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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悦心“那就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宁汐吓坏了,目瞪口呆,半张着嘴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裴不沉抱着她亲了又亲,低声絮絮叨叨地说着些疯话,让她以后再也不许和别人说一句话,再也见不到任何人,要哭要笑只能对着他一个人。

宁汐一开始是用手推他胸膛,然后两只小腿乱蹬乱踹,最后连牙咬都用上了,压在身上的人却还是从胸腔内发出低低的震动的笑。

趁他笑得直抖,宁汐抄起贵妃榻上的瓷枕,一下砸到他的后脑勺上。

裴不沉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

宁汐一把推开他,往外跑了两步,又急急忙忙返回来给他破了个大豁口的脑袋施法止血,一边施一边气得直跺脚:“疼死你算了!”

她刚才被他吓得摔在床底下,现在两瓣屁股还疼呢!

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她才转身打算继续往外跑,先去百药园弄点药来,实在不行,迷药也行。

然而跑了几步,身后就传来有人爬起来的窸窸窣窣声音,下意识回过头去,发现裴不沉撑着手臂坐在贵妃榻边,乌发披散,表情晦暗不明。

“念念,不要再逃了。”他似轻叹,“留下来,永远陪着我吧。”

“……”

站起身,一个瞬身就到了她的面前,紧接着又是一个定身咒,宁汐脚下立刻生了根一样寸步难移。

这不是犯规吗!

宁汐勃然小怒,这人居然现在才想起来用定身术,之前追了她那么久都不用,害她已经放下了戒心,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出阴招。

那张熟悉的面容在她视野中一点一点放大。

裴不沉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用力蜷起来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笑着往里面放了两颗黄白泛着瓷光的东西:“这是我刚刚在密室里拿的。送给你这个,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宁汐困惑地低头看着那两颗智齿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

“卫书的牙。他害你的那一次,我从他嘴里拔的,这也算我对你爱的证明。”

鬼才要这种爱的证明啊!

宁汐手一抖,差点把这东西丢出去。

裴不沉看起来十分惋惜失望,见她脸色发青,便默默收了笑,将那两颗牙齿又收回了怀里。

“……放开我。”宁汐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打颤。

裴不沉露出了路边流浪狗被人踢了一脚似的表情:“你这是要同我分手?念念不喜欢我了?”

“……”

“这样的话,随便哪一部分也可以,把你的手指切下来给我。”

宁汐太阳穴一跳。

裴不沉似笑非笑:“怎么又不说话,你不是想离开我吗?”

“……”

“还不说话,还是拒绝吗?”

“……”

“那就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宁汐紧缩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了逐日剑高高扬起的焰光。

噗呲——

整个剑身戳进了小腹,温热的鲜血溅在宁汐的脸上。

她呆若木鸡地眨了一下眼睛,裴不沉已经将自己肚子里的剑拔了出来,果断地又要再捅。

定身咒因为施术者遭受重创、无法维持稳定灵力而失效了,宁汐只觉浑身一松,立刻拽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大师兄的瞳仁忽黑忽白,断断续续地让她快逃。

他本体的意识似乎撑不了多久,没一会鬼气又占了上风,立刻一把掀开宁汐,又要去抢掉在地上的剑。

宁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压在他身上,用脚使劲把剑给踢飞了。

两人肉叠肉地压在一起,毫无章法地厮打了一会,被压在下面的裴不沉突然哇地吐出一口淤血,两眼翻直,晕了过去。

宁汐一怔,好半晌才想起来去摸他的呼吸。

幸好,虽然微弱不稳,但还有气息。

估计是体内鬼气和本体神识剧烈交锋太久,肉身撑不下去了。

能撑这么久还是因为他是个天资卓绝的金丹修士,要是普通人感染这么严重的鬼气,恐怕堕鬼当晚就已经丧失神智、只知道茹毛饮血。

直到此时,宁汐才被抽了骨头一样,跌坐在地。

良久,她一咬牙,施了个束缚咒,将裴不沉从头到尾严严实实地绑了起来,又把他一只手腕捆在自己右手上,吃力地将人背起来,往外走。

她凭着记忆中的台阶往地上走,这一次却不知怎么回事,爬了半天台阶都没看到衣柜的缝隙,连面前的石台阶都分出了从未见过的岔路口。

稍微一想就想通了,十有八九是裴不沉下来的时候怕她逃走,触发了某种改造地形的八卦阵法。

现在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真的把他们两个困在这里了。

宁汐不知道如果大师兄现在醒过来,看到如今局面是不是正中下怀,但反正她恨得牙痒痒,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生出这么大的恼火,全是因为身后这家伙。

她无能狂怒地在昏迷的裴不沉脸上狠掐了一通,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岔路口,思考出路。

岔路口一左一右两个洞口都黑漆漆的,宁汐嗅了嗅地下风的气息,觉得左边的有新鲜空气涌入,决定走那一边。

地洞里四通八达,看来裴不沉为了防止她逃脱还真是下了血本。

有些地方是死路,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大师兄曾经走过的痕迹,宁汐眼前仿佛出现了在不知年岁的过去某刻、少年独自穿行在漆黑地下的场面。

而她像只鼹鼠一样,乱窜了好一会,幸好最终赌对了,地道最终通向一处干枯的水井,她自己先爬了上去,然后施法变出一根绳索,将大师兄也吊了上来。

地道出口所在的这地方还挺熟悉,正是之前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外门峰,甚至一眼就可以看见她曾经住过的外门弟子屋舍。

宁汐看着外门弟子屋舍那扇大敞的窗户,里面不偏不倚正对的就是她曾经的床铺。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惊悚的念头:大师兄不会是故意把地道的一个出口开在这里的,好方便他可以随时过来看她睡觉的吧。

宁汐麻木地扫了一眼靠在水井边、不省人事的人,觉得这个猜想的真实性可以上升到九成。

妖祸发生后,外门峰上弟子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现下一个人都没有,宁汐凭借以前干杂役时的记忆,找到一条无人的小路,带着裴不沉下山。

途中差点还撞上了率领一群妖物搜捕的林鹤凝,宁汐远远就见她一脸杀意,连忙带着裴不沉拐了个大弯,躲过一劫。

马不停蹄,不知走了多久,她才敢御剑,又一直飞到灵力枯竭、才一跟头栽倒下来,幸好两个人都被树梢挂住了,才没有摔个狗吃屎。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树林,估摸着已经出了白玉京的地界,林鹤凝他们已经不会再追上来了,宁汐这才松了一口气。

