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汐表面宕机,脑中飞速检索,突然捉到了一点吉光片羽的影子:“除夕夜那次,我喝屠苏酒喝醉了以后是不是说胡话了?”
裴不沉似笑非笑地看她。
宁汐满额头的热汗,不知道被温泉热气捂出来的、还是着急:“不是别人,就只是你。”
说完她又忽然灵犀一闪:总算知道了为什么那一晚之后他突然变得怪怪的。
想通之后,她又有些无语:虽然也有鬼气放大负面情绪的关系,但大师兄心里有话直接当面问她就好了啊,硬要憋在心里,还弄得自己这么狼狈。
“对了大师兄,你这是不是就叫话本子里写的吃醋?”
裴不沉“呵呵”干笑了两声,还是熟悉地说话带刺:“念念太聪明了,我当然得看紧一点。”
宁汐干脆如实道:“其实,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是重新活过来见你的。”
第126章 平静“是我喜欢你的方式。”……
下一章:《男鬼的平静生活》(不是)——
宁汐一觉黑甜,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被人紧紧拥抱着,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明亮的日光已经透过院子的天空照在她的脸上。
扭头一看,果然抱着她的人就是裴不沉,他还没醒,眉宇之间满是平静,像个婴孩。
看到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宁汐不忍心吵醒他,自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在裴不沉完全恢复之前,她打算暂时住在这里避避风头。
因为宁家老宅已经荒废很久,里头的东西基本都坏了,眼下连基础的生活物资都没有,宁汐打算先上街采购一点东西,顺便打听消息。
出门时正好赶上早市时间,村口集市各种果蔬肉粮摆的挤挤挨挨,响亮的吆喝招呼不绝于耳,宁汐在各种摊位和赶集乡民当中艰难穿梭,几次三番差点被人踩到脚,正闷头一个劲地往里挤,突然周围一下子松散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抬起脑袋,就见周围的人如避蛇蝎,全都四散褪去,留下她一个站在空地中央。
空地前方立着一座木刑架,刑架上方绑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他垂着头,长发遮面,不知是死是活,衣衫褴褛,束缚手脚的铁链上挂满了斑斑锈迹和半干黑血。
宁汐不认得这陌生男囚,只略微扫了几眼就移开了视线,不远处正好有个卖菜的大婶,她一摸衣兜,空空如也。
逃离白玉京时太匆忙,身上没带几个钱,宁汐只好结结巴巴地试图和卖菜大婶砍价,对方见她脸生,十分好奇:“妹子你是来这探亲、还是游玩?”
宁汐如实道:“以前住在这。”
大婶笑呵呵:“原来也是乡里乡亲,那这棵白菜送你了,记得多待几天啊!”
宁汐高兴地拎着免费的大白菜往回走,听见一些商贩客人盯着木架上的囚犯嘀咕。
“我们乡里平时连只鸡都没人偷,这人是犯了什么大事,居然要在这里游街示众?”
“我认识这人,是住在乡东树林边上的猎户柴五郎,听说他杀了自己娘子,还把尸体的内脏活生生给挖出来了!”
“这么凶残?!真的假的啊?”
“嗐,巡夜捕快发现尸体的时候,他就蹲在尸体旁边,手上全是血,人赃并获,那还能有假?”
“啧,该!这等人面兽心之辈,让他偿命都算轻的了!县令大人判了他游街示众十日,再行凌迟之刑,县令大人英明——”
“芝兰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这番交谈完全没避讳柴五郎,他突然抬起头来,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不住地挣扎,抖得铁链哗哗作响。
眼泪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汩汩流下,将他满脸血污的脸颊冲出两道沟渠。
乡民淳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纷纷吓得叫骂起来,卖白菜的大婶也捡起几片烂菜叶,愤愤不平地朝他砸了过去。
“我呸,这个负心汉!当初芝兰为了嫁给他,不惜和自己做县令的亲爹闹翻,结果这臭男人婚前婚后大变脸,好几次我路过他们家,都听见里头摔碗砸碟,肯定是夫妻吵架,芝兰被他欺负了!”
“可不是!”买菜的妇人也帮腔道,“芝兰同我们一道在溪头浣衣,我也有好几回看见她脖颈上一圈圈红紫痕迹,铁定是被他掐的!”
烂菜叶臭鸡蛋接连不断地砸在柴五郎身上,有些胆大的懒汉还冲上前去狠狠踹了他好几脚,又兴奋地吹起口哨。
宁汐看了一会,觉得有些不舒服,便转身打算离开,一个普通的小插曲,也没让她放在心上。
远离了集市,回家路上有个茶摊,几个茶客坐着闲聊,她耳尖听见了隔壁茶摊上两个客人嘴里说了一句“白玉京”。
宁汐一下子停下脚步,拐进茶摊。
找店小二点了一杯龙井茶和一碟五香瓜子,她假装喝茶,一边竖起耳朵听那两人的对话。
“你听说没,东边的白玉京被妖祸灭门了!”
“怎么会?那不是个大仙门吗?”
“听说是起了内贼,之前的那个少掌门裴不沉修邪道堕鬼,结果和自家长老起了冲突,自杀自灭起来了,不巧又碰上妖祸,这才倒了。”
宁汐饮茶的动作一停。
“那白玉京从此就没了?”
