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师徒“为何现在你再也不肯对师尊那样……
宁汐下意识想躲,却想到自己身前还有个躲不了的大师兄,于是硬生生拐了个弯,用后背挡住了来人的那一击。
她抱着裴不沉,在地上打了个滚,刺目的血迹在玉砖上划出一抹长痕。
剧痛袭来,她咬着后槽牙,坚持没有发出声音。
是一只猪妖,手中钉耙还挂着刚才划破宁汐后背的血肉。
没有听见预料之中的猎物凄惨大叫,猪妖露出疑惑的表情:“奇怪,我刚才分明瞧见这里有动静。”
它身后出现了另一只牛妖,手里拖着白玉京修士的尸体:“就你那猪耳猪眼猪脑子,看岔了也正常。别整那些没用的了,赶紧过来帮我把这些尸体收拾了。那姓林的让我们明日之前要把尸体全部埋了。”
猪妖又狐疑地嗅了嗅,宁汐连忙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自己的活人气被对方发现。
幸好这里的死人太多血腥味太重,猪妖分辨不出她的气息,最后只能悻悻地转身了。
原来方才他们就站在山门道边石灯的一处视线死角内,怪不得宁汐一开始没有察觉这两只妖物的存在。
猪妖回到它的同伴身边,随手抓了一只断手,跟啃卤鸡爪一般咔嚓咔嚓地吃起来,它的同伴看了,又是没好气地呵斥:“那姓林的都说了不允许我们乱吃白玉京修士的尸体,你还敢跟她对着干!”
猪妖一边吐骨头,一边不以为意道:“她一个人族,管天管地也管不到老子身上。”
宁汐皱起眉,心想它们口中的林姓修士该不会就是林鹤凝吧。
果然,同伴不平道:“要我说,他们人族可真是虚伪。明明是自己害的人,到头来脏活累活还全是我们妖来干。人都死光了,她林鹤凝还想图个好名声,让我们留个全尸。之前我好几个弟兄就因为杀了几个修士,结果就被她处以剥皮抽骨之刑,简直欺人太甚!”
猪妖一听,两只蒲扇大的猪耳立刻愤怒地扑扇起来:“那臭娘们算是个什么东西,以为自己现在攀上了我们龙君的高枝,就可以狐假虎威了?我呸!要不是我们出力,就凭她那认不认鬼不鬼的样子能打上白玉京、能把那帮牛鼻子修士关在裴家祖庙里吗?”
“哼,你牛,你怎么不当面和她说呢,实际上还不是只能和我一样,被发配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门卫,收拾尸体!”
“我那时不是以为这地方尸体多可以随便吃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猪就是好这一口……”
猪妖一边骂骂咧咧地哼哼,一边接手替它的同伴把尸体往外搬,宁汐顺着他们走的方向远远一眺望,果然看见了一处深坑,坑里已经密密麻麻摆满了尸体。
等猪妖和它同伴渐渐离去、看不见身影了,宁汐才背着大师兄从藏身的树干后钻出来。
方才猪妖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起码知道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其一,林鹤凝和妖族勾搭上了,大概率是当初就走了她的阎野,她还带着妖族围杀了白玉京。
其二,目前白玉京内还有幸存者,就躲在裴氏宗祠内,但估计也是危在旦夕。
宁汐只犹豫了一瞬,就下了决定,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救出被困的修士,否则仅凭她一个人,也无法挽救眼前的妖祸。
她以前当外门弟子时常来山门处打扫,对这里的每一处犄角旮旯都十分熟悉,哪里的小道偏僻无人,哪里的灯柱粗壮适合躲藏,哪里的围墙有缺漏可以走捷径,她都十分了解。
一路上虽然时不时有妖族在来回走动,但最后都有惊无险地躲过了。
最后只需要翻过这一堵墙,就能踏进白玉京的主峰。
宁汐望着眼前的“捷径”,心虚地瞥了一眼昏迷的大师兄。
爬狗洞的话,自己倒是没什么心理障碍,以前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她不是特别讲究的人。
只是大师兄……
他要是醒过来知道自己被迫钻了狗洞,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宁汐突然就不敢看他的脸。
最后一无所知的裴不沉还是被她拽着衣领,拖进了主峰。
她已经看见了裴氏宗祠周围布满了封印阵,还有一圈牛鬼蛇神准备放火烧屋,还没等想出来怎么溜进去,却看见一道眼熟的白发身影踉跄着从祖庙内奔了出来。
居然是裴信。宁汐瞳孔紧缩,他是逃出来的吗,居然手无寸铁,怕不是马上就要被围在外面那群妖给生吞活剥。
然而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裴信所到之处,妖族都恭敬地散开了,他面色发青,脚步不停,直接朝自己的居所御剑而去。
宁汐意识到了什么,心下发沉。
脚下忽然滴下了几滴黑红的血液。
她猛地扭头,小声惊呼:“大师兄!”
裴不沉不知何时又醒过来了,正在抹掉自己滴出来的鼻血,闻言朝她虚弱地笑了笑,刚张开口想要说话,就被塞了满嘴的慕星草。
“赫连伯父给你把过脉,说药不能停。”宁汐生怕他又诱发鬼毒,慕星草像不要钱似的往他嘴里塞,最后把人堵成了一个两颊鼓鼓囊囊的仓鼠。
裴不沉哭笑不得,咬了好半天都咽不下去,呜咽着十分可怜,宁汐只好上手扶住他两侧脸颊揉搓,手动帮他咀嚼。
等他吞下那一堆摘星草,眼睫立刻又结出了雪白冰霜,宁汐捂住他的两只手,放在嘴边不住呵气。
裴不沉就低头看着她微笑。
宁汐叹了一口气。大师兄还在恢复期,现在这样时昏时醒的状况还得持续一段时间。
她简而言之地将如今的情况向他说明了,然后犹豫道:“我刚刚看见裴信长老从宗祠里出来。”
裴不沉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不能滥用灵气,强闯进宗祠是不切实际的,于是道:“不如我们追上去看看。”
宁汐点头。
这回她不用背着裴不沉,很快就找到了裴信的洞府,洞府外空荡荡的,裴信素来不喜人多服侍,一直都是清清冷冷,眼下倒是便宜了他们。
裴不沉轻车熟路地带着宁汐进入洞府,刚刚看见内室里裴信的身影,就见他愤怒地将玉简砸在地上:“鹤凝你骗我?!”