正好面前有条河,她蹲在河边,借着清澈的溪水洗了把脸。

日出东方,霞光灿烂,鏖战一夜的紧绷神经被清凉的水液一激,终于松懈下来。

她依葫芦画瓢给裴不沉也清洗了一遍,才有闲心回头看去,晨雾迷蒙间,白玉京仙山隐藏在云遮雾绕之中,时隐时现,宛如永远无法到达、永远无法归去的海上仙洲。

宁汐又想起大师兄说他要与白玉京共存亡的那一句话,心里渐渐不是滋味。

她十一岁拜入白玉京,距今五十三年。

求仙问道不知春秋,光阴荏苒也如白驹过隙,眨眼即逝,细细回想起来,竟一时半刻找不到在白玉京内特别深刻的回忆。

可此时此刻心中惆怅惘然却是真真切切。

她虽然算不上喜欢白玉京,不像大师兄那样真的把白玉京当成自己的家乡,可也从没想过要离开。

更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离开。

前世从妖祸发生、到白玉京覆灭、自己被逼嫁人之间不过数日,那时她甚至没有什么真实的感受,如今心境却大为不同。

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裴氏宗祠前裴尚自爆内丹后漫天的血雾,碧落海前无数张哭嚎悲愤的脸孔,让宁汐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许久,她眨了眨眼睛,在裴不沉身边躺下来,伸出手臂,埋进毫无知觉的人的怀里。

闭上眼睛之前,她还谨慎地加固了一遍他身上的法术,避免他突然醒过来又开始发难。

专属于他身上清雅而馥郁的白樱香袭来,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寸寸放松,沉进了不知今夕何夕的昏睡之中。

*

宁汐所不知道的远处,昆仑丘牡丹殿,前去打扫战场的侍女噤若寒蝉,鱼贯而入。

有人从椅子下捡起一枚掉在血泊里的悦心铃,讶异地发现里头的铃舌不知何时被丝线缠住了。

南宫家送来的嫁妆件件贵重精致,尤其是这枚悦心铃,为免路远磕碰,送来时都用天蚕丝绒层层叠叠地包了数十层。

不过天蚕丝绒针线细密,时常会抽出细线,缠上他物,估计这一枚悦心铃便是在包裹过程中不小心缠上了丝线。

侍女心想得赶紧把这丝线抽出来,不然被丝线缠住的铃舌不能发声,届时在少主与南宫小姐的婚宴上闹出笑话可就糟了。

这么想着,侍女手中施法抽出那一段丝线。

悦心铃骤然发出震耳欲聋的铃声,久久不停。

第122章 遇匪兔子的耳朵

侍女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天,才把悦心铃关闭。

旁边有人好奇凑过来:“这么响,是少主和南宫姑娘已经用过了?”

“不知道啊。”侍女小心翼翼地将悦心铃收好,才继续小声交谈,“少主今日发了好大的脾气呢!”

“听说是白玉京那边派出去的人联系不上了。”

“唉,说来真是唏嘘,白玉京那么大一个宗门,鼎盛世家,居然说没就没了。”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楼塌了。世事无常,真是说不准啊。”

“可不是,昔日仙门上三家,现在就只剩我们和空桑。不过少主马上也要成仙督,我们昆仑丘前途一片光明呢。”

*

碧落海。

一道罡风刮过,黑气凝成了一个女子的消瘦身影,林鹤凝脸色铁青,落在海面应龙的巨大尸身上。

月光依旧明亮,

犹如雪白轻纱洒满整片海面,万籁俱寂,唯有涛声依旧。

林鹤凝催动鬼气,方圆百里搜寻了一圈,居然没有发现一个活口,她本就毫无血色的脸立刻又白了一些。

自她被赫连为强逼着堕入鬼道之后,体质大变,原先的术法都不能再用,反而修习的邪术一日千里。

她催生出鬼气,抓了一个新丧、魂魄还没完全消散的妖族鬼魂来问话:“到底怎么回事?!”

妖族鬼魂战战兢兢地磕了两个头,结结巴巴、颠三倒四地说了老半天,林鹤凝才听出来居然是宁汐杀了阎野。

“倒是我小瞧那女人了。”林鹤凝咬牙,又喝道,“就算阎野死了,你们其他人难道也是吃白饭的、就这么放她走了?”

“您、您不知道啊,那个裴不沉不知怎么回事,和您一样能御鬼杀人,只是一眨眼功夫我们的兄弟就死光了!”

“一帮废物!”林鹤凝听得火起,毫不留情掐灭了这一缕残魂,又试图召唤阎野的魂魄。

兴许是死得太轻易,阎野的魂魄还未消散,此刻被鬼气催动,自半空中隐隐显出身形。

他一张口便是怒极咆哮:“那姓宁小儿在哪?!老夫不杀此贼誓不为龙——”

“省省吧你。”林鹤凝无情打断,从鼻腔中发出了嗤笑,“你这魂魄只能维持小半柱香,所以少说废话,我问你答。”

阎野那双龙目缩成一线,这才看到站在自己尸体上的人影,龙须愤怒地抖动:“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老夫这么说话?你以为有赫连为保你,你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林鹤凝神色厌恶:“你我都厌恶赫连为,用不着拿他说事。我只问你,你与赫连为既有血盟,你如今一死,他会不会受到反噬?”

“哼,嘴上说着恶心,其实还不是眼巴巴地关心他的状况。你放心吧,当初他从诛邪渊下救出老夫,老夫为情势所迫,与他订的血盟是单向护主,他死了老夫不能独活,可老夫死了,他却还好端端的。”

林鹤凝眸光微闪,低低念了一句:“这可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阎野说得自己不禁唏嘘:“想当初老夫征战四方,杀敌无数,却没想到阴沟里翻船,没能料到手下妖族心散,大战在即被背刺一剑,最后落了个封印千年、虎落平阳的结局。甚至直到如今,还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给杀了……”

他从鼻子里喷出几缕带火的龙息:“看在你我同给赫连为卖命、好歹算半个同僚的份上,老夫提醒你一句,别小瞧了那姓宁的丫头,连老夫与她交手时都辨不出她的深浅。天底下能伤到应龙的人不多,裴清野和他儿子、尉迟煦,剩下的就只有那小丫头了。”

林鹤凝面露讥讽:“你是被人杀了,还想夸一夸对方、好给自己找补自尊?”