“那倒不至于,昆仑丘新上任的那位仙督仁善,没追究白玉京之前包庇裴不沉的罪过,找了流落在外的一个弟子、叫林什么凝的,接管白玉京了。应该是要扶她当新的白玉京掌门吧。”
“啧啧,真是世事难料,连我这种整日面朝黄土的庄稼汉都知道白玉京时代姓裴,如今却也轮到一个外姓人当家做主。”
“对啊,谁能料到连昔日金丹第一人、那位八重樱都成了榜上有名的通缉犯呢!”
宁汐手里握着滚烫的茶杯,食不知味地僵坐原地,听了一会那两人感叹,这才站了起来,默默往回走。
白玉京落入林鹤凝手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今赫连为勾结空桑,成了仙督,气焰日盛,势必不会放过他们,她得回去找大师兄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
小巷内,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清脆回荡,晨光明亮,被车马人行磨得发亮的青石砖上波光粼粼,让她一下子就想起了昨晚温泉内的水光。
当时,她说自己重生之事时,心里并无半分犹豫。
之前一直瞒着他,是两人还不够亲近,她没办法完全交付自己,担心自己说了以后会被当成夺舍的邪道。
可现在,经历了那么多,她再也没什么顾虑了。
宁汐将重生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听完以后,裴不沉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她,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一样:“因为我前世死了,所以你重生以后就开始主动接近我?”
怎么说得好像她心怀不轨一样。
但是她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好木木点头。
裴不沉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念念喜欢我。”
宁汐:?
为什么话题会突然跳到这里啊?
裴不沉兴奋得两颊涨红,把人抱进怀里,放在腿上,还拥着她在大腿上轻轻颠来颠去,像坐摇摇车一样:“别的人死了,念念肯定看也不看一眼。可是我死了,念念却会记得我,重生以后也没有忘记我,这还不够喜欢吗?”
宁汐:“……好、好像是有一点道理。”
他更高兴了,语速激动飞快像念咒一样:“原来这一世念念从那么早就开始关注我了啊,我好高兴我好高兴我好高兴我好高兴我好高兴我好高兴我好高兴我好高兴……”
宁汐听得头晕脑胀,去推他肩膀让他住嘴:“堕鬼以后需要注意休养,心平静和,不然容易复发。”
裴不沉的声音戛然而止。
宁汐:……也太听话了一点。
她花了好大功夫才稍微适应眼前这个风格大变的大师兄,又想起正事:“为了避免鬼气复发,我替你疗养一下神识吧。”
裴不沉眸光闪烁:“念念知道神识交融意味着什么吗?”
不就是治病吗?宁汐自信点头。
裴不沉欲言又止,宁汐以为他是生病之人面对大夫特有的忸怩,于是也不管他,反正他的神识还放在她的灵府里没有抽回去呢。
她小心翼翼地拨动了一下,裴不沉落在她后腰的手臂骤然绷紧。
她紧张兮兮地抬起脸:“弄痛了?”
裴不沉咬着牙,温柔微笑:“没有,你做得很好。”
宁汐却谨慎起来了:“还是你来吧。”
裴不沉安静地看了她一会。
火热的神识缓慢而坚定地探进温水。
“念念刚才说错了。”他贴着她的耳边,耐心细致地将圆润耳垂上挂着的水珠舔舐干净,“神识交融,不仅仅是用来疗伤……”
那种过电似的酥麻感再一次袭来,她陷入了熟悉又陌生的晕眩之中。
她需要双手都绕在他的脖颈后面,才能借力不掉进温泉池中。
视野模糊,她连说话都不太利索了:“那、那是什么?”
裴不沉轻轻地含住了那瓣耳垂,辗转厮磨:“是我喜欢你的方式。”
宁汐似懂非懂地点头:“我也喜欢你。”
裴不沉很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拖着她的手臂,帮助已经快要滑进水里的人往上抬了抬,再一次重新调整好位置。
……
从来没想过神识疗伤也是这么累人的一件事,宁汐累得睡着了。
裴不沉轻轻将神识收回来,抽出的一瞬间两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不过还好,没有吵醒她。
他将人从水里抱起来,仔仔细细地擦干,穿好衣裳鞋袜,然后放在池边的玉石躺椅上。
然后他也合衣侧躺在旁边。
少女睡着时显得格外乖巧无害,饱满的菱形唇瓣微微张开,因为出了汗的缘故,脸颊和嘴唇都格外红润水嫩,小巧玲珑的鼻翼随着呼吸而微微张扩。
他爱怜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然后拨弄睫毛,其中一下子弄得太过火了,把人给戳醒了,师妹半梦半醒的表情很呆傻,眼神失焦地追逐着他的指尖,差点成了斗鸡眼。
他就又忍不住笑。
“不闹你了,睡吧。”
宁汐便再一次昏睡过去。
裴不沉转过脸看她。
神识浸在对方灵府内的触觉仿佛还残存着,丝滑,温热,柔软,仿佛汩汩春水流过。
若她要奔向他,若水要流过他,他能拿什么阻挡?
他闭上眼睛。
向来失眠的裴不沉第一次平静地熟睡了。
第127章 仙督她认错人了
昆仑丘。
赫连为一身华服,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模样。
今日是他正式上任仙督的登基大典。
房间内龙涎香香味浓重,熏得侍女们头昏脑涨,却没有人敢真的睡着,所有人都能察觉出来,自从那个叫宁汐的女修带着裴不沉逃跑之后,少主就隐隐约约有哪里变了。
茱萸手捧九珠冠冕,恭敬地递上前。
赫连为最近暗中修鬼道修得越发殷勤了,压不住体内的鬼气,眼角都有些溃烂,看人时都是血淋淋的。
他扫了一眼安分安静的茱萸,才伸手拿起冠冕,自己套在头上。
他令其他人退下,只留下茱萸,才漫不经心地开口:“我爹怎么样了?”