林鹤凝也在这里?
宁汐一惊,然而她身处过廊连一个能躲的地方都没有,幸好身边的人反应比她更快,直接一个跃身,带着她一起跳到了房梁上。
两人齐齐蜷缩身体保持平衡,向下方看去。
果然裴信面前还站着一个通体漆黑的女人。
“那次我们在风雨楼遇到的鬼影,果然是她。”裴不沉在她耳边低声说。
因为房梁狭小,他们挨得很近,说话时喷薄的热气都打在宁汐的耳廓,她讷讷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小声应道:“那她就是和赫连为是一伙的了。”
“嗯,估计这一次白玉京遇到妖祸也是赫连为一手策划的。”
宁汐又想起什么,有些忧心:“那岂不是连阎野也在帮赫连为?”
“蝇营狗苟之辈,多半是利益交换的暂时同盟罢了,阎野素来看不上人类,会和赫连为搅和在一起,八成是被他捏住了把柄。”
宁汐看他依旧镇定自若的模样,心里也莫名地安定下来,便朝他笑了笑。
裴不沉也微笑着捏她的脸颊。
房梁下方的氛围就不是那么温馨和睦了。
裴信摔了玉简之后,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一连串颤声地念着:“鹤凝,你骗我,你怎么可以骗我?!”
“我对你那么好,你让我开传送阵,我就开了,让我去劝降裴氏族人,我也去了,你说你想当白玉京掌门,我就帮你扫除一切障碍,可你怎么还能那样欺瞒于我?!你口中可还有一句实话?!”
林鹤凝冷冷道:“我骗了你什么?”
“你说只是废掉不沉的掌门之位,不会杀了他的!那这仙门通缉令又是怎么回事!”
林鹤凝施法,让玉简自动念了一遍通缉令,皱起眉,语气生硬:“这是赫连为自己弄出来的东西,我事先并不知情。”
裴信抓狂不已:“仙门通缉令一经发出便不能收回,赫连为明明知道这样一来会有多少人对不沉虎视眈眈,如今他又失了白玉京的庇佑,这几乎是个必死之局……”
林鹤凝冷笑:“别装得好像你真的在意他的死活一样。”
裴信猛地提高声量:“我怎么会不在乎他!我亲眼看着他长大,对,我是嫉妒他,嫉妒他可以得到你的喜欢,可我也不想让他去死啊!”
“现在懊悔也已经晚了。你私放妖族进白玉京,害死无数修士,你已经和我们绑在一条船上。师尊,你和我是一样的了。”
裴信仿佛被人迎面揍了一拳,整张脸都褪去了血色,跌坐在太师椅上,良久,捂着脸痛哭起来:“我都做了什么啊……”
“裴不沉死了也好,这就是他拒绝了我的报应。”林鹤凝咧开嘴角,语气热切,“不过,他要是能从那帮修士手里逃脱,回了白玉京,到时候看见我已经成了白玉京的新掌门,那时候才有趣呢……”
她说着,就往外走。
眼见林鹤凝又要离开,他突然拔腿追了上去,一个踉跄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她的腿:“鹤凝,别走,留下来,看看师尊,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不能再抛下我……”
林鹤凝盯着他,沉默不语。
裴尚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哽咽起来:“你的第一个法器,还是我陪你一起练的,你都忘了吗?”
“……那时候练器的灵火炉不好用,你想要完美、总担心它会歇火炸炉,连觉也不睡,整晚整晚地守着,后来我去炽火渊杀了一只九尾凤凰,取来昼夜不熄的凤凰真火,你才炼出了那柄剑……那时候你对师尊笑得多开心啊。”
他抬起脸,看着她:“为何现在你再也不肯对师尊那样笑了呢?”
第112章 自尽他就喜欢她这一点
林鹤凝道:“那你可还记得,当初那柄剑十分眼熟?”
裴尚愣了一下,喃喃自语:“剑身长四尺一寸,剑刃中薄,刀刃触之温热,舞时有焰光,宛若日轮升——”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对,那是我仿照裴不沉的逐日剑做出来的。”
裴尚梦游一般,脸上泪痕在光下闪闪发亮,此刻他才真
的露出了符合年纪的衰老:“所以你从最开始,喜欢的就是不沉……可我以为那日拜师大会你选的是我。”
“我想要亲手造一柄和他一样的兵器,所以才选了炼器峰。至于选你当师父,只是顺便而已。你门下弟子稀少,得了什么天材地宝自然会优先倾斜给我使用,我才能炼出和他最像的剑。”
裴信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徒弟,瞳光渐渐涣散了。
林鹤凝拂开他的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师尊,你这样让我瞧不起你。你知道吗,每次看见你这幅癫狂的痴态,就会让我想起我自己,当初我也是那样跪在地上求裴不沉,现在想想,真是自甘下贱。可笑、恶心至极!”
她每说一个字,裴信的脸就白上一分,到后来,他的整张脸都呈现死人一般的苍白,两边发鬓苍白,仿佛真成了个纸糊成的假人。
林鹤凝最后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就一言不发,脚不沾地鬼魂一般飘了出去。
屋内好半晌寂静。
房梁上,宁汐尴尬地看向裴不沉,后者察觉她的目光,疑惑回望:“怎么了?”
