,我现在可会找那东西了!”
李隆基一想到那场景就胃袋翻涌,连连摇头说不用。
不过他对桥东村灭蝗的事儿十分有兴趣,现在朝中天天都在为河南三道的蝗灾吵架,桥东村隶属与丰岳县、海州府,正是河南道中,正好问问李琎桥东的虫情如何?
第76章他上面有人……
桥东村的虫情如何?
李琎抓了抓头。
实话实说, 他在桥东村住了两个月,他其实真没见过什么蝗灾。
蝗虫肯定是有的,田里经常能看到这玩意儿在飞,但并没有形成虫群, 据说在一年前薛三郎就拉着村民清理过虫卵。
“所以旱是肯定旱了的, 但是本地并没有虫灾。至于会不会从别的地方飞过来,那侄儿便不知道了。”
“要是飞过来待如何?”
听李隆基这样问, 李琮侧头想了想。
“那肯定是要灭虫的呀。”
他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
“放着不管虫群就会把地里的庄稼都啃食殆尽, 那人要吃什么?岂不是要遍地饿殍?”
闻言李隆基皱了皱眉。
“可人力无法尽灭虫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