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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让后者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虽然没法说话,他却没有冷静下来,只是冷冷地掀起眼皮看着

她,清秀斯文的面皮上流露出怨恨、恶毒、怒意交织的神色,仿佛不是在看曾经历经生死患难的恋人,而是面对着曾经对他剖心挖肺的死敌。

宁汐被他这么看着,全身的妖纹都开始发烫,气血也逐渐上涌到脑袋,一时间都忘了眼前这人还是个被鬼气控制的半疯子:“都说了我只是之前想过修无情道,可是最后还是放弃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为什么就是不信!你到底是没有长耳朵还是没有长脑子?!”

裴不沉像一只长满了冰刺的刺猬一样,立刻反唇相讥:“念念才是,都到这种地步了还在说什么喜欢我——本来就很奇怪吧,你居然会喜欢上我这种人,还是说你其实也是眼瞎心盲?”

宁汐哽住,半晌说不出话。

“说到底天下就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即使有,这样的好事也不会落到我头上。你说你喜欢我,不如是说你只是利用我、把我当成修行无情道的工具来的可信。”

宁汐气得想要跳脚,话赶话之间也忘了自己到底要说什么:“那你当初不也说我利用你也可以?!”

裴不沉的目光骤然变得怨毒,一声不吭地盯了她好一会,突然凄厉道:“那我现在后悔了,不可以吗?!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吗?下贱、肮脏、贪得无厌,哈哈,你还以为我是那个人前光风霁月的大师兄吧,你压根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喜欢我?”

宁汐猛地将他推倒在地上。

她简直忍无可忍。她从来没想过大师兄的嘴里居然能吐出这么尖酸刻薄的话,一时间又气又心酸,满腔不满发不出去,哽在喉咙里、鼻腔里、眼眶里,连视线都被泪水模糊了。

裴不沉一张脸上又红又白,神色却依旧是阴毒扭曲的。

“刚才他们戳穿我是乱-伦的贱种时,你就该跟他们一起丢下我的。”过了一会,他突然低声道。

脑中乱绪翻涌,一会是少女自天而降,黄鹂脆鸣一般说着喜欢他的模样,一会却又是除夕夜醉酒后她口口声声念着另一个男人的痴态。

他为她掏心掏肺,恨不能把整个心脏都挖出来给她,而她呢?

任何人都能得到她一个笑脸,那他在她心里又有什么特殊的?喝醉了就把他错认成别的男人,难道他只是别人的廉价替代品吗?

……即使是廉价替代品也可以,可为什么那一次在瀛洲梦境内她连自己的灵府都不肯让他进去?

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可说到底心里还是防着他、害怕他、厌恶他的吧。

就像那些人一样,不知道他的身份前一口一个好师兄好徒儿,一旦得知了他肮脏的血脉,立刻就翻脸不认人,举剑相向。

世人皆凉薄,凭什么他又会以为师妹就能对自己另眼相待呢?

裴不沉仰面躺在龙鳞上,犹如桃花上脸烈艳,是经过激烈厮杀后特有的潮红,杀欲激荡过后眼尾的丽色还没有消散,搭上散乱乌黑的青丝,像个诱人堕落地狱的艳鬼。

宁汐看了他几眼,只觉得胸闷气短,干脆撇开脸不看,一边不住地深呼吸,试图平静自己的情绪。

大师兄被鬼气感染已经不太正常了,她不能也跟着发脾气,她得照顾好他,还得想办法把他们两个从这里救出去。

她拎着裙子站起来,裴不沉死死盯着她,也跟她一起站起来。

正准备开口,裴不沉突然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摁在怀里。

“你干什——”

骤然看清他眼底墨染一样的黑气,宁汐脸色大变:“你的鬼毒又犯了?!”

明亮的月光落在他的侧脸,半明半暗,阴阳分割,将他塑成了一座半枯半荣的鬼像:“……跑。”

他几乎咬着牙根才能挤出这两句话,鬼气冲撞着他的灵府,眼前一阵阵发黑。

吃下的那点慕星草根本抵不过他这几个时辰经历的生死波澜,大喜大悲大惊大怒之下心防早已千疮百孔,鬼气伺机侵略神识,他一时觉得自己脚踩祥云如登极乐,一时仿佛身在刀山火海地狱岩浆。

偏偏眼前的人还在不知死活地往他身上凑。

“大师兄你坚持住!!”宁汐焦急不已,说着就要拉上他御剑而起。

刚刚飞出半米高,后背就被狠狠推了一把,宁汐从飞剑上一下子跌下来,幸好摔在了应龙尸体的尾巴上,抬头一看,大师兄也落了地,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弯着腰捂着嘴剧烈地咳嗽。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化成一只只无情的大手肆意揉捏她的心脏。

几团浓稠到近乎漆黑的血液从他的指缝漏下来。

“呃、呃……”

裴不沉的后背随着剧烈咳嗽而疯狂颤抖,宛如风中飘零的落叶,随时都会在灿烂的晚霞中变干变脆、化为齑粉。

“跑……快点跑啊……”

宁汐哆嗦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让自己快走。

可是她怎么可能抛下他不管?