阎野勃然大怒:“你个不识好歹的臭女人,老夫一番好心反被你当成驴肝肺!老夫倒看你才离死期不远了!”

“老夫除了血盟之外,尚且算的自由身,而你呢,一条命都系在赫连为身上,当初他是把你从地府里捞了回来,可代价如何?你我都知道,你现在根本就是赫连为那小子的傀儡,他说东你不能往西,稍微不顺他的意你体内的鬼气就要反噬弑主,呵,老夫看没几日,你就要下黄泉和老夫重逢!”

林鹤凝恍若未闻,直接一掌击碎了阎野的残魂。

之前没有参与围剿白玉京修士、跟在她身边的小妖也姗姗来迟,一见她面色不虞就连忙跪下:“启禀主子,您师尊他一直闭门不出,送的吃食也没有回应,您看是不是……”

林鹤凝这时候压根没心情管裴信的事情,只摆手让它继续在屋外看着:“我那师尊糊涂得很,估计一时想不开不愿见人而已,别让他死了伤了就成。”

“还有,传我的令下去,严加看管白玉京各个出入口,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决不能让那两人跑了。”

*

宁汐被一阵颠簸弄醒,她糊里糊涂地睁开眼,依稀听见耳边有两人在说话。

一人苍老一人稚嫩,听起来像是一对爷孙,正在商量她还不醒过来,是不是伤得太重、要靠岸去寻大夫。

宁汐刚从床上坐起来,就有个童声惊喜道:“大姐姐,你醒啦!”

眼前两人都是渔夫打扮,面容也十分陌生,宁汐顿了一下,下意识扭头去寻裴不沉:“我旁边那个人……”

“哦,那位公子也晕过去了,我们让他睡在隔壁。”老人将她扶起,给了她一碗水,“我叫刘仰,旁边这个是我小孙子刘瑞,我们打渔路过,看见你和那位公子倒在河边,差点被涨潮的河水冲走,就顺手把你们捞起来了。”

宁汐没接水喝,她还是不放心,撑起身子就要下床去看。

刘瑞人小鬼大,很识眼色地帮她推开了门。

等宁汐亲眼见到躺在床上、看起来十分安详的裴不沉后,才松了一口气。

“多谢仰叔。,我姓宁,您叫我小宁就行。

“哎好好,小宁姑娘,不用谢不用谢。”仰叔看着双手双脚被捆住的裴不沉,面露疑惑,“不过这位公子为什么被绑着?”

“我哥哥他有点癔症,平日还好,就是一犯病起来容易打人,所以才把他捆住了。”

“原来如此。唉,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家里也没个大人,还要你带着你哥哥逃命。”

“不会麻烦仰叔的,要是不方便的话,您找个地方靠岸,我带我哥哥下船就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年头兵荒马乱,你们两个小孩子能去哪?我老刘虽然只会捕鱼没什么本事,但也不至于缺你们两口饭吃。你们也是从白玉京附近逃出来避难的吧?大家在路上,本来就应该互相照应。”

估计对方从未见过白玉京仙人,所以认不出她和裴不沉身上的门派制服,把她和大师兄错认成了因为妖祸而往外逃难的凡人,宁汐犹豫了一下,没说自己的真实身份,含糊点头:“嗯。”

现在大师兄被仙门通缉,不如伪装成凡人,暂时浑水摸鱼,等到了忘忧乡治好大师兄,一切再从长计议。

仰叔见她不爱说话,也不稀奇,只觉得是小姑娘家乍见生死,一时难以回复情绪,自顾自地叹气起来:“我和孙子之前就住在白玉京山脚的落霞村,这孩子命苦,他爹娘去得早,就剩我这个老骨头和他相依为命,我们一直住在船屋里,靠打点河鲜换点碎银,勉强能吃饱肚子。昨夜突然不知从哪里跑来许多妖怪,到处杀人吃人,我和小瑞吓得不轻,还好这孩子机灵,提醒我赶紧划船跑了,不然我们这两条小命也得交代在那里。”

一提起被妖祸灭了的白玉京,宁汐心里也不是滋味。

身为修仙之人,杀妖除魔、扶危救困是应尽之责,要是大师兄醒过来,看到自己领内属民流离失所,估计又要自责痛心了。

幸好仰叔只是念叨了一会奇怪怎么这一次白玉京的修士没有下山来救人,就没再多说什么。

宁汐重新回了自己之前醒来的小船舱。

刘家老人说得不假,这条船屋十分破败简陋,一见便知其中主人生活拮据,不过陋室虽小,却布置得很用心,窗明几净,

窗台前还挂着一束芦苇杆扎成的风铃,随着河风轻轻晃荡。

听着清脆悦耳的铃声,宁汐绷紧了一整晚的心情才稍微松懈下来。

她重新拿起仰叔递给自己的水:“如今逃出来了,你们可有地方去?”

仰叔将小瑞抱在怀里,心疼地摩挲他的脑袋:“我有个远方亲戚就住在空桑,现在实在没法子了,打算去哪里碰碰运气。”

宁汐默默点头。

仰叔见她精神不佳,自觉也不多打扰,就把这间船屋留给了他,自己带小瑞出去划船了。

宁汐一开始还想强打精神,但没坚持多久,眼皮就沉得像压了两个铅块,终于倒头又睡了过去。

等她再一次睡醒,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了,夜空如洗,繁星点点,阵阵烤鱼特有的鲜香从屋外飘进来。

被这香味一激,她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奔波了这么久滴水未进,早就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宁汐掀起竹帘出屋,看见仰叔和小瑞正坐在船头,围着一个黄泥小火炉,一人一只烤鱼吃得正香。

小瑞一看见他,就屁颠颠地跑了回来,将一串新的烤鱼递到她手里:“姐姐你饿了吧,吃这个,我刚烤好的。”

宁汐不知所措,只好模仿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小瑞十分受用地眯起眼睛,又朝她灿烂一笑,露出两个漏了风的门牙。