这让她怎么开口啊,一直信任的长辈结果是个叛徒,好不容易历经九死一生回到家族却发现已经已经被人偷家了……宁汐噎了半天,最后还是挤出一个干巴巴的:“裴信长老就是一时走岔路了。”
裴不沉倒是表情轻松:“人都有私心,这很正常。何况他本就没有那个义务一定要站在我这一边的。”
不知为何,他这话反倒让宁汐听得心脏缩紧,下意识就握住了他的手,小声道:“我会站在你这边!以后师兄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
“念念别说这样的话了。”裴不沉弯起眼睛,“不然我又想要亲你,欲念起来的话鬼毒就又要发作了。”
宁汐连忙抽回自己的手。
裴不沉露出一个有些遗憾的表情,也没再提,屋内正好无人,他们要与裴信交谈的话,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原本正僵直着发呆的裴信突然抬起手掌,掌中凝聚灵气,狠狠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宁汐瞳孔紧缩,身边一阵风刮过,是裴不沉已经跳了下去,一道灵气击出,想要阻止裴信自尽的手腕。
但还是晚了一步,掌心重重落下,颅骨发出清脆的崩裂声,裴信七窍流血地歪倒下去。
宁汐刚刚跳下来冲到他身边,裴信就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他艰难地移目,看着身边的裴不沉,还能有神智说话:“不沉,你、你回来了,还好,还好,我没有犯下大错,我、我没有脸见你……”
裴不沉脸色铁青,不断为他输入灵力:“你先攒着力气,别说了。”
裴信摇头,血沫不断从额头上蜿蜒流下,现在不说,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奢求你原谅,但是鹤凝,她是我的徒弟,徒弟犯了错,我这个做师尊的只能以死谢罪,但是不沉,少掌门,我只求你能饶她一命……”
裴不沉没啃声,手上灵力不停,然而裴信存了死志,对自己下手时毫不留情,连整个识海都拍碎了,无论输入多少灵气都立刻溃散消失。
不过几息的功夫,他的瞳孔就涣散了。
他到死也没有等到裴不沉的那一句原谅。
裴不沉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去探他的鼻息。
“他死了。”
宁汐张大嘴巴,看着裴不沉起身,将尸体整齐地放在椅子上。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甚至都没有体会到熟人去世的惊愕与悲伤,就只剩下了茫然。
裴不沉替裴信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沉吟片刻,摇头:“原本想让裴信长老里应外合,帮我们进入宗祠救人,现下看来要自己想办法了。”
宁汐脑袋乱糟糟,想起第一次见到裴信时他像个和善的老顽童,虽然发须全白但生了一张让人亲近的童颜,还有他传音来托她好好照顾大师兄……
她心里不是滋味,盯着裴信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又扭头去安慰大师兄:“你不要伤心。”
裴不沉似笑非笑,盯了她一会,突然道:“对,我很伤心,被裴信骗了,他又自尽了,我又失去了一个亲人长辈……好伤心啊,念念安慰我一下,抱抱我吧。”
宁汐不疑有他,连忙张开双臂,老母鸡一样将个头比自己大了半圈的裴不沉纳进怀中,然后笨拙地学着别人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拍打他的后背。
裴不沉半跪在她怀里,眯着眼睛享受,心里却想,他的念念有时候的确不大聪明,每次她自己觉得伤心的时候,就会觉得别人也会伤心。
不过,他就喜欢她这一点。
……
因为怕引来妖族,宁汐不敢大张旗鼓地为裴信收尸,只好从他洞府内找来了防腐的宝珠,放在他身边。
他们在裴信洞府内耽搁了小半个时辰,等到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变了天。
天空亮如白昼,裴氏宗祠的方向燃烧着熊熊大火,火光将天地都照亮,无数魑魅魍魉欢呼尖叫,围着巨大的活人焚烧炉载歌载舞。
裴不沉脸色骤变,御剑飞出几步远,才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
“念念?”
宁汐的脸色在明亮的火光下显得尤为苍白。
她像个迷路的小孩,露出脆弱而迷惘的神色,呆呆地望着那群围着篝火跳舞的妖族。
那神色转瞬即逝,很快她又露出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惊慌:“大师兄,我们快去救人!”
现在也没办法考虑什么徐徐图之了,她与裴不沉冲到祖庙前,抬手便砍下了一只妖物的脑袋。
妖群立刻炸开了锅。
“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也杀了他们!一起扔进火堆里当柴烧!”
二人且战且行,以后背为彼此依靠,愣是在密密麻麻蚁群一般的妖族包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然而真正棘手的是宗祠外的封印阵,裴不沉尝试了几次试图解阵,但都无功而返:“这妖阵阵法复杂,至少得一个时辰才能解开。”
一个时辰,里面的人都被烧成灰了。
但宁汐知道他们已经尽力了,尤其是大师兄,他一边要分神解阵,一边还有守护她的后背。
宁汐再一次痛恨起自己来,为什么她不能再厉害一点,要是她能帮上大师兄的忙就好了,而不是只能在这里干着急。
皮肤上的妖纹又开始隐隐发烫,在宁汐再一次挥剑击退一只想要偷袭裴不沉的妖物时,宗祠大门被从里面轰地撞开了。
里头冲出来的人闷头往外撞了十几步,就被封印阵给挡了回去。
宁汐率先认出了对方:“裴尚!”
裴尚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见他们之后愣了小半息,随后掉头就冲了回去。
旋即宗祠内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真的是大师兄和宁师妹回来救我们了?!”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转眼间里头涌出了乌泱泱的一群人,虽然都是披伤挂彩,可人人脸上都是宛如遇到救星一般的激动笑容。
宁汐身体上的妖纹渐渐又冷却了下去。
很快,裴尚等人神色微变——赶来支援的妖族实在太多了,层层叠叠将宁汐和裴不沉团团围住,他们就像陷入了蚁群的糖块一样,逐渐被淹没。
裴尚有心想要冲出去,可他们距离宁汐还有十几步的距离,中间横隔着牢固的封印阵。
开始有人坐不住,开始试图砸阵。阵法封印了他们的法术,现在他们只能像个最卑微、不通剑术的的外门弟子一样,用最原始的方式抄起自己的兵器,对着阵罩或敲或打,封印阵时不时发出地动山摇一般地哐当声,却依旧固若金汤。
仅仅砸了几下,便震得手腕发麻,不少修士又急又气,忍不住叫骂起来,这会也顾不上什么仙门世家的风仪优雅了,全都跟乡野农夫一般又抡又砸。
一片**的轰鸣中,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才没了仙术几息就这么累,也不知道之前那些手无寸铁的外门弟子是怎么过日子的。”
“唉,亏我以前还看不起他们,没想到自己现在修为被禁后,居然比他们还不如。”
有人闻言一怔,同身边的人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火辣辣的羞愧。
宁汐陷在妖群中,心脏跳得像是随时要爆炸,不远处,她看见大师兄的眼角又开始渗出黑血了。
就在这时,挂在腰边的玉简突然响了。
离开了昆仑丘地界,传音阵法的效力也恢复了,许多被积压迟到的传讯一股脑地涌了上来,一时间玉简响个不停。
她再次挥剑击退一名袭击的妖族,终于有了短暂的喘息之机,本想直接关闭玉简了事,却突然有了新的主意。
必须向人求救。
她拿出玉简,接通了传音阵。
拜托,拜托,一定要接她的传音啊。
第113章 狂海他也不会那么害怕了……
“宁姑娘?!”南宫音有些失真的声音从玉简中传来。
宁汐心头猛地一跳:“南宫姑娘,江湖救急!”