她刚刚往前一步,面前的人猛地抬起头来。

他死死地盯着她。

那张没有分毫血色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半晌,浓黑的污血从眼角缓缓滑落,他表情扭曲,每一根肌肉纹理都像在抽搐,像哭又像笑:“念念还不走,是想要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他佝偻着背,拖着脚步靠近,一边朝她伸出手,那双黑黝黝的眼里暗淡无光,血流不止。

突然,他浑身过电似的一抖,仿佛有人一棍子敲在他的后脑勺,痛苦地哀嚎出声,虾子似的弓起腰背,双手抱着脑袋,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

“快逃、我控制不了多久呃啊……”他一会嘶吼一会颤抖,似乎体内正有两个对立的双方正在剧烈争斗抢夺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右手每每想要朝她伸近一点,左手就立刻发狠掐住自己手腕。

宁汐猛地回过神冲上前,试图将他的右手解救出来——以他这样下死力对待自己的方式,她怕他真的硬生生把自己的右手给掰断了。

她满脸憋红,咬着牙同他角力,裴不沉却突然抬起脸,昔日稚秀文雅的五官已经被血污覆盖,宁汐错愕的发现,仅仅是几句话的功夫,浓血就已经不仅仅从他的眼眶流出来,鼻子、唇角,全都是黏黏嗒嗒的黑血。

裴不沉却仿佛完全察觉不到自己在七窍流血一样,朝她缓缓勾出一个堪称天真无辜的笑容:“都说了让你跑,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呢?”

一股冰凉的寒意窜上宁汐的尾巴骨,她张口结舌,半晌没说出话来。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拿出奔月剑给他一下、把人打晕过去的时候,裴不沉忽然脸色一变,狠狠地伸手把她往后一推。

正掏剑掏到一半的宁汐猝不及防,手里没握紧,奔月剑当啷掉在龙鳞上。

她立刻弯腰想要伸手去捡,视野里另外一双血色与半透青白交织的手抢先一步。

视线缓缓往上,是月白色的长靴,微微沾染了一些灰尘,先前他们亲吻时,被被她踩在上面两个圆圆的脚印还清晰可见。

然后是已经沾染了污血的袍角,与记忆中一尘不染模样没有半点相似。

再抬头,她的大师兄手背上青筋暴起,握着剑,正在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宁汐的心脏在狂跳,在意识到自己拥有害怕这种情绪之前,她已经本能地做出动作,清心咒、束缚咒、昏迷咒——也不管有没有用了,一股脑地全丢了出去。

裴不沉躲也没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眼神却始终黏在她身上。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啊哈哈哈哈哈……没、没用呢。”

宁汐不知道被鬼气完全感染之后的修士究竟会变成什么样,也许大师兄已经进化成了某种超人的存在、所以那些寻常术法在他身上才失效了。

但她又不敢赌那一丝可能,毕竟那还是大师兄的身体,她不能真的下死手。

只能先自保,她不停催动术法,试图唤回本命剑,奔月剑不甘地震鸣,想要回到自己的主人身边,可裴不沉手上却仿佛生了根一样,奔月剑怎么也睁不开。

“都说了让你快点跑的嘛……”

他忽然朝她露出了一个堪称无辜天真的笑容。

“现在想跑,也没用了喔。”

第117章 堕鬼“倒计时,一百——”……

裴不沉朝她走近一步,又停下来。

“这样吧,我数一百下,一百下之内念念可以找地方躲起来,可是如果一百下以后我捉到了念念,念念就要和我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喔。”

他歪着脑袋这样说,似乎觉得饶有趣味,语调依旧

平缓,可这层纸糊一样脆弱的平缓外壳只是为了掩盖静水地下狂涌的暗潮。

现在这种情况下,宁汐压根不想和他玩这种愚蠢的猫捉老鼠游戏,她正想开口,下一刻,凌厉的剑气猛地朝她劈头砍下。

宁汐瞳孔骤缩,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半圈,就见自己原本坐着的地方已经成了一个冒着青烟的深坑。

他居然是来真的!

裴不沉挽了个剑花,顺便擦掉涌出来的鼻血,笑吟吟地开始报数:“倒计时,一百——”

她如梦方醒,再也顾不上多说什么废话,转身就跳进海里。

“九十九——”

幸好潮汐已经将应龙的尸体冲到了距离岸边很近的位置,她没几下就游到了岸边,却立刻被堵在岸上的妖族给发现了。

宁汐的本命剑被裴不沉抢走了,现在手无寸铁,凭借本能杀了几只妖物,很快就捉襟见肘。

忽然地面变得一片漆黑,仿佛腐烂的沼泽,从阴影里伸出无数双惨白的手臂,将惨叫着的妖族全都拖入了泥沼里。

宁汐一扭头,看见裴不沉踏浪而来,红衣似火,衣袂纷飞。

他堕鬼之后似乎修为都上涨了不止一点,连手都不用抬,那些从地上沼泽里忽然冒出来的鬼手就将沙滩上的妖族全都拖了下去,不一会就只剩下汩汩鲜血、地下喷泉一样涌出来。

“九十一……既然念念要和我一起玩捉迷藏,怎么可以有无关紧要的外人打扰呢?”

“对了,我刚刚数到哪里了?……算了,就当做是七十五吧。”

战场上燃烧起鬼火,顷刻之间就将妖物与白玉京战死修士的尸体都烧成了灰烬。

一枚飞灰被海风吹起,落在宁汐的脸上,很烫,她眯着眼睛扭头望去,漆黑的海水卷着苍白的鬼火,热浪中少年的红衣翻飞,俊眉修眼之间笑意盈盈。

一只双眼猩红的乌鸦自远天边飞来,落在他的肩上。

宁汐越看那只乌鸦越眼熟,心里逐渐浮现起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无相鸦是你豢养的?”