“和你一起的那个大哥哥还没醒,我就给他喂了一点米汤。”

宁汐认真地道了谢,就坐在小瑞拿来的小马扎上,双手捧着烤鱼吃。

兴许是真的饿了,这条烤鱼滋味又确实不错,皮薄肉嫩,鲜香麻辣,宁汐一口气吃得只剩骨头架子,然后又喝了好几碗炉子上炖得鲫鱼豆腐汤。

仰叔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吃饭:“能吃是福,能吃是福啊。”

宁汐一直吃得肚子撑圆,才感觉自己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她与刘氏祖孙聊了一会,一边欣赏阔江明月的风景。

临睡前她又去检查了一下大师兄,后者似乎耗光了精力,像个睡美人似的毫无反应。

她回到自己房间,小瑞刚好抱着一只兔子跑来和她说晚安:“这是爷爷上次靠岸的时候给我买的宠物。”

渔民生活无聊,有时候漂泊在水上一连几个月都回不了家,便会在船上买些小猫小狗之类的小动物,增添一点活气。

宁汐摸了摸那只正在啃白菜帮的兔子:“确实很可爱。”

小瑞嘻嘻笑:“那大姐姐有没有心情好一点?每次你去看过那个大哥哥,都是皱着眉。”

宁汐哑口无言,只好又摸了摸兔子一抖一抖的耳朵:“这个耳朵毛茸茸的。”

“嘿嘿,大姐姐要是喜欢,我就把小乖借给你一天,你可以抱着他睡觉哦!小乖很聪明的,不会在床上乱拉屎。”

不得不说,宁汐有些心动,但最后还是克制了下来:“下次吧。”

小瑞临走前提醒她注意关窗关门:“爷爷刚才和我说我们现在快到空桑了,但这一带是白玉京和空桑交界的地方,常常两不管,山贼水匪特别猖狂,姐姐半夜睡觉得小心一些。”

有了小瑞的提醒,宁汐都没怎么睡踏实,果然到了下半夜,就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声直冲云霄。

她一打滚就坐了起来,唤出奔月剑在手,隔着竹帘看出去,三艘包着铜皮的大船已经将仰叔的小船屋团团围住,几个一脸络腮胡的壮汉跳下船,将惊慌失措的仰叔一脚踹翻,连同小瑞也绑了起来。

“银子、银子都在我身上了,几位大爷行行好,放过小人吧。”

一个首领模样的人道:“就你们俩,这船上没别人了?”

“没有,真没有了,这就一条破船,能装多少人啊……”

水匪首领看起来不信,又叫了几个人去搜,宁汐趁他转身要拿银子的时候,奔月剑出,无声割下了那水匪的脑袋。

仰叔和小瑞全都看呆了,连叫都忘了叫,宁汐又朝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连忙捂嘴点头,她这才提着剑去追其他人。

船屋狭小,她要大张旗鼓地杀人容易,就怕水匪都是亡命之徒,狗急跳墙直接抓了仰叔和小瑞当人质,到时候就麻烦了。

她悄无声息地潜入船舱,将两个正在翻箱倒柜的水匪割喉,转了一圈,却一直没发现第三个人。

正纳闷间,突然看见裴不沉住的房间门户大开。

她后背一凉。

对了,大师兄还昏迷着,要是碰到了水匪——

她一个箭步冲了进去,扑面而来就是浓重的血腥味。

宁汐眼前一黑,眩晕了一会,才隐约瞧见没有点灯、昏暗狭窄的屋子里满地碎肉残肢。

一身月白的少年蹲在尸骸碎块里,捡起水匪断手上的砍刀,熟练地割下了那人的耳朵。

宁汐懵了一会,才意识到是那个潜进裴不沉屋子里的水匪被他反杀了。

就是这画面实在过于凶残。

裴不沉没抬头,也没理她,自顾自地把那两片薄薄的耳朵放在手中把玩。

宁汐观察了一会,实在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恢复正常,只好试探性地轻声喊了一句:“大师兄?”

裴不沉猛地抬起头,两只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饶是宁汐反应淡漠,也被那一下盯得险些会魂飞魄散。

“……你什么时候醒的?身上的绳索怎么解开了?”

“……”

就在宁汐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裴不沉却忽然开口了:“在那个小孩让你摸兔子的时候。我自己解了。”

果然要凭她的三脚猫术法捆住这人还是太难了。

“那个,我不是故意绑着你的,我是想让你冷静一点。”

“无所谓。我有更重要的问题问你。”裴不沉打断她,举起手里那两只血淋淋的耳朵,放在头顶,“兔子的耳朵可爱,还是我可爱?”

第123章 温泉饱受风雨欺凌的一朵娇花

宁汐正色:“当然是大师兄你可爱。”

裴不沉如释重负一般咧嘴笑了,接着又在一地碎尸块里翻翻捡捡,从烂了半边的肚子里扯出老长一截粉色的肠子,要往自己身后接:“而且我还有尾巴。”

“嗯嗯,对,你尾巴也可爱,不需要尾巴更可爱。”宁汐一边敷衍安慰,一边上前,趁他一个不注意,把他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内脏器官全都扯掉了。

裴不沉像个被夺走了玩具的小孩,委屈巴巴地盯着她:“念念……”

宁汐只当没听见,将他身上的血迹处理了一遍,又将尸体也用法术清理了。

正好这时,船头的刘氏祖孙见她久久没回来,实在放心不下,也跟着寻了过来。

仰叔见他俩便是一愣:“这位公子也醒了啊。”

宁汐下意识上前一步,把裴不沉挡在身后,实在是怕他神志不清又突然发难伤到旁人:“嗯。船上的水匪都被我赶跑,暂时安全了。仰叔您方不方便等天亮就靠岸?我哥哥生了病,我想带他下船治病。”

仰叔点头:“正好,今晚河水流得快,明早天亮就能到空桑。我和小瑞商量了一下,这艘船怕是被水匪盯上了,我们也打算暂时避避风头,走旱路。”

宁汐再次点头道谢。

小瑞却可惜道:“大姐姐大哥哥这么快就要走了啊,我和小乖都会想你们的。”