那日赫连清羽不知死活来阻拦他,被他一件刺穿胸口气穴昏了过去,侥幸修士赶来援救及时,救回一条小命。之后赫连清羽醒来几次,一开始大哭大闹、痛骂自己生了个畜生不如的不孝子,要么就是试图策反看守、溜出昆仑丘想去找宁汐。
赫连为恨得牙痒痒,又碍于人多眼杂不能真的把自己亲爹杀了,挑挑选选,反倒是茱萸看起来懂事忠心,就让她负责看着赫连清羽。
茱萸恭敬道:“回少主话,赫连长老清晨时醒过来一次,但没说什么,只是去了一趟老家主的坟前,坐了一上午便又回来了。”
“他去赫连云照的坟前?”赫连为冷笑,“瞧不上自己原配儿子,又想起那个倒贴的便宜货了。”
茱萸垂着脸,不动声色地微微皱眉。
赫连为近日来行事愈发乖张,从前还有几分约束,可现在能克制他的人都不在了,整个昆仑丘都唯他命是从,他似乎也逐渐暴露了本性,连侮辱赫连云照的话都能堂而皇之地挂在嘴边。
茱萸只当做自己没听见:“少主您看,是不是要将赫连长老禁足?”
“那老头子心眼子多得很,仅仅关着他估计不够。给他下点药,让他多睡几天。”
茱萸应声退下。
赫连为又对着镜子孤芳自赏一会,才抬步往外走。
登基大殿在昆仑丘的广场上空举行,早有仙法构造了白玉台阶,金毯香花,赫连为缓步而上,微笑着接受下方参仪修士的恭维溢美。
人群中,他眼见地瞧见了唯三没笑的面孔,一个是面无表情的林鹤凝,一个是眸光闪烁、面带忧愁的南宫音,还有一个是强颜欢笑、却压根提不起嘴角的南宫和。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抬步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按照事先约定的流程,他要敬谢过天地,再敬师祖、再敬父母。
赫连为将香拿在手中,盯着天边那轮红日看了一会,突然嗤笑一声,将香随手掷在地上。
“少主——”
修士刚出声,就被赫连为血淋淋地扫了一眼,立刻改口,“仙督,您这是做什么?”
“本督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我自己一双手一双脚。天地神灵、列祖列宗、血亲长辈何曾照拂过我?我又为何要敬他们!”
赫连为的话音刚落,雷声轰然作响。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忽然被乌云遮蔽,随即日光不见,紫电涌动,狂风大作。
负责主持典礼的老修士吓得胡须抖动:“这这这、触怒天道,是不祥之兆啊!”
赫连为直接一把抓起那枚象征仙督之位的麒麟血玉玺,塞进怀里,粗鲁地推开老修士:“什么天道,本督看就是你们几个老不死的想糊弄我,连天象占卦都没算好就敢安排日子了!”
老修士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言,更不能提醒其实是赫连为自己急着登基,才仓促决定的今日。
赫连为
懒得再理他,拂袖往下走,一边死死盯着道旁的修士,任何人敢在此时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他就当场杀了。
他的视线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尴尬地别开脸去,他就这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回了厢房,一进屋,就将头上的九珠冠冕扯下来摔了个稀巴烂。
他狂怒地将屋子里的东西都砸得七七八八,被怒火支配的脑子才想起一点正事,朝着屋外大吼:“把林鹤凝叫来!”
须臾,地上冒出一滩黑水,林鹤凝从黑水中冉冉升起,凝聚人形。
她看也不看那被砸得千疮百孔的珍贵冠冕,面色冷漠:“你叫我?”
赫连为想也不想,一巴掌就扇了过去:“谁允许你这么和本督说话?!”
林鹤凝的脸颊被他指甲划出几道血痕。
她的眼瞳瞬间染黑,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雌豹,然而下一刻,却忽然像被谁掐住了脖子一般,痛苦地跪在地上。
赫连为一脚踩在她的背上:“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你以为你这条命是属于谁的?当初你本该死在宁汐剑下,是本督把你捡回来,灌入鬼气、重塑肢体,不然你早该下黄泉了!”
林鹤凝疯狂地挣扎着,右手鬼爪突然朝他两腿削去,但立刻又被挡了下来。
“真是翅膀硬了,怎么,以为你那些小把戏真的瞒过本督?别以为本督不知道你在白玉京搞的鬼。裴信也是被你杀的吧,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原来你还有个当掌门的伟大梦想?”
林鹤凝漆黑一片的眼里浮上了血丝,张嘴想要骂些什么,却突然被赫连为掐住了下巴。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枚瓦罐,打开向她展示里面正在缓缓蠕动的黑白线虫:“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鹤凝瞳孔紧缩,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来。
赫连为像是早就看穿了她的纸老虎本质,用手重重拍了几下她的脸:“你这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不够狠。”
“当初你中媚药被迫与本督苟且,明明厌恶,却又对自己下不了狠手、不敢自尽摆脱,这才被本督挟制。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裴不沉,却又不舍得为爱背叛本督、到头来还是让他背了杀害赫连含山的黑锅。然后你又说恨了白玉京众人辜负你真心,那你怎么还对他们网开一面、非要从本督手底下把白玉京抢走?”