裴不沉翘着嘴角。

他什么也没说,但宁汐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她撒腿就跑。

事到如今,她觉得她的大师兄再干出什么事情她都不会奇怪了。

经过一夜厮杀,如今整座白玉京都安静得可怕。

宁汐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百药园,她得再找一点能静心的药给裴不沉服下。

实在不行,迷药也行。

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一个活人,让她连个求救的人都找不到。

只有身后索命似的单调报数声如影随形。

“六十八——”

“六十七——”

背后风声嗖嗖,不断有剑尖刮擦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宁汐一阵牙酸,鸡皮疙瘩一阵接一阵地冒出来。

“六十六——”

报数的声音突然停了。

紧接着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低笑,仿佛就响在自己的耳边。

“有点后悔了。师兄想了想,还是不要数数了,万一你真的在十以内跑掉了怎么办?那样的话,师兄会很伤心的,因为师兄现在就想来找你来抱你——”

宁汐猛地撞上了一个胸膛,她睁大眼睛抬起脸,本该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的裴不沉出现在她面前,张开双臂想要来抱她。

她一个激灵,立即弯腰从他的手臂底下钻了出去。

身后的人不悦地“啧”了一声。

幸好她以前当外门干扫地杂活时十分负责,对白玉京外部的布局十分了解,穿过几间空房,宁汐感觉自己都已经穿过半座白玉京了,身后的人依旧穷追不舍。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御剑,脚步声忽近忽远,但是一直保持在能让她听得清清楚楚的距离。

“都说了游戏已经结束啦,念念怎么还在跑呢?什么时候才会回到我身边呢?一直在吊着我胃口呢。”

“明明是你先出现在我身边,是你对我说话对我笑……结果现在却头也不回、一句话都不说,是要不声不响地把我丢下吗?”

“我们家念念真的是狠心啊……难道我是什么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吗?”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地面开始摇晃起来,白玉地砖裂开无数圈蛛网似的缝隙,缝隙下仿佛是漆黑的深渊,一颗一颗鲜红的眼珠自缝隙中窥探,眼珠疯狂地转动,最后齐刷刷地都盯向宁汐的方向。

宁汐的头皮一阵麻过一阵,刚想推开眼前关着的一扇门,一触手却被那潮湿黏腻的异样触感给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门、四周的墙壁上都开始缓缓渗出鲜血。

身后有人追了上来,脚步沉稳。

愈发鼓噪的心跳声中,大师兄梦呓一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对不起喔念念,吓到你了。”

身后的人更近了,呼吸声贪婪又沉重,热气一下一下吹在她的脖颈上。

宁汐脖子都快变成木头了,在心里拼命让自己不要回头。

“你、你还好吗?”半晌,她只憋出来这一句。

“嗯。师兄没事的,师兄一直很好,不信你回头看一看,一点事都没有。”

“……”

“念念、念念,回头看看师兄啊。你说过要保护师兄,要一直陪着师兄的,对不对?其实听到你那么说,师兄那时候真的、真的很高兴,真的……从来没有人和师兄说过那样的话,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

他突然哽咽起来。

宁汐的脚步一顿。

背后一直追着她的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宁汐的心脏还在因为剧烈奔跑而砰砰直跳,她缓缓转过身,大师兄站在几步远的长廊下,低着脑袋,正在用手背抹鼻血,擦得整张脸红红白白的。

然后他又用手捂着脸,像个孩子似的抽抽噎噎。

他好像在哭。

瞬间像酸水浸没头顶,整个人都又酸又软,宁汐不自觉地抬腿朝他走过去:“大师兄,你别哭——”

她猛地站住了脚。

淅淅沥沥的黑血不断地从他捂住脸的指缝漏出,从手指之间,还能看到那双满是血丝的漆黑眼珠正在疯狂转动。

柳叶眼下弯成一条月牙似的细缝,血红的唇角高高扬起,他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男孩,语气突然变得极其愉悦:“被骗了喔。”

宁汐头皮一炸,赶在他伸手捉住自己之前,转身再次

朝长廊尽头奔去。

不行,她已经根本分不清楚哪一个是真的裴不沉了。

身后追逐的脚步声再一次亦步亦趋地响了起来。

“师妹、师妹,为什么又要跑?因为师兄刚刚骗了你吗?”

“真的对不起,利用你对师兄的感情骗了你,但其实师兄也一直想和你说,师兄也很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师兄就很喜欢你,这么多年,只喜欢你、最喜欢你……”

宁汐咬紧牙关,越跑越快,她从来没想过从大师兄嘴里听到的喜欢居然会是在这种场景下。

“师妹,你非要从师兄身边逃走吗?不是说好要永远陪着大师兄吗?”

“师妹、师妹,回头看我一眼嘛,我可是一直、一直、一直都在看着你喔。”

“师妹,你还要跑多久?别跑了,停下来,到师兄这里来,让师兄抱抱你吧……”

“哈啊,哈啊,啊呵呵呵好想见你、想抱你,想要你,想亲你想舔遍你身上所有地方吃掉所有液体,师妹你知道吗,师兄想这么做很久了……

他发出了吃吃的低笑,突然像是兴奋过头的哮喘病人被呛住,又开始急剧干呕。

即使这样,追在她身后的脚步也没有停。

宁汐逼着自己收回油然而生的一丝怜悯,使劲在心底告诫自己:那不是大师兄,是鬼气占据了他的身体,不能被鬼气迷惑心智。

“你为什么还要跑?为什么就是不肯听话,不肯停?!”

身后的人骤然发怒,声音高亢尖锐,一时仿佛有无数细细的银针戳刺着宁汐的耳膜。

她双腿一软,慌不择路拐过一个弯,脸色一白:眼前的大门被妖物的尸体堵住了。

是死胡同。

滋——啦——

剑尖拖在地上溅出火星,裴不沉以一种极为扭曲怪异的姿势,出现在巷口。

残阳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那张正在七窍流血的脸上挂着极其兴奋的笑容,眼睛发亮,轻轻感叹了一句:“喔,跑不掉了。”

宁汐不信邪地试图爬上尸堆,但刚刚爬到一半,脚腕就被某种冰凉湿滑的东西握住了。

她错愕地低下脑袋,裴不沉朝她咧嘴笑:“师妹。”

宁汐头皮一炸:巷口距离死胡同至少有几百步距离,他居然一瞬间就到自己跟前了!