身后的人立刻开始蠢蠢欲动,宁汐连忙将刘家祖孙送了出去,转过身就看见裴不沉自己爬上了床,睡姿板正,似乎又睡着了。

宁汐犹豫了一会要不要把他绑起来,怕弄巧成拙,还是没敢,就只好合衣在他身边睡了一觉,早晨起来的时候还差点因为被他抱得死紧而呼吸困难。

仰叔已经把船靠岸了,宁汐带着仿佛成了个小孩子似的大师兄,同他们道别。

她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仰叔又坚持不肯收她的珠钗耳坠,最后宁汐只能偷偷在小瑞的口袋里塞了几枚亲手画的符箓,当做平安符,至少能护他们一路寻亲无恙。

送走了仰叔小瑞,宁汐牵着大师兄,沿路往前走。

空桑是烟雨江南,举目四望,皆是白墙黑瓦,小桥流水人家景象。停泊上岸的地方刚好是个挺繁荣兴旺的小港口,处处吴侬软语,商家叫卖。

宁汐找了个路人问了下地界,意外得知忘忧乡距离此处很近,不过一个时辰的脚程就能到。

因为怕动用法术引来空桑的修士,他们没敢御剑,老老实实地租了一辆骡车,嘚嘚嘚地在青石板路上跑。

沿路青山绿水,水田连绵,宁汐小时和爹娘就住在空桑,如今更觉得眼前风景似曾相识,一时不由得看得入了神。

道边被她看着的熟食铺老板娘以为她是想买东西,便热情招呼:“小娘子想要点什么,我们家甜口咸口的点心都有,您看看想要哪种?”

宁汐心中一动,临时决定尝尝童年回忆里的味道,于是拉停了骡车:“你们这招牌的是什么?”

“手指饼,我

亲手做的,客人吃了都说好呢!”

宁汐就用一枚铜板买了一包,还不忘递给身边的裴不沉。

裴不沉接过,端详了一会,突然道:“这手指饼是假的。”

宁汐和老板娘:“啊?”

裴不沉面沉如水,冷冷瞧着老板娘:“你说自己亲手做成此饼,可你双手十指完好,可见这手指饼里并没有你的手指,所以定然是假的。”

老板娘:“哈?”

宁汐:“……”

她一驾骡车,载着裴不沉,火烧屁股似的落荒而逃。

裴不沉还很不悦:“你为什么不让那老板娘解释?”

宁汐懒得跟这个鬼气上脑的人解释,解释了也没用,嘀咕着抱怨:“还好不是在昆仑丘让你吃那边的特色菜夫妻肺片。”

裴不沉斜了她一眼,闭目养神。

最后那包手指饼他还是一口没动,全进了宁汐的肚子。

*

骡车不停,日落西山,宁汐远远地看见了写着忘忧乡的镇石。

忘忧乡本就是个隐居在山间的小村庄,比邻而居,人口稀少,一时闯入了他们两个外人,马上就有人驻足观看。

宁汐没心情搭理这些务农的农人,那次意外之后,忘忧乡里她原本熟识的人都死光了,现在这些应该也是从别处搬来的,都是些陌生面孔。

骡车穿行在青石小巷中,宁汐渐渐想起一些支零破碎的片段,或者是她曾经在这个巷口前玩过跳房子,又或者是在那棵桂花树下纳过凉。

到最后她终于回想起了宁家家宅所在的位置,骡车猛地掉了个头,朝忘忧乡西北奔去。

赶路的过程中,裴不沉又睡着了。宁汐见惯了他最近时睡时醒的嗜睡模样,也不稀奇,等骡车停在一处紧闭的大门前,就扶着他下了骡车。

门上了锁,看起来许久无人居住,白墙半塌,门廊下悬着的纸灯笼也烂得只剩了骨架。

宁汐用奔月剑砍断门锁,带着裴不沉进了院子。

他被拉着走,就像个人偶一样,听话安分,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再这么被鬼气感染下去,大师兄就真的要变成空心傻瓜了。

宁汐再次握紧了他的手。

院中荒草丛生,一片凄凉,绕过一扇石影壁,曲径通幽,空气中带着温泉特有的热硫磺气味。

之前茱萸传信来说忘忧乡的温泉中含有地母灵液,能治愈鬼气,宁汐便一下子想起来自家老宅后院中也有温泉。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阿爹也特别喜欢泡温泉,十日内大概有七八日是泡在池子里面的,弄得她想要找阿爹,第一反应都是去温泉里找。

宁汐简单地设了一个障眼法,免得附近邻居看到宁家祖宅门没关会误闯,然后返回温泉边,三下五除二将大师兄剥了个精光,放进泉水当中。

立刻有淡粉色的血水飘在水面,似乎热水刺激到了伤口,裴不沉虚弱无力地靠在石壁上,紧闭双眼,痛苦地呻吟了两声。

之前住在船屋里的时候条件有限,她只是非常潦草粗糙地处理了伤口,现在终于能喘一口气,才有心情精心收拾。

宁汐撸起袖子,双手捧水,给自己身上一些细微的小擦伤清洗了一下,就准备照顾身边的重症患者。

结果一转头,她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裴不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整个人都被温泉水淹没了,只剩下一个黑黑的脑袋顶,还有骨碌碌的气泡不断上涌。

赶在气泡消失之前,宁汐赶紧将人捞了出来,捏着他的鼻子,一下一下给他渡气,又是拍胸又是掐人中,裴不沉才吐出几口泉水。

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醒过来,脸色发青,十分憔悴。

宁汐看得直叹气:好端端的人,居然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她把他身上湿透了的衣服剥掉,然后仔仔细细地替他清洗了身上深浅不一、皮肉翻卷的伤口,地母灵液果真有效,从伤口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一碰到温热的泉水便噗嗤一下化成了青烟。

宁汐心中欣慰,小心地将裴不沉扶正。

怕他又掉进水池里,她试了几次想让他坐直,可昏迷中没意识的人手脚像软面条一样,根本无处借力。

没办法,宁汐只好发带绕过他的脖子,两端挂在树枝上,虽然看起来很像他坐在温泉里上吊,但是为了避免他把自己淹死,体面什么的都是次要了。

安顿好裴不沉,宁汐就穿好自己的衣裳,往屋子里走去。

当初意外发生时,她离开得匆忙,家里很多东西都没有拿走,估计后来也没人敢动,就这么一直留下来。

几十年过去,食物之类容易腐烂的东西早就没了,但有些衣料还在,宁汐从锁好的衣柜里找出几件阿爹的衣裳,觉得还能给大师兄穿。

经过厨房,又顺便烧了一壶热水,提着回去。

她怀揣衣裳,脚下生风地回了温泉边,幸好,大师兄既没有把自己吊死,也没有淹死,还是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