南宫音惊诧不已:“你现在在哪里?”
“一时说来话长,但是白玉京遇到妖祸,需要南宫家的修士来援救!”
她知道南宫音或许出于她未婚夫的关系不愿支持裴不沉,可妖祸爆发,死伤千万的不仅仅是裴不沉一人,那么多无辜的修士性命,她不信南宫音能坐视不管。
玉简那头却陷入了戛然的沉默,宁汐的呼吸也一点一点被沉默剥夺。
她手中的剑没停,妖族滚烫的血溅在她的手上脸上,发出烫伤一样的刺痛,许久,才听见玉简那头南宫音艰涩的声音:“对不住,宁姑娘,白玉京包庇裴不沉堕鬼道,藏奸纳垢、沆瀣一气,已经被被逐出仙门之列了。”
“可再怎么说,仙门捉妖是应尽职责,这里还有活人,难道你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妖族屠杀殆尽?”
“……方才仙门联会,各宗各派的共识是,只有白玉京声明与裴不沉划清界限,才能出兵援救。”
宁汐一剑捅穿了面前牛妖的眼珠,发狠搅了几圈,在对方的惨叫中自己声音都在发抖:“这是仙门共识,还是昆仑丘、赫连为的意思?”
“没什么区别,现在赫连为的意思,就是所有仙门的意思。他方才和我爹见过面,他们要组建仙盟,让他做第一任仙督。而你知道的,有空桑和昆仑丘为首,其他小宗门绝对不敢阳奉阴违。”
“那你自己呢?!南宫姑娘,你与不沉哥哥青梅竹马,你也是他的朋友吧,难道你也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白玉京吗?!”
南宫音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又模糊,宛如一抹幽魂传来的叹息:“我怎么想从来不重要……因为这就是剧情已经安排好的啊。”
“什么剧情,你在说什——”宁汐的话刚刚说到半截,一只狼妖从天而降,利爪朝她挥来,打掉了玉简,传音阵灭。
“宁师妹!”
“念念!”
一切似乎都成了慢动作,她看见祖庙里,无数修士,或老或少,还在奋力地砸着封印阵,阵法却纹丝不动,人群当中裴尚的脸色尤为苍白。
不远处,裴不沉的逐日剑爆发炽焰,一剑焚尽十数个妖族,却在下一刻从鼻腔内涌出大股大股的黑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跪了下去,身后立刻涌上来了新的妖族,犹如深海中的鲨鱼嗅到了血腥味一拥而上,无数张血盆大口朝他撕咬。
她同那双漆黑而张惶的柳叶眸对视。
这一刻,宁汐心里涌起的不是惶恐或者害怕,而是无穷无尽的愧疚。
若他喜欢的人不是她就好了,如果是南宫音的话,现在空桑的修士应该已经将妖族的老巢都踏平了吧。
他也不会那么害怕了……
对不起啊大师兄,她心想,你对我那样好,那样信任我,我却无以回报,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永远陪着你、保护你、可现在连去握你的手都做不到,就算重活一世、就算拔除情根、堕了妖我也还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
噗呲——
狼妖的利爪穿过血肉,挡在宁汐身前的人遮住了光亮,反手握剑,将狼妖的头颅砍下。
“大师兄!”宁汐尖叫出声,一把搀扶住马上要跪下的裴不沉,手忙脚乱地为他输入灵力止血。
他腹部伤口处流出来的血液很快就覆盖了一层冰霜,冰层下还有死灰复燃的黑色鬼气在涌动。
周围的妖物发现裴不沉一时不能恢复,立刻如潮水一般再度袭来,朝着两人龇出獠牙。
砰——
一声仿佛刺破天地的巨响,携带狂卷而来的灵力气浪,直直将所有人都掀翻了出去。
同样被炸飞的宁汐还不忘死死抱着裴不沉,余光里瞥见他张嘴在说着什么。
她的耳膜被炸出翁鸣之声,好半晌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恍恍惚惚过了几息,听力恢复后却第一时间听见的是无数兵戈交撞,还有人群的哭嚎呐喊。
她还有一点力气,就先给给自己的胸口止了血,透过无数修士与妖族奋战的身影,窥见封印阵化为无数金光,犹如漫天星辰,飘洒在空中。
封印阵什么时候破了?
宁汐茫然地朝前方看去,空中弥漫着血色的雾气,无数碎片飘飘扬扬,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炸得粉身碎骨一样。
一张被血染红的布缓缓飘落在她面上。
她伸手抓起来一看,碎布上绣着小小的金线三重樱。
白玉京门人,人人的衣裳上都会绣着重樱花瓣,作为标识自己修为的身份象征。
在樱纹下方,应该还会绣着这件衣裳主人的名字。
裴……宁汐用手指摸索着那行字
裴……尚。
一张年轻而鲜活的笑脸浮现在眼前,宁汐这才想起来,她好像都没来得及问一句裴尚,他身上的鬼毒好了吗,没有留什么后遗症吧?
裴不沉终于止住了血,脸色苍白地站起,直接将她捞在胳膊里,就往宗祠的方向挤。
她怔怔地抬头看向他。
似乎读懂了她询问的意思,裴不沉抿唇,低声道:“裴尚为了破开封印阵,自爆内丹了。”
宁汐下意识地点头,又猛地摇头。
她茫然地和他对视,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不沉脸色铁青,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再次握紧逐日剑,冲进了厮杀的妖群当中。
……
封印阵破,白玉京修士们终于可以施用法术,裴尚的死仿佛成了阵前鼓舞人心的冲锋号,人人心中悲壮,手下出剑也快上许多,甚至还有几个年轻弟子因此悟道,临时突破了境界。
人族气势大增,妖群节节败退,就这么一鼓作气,居然逃生的出口山门已经遥遥可见。
有心急的人试图御剑开路,但没过一会便被空中呼啸的鸟妖给重重击落。
宁汐终于与白玉京的修士们汇集,顾不上寒暄,只能点头示意。
妖祸发生这么久,再迟钝的消息也应该已经传到各个仙宗,可他们等到现在都没有见到半个前来支援白玉京的人影,众人心中隐约明白,自己应该是个弃子了。
前无援军,后有追兵,如今是背水一战。
宁汐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杀了多少妖族,皮肤上的妖纹烫了又冷,握紧奔月剑的
手指越来越麻,到后来脑子里都似乎僵木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杀、杀……
“不太对。”裴不沉一直守在她身侧,此时忽然开口,眉头紧锁。
宁汐这才从那种浸泡着血水一样的麻木中挣脱出来,呆呆地看向他:“怎么了?”