裴不沉的力气大得惊人,轻轻松松就将奋力挣扎的宁汐往下拖,他说话的声线和他握住宁汐脚腕的手一样平稳:“不要爬这么高嘛,万一摔下来、受伤了怎么办?你知道师兄会心疼的,还是说你是故意要做这些危险的事情,惹师兄生气,让师兄心疼呢?”

宁汐使上了全身的力气,然而还是一点一点地被他往下拽,最后一屁股摔在地上。

她没空搭理他的胡言乱语,直接一脚朝他脸上蹬去,然后趁着他防卫松手的时机,转身撒腿就朝反方向狂奔。

同他错身而过的时候,她听见那人还在低低地笑。

第118章 密室突然觉得她又不认识大师兄了……

原本计划通向百药园的路被妖尸堵住了,她只能临时改道。

幸好她正好跑到了少主居附近,对附近地形熟悉得很。

昨夜估计已经有妖族来过这里扫荡,到处一片狼藉、残砖败瓦,连主屋的屋顶都塌了半边,在清冷月光下尽显萧条。

宁汐想走的几条路都被废弃砖瓦挡住了,眼下她也没有那个空闲来施法清理路障,只好退而求其次,决定先去屋子里躲一会。

之前戴着十步镯的时候她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如今旧地重游,心境却是截然不同了。

宁汐把那些一闪而过的伤春悲秋甩到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进去。

她记得大师兄的卧室里有个衣柜可以躲藏……

有了。

来不及多想,她猫着腰一骨碌就钻了进去,关上衣柜的门,又用柜子里层层叠叠的衣裳遮住自己的身体,确保从外面看起来就像只是一堆布料而已。

屏住呼吸,透过柜门的缝隙,她看见有人影在纸门上晃动。

是大师兄在亲昵地唤她:“念念,你在哪里?藏着不出来,是想要和师兄玩躲猫猫吗?”

那道人影在屋外盘旋了几圈,不知为何没有进卧房,只是逡巡着迟迟不去:“真麻烦啊,师兄不擅长躲猫猫呢。”

宁汐心中一喜:就是要你不擅长才好!

“念念,别躲啦,出来师兄陪你玩别的。过家家,你最喜欢这个了对不对?师兄可以当阿爹,你当师兄的新娘子,师兄剑柄上面的那个晴天娃娃当我们的孩子,好吗?师兄知道你会喜欢的。”

随着他摇摇摆摆的走路姿势,逐日剑柄上挂着的晴天娃娃也跟着摇摇晃晃。

宁汐看着娃娃脸上僵硬简陋的笑容,忽地一愣,但等她想到什么之前,窗外的人影就忽然消失了。

是找不到她,走了?

宁汐刚掀开一点衣服,想要看个仔细,衣柜门缝里突然出现一只血淋淋的柳叶眼。

裴不沉找不到她,就贴着衣柜门往里面看。

宁汐看见他的手已经搭在门缝,马上就要推开门。

她下意识往后一缩,后背却不知撞上了墙壁上凸起的什么东西,突然背后一空,整个人失了依靠,头朝下地跌了进去。

人掉进去的时候,衣服堆正好遮住了她掉进去的洞口。

她顺着石梯一路往下滚到底,看见头顶一线亮光亮起又合上,应该是裴不沉打开了衣柜,却没看见她,就以为她不在这里,又离开了。

宁汐揉着摔疼的屁股爬起来,这才有心情打量四周的环境。

离开白玉京之前,她就知道大师兄的衣柜后有一个秘密地下室,那时候离开得匆忙,没机会进来,不过大师兄当时也同意了等他们从昆仑丘回来之后就给她看地下室里的东西。

所以宁汐暂时放下了不问自进的一点不安,在漆黑的地下室内摸索起来。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奇怪刺鼻的药水味,宁汐摸黑走了几步,脚下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发出了布料摩挲的沙沙闷声。

她像盲人摸象一样摸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墙壁上的火把,施了个点火术将火把点燃。

暗淡的火光一亮起,她就被不远处背对着自己的月白色身影吓了一跳。

宁汐差点就要跪下边脱口而出喊大师兄,下一刻才发觉那身影十分僵硬不似活人。

再大着胆子走上前几步,借着晕黄的火光,才发现那其实是个假人形状的衣架、用来挂衣服的。

虚惊一场,刚刚在黑暗中差点绊倒她的估计就是这东西,宁汐突然不爽,于是愤愤踢了那假人一脚,那假人一晃,一本书从衣服口袋里掉了下来。

宁汐弯腰捡起那本书册,是大师兄的字迹,大概是他用来记录生活琐事的。

她本来不想多看,偏偏翻开书页的第一行字就吸引了她的目光:【天枢三十一年十二月初一,晴。居然在新招收弟子中看见她了,她怎么会来白玉京?】

真是巧了,宁汐记得自己也是这时候拜入白玉京的。

是哪位同门这么早就得到了大师兄的关注?