宁汐把容易湿掉的外衣脱了,只着中衣跳下温泉,一只手轻车熟路地捏住裴不沉的下巴,让他微微张开嘴,拿起水碗,试图给他喂水。

泡温泉易发汗,他如今体内虚不受补,容易失水,本来最好是用仙草熬药汤喂补的,但忘忧乡一个凡间小镇什么都没有,就只能给他喂点水。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宁汐一下子就想起之前天梵幻梦蝶幻境中裴不沉也是这样受了重伤、让她喂药。

只不过那时候大师兄还能有点咿咿呀呀的反应,现在却完全像个没有知觉的木人一样,宁汐试着塞了几次碗,对方连自主吞咽都做不到。

她只好自己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再以渡气的姿势,唇瓣相接,轻轻地用舌尖将水液推过去。

这一番很是折腾,到后来她浑身热汗,一瞥温泉水面,自己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裴不沉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两瓣嘴唇又红又肿,让人不恰当地联想到饱受风雨欺凌的一朵娇花。

她无言片刻,面无表情地拍了自己脑门一下,才重新去摸裴不沉的脉搏。

就在她皱着眉毛研究不出个所以然的时候,突然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杵在了她的大腿上。

第124章 灵府它已经好了

宁汐一呆,心想这温泉里哪来的木头?

她一边纳闷,一边准备把那根木头拔出来。

万一上头还有木刺,划伤人可怎么办。

还没等她把手探下去,身前的裴不沉突然动了,他似乎是难受至极,鼻血一滴一滴又流了出来。

宁汐一惊,也忘了木头的事情,连忙伸手去擦他的血。

她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地母灵液的药效太猛了,现在可能是在驱逐鬼气过程中体内正常的排异反应。

手头没有趁手的安神药丸,宁汐试着回想之前大师兄不舒服的时候她都是怎么做的。

糟糕,唯一能想起来的只有在瀛洲秘境做的那个奇怪的梦,那次梦里他醉酒了让她帮他抚慰神识。

其实她以前在灵药峰打杂时听说过这种方法,的确可以用神识治疗陷入狂暴的病人。

但大师兄的情况不太一样,如今他被鬼气侵染,神府里肯定寸草不生、谁入谁死,得换一个办法。

她一边飞快思索,一边试着贴住他的脑门,低声哄劝:“不疼了,不疼了,很快就好了……”

然而只是杯水车薪,裴不沉抽搐了几下,突然一个要呕的姿势,给宁汐吓了一跳,连忙双手捂住他的嘴——这怎么能吐!吐出来她去哪里给他找一个干净又安全的药泉!

裴不沉浓密的眼睫微微一颤,睫上掉下几颗水晶似的水珠。

不过幸好他还是没有吐,只是干呕了几声。

没办法,即使他的灵府是刀山火海,宁汐也得去闯一闯了。

抢在他再一次弯腰欲呕之前,宁汐贴上了他的额头。

神识慢慢延展,像一片轻柔的羽毛,试探着触碰他的灵府。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自己被拒之门外的准备,然而神识的末

梢刚一靠近那道厚重的大门,门便一瞬间消失了。

她愣了一下,才将神识送进去。

宁汐是个半吊子的医修,虽然在外门打杂多年,耳濡目染知道该怎么做,可毕竟她接触的都是皮毛,不知道这么轻易能进入堕鬼之人的灵府意味着什么。

要么,就是她天资异禀,医术远超当世大能,进入他人灵府轻易如探囊取物。

要么,便是被治疗之人对她毫不设防,已经到了可以交托性命、任她宰割的地步。

当然也有可能是以上二者兼具。

上一次是在梦中,她昏昏沉沉,许多细节都没有看仔细,这一次才又机会真正观察大师兄的灵府长什么样。

修士的灵府随心性所化,是个人最隐秘所在,能彰显本人心底最深处的念头,宁汐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冰湖。

好亮,好热,好干。

这是神识进入裴不沉灵府后的第一感觉。

宁汐被骤然明晃晃的亮光刺得闭上眼睛。

热躁的感觉迟迟没有消散,仿佛她正在近距离被巨大的火炉、太阳灼灼晒烤着。

等稍微适应一些,她才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猜想居然真的没错:是一轮巨大的太阳,高高挂在灵府没有一丝云絮的湛蓝天空中,而她的神识飘在龟裂干燥的大地上,仿佛一只随时会被晒干的咸鱼。

大师兄的灵府,生得好奇怪。

宁汐皱眉,但也来不及多想,便开始寻找大师兄神识存在的痕迹。

她灵根属水,神识自带水性灵力,正好能救眼前干旱的灵府,她的神识所到之处,龟裂的大地便如被潮汐倒灌漫过,浸泡在充足的水汽中,渐渐每一颗土壤都吸饱了水珠,蛛网密布的裂纹也跟着缓缓弥合。

……

不知过了多久,干旱终于缓解大半,宁汐长长松了一口气,但是知道这还不算完,她还需要找到裴不沉受损的神识,最好能从灵府内暂时取出来温养。

她在一汪快要被太阳晒化了的小水洼中找到了裴不沉奄奄一息的神识,神识带着橘红色天火属性灵力,之前被鬼气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宁汐意念微动,凭空化成一只透明的细颈瓶,将水洼里的神识收了进去。

只是这团神识怎么生得奇形怪状,像只老鼠。

但是老鼠会生活在水里吗?

被关在细颈瓶里的火灵鼠蔫巴巴地蜷缩成一团,两只绿豆模样的黑眼珠始终望着天空烈阳。

真奇怪,明明都快要被太阳晒死了,还这么向往追逐着阳光。

宁汐困惑又爱怜地抚摸了一下这只被晒得脱水、奄奄一息的火红老鼠。

然后大腿就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狠狠戳了一下。

宁汐:?

温泉里的木头是活的吗?