“没有大妖。”
他只言简意赅地说了这一句,宁汐还没听懂,围在身边的其他修士就已经反应过来了:“对啊!我们迄今为止杀了这么多的妖,却都没有碰上一只大妖。就算大妖稀少,但妖祸爆发,也绝不可能只有普通妖族来袭击啊!”
“是不是还躲在后面、等着埋伏我们呢!”
宁汐骤然想起来在山门前那只猪妖的话,心中一紧:“阎野应该在这里,他——”
一道苍劲如雷的龙吟响彻天际,苍白的圆月前,一道漆黑的龙影越来越大,直直朝着白玉京众人扑来。
“结阵御敌!”
龙尾如山扫落,尘烟四起,遮天盖月,无数弟子像是小石块一样被崩得高高弹起,又重重坠落在地。
一时之间阵法的金光爆亮,剑气和妖气交织,龙吟迫耳,许多修为不够高的修士都在这震耳欲聋的尖啸声中双耳流血。
宁汐从崩落的山石下拖出一个跑得慢的老长老,对方晕头晕脑地说了句“多谢小友”。
阎野一出现,原本人族占优的战场局势瞬间又被逆转,地面上密如群蚁的妖族以阎野为先锋,重新源源不断地反攻了回来。
只这么一会,就又有许多白玉京修士负了伤。
宁汐张望一圈,这才发现刚才山石崩落时她和裴不沉被冲散了,但下一刻又看见天边一道嫁衣胜火的身影在与巨龙斗法,料想那应该就是裴不沉:“大师兄现在在拖住阎野,但他一个人也撑不了多久,我们得想办法自救,您知道白玉京还有哪条路可以下山吗?”
长老立刻道:“宗门后的碧落海有一条出海密道,不过密道入口有封印,好像只有裴氏宗亲们能开。”
宁汐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就让对方去通知其他幸存者一起往碧落海撤退。
以前当外门弟子的时候,她不被允许进入宗门内部,碧落海也是第一次来。
从前她只听说过,白玉京其实是建在一座高悬海边的孤崖之上,直到今日才亲眼得见。
雪白汹涌的海浪拍打着漆黑的礁石,荒凉的沙滩一望无际,波澜起伏的海面尽头,一轮冰冷苍白的圆月缓缓升起。
众人被妖族逼到了海边,有人后退时一脚踩进了及脚踝深的海水中,饶是有修为护身,也被海水中的冰冷煞气冻得一哆嗦。
白玉京弟子世代捉妖除鬼,剑下亡魂不可计数,难免就有心智不坚者滋生孽障、染了煞气,每当此时弟子便会前往后湖静坐修行,用后海中的无根灵水洗去浊气,日积月累,后海中片羽不浮,森寒刺骨。
妖族似乎存了心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正在缓缓缩小包围圈,空中五毒鸟妖盘旋,带着剧毒的口液宛如炮弹一样坠下,不住有弟子被迫跳进墨色的海水中求生,连宁汐的半截小腿都陷进了海底湿软的泥沙中。
她吃力地拔出腿来,正好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矮个子内门长老正慌慌张张地被一只蚌妖追杀,便顺手捅穿了蚌妖的口器,转头问长老:“碧落海出口的封印您能解开吗?”
那长老愕然道:“碧落海的封印是内门隐秘,你一个外门弟子怎么知道的这些?”
“现在纠结外门不外门的还有什么意义!你的命还是我这个外门弟子救的呢!”
对方无言以对,只好道:“你跟我来。”
第114章 血滴“我不是怪物,对不对?”……
“碧落海的确有这么个秘密通道,是裴掌门力排众议修建的。说来惭愧,当初包括老夫在内的许多长老都不理解他的做法,耗财耗力不说,还在宗门后留了密道,万一哪天有人心怀不轨,沿着密道袭击白玉京可怎么办。”
“没想到裴掌门还真是未卜先知,如今这密道倒是成了我们的救命稻草了,唉……”
长老手中掐诀,海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一道无形的巨锁浮现在其中。
“只是裴掌门怕这密道为妖人利用,所以留了门锁,解锁的密钥也简单,就是裴氏宗亲的三滴心头血。裴家人丁稀少,世代单传,现在能称得上宗亲的也就只有不沉了。”
眼见逃出生天的机会就在眼前,宁汐喜不自胜:“我这就去叫大师兄过来!”
她转身一眼就瞧见了天空中那只漆黑的巨龙下一道小小的、着喜服的红色身影,刚想御剑,又被长老给拉住了:“你犯什么蠢,现在御剑多危险,不就一句话的事,你就不能给你大师兄发一个传音吗?”
宁汐这才反应过来,讷讷地赔笑:“我的玉简摔坏了。”
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让她把玉简碎片拿出来,捣鼓几下:“修好了。”
宁汐忙不迭谢过,又给裴不沉传了一条密音,却无人接收。
估计是忙不上看玉简。
她正犹豫时,就看见天边一人一龙正好朝着这里疾驰而来。
龙尾一甩,持剑的裴不沉正要躲闪,忽然仿佛一个痉挛,动作一凝,没能躲开,直接被龙尾砸中胸口,流星一样坠入碧落海。
宁汐一个鱼跃跳入海中,三两下就游到了他的身边,幸好裴不沉落海时还记得给自己施一个避水咒,眼下还有神智和呼吸。
宁汐言简意赅地将碧落海密道钥匙的事情说了,就见他脸色格外苍白,还以为他是重伤失血过多,连忙扣住他的手腕往里面灌输灵力。
他哆嗦得很厉害。
宁汐又想起来他怕水,便赶紧抱着人往海边游,一上沙滩,就有无数双手搀扶着他们。
少部分修士结了个临时防护阵,将妖族暂时抵挡在外,大部分还能行动的白玉京修士都聚集在了通道的门边,一张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却带着希冀的神采,一双双鏖战一夜的眸子中满是信任和憧憬。
“大师兄,快把锁打开吧!”