他笑嘻嘻地,摁住疯狂乱动的林鹤凝,让那只虫子爬进她的嘴里:“这叫骷髅虫蛊,是昆仑丘的禁术,每逢月圆中蛊之人就会痛不欲生、浑身皮肉脱落,直到将人活活变成一具骷髅,你且受着吧。”
林鹤凝猛地一抖,一动不动了。
*
空桑,忘忧乡,返回宁家的小巷内。
宁汐拍了拍自己的脸,温泉里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她的脸颊隐隐发烫,大师兄应该还在家里睡着,她不禁加快了步伐。
没一会,就能远远瞧见宁家老宅了,然而门外有个人,是个一头白发、身姿佝偻的老婆婆,一手拎着纸包,一手扒拉着门缝往里面看。
虽然这里穷乡僻壤,不一定会有人能认出来裴不沉就是白玉京的八重樱,但万一呢,宁汐还是担心他住在这里的事情会被发现。
想到这里,她连忙上前,想将这个扒门偷窥的好事者赶走。
结果对方转身一看她的脸,反而先愣住了:“你是……宁姐姐?”
被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媪叫姐姐,饶是迟钝如宁汐一时也觉得有些莫名。
对方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会,惊讶不已:“真的是你!我是圆娘啊,你可还记得我?从前我们家就住你家隔壁!”
宁汐被她这么一提醒,才好不容易从封藏的记忆里挖掘出了一点影子。
她又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记忆中邻居家那个总是挂着清鼻涕、圆脸蛋红彤彤的小女孩和面前的老人对上号。
圆娘苍老了许多,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白发皱纹,精神似乎也不大好,鬓角发丝凌乱,似乎并没有花心思梳头打理过,一双浑浊的翳目又红又肿,像是哭过。
就在说话的档口,她还揉了好几回眼睛:“当年你还带着我在田里抓蚂蚱玩呢,一晃过去都这么些年了……”
“圆娘,好久不见。”这一回宁汐的语气带了几分真心实意。
圆娘勉强笑笑:“自打我十岁搬走之后,就没想到居然还有再见到你的一天。我重新搬回来以后村子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了,到处去打听,才知道早几年忘忧乡闹了妖灾,还以为你也……”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又叹道:“你这是拜入仙门了吧,一点不见老。”
宁汐搪塞过去:“就是附近的一个小宗,不入流的。”
圆娘擦泪的动作微微一顿:“那,你们仙人,是不是都很厉害啊,比如能破案子、抓出凶手什么的?”
这话让宁汐不知如何回复,想了想,还是自信地点头,她可以用扶乩术问灵嘛。
圆娘眸光微微闪烁,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而道:“这几年你们一家不在,这屋子没人住,今天早晨起来我又听见这屋子里有动静,还担心是闹了贼,所以就过来看看。”
宁汐这才意识到原来这间空了几十年的老宅一直是圆娘在照看,怪不得她刚回来的时候屋子里虽然荒草丛生、灰尘遍布,基础的砖瓦墙壁结构却都还是好的,显然圆娘时不时有帮她修补。
宁汐:“多谢。我有个远房表哥生了病,我带他回来养病,接下来一段时间应该都会住在这里。”
圆娘若有所思,又和她拉了一会家常,临走还往她手里塞东西:“这是我自家刚刚烙的桂花糖酥饼,还热乎着,宁姐姐你还没吃早饭吧?拿回去和你表哥一块分吧。你们刚回来,肯定缺衣少食,不要客气,过来找我拿就是。”
宁汐推辞不过,满满当当的两手上又加上了一件新吃食,送别了圆娘,她就马不停蹄小跑进了院子,直冲后院。
后院温泉石凳上却没人,她愣了一下,才沿路继续找。
书房的窗子开着,宁汐站在紫藤花架下,远远看见被爬山虎覆盖了半扇的窗子里站立一道月色的人影,背影清瘦,长发乌黑。
紫藤花架久无人打理,花朵开得乱糟糟的,早春万物复苏,花香引来了野蜂蝶舞,在她耳边嗡嗡响个不停。
“阿爹……”
第128章 子昭为他取名
“阿爹……”
宁汐不自觉地喃喃出口。
窗中的人闻声,抬头朝她看来,细长的柳叶眼微微弯起:“念念回来了。”
是她认错人了。
宁汐眨了一下眼,跑进书房:“大师兄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裴不沉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大大小小的纸包:“我醒过来时见你不在,就猜你是上街买东西去了。左右我一人待着也无事,干脆挨间打扫整理屋子。”
顿了一下,语气里又染上半分嗔怪的抱怨:“不过念念不在,我一个人好无聊啊。”
宁汐连忙给他递了一个桂花糖酥饼:“那我给你讲些八卦奇闻解闷可以吗?我逛早市的时候听了不少呢。”
她自己也取了一个糖酥饼,一边嚼嚼嚼,一边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今早的见闻都说了,谈到一对有情人终成兄妹的故事时,就见裴不沉蹙起眉毛,面露厌恶:“兄妹**,真是龌龊。”
宁汐想到他的身世,不敢搭腔,便干巴巴地换了一个话题:“那个,其实我还听到了关于白玉京的消息。”
她将听到的事情都和裴不沉说了,他耐心听完,又顺手帮她抹掉嘴唇上沾到的饼渣:“那念念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宁汐认真想了一会,道:“我觉得还是得去找赫连为。所有事情的源头都是他,解决掉他,其他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解铃还需系玲人,念念说得对,但还不够。赫连为如今成了仙督,他周围一定严防死守,我们很难轻易靠近昆仑丘。再者,即使我们找到他,以他的为人,估计宁死也不会妥协。我们杀了他容易,可剩下的人心却难控制。我倒是觉得,不如去一趟南宫家。”
宁汐一呆:“要去找南宫音?”