估计大师兄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来,她也不敢冒然出去,干脆就顺了自己好奇的心思,翻开了下一页。

【天枢三十一年十二月初五,晴。跟踪了她五天,确认的确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但是她好像不记得我了……是我们分开以后她独自在人间遇到了什么吗?】

【天枢三十一年十二月初六,多云。去问了负责外门峰的管事,说她是在流浪时被我爹捡回来的,怎么会这样,我以为她应该已经找到她亲人了,怎么还会在人间流浪?……果然是我的错,那时候我不该离开的,如果我一直陪着她、看着她、保护她,她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了,都是我的错……】

【天枢三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晴。看见她在练剑广场被欺负了,那些人都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朱笔写成的【该死】占了满满一页纸,到后来字迹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连宁汐这个时隔日久的旁观者都看得心惊肉跳。

难道大师兄那个时候就已经染上鬼气了吗?宁汐十分困惑,心想按他的本性不该如此扭曲啊。

下一段日记就跳到了十五日,宁汐一见这个时间便心下一沉,那天是尉迟今禾惯例折磨他的时间。

日记里只是言简意赅提了一句想死,就没再说了。

宁汐伸手抚摸着那张洇过水显得皱巴巴的纸张,叹了口气。

下一段又是画风突变。

【天枢三十一年十二月十六日,阴。和她一起玩过家家,她还对我笑,又不想死了。】

【天枢三十二年年元月十五,晴。斩杀魔蛟。归来时见到她了,她又累着了吧,在后山樱

树下睡得好香。顺便把几个欺负她的外门弟子赶了出去。唉,念念什么时候才会记得我的好呢。】

宁汐将“念念”两个字看了又看,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啊?

她有好半天都呆若木鸡。

天枢三十二年,大师兄斩杀魔蛟这事她是记得的,自己那时候负责打扫,累极了在樱花树下小憩她也是记得的。

原来,那时候大师兄也看见她了吗?

还有哪些她以为是恶有恶报、被赶出去的坏人,原来也是大师兄在背后操作的。

可是那时候她还没重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大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记得自己和他有过接触,然而看大师兄的日志,他似乎很早就在关注她了。

宁汐懵了好一会,才有勇气继续往下翻,接下来许多零碎的片段,与其说是裴不沉的个人记事,不如说是他对宁汐的观察日记。

许多宁汐自己都记不得的鸡毛蒜皮小事,却在这本日志里被详细记载,他观察得极其仔细。

她一连翻了数十页,手里剩下的日志还有厚厚一叠,宁汐终于失掉了耐心,直接翻到后面,书页中夹杂着一片干枯的樱花花瓣掉了下来。

【天枢八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晴。师妹在樱花树午睡,情难自禁,抱住了她。】*

是、是她想的那样吗!

那次白樱林里她以为自己是撞鬼了,但其实撞见的是大师兄?!

他为什么……

宁汐突然觉得她又不认识大师兄了。

每次觉得好像离他近了一点,发觉了一些他不为人知的内心隐秘,可下一刻大师兄总是能身体力行地反驳她,让她醒悟自己其实压根不了解他这个人。

宁汐一时心情复杂。

她收回之前自己觉得看见大师兄做出什么都不奇怪的话。

他真的能给她带来太多“惊喜”了。

【天枢八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多云。卫书绑了念念,想要威胁我。已解决。纪念骨灰和其他人的一起收在骨殖瓮内。】

宁汐麻木地抬起头,果然墙边百宝架上摆着整整齐齐一整墙的白瓷瓮。

她走过去,随手取了一个下来,分量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被骨灰装满了,发出刺鼻古怪的药粉味道,这下宁汐知道自己刚进屋就闻到的怪味源头是什么了。

她掂了掂那白瓮,里头的骨灰颜色深浅不一,看起来有新有旧,不知道他是杀了多少人、杀了多久,才能断断续续攒满这一大缸。

她手指僵硬地将白瓮物归原位,视线重新落到那本日志上,顿时觉得那玩意好像长出了尖牙利齿,像是洪水猛兽、马上就要扑过来咬她一口。

反正她是不想再看了。宁汐硬着头皮,想把这册书重新塞回假人的衣兜里,结果塞错了另一个兜,发现里头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念念吾爱,见信如晤。房间尽头有一扇小门,我在那里给你留了礼物。】

宁汐扔火炭一样把这张纸条又扔回原处。

她这才反应过来,大师兄兴许压根没想一直瞒着她,在他的计划里,某一天他就是要领着她、让她亲自来看这间地下室里的东西的,所以他才会在这里留下给她的信。

宁汐不太想看他留给自己的礼物,本能告诉她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转身刚想往来路走,就听见石台阶上传来轻轻的吱呀一声,好像是有人把木衣柜门打开了。

宁汐想也不想,掉头就跑。

她可不想被大师兄捉住!

地下室四面都是石墙,唯一的出口就只剩下裴不沉在信件中说的那一扇门了。

宁汐一边祈祷他所说的礼物不要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一边推开那扇门。

外室的火光顺着敞开的门流进去,反射一室金芒。

宁汐看着眼前的硕大鸟笼,目瞪口呆。

第119章 鸟笼宁汐一下子又趴在地上。

金光满室。

连宁汐的脸都被映照得有些蜡黄。

她僵了一会,才不信邪地绕着眼前的鸟笼走了半圈。

鸟笼通体鎏金,即使是在幽暗的地底,也依旧金光闪闪,可见奢靡不菲。

宁汐觉得它一定不是用来装鸟的。

毕竟没有谁家的鸟会大到需要足足填满半个房间那么大的笼子。

她试着上手掰了一下栏杆,不出意外,质地十分坚硬,估计就算来十个金丹修士都破不开。

整个房间里,除了黄金鸟笼之外,最显眼的就是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巨大画像,让人一眼就能认出哪里是房间的中心。

除此之外,四面的墙上还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像,墙根摆着许多画了一半的残卷,以及一座做工精致的百宝架。