“打开以后我们就能逃出去了!”
“对啊对啊,终于能活下去了,呜呜呜呜真是太好了!幸好我们有大师兄!”
“大师兄,你还犹豫什么,快啊,快啊、快啊!”
人群里的面孔或陌生或熟悉,有裴不沉熟识的同窗、师长,他与他们一同听过学,受过教诲,他甚至还在其中看见了许多年轻而稚嫩的脸庞,眼里都闪烁着希冀与信任。
长老面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捡起他不知何时松开了手丢掉的逐日剑,双手递上。
裴不沉猛地打了个寒噤。
宁汐原本担心他杀妖时诱发了鬼气,正在掏慕星草准备给他服下,可看他一副冷得直打颤的模样,自己的心也一揪一揪得疼。
算了,少吃一点药也不会怎么样。宁汐捏紧慕星草的手又收了回去。
裴不沉浑身是水,晶莹剔透的水珠在月下闪烁着冰冷明亮的光芒,一滴滴沿着他的发稍、眉尾和鼻尖滴落。
起初只是眼角周围的肌肉,然后是嘴角上扬的弧度,一开始只是极其细微犹如痉挛一般的颤抖,到后来几乎整张脸都形成了可怖的扭曲。
像是想要笑又不敢笑,最后那种怪异的温和表面又被一闪而过的惊恐、无措和悲伤压抑下来,最后化为钉死了一般的平静。
他平静地走上前,平静地接过逐日剑,然后平静地扎穿了自己的胸口。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宁汐下意识想要去拉他的手,裴不沉却身形一晃,躲开了。
有人震惊出声:“少、少掌门不必如此啊,我们只需要取三滴血便可开锁,您下这么重手是做什么!”
宁汐慌张地推开了围上去的其他人,抢先上前去想帮他止血,裴不沉却再次一把推开了她,在她胸口上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掌印。
宁汐茫然地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手印,又去看他,裴不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巨锁边。
他面无表情,把剑拔了出来,然后再一次捅进去。
淅淅沥沥的浓稠血液淌下,全数流入锁内。
众人敛声屏气地等待着,唯有海浪无情拍打礁石的涛声重复。
什么也没发生。
所有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迷茫和困惑。
“不应该啊,那些流进去的心头血何止三滴,三碗都该有了吧,锁怎么还会打不开?”
有人试探开口:“是不是太久没用生锈了?”
“你当这是你老家一枚铜钱一个的便宜玩意呢!这是千年验血石打造的灵锁,怎么可能坏!”
“那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是大师兄的血出问题了吧,哈哈哈太搞笑了简直就跟说大师兄不是裴氏宗亲一样好像哈哈哈——”
笑声渐止,因为那人毛骨悚然地发现,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在笑。
某种怪诞的、恐怖、不安的窒息弥漫在脆弱的结界之内。
砰——
巨响震耳欲聋,不知是谁如梦方醒,率先喊了一声:“结界破了!”
巨大的龙爪伸进护罩缝隙,自爪钩破坏之处裂开蛛网一般的缝隙,阎野肆意的笑声从防护罩外传来,遥远地像是隔了一整个海洋:“哟,这是上演什么滴血认亲的好戏呢?”
“说起来,老夫从赫连为那里拿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是他在风月楼搜查残骸时无意间发现的,一枚没有完全损坏的留影珠。”
众人齐刷刷地抬头,看见留影珠上浮现出裴不沉的身影,还有站在他面前、被他挡住面貌的男子,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你不是我舅舅。】
【也对。更恰当的说,你该叫我一声爹。】
……
【你只是乱-伦产下的贱种、是害死你生母、背叛你养父的罪人——】
咔嚓——
宁汐收回奔月剑,胸口气得发闷,眼睛又酸又胀,想要将什么东西撕成碎片一般大吼:“不许你这么说大师兄!”
阎野“啧啧”两声:“这可不是老夫胡说。你们方才不也亲自看见了吗,他的血不能打开验血石,他就是尉迟今禾和她哥哥**生下的怪物而已,他不是裴清野的亲生儿子。”
“我是。”裴不沉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下一刻,逐日剑往胸膛内扎得更深。
大片大片深红近乎赤黑的血液渗出来,洇湿了他的衣襟。
他在众人或惊或怒的目光下,插着剑,朝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走去:“我是我爹的儿子,我发誓,我用我的性命发誓,不信的话你来看啊。”
他说着就要去捉那人的手,对方吓得大叫,转身就逃。
裴不沉还要再追,就被扑上来的宁汐从背后抱住了。
“大师兄,没事的,没关系的,我相信你,我……”
他缓缓低下头,猩红的手握住了宁汐颤抖的手,将她拉到身前,黑不见底的瞳孔失焦了半晌,似乎才认出她是谁。
接着,他用另一手继续剖开自己的胸膛,在宁汐震恐的目光中,和她双手交叠,一起由下而上去摸心脏的位置。
“你感觉到了吗?”
“……”
“说啊。”
“热、热的。”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湿淋淋的脸上露出一种堪称幸福的笑容:“你看啊,我的心脏是热的,和别人的一样,对不对?我很正常的。我不是怪物,对不对?”
他又像笑又像哭,晶亮的黑眸中倒映出她空白表情的小小影子。
“我不是肮脏的怪物,念念,不要害怕我,不要讨厌我,不要像他们一样背叛我,不要逃走,不要丢下我……求你了。”
身后阎野似乎看够了这场闹剧,发出一声嗤笑,随着修士们的惊叫,妖族从防护阵的破口一拥而入。
宁汐目光所及之处,都有白玉京弟子倒下,无数金线刺边的白樱花萎然落地,宛如一场春日里迟到的花海。
有人不信邪地用尽最后一口力气,奔到密道旁边,猛地挥剑砍砸:“就在门旁边了,马上就可以逃出去了啊啊啊啊啊他妈的为什么这该死的锁就是不开啊!”
手中的长剑都逆了卷,修士双目赤红,突然转向一旁的裴不沉,神色癫狂:“都怪你,你个乱-伦生下的贱种,要不是你,白玉京怎么会惹上妖祸、怎么会被仙门背弃、我们怎么会死在这里!”