“不,是南宫和。我以前同他打过交道,这人是个唯利是图的伪君子,胆小怕事、惯爱和稀泥。”
“那这人听起来不像会帮我们啊。”宁汐听糊涂了,“而且如今昆仑丘与空桑成了姻亲……”
“正是因为成了姻亲,我们才能从中挑拨。你想,南宫和那样无利不起早的一个人,为何会答应把女儿嫁给与那时藉藉无名的赫连为?”
“因为南宫姑娘深情不移、打动了南宫家主?”
裴不沉失笑,敲了敲她的脑门:“你当真认为南宫音心悦赫连为?”
宁汐一头雾水:“不是吗?”
前世那两人都在她洞房里鱼水交欢了,要是不喜欢,能做出那样的事吗?
裴不沉爱怜地叹了口气:“也对,念念
赤诚丹心,自然看不出。但是,人比你想象得要复杂、恐怖得多喔。”
宁汐若有所思,想起了当初向南宫音求救时她说的奇怪的话,想了半晌,才道:“如果不是为了真心喜欢,那南宫和之所以会答应他们成亲,一定是因为赫连为许诺了他什么东西……”
“念念好聪明。”裴不沉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宁汐一点即通,恍然大悟:“可现在赫连为自己当了仙督,还把白玉京也收为己用,却没对南宫家有任何表示。就像一个人吃得满嘴流油,却连一口肉汤都不给同伙留,那同伙肯定要生气了。”
“就是这个道理。赫连为此人自矜又自卑,从无真心待人,恐怕他一朝登上仙督,下一刻就是要把帮过他的人一脚踢开,他决不会感恩,反而觉得那些人是握住了他的把柄,是个阻碍。”
宁汐听得不住点头:“那过几日,你伤完全养好了,我们就去南宫家。”
和大师兄分析过局势,又定下了新的目标,宁汐立刻恢复了元气,早饭简单用桂花糖酥饼对付过,就撸起袖子,和裴不沉一起热火朝天地投入到大扫除的运动中去。
在她去逛早市的功夫,裴不沉就已经将一间卧室和一间厨房收拾出来了,眼下只剩一间书房要扫。
宁汐一边打扫灰尘,一边观察裴不沉的表情。
师门突逢剧变,即使他表面波澜不惊,但她相信他心里应该还是会有些伤心的。
裴不沉看似专心致志地整理书册,却时不时会停下来,看看窗外的白云蓝天。
宁汐连忙小声开口:“对了,我在茶馆里还听到了从周师兄的消息,他们说他在前往昆仑丘的路上遇到了妖族袭击,坠崖不知生死。”
裴不沉拿着鸡毛掸子的手顿了一下,开口时声音还是很平静:“嗯,我知道了。”
宁汐捏着抹布,犹豫道:“在去空桑之前,我们要不要先去找从周师兄?”
裴不沉沉吟片刻,摇头:“他失踪的地方蹊跷,十有八九是昆仑丘赫连为手下所为,甚至可能连消息都是假的,是个请君入瓮的圈套,我们若是去了,才真是中了他们的计。从周……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不信他会这么容易就被妖物杀死。”
还有半句话他没有说,若是人真的死了,他们现在赶过去也于事无补。
他施法唤出一只无相鸦,在宁汐立刻紧张的视线中淡淡一笑:“无妨,只是用它去查一下事发地情况,不会诱发鬼气的。”
无相鸦振翅从窗口飞了出去,裴不沉继续补充:“若是查到从周还活着,我们再立刻赶过去也不迟。”
宁汐点了点头。
虽然心里依旧有些怅然,但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情,试图用眼前的杂活来驱散心中阴云。
裴不沉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全套防尘围裙、面纱和兜帽,两人都穿戴整齐后,宁汐不住地打量系围裙的大师兄,总觉得他这幅样子接地气了不少。
因为怕动用仙术引发追踪,他们都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方法手动打扫,宁汐在外门待了几十年的积累终于大展身手。
然而同书房的另一个人就不那么顺利了。在裴不沉又一次被鸡毛掸子扫出来的灰呛到脸颊时,宁汐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一边笑一边在他无奈的目光下,凑过去帮他的眼睛吹灰。
宁汐双手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地吹了一会,裴不沉眼睫轻眨,直勾勾地盯着她。
“还会痛吗?”