方才她甚至觉得那个戳自己的动作,用弹跳来形容会更加准确。

难道是木头成精?还是说是别的东西,长长粗粗的,该不会是冬眠了的水蛇吧。

宁汐悚然一惊,觉得自己可能猜中了真相,空桑地处江南,本就易生虫瘴,温泉水暖,很多虫蛇都喜欢在冬季避寒时躲在这里。

她只能暗自祈祷那东西不会有毒,一边估摸着它的方位,用膝盖去够。

有了!

她右腿膝盖一夹,那只作乱的长蛇就被她夹在了小腿和大腿中间,正准备一鼓作气把蛇的脑袋拧掉,神识瓶中的火红鼠却突然尖锐地“吱吱”叫了两声。

宁汐一分神,长蛇就又滑走了,似乎临走前还吐着蛇信,在她腿面留下了湿湿热热的粘液。

……希望这东西是无毒的。

她只耽搁一下,裴不沉灵府内的状况更加恶化了,天空中飞来一群通体漆黑的秃鹫,和通体碧色的青鸟厮打在一起,大概是试图侵占身体的鬼气在和地母灵液的药效打架。

裴不沉的灵府转瞬就成了战场,不能把他的神识继续寄放在那里面温养,宁汐不再多看,护着那缕神识慢慢退了出来。

取出来的神识需要放进健康的灵府内温养,也就是放进她自己的灵府内。

……就是这一步才棘手啊。

宁汐叹了口气。

瀛洲秘境那个梦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她总觉得这一次也不会那么顺利。

宁汐带着裴不沉的神识,沿着经脉缓缓下沉,看见了那道熟悉的大门

火红鼠细细的爪子扒拉着细口瓶,似乎也意识到了能救自己的东西就在门后,焦急地“吱吱”叫起来。

宁汐分出一根神识摸了摸它的脑袋,尝试敞开自己的灵府。

她还在尝试,火红鼠已经等不及了,从瓶口中跳下来,滚了好几圈,跌在那栋大门面前。

宁汐刚想分神识去捞它,就听见一片冰碎之声,仿佛永冻冰层被融化,门下被裴不沉的神识烫出了一个小小的圆洞。

等等,她的灵府大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开——

一股剧烈的酸麻猛地窜上尾巴骨。

宁汐失神一瞬,没来得及摁住裴不沉的神识,眼睁睁地看着它游蹿了进去。

她的脑袋顿时空白。

战栗来得猛烈又迅捷,压根没有给她任何反应时间,某种强烈到近乎尖锐的快意就已经山呼海啸地席卷了全身。

她一下子支撑不住,栽倒在面前人的身上。

说不清是温泉热气还是眼中泪花,面前的人明星朗月般的面容掩映在雾气之后,看不分明。

有一瞬间宁汐几乎分不清是否梦中,天上地下颠倒,此刻她身在一汪星梦倒映的的天上人间,水波荡漾,天上月色与身前人融成一体。

……

不知道什么时候,水蛇又冒出了脑袋,最后恶狠狠地撞了她的腿根一下,然后渐渐褪去了硬鳞蛇蜕。

宁汐耳膜在兴奋的搏动,缓了好一会,她才发现不仅仅是自己的血流在隆隆作响,远处真的有火药爆炸的声响。

她趁着最后一点神智分明,扭头去看,夜空中火树银花,星如落雨。

算了算日子,今日正是人间上元节。

“唔……”

宁汐闻声扭过头,惊得猛直起腰:“大师兄!你醒了?!”

裴不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幽波荡漾的眸子有一瞬迷茫。

宁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温养他的神识,正准备将他的神识送了出来,却突然被抱住了。

烟火还在一轮一轮地爆开,他的脊背发颤,安静地、紧紧地抱着身前的人。

宁汐不知所措了一会,慢慢拍了拍他的背,像是怕惊醒他一样小声道:“你正常了吗?”

裴不沉似乎被她的说法逗乐了,从鼻腔里轻轻哼笑:“嗯。”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但是很快又提心吊胆起来:“你先别动,小心,这温泉里有蛇。”

裴不沉僵了一下,缓缓松开她,面色古怪,被温泉蒸汽熏得有点红:“你不用管,它……它已经好了。”

宁汐半信半疑,伸手在水池底摸了半天,裴不沉闭着眼睛忍受,她确实没摸到什么,才收回手。

看他神态虽然有些难受,但基本还算清醒,眼下鬼气已经除去大半,她也没必要继续将他的神识温养在灵府内了。

毕竟未经允许就撬开别人的灵府挺不礼貌的。

宁汐正准备把他的神识从灵府内拿出去,对方突然浑身一颤,慌张地一下子环抱住了她:“别走!”

第125章 交心不是别人,就只是你

裴不沉刚喊出口,突然又后悔了。

从自己的神识被取出后,他就又有了隐隐约约的模糊知觉,加上地母灵液生效,他终于从鬼气支配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察觉到宁汐在对自己做什么的时候,他既惊且怒,既怕又怜。

惊的是她居然不顾自身安危,冒着被鬼气侵染的风险也要探入他的灵府救他。

难道她不知道那样连她自己都有被鬼气控制暴毙而亡的危险吗?!

怒的是她总是自作主张,不肯听他的话。

明明远离他就好了,扔掉他就好了,像父母、像所有其他人一样抛弃他就好了,为什么不让他一个人沉在水底呢?

一想到自己之前堕

鬼时对她做了什么,他好像整个心都被活生生挖出来置于油锅中煎熬。

他想道歉,可又觉得自己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

她已经掀开了他的阴暗面,看见了他平静深海下的巨大冰山阴影。

她说他永远是她的大师兄,这话会是真的吗?

他是患得患失的病人,不知满足的饿汉,哪怕她对他说过千遍万遍爱他,他都会恐惧有朝一日她要离开。

那时候他又应该怎么办呢?

……

“大师兄?大师兄?”宁汐见他久久不吭声,担心他是不是本就体弱、在温泉水中被泡晕了,着急地就凑近去看。

看清之后,她愣了一下,大师兄惶惶然睁大眼睛,她从那双蓄满水汽的眼里看见了自己小小的影子。

他又在哭了。

宁汐莫名想起来重生后第一次见大师兄跪在雪地里、死活不肯让她靠近的模样。

和如今简直判若两人。

然后她噗嗤一下就笑了。

裴不沉僵了一瞬,大颗的泪珠继续涌出来,后槽牙咬得腮帮都鼓起,发着抖,却收紧了环抱她的力度。

宁汐收起笑,恶狠狠地揉了一把他的湿发,大声控诉:“你现在正常了,该算的账也要算了!”