他猛地冲上来,就要朝着裴不沉的天灵盖砍下,宁汐连忙举起奔月剑抵挡:“这又不是他的错!杀人是阎野和他手下的妖,引来妖祸的林鹤凝,坐视不管的是赫连为、昆仑丘和空桑,你凭什么来怪大师兄!”
“就要怪他!如果他是裴掌门的血脉、那道门锁本来可以打开的、我们本来可以得救的——”
“那都是你们自己强加给他的!是你们擅自对他有了期待,又擅自失望,你们要把他架在救世主的高台上,可是大师兄他又不是神仙,他又不是无所不能、救不了你们所有人,他就是肉体凡胎的一个人啊!”
“你这妖女死到临头还要护着他,行啊,那老子死之前就先送你们两个一起下地府做一对苦命鸳鸯!”
宁汐一脚踢开对方,抱着失魂落魄、毫无反抗之力的裴不沉反身逃跑。
海面染成了血红,狂涛万丈,无数尸体倒下去,溅起雪白的浪花。
宁汐一手拖着一言不发的大师兄,一边用还空着的另一只手去怀里掏慕星草,想给鬼气已经填满眼眶的裴不沉服下,头顶却忽然罩下一道黑影。
龙啸震耳欲聋,宁汐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突然被人重重推开了。
她一下子跌坐在沙坑里,溅起的海浪打湿了她半边身子,隔着飞溅的粉色水滴,她清晰地看见裴不沉身后犹如深渊一般的龙口。
龙牙咬合。
应龙高高扬起脑袋,喉结发出吞咽的上下滑动。
宁汐的脸上空白一瞬。
大师兄……被……吃掉了?
第115章 传音少女屠龙
大师兄被应龙吞下之前的表情还深刻地烙在她的视野里。
他将她推开以后,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还是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的方向,连一句呼救都来不及发出,就这么消失在应龙的嘴里。
海风席卷而过,风声中人的怒吼哭喊几乎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下妖族发出野兽围猎成功似的粗野欢呼。
宁汐大脑空了一瞬。
下一刻,刺痛的怒意野火一样席卷了全身。
奔月剑破水而出,水痕在剑尾划出一道流星似的辉光。
犹如一枚剧烈燃烧着的星火,妖纹顺着每一根骨头缝隙生长,那轮亮得像要流出岩浆一般的琥珀色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飞速扩大的应龙身影。
冰冷而明亮的月光洒满少女的全身,湿淋淋的水光发出了玻璃一样刺目的光芒,她宛如一枚小小的、燃烧着的太阳,炮弹一样冲撞向前。
铮——
奔月剑沿着应龙的尾部一路向上,在妖力的加持下宛如热刀切开冻油,划开铁鳞硬肉,擦出耀目的火光。
应龙整条后背被割开一条血线,发出痛不可当的怒吼,身躯痉挛地蜷缩挣扎,在空中飞行失去平衡,猛地坠入海面,砸出三四层楼高的白浪。
小小的褐色身影冲破狂浪化成的水墙,在应龙反应过来之前,利剑狠狠扎进了右眼。
宁汐一手抓着龙角,一脚踩在它眼珠的上方,握剑狠狠搅了一圈。
紫色艳丽的妖纹爬满了整张清丽的脸,她面无表情地和那只半人高、正在流血抽搐的眼珠对视:“吐出来。”
“把他还给我。”
眼珠的瞳孔紧缩成一条竖线,怒不可遏地剧烈颤抖起来。
阎野发出了响彻天地的怒吼,龙尾猛地拍向那只叫嚣的人形。
好痛,肚子里好痛,身上也好痛……
不过就是一只卑贱的物种而已,连是那种妖都分辨不出来,他阎野活了上千年,杀过的人米一样多,唯独眼前的少女不知死活,上一次是一剑戳穿他的牙龈,让他足足嘴中流血流了十多日,这一次居然还破了他的鳞甲、毁了他一只眼睛,找死!
宁汐以惊人的灵活和柔韧躲开了龙尾的袭击,她抓住龙角,整个人在空中荡了一圈,卷曲潮湿的发稍在月光下甩出圆月一样的圆弧。
她再次将逐日剑捅进龙首,绕着脖颈转了一圈,浓稠滚烫的腥血喷溅而出,全数浇在她身上,脸、身体,全成了紫红色。
还不吐出来?
巨大的圆月悬在她的头顶,奔月剑在月色下泛起水一样的波光,一线照亮那彻彻底底的血人:“大师兄,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一定会把你从那个肮脏的地方救出来的。别怕,等着我,我马上、马上就会来救你了……”
利刃再次一次戳进应龙的喉管,她两手握住剑柄,不知是力竭还是战栗,牙关都咬不住,不停地发出磕碰的咯咯声。
该死的畜生,为什么还不把那张臭嘴张开?!
她要救大师兄,就算把这老
不死的东西千刀万剐、剁成碎片,她也要把她的大师兄完完整整地救出来,一道伤口不够,那就多砍几百、几千剑,等她扒了他的龙皮、抽了他的龙筋、剁碎他的血肉、将整片碧落海都染成红色,她就一定可以——
滋啦——
一阵皮肉开裂的声音从剑下传来。
宁汐滚烫得几乎要流出脑仁的脑子终于冷静了一点,她站在一片漆黑的龙鳞上,借着月光,看清了发出诡异声响的源头。
黑黝黝深井似的喉管里,一只赤裸的手臂伸了出来,青玉一般的皮肤被龙血浇满,蒸腾起白雾。
在应龙的痛苦嘶吼中,先是手臂,然后是被散发遮住全部脸颊的脑袋,然后是裹着红艳嫁衣的上半身。
最后那人手脚并用,从涌动着粘稠龙涎与鲜血的喉管里爬了出来,蜘蛛丝一样长发散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宁汐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那人动作迟滞,慢慢朝宁汐爬了过来,他手里还抓着一个鲜红跳动的肉块,像是谁的心脏。
不知何时应龙不再嘶吼了,巨大的龙尸宛如鲸落缓缓沉入海底。
宁汐这才反应过来,是大师兄杀了应龙,他不知怎么做到的,不仅在它的肚子里幸存了下来,还捏爆了这家伙的心脏。
莫大的喜悦冲昏了她的头脑,宁汐冲上前,滑跪下来一把抱住了她的大师兄。
“太好了你没有死,你还好吗?我这就带你离开……”
裴不沉低低地咳出几口血,也不知听见她说话没有。
她用袖子将他脸上的血污擦干净,长发收拢束在身后,又扶着他站起身,想去掏怀里的慕星草给他服下,却摸了个空。
可能是方才同应龙战斗的时候不知不觉掉进海里了,宁汐正焦急,想起之前喂给他慕星草的时候没吃完,还在他的衣袋里留了一些,于是就上手去掏,却一不小心碰到了他怀里的玉简,大概是误触到了某种声音的开关,玉简忽然发出催命铃一样的震动。
裴从周的声音从玉简中清晰地传出来:【对了,有些话不知该讲不该讲,我思虑再三,觉得表哥你还是得知道,是关于宁汐师妹的事。】
她的事?宁汐一怔,下意识把玉简抓在手里。
应该是之前昆仑丘传音大阵失灵,裴从周给他发的密音到现在才传过来,不过估计刚刚在龙血里浸泡过机巧受损了,玉简运转十分凝滞。
玉简里裴从周的声音一会清晰一会含糊,磕磕巴巴:【前、前段日子我我、我、与宁师妹传音,她告诉我她已经拜会过师祖……修习道法了。】
宁汐没来由地心头一跳——那个时候她和裴从周说了什么来着?