“不会了。”
宁汐这才松开他的脸,裴不沉却突然弯腰,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沾到灰了。”
替她抹掉鼻子上的灰尘以后,他却没有立刻直起腰,还是和她额头碰着额头,鼻息交织。
“还有,谢谢。”
宁汐被他忽如其来的郑重弄得摸不着头脑:“没关系?只是帮你吹了一下眼睛而已啦,举手之劳。”
裴不沉莞尔:“不止是为了这个,还有很多事……都谢谢。”
宁汐似懂非懂,但摆手:“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么客气嘛。”
“也对。”他的柳叶眼弯起来,又亲了她的嘴唇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地转到书架对面,装作整理书架很忙的样子。
明明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宁汐的脸却有点烫。
就这么干干停停,等到整间书房打扫完毕,已经是日落西山了。
裴不沉把笔墨纸砚在桌上整理好,拿起墨锭观察:“这是徽州墨,味香墨浓,是好东西。”
“我阿爹挺喜欢书画,所以对这些也很懂。不过可惜我没有遗传到,你说的这些我也一窍不通。”
裴不沉将墨锭放下,笑道:“总听你说起你爹,他一定对你很好。”
“嗯。我的名字还是他亲自取的呢,听说当时我娘怀孕,他想取一个好名字,通宵翻了好久的书。最后我出生那日正逢月圆,屋后溪水涨潮,就决定叫我宁汐了。对了,大师兄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啊?”
裴不沉想了想,摇头:“我爹娘从未和我说过,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
宁汐有些失望,又有点心疼:“那男子成年后都有取字,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大师兄你的字是什么呢?”
“我没有过生辰的习惯,成人那日好像正在山下捉妖,回来就忘了,就没有字。”他顿了一下,又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正好笔墨纸砚齐备,念念帮我取字吧。”
宁汐一惊,连忙摆手:“我、我不行的,我都没读过什么书……”
“念念可以。”裴不沉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把人拥在怀里,又把沾了墨的毛笔塞进她手中,“我也只想要念念帮我取的字。”
宁汐为难地扭头看着他,后者微微扬眉,低头又在她撅起的粉唇上亲了一口。
“……那好吧。我努力想。”
她绞尽脑汁,提笔在宣纸上晃晃悠悠,终于咬牙写下了两个字。
裴不沉凑近去看,轻声念出来:“子昭。”
“嗯。是太阳的意思。”宁汐想起之前进入他灵府时看到的景象,那轮几乎要将整个地面都烧成焦土的烈阳,就忽然觉得这个字和他很配。
“是因为逐日剑,所以取的‘昭’吗?”
宁汐摇头,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就是觉得大师兄虽然本名里有水,但是其实你不喜欢水,更喜欢晴天。而且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像那个神话里的夸父,是那种会追逐太阳、到累死也不肯停的那种人。”
裴不沉沉默地望着她,在后者澄澈灿烂的琥珀瞳中看见自己的小小的影子。
半晌,他才勾唇笑了笑:“‘冰霜岁聿暮,方昭君子心’*。子昭……是个好名字。念念取的字我很喜欢。”
宁汐也咧嘴笑了:“希望以后大师兄的日子都是好日子、都是大晴天!”
裴不沉的视线又落在她的唇上,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没忍住又亲了一下:“那你以后也不用叫我大师兄了,直接叫我子昭吧。”
宁汐眨眼:“啊?”
“其实我们已经拜过堂,按理来说你得叫我夫君的。”他好整
以暇地补充,“但是我知道念念脸皮薄,不太好意思,所以在圆房之前,就暂时先叫子昭。”
宁汐挠头,心想其实没有不好意思来着,但是多一事少一事,她老老实实喊了一句:“子昭。”
裴不沉顿时柳叶眼弯弯:“真乖。”
第129章 糖水偷偷亲了一口
宁汐捏了捏发烫的耳垂,也朝他笑笑。
她抓紧时间想把手里的最后一副画像挂在墙上,等收拾完了,也该到吃晚饭的点了。
挂画的钉子是爹娘生前打的,对于她来说还是太高了,她踮起脚尖试了几次都够不着,裴不沉就从旁边接过,顺手准备把画卷翻过来看一眼:“这上头画的什么?”
“是我阿爹的自画像,说起来他长得和你还有点像呢,都是眼睛细细长长,皮肤特别白。”
裴不沉笑道:“真的?那我就更要看看了。”
他正要把画卷翻过来,忽然宁汐“哎哟”一声。
小腹有些轻微绞痛。
裴不沉立刻放下画卷,随手搁在桌子上,紧张地上前来查看:“怎么了?”
宁汐皱着眉摸着肚子,也十分困惑:“不知道,突然痛了一下。”
裴不沉替她把脉,也没把出个所以然。
宁汐揉了揉肚子,心大道:“估计是一时贪吃糖饼吃多了,想来没什么大事。”
裴不沉还是不怎么放心:“乡里有大夫,带你去看看。”
宁汐拗不过他,正好也到了晚饭的时候,家里的厨房还没有收拾出来,也得上街去吃,于是简单整理一番,换掉了大扫除弄脏的衣服,便手牵着手跟着他一块出了门。
因为大夫归家用膳不在药铺里,两人便先找了一家飘香的馄饨铺子坐下,打算边吃边等。
宁汐仔仔细细地掏出钱袋,数了几个铜板给店主,扭头就看见裴不沉表情若有所思。
“子昭哥哥?”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裴不沉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在她出口询问之前就抢先解释道:“我们应该要在忘忧乡住上一段日子,离开时匆忙,没有随身携带银财,我在想,这段日子该去哪里弄点银子来。”总不能一直靠左邻右舍的接济。
“我看老家里有些用不上的器物,若是需要用钱,可以先典当一些。”
裴不沉摇头:“那些都是你爹娘留给你的珍贵之物,怎能如此轻易就舍去。”
宁汐本想说东西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但看他的表情,估计是已经有了主意不肯听她了,只好暂且作罢。
今日不知怎的,小腹一直隐隐作痛,害得胃口也不好,一碗撒着碧绿葱花的粉白馄饨她只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
裴不沉吹凉了又喂到她嘴边,也只换来她恹恹的几口。他想了想,起身又去旁边的果摊上买了一只柚子,剥好了递到她嘴边:“红心甜柚,念念尝一尝?”