黄金鸟笼里面摆着一张雕花黄梨木贵妃榻,上头应该有人睡过,被褥凌乱不堪,地上散乱着笔墨纸砚和空白的画卷。

举目所望,几乎所有色调都是琥珀色的,在外屋的烛光一照下,散发着盈盈的金光,几乎让宁汐错觉自己是走进了一块巨大的琥珀之中。

鸟笼门没有上锁,但她本能地抗拒不想走进去,于是特地从外面绕了远路,去看那满墙的画纸。

画上的女子猫儿眼妩媚,神情却单纯,琥珀的异色瞳尤为显目,长而卷曲、略带焦黄的发束成双髻,或坐或行,嗔怒喜笑,娇憨可爱。

这么多画像,全都是她。

宁汐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意外。

画卷下方或有题字,落款写了日期,是大师兄熟悉的行云流水笔迹,宁汐算了一下日期,居然从她一入白玉京开始大师兄就在画她了。

甚至有些画中背景是她的卧室,本不该有任何外人能看见,宁汐很困惑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地方布置的。

她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只发现了一扇被锁住的石门,试着上手推了几下,太重了没推开,用灵力也打不开,估计需要密钥。

除此之外就没有没发现其他出口了,她又不敢直接返回去,要是裴不沉真的已经下到了密室内,她现在回去就会和他撞个正着,岂不是自投罗网。

只能暂且退回来继续观察密室里剩下的东西,翻过那些大同小异的画,就剩下鸟笼外的百宝架了。

不过,上头摆的这都是什么垃圾啊?

宁汐皱着眉头,两个指头拈起最靠近手边的一张皱巴巴的方巾,上头还有一团使用过的油渍。

方巾下方摆了一枚大师兄手写的介绍便签:【师妹食完晚饭后擦过嘴的帕子,好香。】

宁汐:?

她把帕子放回去,不信邪地又拿起另一个玉匣子内,打开一看是一块吃了半口的白面馍馍。

【师妹吃饱以后扔掉的半个馍馍,上面的齿痕好可爱~】

宁汐:……

她麻木地放下点心盒子,略略扫了一眼,果然在百宝架上发现了自己之前莫名失踪、已经褪色的发绳、笔头已经秃了的一只毛笔,破了一个大洞的小衣——等一下为什么还有这个!

宁汐脸火烧火燎的,一把把自己的小衣抓进怀里,拿近了还能闻到衣裳上被后来染上的淡淡白樱香味。

等大师兄恢复正常,她一定要好好找他算账!

她心神不宁地用手背贴脸,过了好一会脸颊上的热度才退下去。

所有犄角旮旯都搜过了,没有出入口,只剩下那个矗立中央的黄金鸟笼。

宁汐心里老大不情愿,绷着一张苦瓜脸,拉开门钻了进去。

床上还有一张揉皱了的画像,上头笑吟吟回望的女子果然又是她自己,画像被抓得皱巴巴的,边缘还有水痕,床边也放着一盆清水,宁汐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

贵妃榻看起来就是张普通的床,她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机关,倒是一凑近就能闻到那上面浓重的奇怪香味,是大师兄身上特有的樱花香,估计他时常来这里躺着,可除此之外,又有其它她分辨不出的淡淡的腥

味。

这让她几乎可以想象,大师兄曾经在这张床上夜不能寐,抱着她的画像辗转反侧。

这么一想,原本对他私藏自己贴身之物、跟踪觊觎自己恼火又弱弱地消了下去。

她几乎趴在地上把每个地砖缝隙都检查一遍,就差钻进床底下,这时突然听见裴不沉的声音屋外传来。

“念念,你在里面。”

这是个肯定句,不是疑问句,这代表着,他已经笃定她就藏在这里,马上就要进来了。

宁汐一激灵,吱溜一下就滑进了床底。

估计大师兄在周围转了一圈,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屋子里还有间密室没搜过,眼下目的明确地直奔宁汐的藏身之处而来。

哒、哒、哒。

脚步声沉稳,一声近过一声。

垂下的床单流流苏遮挡了视线,宁汐只能看见一双漆黑的长靴缓缓出现在门外。

那双黑靴站了一会,忽然消失了。

人走了?

是没发现她?

宁汐依旧不敢松懈,还是屏住呼吸,双手撑起身体,一点点地无声往床底里面挪,就在这时,玉简嗡嗡地震动了两下。

她吓得一下子趴了回去。

往常清脆的玉简响声在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地下室内连风声都没有,就越发衬托得她手中玉简声音震耳欲聋。

宁汐手忙脚乱地试图关掉玉简的传音,然而越是着急就越容易出错,之前长老经手修补玉简时顺带还帮她升级了一下系统,反而让她用不顺手了——这回是真的要命了,要是引来了大师兄,她真的会被那男鬼剁成肉泥的!

玉简催命铃似的响了几息,宁汐突然怒从心起,一拳头砸在上面,玉简突然一震,安静下来。

她赶紧屏住呼吸,等了一会,没听见其他声音。

好像,没把人引回来?