裴不沉知道她是在说自己堕鬼后满白玉京追杀她的那些事,嘴唇蠕动了几下,几不可闻地念了一声“对不起”。

宁汐铁石心肠地继续:“首先,是你染了鬼气的事情,你又瞒着我!上次风月楼之后我就说过吧,大师兄有事的话要和我说,不可以自己偷偷藏起来伤害自己,结果你压根没放在心上!”

裴不沉沉默了。

趁他不说话的时候,宁汐粗鲁地替他抹掉眼角的残泪。

凶他的时候,裴不沉还能勉强维持表情,等宁汐替他擦泪时,他却难得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这回他完全不像个胸有成竹的大师兄了,在她面前几乎丢掉了身为长辈的威严,甚至有些孩子气地咕哝:“那是因为鬼气……”

“根本不是!”宁汐直接戳穿他的借口,“一开始鬼气压根没有这么严重吧!是你一直讳疾忌医,不肯找医修,才拖到这么严重的!”

裴不沉无话可说,只好苦笑。

念念总是能一眼就看穿他。

很难说他放任自己堕鬼没有故意的部分。

得知自己在风月楼内被鬼气感染之后,他也私下寻过医问过药,但都收效甚微。

一次次失败积累成山,以至于到后来,与其整日担惊受怕被人发现拆穿,裴不沉觉得还不如就这么放弃吧。

既是选择放弃抵抗加速自我毁灭,也是要在奔跑到尽头前用光全身力气、享受灭亡之前的一切幸福。

烟花粉身碎骨就为了灿烂盛放一瞬间,而他亦是如此——浑身的血肉都炼成火药,每分每寸的骨头缝里炸出绚烂的火花,剖心沥血,捧给她看。

堕鬼的一瞬间,他生出过极其阴暗的念头:她若是不肯爱他,那能让她一辈子都记得他也是好的。

只是念念的反应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她没有被吓得逃跑、也没有收回对他的怜悯,反而还冒着生命危险替他神识疗伤。

念念这么聪明、总是能一语拆穿他的真实想法,可是,裴不沉既困惑又惴惴不安地心想,难道她从来看不透他心里的阴暗面、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吗?

宁汐还在戳他的脸:“这回吃苦头了吧!以后有事还敢不敢自己瞒着!”

裴不沉回过神,柔柔地笑了笑,温声道:“好,是师兄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那这件事就暂时这么算了。但是你不要得意太早,还有那间地下室,你怎么解释?”

裴不沉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我……没办法解释。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哦。”

裴不沉见了鬼一样地盯着她:“‘哦’是什么意思?”

宁汐挠头:“就是我知道了啊。”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大师兄很喜欢我,比我以为得还要喜欢。”

裴不沉沉默了。

宁汐这才有空将他那缕神识送了回去。

裴不沉打了个寒噤,突然扇了自己一个巴掌,反而把宁汐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挨了打的裴不沉看起来比她还要困惑茫然:“不是梦……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现在还会在我身边呢?”裴不沉呆呆地看着她,“你明明知道我是那么恶心的一个人,兄妹乱-伦诞生的杂种,满手鲜血的屠夫,你走在路上的每一刻背后都可能有我如影随形,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像个阴沟里的臭虫一样那样盯着你一整晚……你都知道这些,为什么没有从我身边逃走?”

宁汐和他面面相觑,后者像是难堪至极,缓缓垂下了脑袋。

好一会,宁汐忽然双手捧起他的脸,正色道:“我之前说的话是真心的。”

山下的烟火正在此时爆开,震耳欲聋,天空亮如白昼。

裴不沉湿淋淋的脸庞被火光照亮,青白如索命水鬼。

“哪一句?”

“你堕鬼以后追我的时候,我说想要你变回去的那一句。”

裴不沉落在水底地手指立刻收紧了,指尖掐进掌心,他却恍然不觉。

他笑得看起来像要哭了:“好,那师兄努力——”

“可是大师兄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宁汐直白地打断道,“不是因为我讨厌或者害怕现在的你,而是因为我想让你开心。”

她结结巴巴地,努力地组织语言:“我其实搞不太懂大师兄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伤害你自己,所以才想要你变回原来那样。”

“当人人都敬仰的完美大师兄很好,但是现在这样有很多秘密的大师兄也很好,我都不会离开。如果你觉得现在的自己会更快乐的话,那我就再也不说让你变回去那样的话了。本来是好是坏、别人怎么想都不重要,我只想要你开心而已。”

她手指还戳在他的脸颊上,刚好一颗水珠滚落,掉在她的指尖,她就借着水痕在他唇角划了一道上扬的弧线:“因为我喜欢你嘛。”

裴不沉定定地望着她。

宁汐有些惊吓,去捏他的鼻子:“呼吸啊!”人怎么可以活生生把自己憋死?!

他这才入梦方醒一样,猛地喘了一口气。

眼眶都有些憋红了,好半晌,裴不沉突然低声道:“那裴尚呢?”

宁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咬牙切齿地报出了一连串名字:“还有赫连为、裴从周、那个叫茱萸的侍女……你为什么要对他们笑和他们说话?”

宁汐满脑袋问号,一时居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半晌,才在对方虎视眈眈的目光中,慢吞吞地吐出一句:“因为他们也对我笑、和我说话啊。”

幸好赶在他再次爆炸之前,她又想出了一句,干巴巴地解释:“但是大师兄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最特殊

的。”

身前的人顿时像滴入了冷水的沸汤,轻而易举地又被安抚平静。

“那,你说的入白玉京就是为了救他的、已经死掉的那个男人是谁?”

宁汐一惊:她重生的事情什么时候泄露了!

“念念想要抵赖?”裴不沉仿佛得了胜仗的将军,一下子变得精神焕发起来。

方才那种被暴雨淋湿小狗一般的垂头丧气已经不见了,他再次锋芒毕露,微微笑着,揽着她后背的双手用力几分,几乎将她狠狠钉在原地:“想装失忆或者撒谎都没有用喔,是你自己先说喜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