宁汐没精打采地咬了一口,就不想吃了。
裴不沉只好就着她吃过的地方把剩下的柚子、馄饨吃完,起身:“大夫应该也回来了,我们去看看吧。”
“嗯。”她跟着起身,一站起来,就有一股奇怪的热意顺流而下,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裴不沉的脸色微微一变,解下自己的外袍,迅速围在她的腰间。
“是……葵水来了。”
宁汐一怔,这才发现他目光似有躲闪,耳廓也有些红。
她“啊”了一声。
她的小日子一贯不准时,有的时候小半年都不来葵水,有的时候来了也只是一点见红,是以她都快忘了这件事,才在最开始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
裴不沉见她还是一副云游天外的样子,又是无奈又是好气,屈指轻轻弹了她的脑门一下,想要责怪又舍不得,最后只叹了一口气:“肚子还疼吗?”
被他一问,宁汐的脸立刻皱成一团,苦哈哈地点头。
“大夫不用看了,先带你回去休息吧。”他也没什么照顾女孩的经验,只隐约知道好像不能受凉,于是将人背起来往家里走。
正午时分,忘忧乡人大多都去打盹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阳光亮堂堂的,拖出地上一双人影。
个子高的那个影子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扭过头,在背后影子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地上一双影子也渐渐重叠成一个。
暖阳洒在宁汐的背上,没一会就让她舒服得像要融化一般,不知不觉就歪在裴不沉的肩膀上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身边的人正用手掌轻轻打圈,在替她暖肚子。
自己身上一片干爽,大概是裴不沉趁她睡着的时候帮她换过衣裳,换下来的脏衣物还堆在墙角的木盆里,其中还有一件是裴不沉用来替她遮挡血迹的外袍,也沾上了几团血痕。
宁汐认出来那是他在白玉京里惯常穿的制服道袍,月白色织锦,绣金线的八重樱,据说是用一匹万金的鲛人纱制成,如今却被揉成一团皱巴巴的,丢在角落,无人在意。
“感觉好些了吗?”裴不沉将她扶起来靠在床头,又拿了一碗温度刚好的红糖水喂给她喝。
一回家他就煮了红糖水,怕她醒来后随时要喝,就一直放在炉灶上炖着,又不能让锅烧干,只好没过一会就跑去厨房里加水加糖,如此来回折返,他倒也乐在其中。
宁汐咕咚喝了个底朝天,才想起来问这碗汤的来历:“你去哪里找的红糖?”
“你睡着的时候,我去街上买的,还问了开糖铺的大婶,她说这种红糖最好。”
宁汐眼前立刻浮现出他生疏地向大婶询问的样子,忍不住咧嘴笑起来:“好甜,很好喝。”
裴不沉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再休息会?”
等宁汐睡着了,他将碗洗干净,蹲在院子里开始尝试洗衣裳,一开始想用净水术,但被鬼气侵蚀过的经脉还没未完全恢复,术法用得乱七八糟的,最后只好蹲在院子里用手搓,弄了半盆皂角泡泡,好歹是将衣裳洗干净了,晒在院子里。
他又去数了钱袋,今日买了馄饨、红糖,钱袋又瘪下去不少,裴不沉想了想,抬腿出了宁家门。
等到天黑的时候,宁汐被一阵肉香味勾醒,一睁开眼就看见屋子里点了灯,裴不沉正在往桌子上摆碗筷。
一见她,他就笑了:“念念睡醒了?我煮了东坡肉,听说是空桑的名产,你尝尝味道正不正宗?”
宁汐几步小跑到桌边:“你哪来的钱买肉啊?”
裴不沉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去打了一点零工。”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白樱香,宁汐知道这是他出过汗才会有的味道,一边吃一边纳闷到底是什么样的活需要他费这么大力气。
但裴不沉只说了这一句,就没再过多解释,只是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肉:“我问过大夫了,你葵水失常,大概是早年没养好身体的缘故,现在得多吃点肉奶蛋之类的补一补,可惜乡间条件有限,只能暂时委屈你一下。”
不得不说,裴不沉的厨艺还是没得挑,肉烧得色泽红润,肥而不腻,吃完唇齿留香。饱餐过一顿,宁汐都有种“人生如此,夫复何求”的幸福感,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不愿动弹。
裴不沉洗碗归来,一见她这幅模样就笑,又凑过来亲了亲她的嘴,才将人抱起来放回床上。
宁汐白天睡多了,晚上就有些失眠,等裴不沉吹了蜡烛上床后,就爬过去挨着他:“子昭哥哥,你困吗?”
她两眼炯炯有神:“我不困。要不我们说说话吧。”
“好,都依你。”
“子昭哥哥平日里喜欢做什么,除了修炼之外!”
“嗯……都是你知道的那些,绣活,做饭,以前在白玉京还炼过法器。念念呢,喜欢做什么?”