可能真的已经走远了。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才有心情点开看到底是哪个短命鬼在这个时候不长眼地给她传音。

居然是茱萸。

宁汐这才想起在入瀛洲秘境之前,她与这位昆仑丘的侍女交换了联络方式。

【宁姑娘,你和裴公子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我想帮你们。被鬼气感染之人多迷失神智,昆仑丘的慕星草服下后还需静养时辰,若在这当中鬼气再次复发,恐有性命之危。】

宁汐看了不禁苦笑:现下有性命之危的恐怕不止大师兄一个了。

【不过,若是鬼气二次复发,也尚有一线生机。听闻空桑境内西北有地名为忘忧乡,那里产出的灵药温泉中含有地母灵液,可以压制鬼气,同时配合神识抚慰的灵法,可以引出鬼气,保下性命。】

【灵法的方子我也一并传给你……】

宁汐的视线牢牢地盯着忘忧乡那三个字。

忘忧乡,忘忧乡,她觉得这地名莫名熟悉,绞尽脑汁想了一会,才意识到这地方似乎是她的故乡。

之前拜会裴家师祖的时候,师祖曾说她情根和记忆有损。但最近不知是否因为大喜大悲下情绪涌动,催生情根,连带着许多尘封的记忆都慢慢浮现了。

就比如现在,宁汐渐渐能想起自己在忘忧乡住过的年月。

她在忘忧乡住到六岁,就因为父母去世而被迫离开,原本想要前往外祖家寻亲,却因为人间爆发洪灾,到处战乱,外祖家被战争殃及,她也没了亲人,只能在人间到处流浪,最后遇到下山施善的裴清野,拜入白玉京。

仙途茫茫,一别数十年,沧海桑田,没想到如今却又要重回旧地了。

宁汐静静在黑暗中坐了一会,渐渐闻到了一股有别于自己身上血腥味的淡淡花香。

是床被上沾染的,大师兄身上特有的白樱香味。

她心神微动,闭上眼睛,鼻翼微动,在这同阿爹有几分相似的香味中沉浸心神。

有些事,即使遗忘了也还是回想起,即使想要逃避,也终究是要面对。

等再睁眼时,她已经重新冷静下来,身体上的妖纹也褪色了。

如今无人打扰,她才能有一点冷静的心情来回想碧落海边的突变。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过,大师兄竟有那样的身世。

他拉着她的手去触摸自己心脏的时候,像是醍醐灌顶的一瞬间,仿佛有重锤击碎后颅骨,又痛又烫的一刻觉悟。

……

算了,宁汐捏着自己怀里的破洞小衣,叹了口气。

即使等他恢复清醒了,她也不打算找他算账了。

宁汐发了一会呆,才重新拿起玉简,传音给茱萸道谢,又一目十行地将对方发来神识抚慰灵法看完。

茱萸最后的传音里还附上了标识忘忧乡所在的地图,宁汐却没看,她已经记得清清楚楚了。

做完这些,她才关上玉简,这一次特地设置了禁声术。

地下室内依旧静得落针可闻,宁汐想了想,先抓起床下的一张纸团,丢了出去。

纸团砸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空的地下室内发出清泉一般的回声。

无人回应。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手脚并用地从床底下爬出来,顺便抬起头去看。

裴不沉正盘腿坐在床沿,低头凝视她。

宁汐一下子又趴在地上。

第120章 欺负“……我想要美的东西永恒。”……

坐在床沿,少年笑得宛如清风朗月:“念念,我找了你好久。”

大颗的冷汗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宁汐结结巴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师兄一直在你身边啊。”

一想到他曾经在这昏暗的地下室里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自己,她就有种浑身爬满了毛虫一样的不适感。

穿堂风吹得她一阵阵发寒,这才意识到之前奔跑时流出的热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后背,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就算是大师兄的外壳,她也没办法接受鬼气的内芯。

宁汐拒绝了对方伸出来想要扶自己的手,自己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念念躲到这种地方来,四面环壁,无路可逃,是故意的吗?其实你也想被师兄抓住?”

宁汐讷讷:“你不怪我擅闯你的密室吗?”

“师兄怎么舍得怪你。师兄恨不能把整个心都挖出来给你看。”

宁汐再次联想到碧落海边他拉着自己的手去摸他肚子里的心脏,顿时整个人都不太好。

“……你的日记,我也看到了。”

“喔。”

“……你一直跟着我、偷窥我的事,我也知道了。”

“……”

“卫书果然是你杀的,你骗了我。”

裴不沉轻笑:“事到如今才发觉吗?”

经年累月的怀疑逐渐聚沙成塔,之前怎么也没有头绪的事情现在反而一点就通,她脱口而出:“一直在玉简里给我发骚扰传音的那个变态也是你。”

裴不沉露出一个有点受伤的表情:“变态……念念就是这么想我的吗?”

宁汐一时讷讷。

他一朝她走过来,宁汐就往反方向退,两人你追我赶,她跟秦王绕柱一样和他绕了半圈,反而被逼进了角落,后背被鸟笼的黄金栅栏抵住,两人中

间就隔着那一张贵妃榻。

裴不沉黯然神伤了一会,突然噗通跪下,手里的奔月剑也掉在了地上。

宁汐吓得后退一步,就见他垂下脑袋,声音哽咽:“对不起,对念念你做了不好的事情,是师兄控制不住,因为你实在太可爱了,我一时没有忍住,所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骂我打我都可以,都是我的错……”

宁汐手足无措,刚想要去扶他,突然在地面上奔月剑的剑身反光上看见了他咧起的嘴角。

一股毛骨悚然之感顺着她的脊背爬上来。

她一个激灵,往后大跳一步:“你冷静一点。”

裴不沉抬起头,长长的额发遮住双眸,脸上表情哀伤,仿佛方才那个跪着狂笑的人不是自己:“念念……”

他重新抓起那柄剑。

她不住地瞟他手里的剑,心里盘算着有多大可能可以把奔月剑夺回来。

裴不沉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惆怅:“你想拿剑,杀了我?”

宁汐听到前半句话还在诚实点头,却没想到还有后半句在等着自己,立刻把头甩得拨浪鼓一般。

她想要帮大师兄驱逐身体内的鬼气,自始至终也没想过伤他。

“大师兄,你和我去忘忧乡吧。”她硬着头皮道,“那里有地母灵液的温泉,可以治你的鬼气,我有法子可以让你变回去。”

裴不沉的眼里浮着一层薄冰,似乎在悲伤,但那哀意根本没有到达眼底:“为什么要变回去,你讨厌我现在这样吗?你害怕我吗?”