不对!
电光火石之间,她猛地拿出自己的传音玉简。
上面赫然显示因为昆仑去阵法扰乱,她发给裴从周的传音发送失败。
裴从周知道她去拜见过祖师,还以为她已经开始修习道法了。
那么,他以为她修的就是……
宁汐猛地睁大眼睛,扑过去想要抢裴不沉手里的玉简,却忘了自己现在脚踩的是海上的龙鳞,一个重心不稳,差点跌进海里。
裴不沉刚刚死里逃生,动作反应都十分迟钝,眼神有些发直地看着她。
宁汐自己又爬了起来,眼疾手快一把夺过玉简:“大师兄,我有话要和你说。”
幸好,传音又卡住了。
不过,该死,大师兄的这个传音阵怎么关啊!
裴不沉漆黑的眼珠微微转了一下,静静地看着她捣鼓玉简。
宁汐急得恨不得把玉简生吞。
找到了!宁汐心头一跳,手指立刻准备按下。
裴从周凝重的声音适时响起:【但是表哥你可知,宁师妹修的是无情道啊。】
她猛地抬头去看他。
忽明忽暗,时光时影,狂风卷起巨浪,随浪漂浮的的龙尸血腥味引来了一群灵鲨,围在尸骨周围开启了一场狂欢的盛宴。
方才的平静仿佛日光下的泡沫,一触即溃。
海上的风又冷又湿,其中夹杂着浓重的铁腥味,宁汐鬓边的发丝被海风吹起,飘到面前人的脸颊上。
裴不沉像是被谁打了一巴掌一样,下意识偏过脸去,下颌线绷得锋利。
圆月依旧静静浮在海面之上,碧波万顷,水天一色,正是春江花月夜一般的静美风光,
只是现下无人有心情赏月听风。
狂风中夹杂着遥远的人声,是岸边的妖族修士察觉不对,叫嚷了起来。
“怎么回事,我刚刚怎么看见龙君掉进海里了?!”
“那个追着龙君的女人也不见了!是不是一起掉下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几个跟我一块去搜!”
……
玉简的传音阵又卡住了,停留在最后四个字上一直僵硬的重复:“无情道啊、无情道啊、无情道啊、无情——”
宁汐突然觉得毛骨悚然,一掌将玉简拍静音了。
“念念下手真重,那是我的东西。”
这是他从应龙尸体中爬出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但听起来还算平静。
宁汐硬着头皮道了一句对不起,将玉简还给他。
裴不沉收好玉简,抬起脸来,宁汐这才发现他是在笑:“念念刚刚要和我说的事情,就是这一件吗?”
宁汐心下惴惴:“不是……”
她如今和从前不一样了,她是迟钝木讷,但她不傻,她知道当一个人说过喜欢另一个人之后,就不该再修无情道了。
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解释,裴不沉的笑容弧度又扩大了一分,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那嘴角的肌肉正在微微抽搐:“怎么了,说话啊。”
宁汐“啊”了一声,语无伦次地解释:“原本我的确是想要修无情道的,但是被师祖拒绝了,所以最后没有修。”
裴不沉静静地看着她,眸里深海一般、黑黝黝得看不见底:“因为被师祖拒绝了,所以才没有修?”
不知为何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宁汐下意识摇头。
裴不沉的声音轻得像从幻梦中传来的:“那就是说,如果没有被师祖拒绝的话,你还会修无情道。”
“不是。我后来不想修无情道了!无情道需要杀亲证道,我不想那么做!”
掌心里还捏着装慕星草的药盒,手汗湿得快要抓不住玉盒,她急切地倒出草药,想要递到他的嘴边:“你刚刚催动灵气、情绪激荡,容易诱生鬼气,先吃慕星草压制一下——”
裴不沉猛地打掉了她的手。
玉盒和药丸一齐跌进海水。
第116章 崩坏“都说了让你快点跑的嘛……”……
裴不沉眯起眼睛,像被月光晒伤的水鬼一样,安静地看了她一会,突然低低地发起笑:“念念……你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呢?那日见过师祖,你不是还说是师祖看你天资卓绝,立刻就答应让你修道了吗?”
“那是我逞强乱说的而已啊!大师兄你连这都分辨不出来吗?”
裴不沉垂眸,漆黑的鬼气在他的眼眶里翻滚不休:“嗯,对啊,一旦沾染上你,我就会变成分不清是非黑白的傻子。”
宁汐本想继续解释,猝不及防听见他这一句,忽然哑口无言了,心脏像被一柄锤子重重敲着,突突地钝痛。
“念念不敢说话了?那我替你说好不好?”裴不沉忽然开口。
“念念修了无情道,要过入情阶,需要找一个人‘对他好、想着他、念着他、喜欢他’,所以今日才对我说那些话,对不对?”
宁汐骇然地脱口而出:“当然不——”
赶在宁汐说话之前,他又骤然打断:“怪不得我要与你拜堂你也推三阻四不肯答应,牡丹殿里的悦心铃其实也没有坏吧,它不肯响不就是因为你压根不喜欢我——”
宁汐猛地捂住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