宁汐摇头:“我只是想让你变回原来的师兄。”

裴不沉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会,那双弯弯的眼睛里还在流血:“可是是你让我变成现在这样的,事到如今你却要先抛弃我吗?”

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裴不沉却突然变得面无表情,直接把逐月剑丢给了她,还险些砸到她脚上。

这个时候,除了脸上横七竖八的鼻血血泪之外,他看起来倒是很正常了:“白玉京是我的家,裴不沉是白玉京的裴不沉。我答应过我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白玉京败了,我亦不能独活。”

“所以,对不起喔师妹。我不会离开这里的,除非我死。”

宁汐茫然地看着对方。

良久,她双手握剑。

剑尖直直地对准了他的胸口。

她的声音发涩:“你今天说了够多对不起了。”

裴不沉还跪在地上,望着她微笑,然后膝行过来,两只手扶住剑身,伸出一截舌尖,将微微颤抖的剑刃含进嘴里,伸出一截艳红的舌尖,卷上剑刃,耐心而细致地舔舐。

一缕雅致的细黑发丝从额头上荡下来,半垂在他的眼前。

期间,他的视线一直贪婪地黏在她的脸上,仿佛生怕错过她每一个表情。

宁汐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还是下不了手。

本来以为那样就可以把他吓退,结果还是徒劳无功。

裴不沉仿佛也料到了这一切,嘴角渐渐上扬,咧出一个巨大的、古怪的弧度。

宁汐为难地看着面前的人,虽然刚才他看起来很正常,还能和她对话,可她依旧不确定他现在是不是还是那个被鬼气控制的大师兄。

事情似乎陷入了死局,她被堵在这里,想逃没法逃,想狠下心来又不忍心,面前的人不动,她也只好不动。

裴不沉粘稠的视线在她身上舔过一圈,移到她脚边画了一半的画上:“念念也看到这些画了,我画的像吗?”

宁汐讷讷点头。

裴不沉也心满意足地跟着点头:“我都是想着念念,才画出来的。”

他抓起掉在地上的毛笔,仔仔细细沾了朱砂,强行抓过宁汐的脚腕,宁汐又踢又踹,都没能敌过对方的大力。

裴不沉一手执笔,一手圈摁住她的脚腕,把细腻的肌肤当成画纸描绘,不多时,少女纤细的脚踝处就出现了一枝栩栩如生的红樱。

裴不沉垂下脑袋,神色虔诚而温柔,将双唇贴上那朵红樱。

无数细密的电流自脚踝处炸开,宁汐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裴不沉沿着那朵红缨的花瓣纹路摩挲含吮,不多时,未干的朱砂就将他的双唇都染成了血红,超出嘴角的部分也变得猩红,在地下室昏暗的光线下乍看像是裂口到了耳垂边。

他咧嘴笑时,珍珠贝一般的牙齿都染上了些许红丝:“我想这样做很久了……那样美的画,只是画在纸上多可惜,一把火就烧没了,最好能留在念念的身上,我想要美的东西永恒。”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脖颈,胸前、小腹,神色逐渐变得痴迷。

宁汐手里的奔月剑抬起又放下,她突然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面前的人。

裴不沉似乎也习惯了对着空气或者木头自言自语,很快又低声念叨起来,说自己曾经在这间地下室里想着她做了很多次,又问她想不想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他可以在现在就在她面前做给她看。

说到后面他脸上的潮红都蔓延到了脖子根,连耳廓都红得发亮。

宁汐敬谢不敏,她又不像这人一样又这么多奇怪的癖好。

地下室内回荡着大师兄单调又狂热的告白,她渐渐地觉得喘不上气,甚至有点过度运动后缺氧带来的困倦。

不行,不能睡。

她猛地睁大眼睛,要是这时候睡下去了,她就真的完了。

眼前的跪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往外走,一边准备关鸟笼的门。

宁汐心道不妙,拔腿就冲了过去,一把掰住笼门:“你不能把我关在这里!”

裴不沉似笑非笑,一脸血地看着她:“念念刚刚是不是打瞌睡了?”

宁汐哑口无言,只能干巴巴道:“这几天来回奔波,太、太累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本来就是这样。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放在心上。”

“那、那倒也不是……一开始发现你骗我的时候,还是有点不舒服的。”

“只是不舒服?”

“……可、可能也有点生气。”

“还是这样,不会觉得恶心吗?”

宁汐悻悻:“我要真的说了,你又要不高兴。”

裴不沉轻笑了一声。

她掰住栅栏的手趁机猛一用力,居然真的让她拉开一条缝隙,她立刻钻了出来。

她正准备再接再厉继续往外跑,身边的裴不沉忽然伸手重重推了她一把。

宁汐猝不及防,一下子又跌回了鸟笼里。

随即身上罩下阴影,裴不沉一手摁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掐着她的脖子,吻了上来。

其实她和大师兄亲吻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她的心跳得尤为激烈。

裴不沉又把她的舌尖咬破了。

宁汐又痛又怒,一时悲从中来,把他渡过来带着铁锈味和樱香的津液吞下去,一边哽咽地控诉:“你欺负我!”

“这样就算欺负了?”他用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指腹不轻不重地按摩头皮,动作语气亲昵无比,另一只掐住她脖子的手力度却毫不放松、仿佛一只咬住了她咽喉、随时准备注入毒液的毒蛇。

“师兄教你什么才算欺负……是我待会把你关在这里、锁在床上,日日夜夜不停地*干*你,让水流个不停、腿软得不能走路……”

“这才算欺负。”

咔嚓,鸟笼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