宁汐一怔。
好像还真没有什么喜欢的事情。
她一副被问倒了的悻悻表情:“我喜欢子昭哥哥,这算吗?”
裴不沉含笑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宁汐硬着头皮道:“我以前没想过这些,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讨厌的,就是觉得什么都可以,都不是很在乎。”
“无妨,来日方长,以后我陪你一道寻觅爱好便是。”裴不沉在被窝底下找到了她不安蜷曲起来的手指,轻轻摩挲,“就像今日,你喜欢吃那块东坡肉,或许品尝珍馐就能当做你的一个喜好呢。”
她立刻又开心起来:“你说的对!而且有你陪着我的话,肯定能找到的。”
宁汐缠着他说了好一会话,到后来自己都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睡梦中一开始觉得双脚冰冷,兴许是来了葵水、血气有亏的缘故,一直翻来覆去睡不好,后来又忽然暖和了起来,脚下触感又硬又软,像是踩着了什么,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恍惚看见昏暗中裴不沉敞着衣袍,将她的双脚揣在自己肚子上暖着。
这还是正月呢,他不冷吗?
宁汐迷迷糊糊地想要把脚抽回来,却被他攥住脚腕。
紧接着脚尖上就落下一个微微湿润的吻。
宁汐被弄得痒痒,下意识就要蹬腿,却隐约听见他哼笑:“念念乖,我给你唱摇篮曲?”
他真的开始哼唱了,吐字含混,听不清字,但是音调柔婉绵软,缱绻悠长。
……
她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身下的床单织纹从含苞荷换成了缠枝梅,门外有哗啦啦的水洗声。
天刚萌萌亮,时辰还早,身边的空着的被窝却已经凉了,她跳下床,推开门,看见裴不沉正蹲在院子里,一边打哈欠,一边搓洗染了血的床单。
宁汐的脸一下子热起来:肯定是她昨晚睡觉不老实,乱动的时候葵水弄脏了床单,连累他凌晨就要爬起来清洗。
裴不沉看起来困得不行,好几次头都垂下去,人快要栽进洗衣盆里了,在悬之又悬的一刻又直起腰板,继续搓洗。
宁汐拎着裙子小跑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子昭哥哥。
裴不沉强撑着一副睡眼,温声道:“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今日无事,再回去睡一会吧。”
宁汐摇头,有心帮忙,却被他隔开了:“无碍,只剩一点,很快就洗完了。”
她只好站在一边:“那我等你一块回去。”
重新一尘不染的被单被挂在麻绳上,随着晨风轻轻飞扬。
少女单薄的剪影透过光,映在床单上,裴不沉抚平了床单的褶皱,手指又沿着她轮廓勾勒一遍,忍不住翘起嘴角,将她的影子摸了又摸,偷偷亲了一口,才笑道:“走吧。”
重新躺回温暖被窝,宁汐抱着他的腰,又睡了一个香甜的回笼觉。
然而一醒来,就看见一道出门的背影。
他是要去哪里?
第130章 日常过得日夜颠倒,十分堕落……
裴不沉这么早就起了,是要去哪?
忘忧乡虽然不大,可他一个外乡人人不生地不熟的。
宁汐想了想,跳下床,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一路走到了乡里的码头,看见他轻车熟路地和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脱掉长袍,换了一身短打,撸起袖子就跳进河水中,开始拉纤绳。
乡里的河水是一乡人生活所需,上游洗衣做饭,下游洗碗倒秽,绝对算不上干净,他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仿佛之前那个一尘不染的天之骄子已经换了一个人。
初春的河水已经化冻,但是乍暖还寒,人在里面待久了也还是不好受,他才从鬼气中恢复,没拉一会,脸色就变得有些苍白。
做工期间时常有人来回巡视,不允许船工偷懒休息,时不时还会粗声叱骂,污言秽语听得宁汐脸都涨红了,几次三番想要撸起袖子冲出去,裴不沉却仿佛没听见一般,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
不知怎的,宁汐看着他的笑,怒气就一点一点散了。
等到日上三竿,裴不沉才结束这漫长的活计。包工头十分粗鲁地丢给他两串油腻腻的铜钱,他将铜钱认真在水里洗干净,才返身往回走。
宁汐差点和他撞了个正着,连忙闪身躲在墙后面。
他性子好强,大概并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现在这幅模样。
只是,宁汐从不觉得为生计奔波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地方。
裴不沉没有瞧见她,步伐轻快,径自去了一家糖铺,不一会就拎着一袋熟悉的红糖包出来。
宁汐眼见着他买了菜又买了米,最后一串铜钱眨眼又花了个精光,剩下最后几十个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因为浸在水中过久而有些起皮裂开。
“自家做的蛇油,润肤防皲裂,五十文一盒,童叟无欺啊!”
裴不沉瞥了一眼,又指着蛇油旁边一盒已经掉了外漆的劣质口脂:“这个,多少钱?”
“一百六十文钱一支。”
他皱眉:“怎的比蛇油还贵?”
“哎呀小郎君你不知道的啦,这方圆几里都没多少人卖这些姑娘家的玩意,也就只有我这才有,平时只能跑上几十里地去镇上卖,当然贵一点咯。你要还是不要?”
裴不沉微微抿唇:“还有别的吗?”
小贩瞧了他一眼,又找出一盒蒙了灰的檀木盒,用袖子擦干净:“喏,这可是京城天香坊做的好货,没有哪家姑娘用了不喜欢的。不过,五百文一盒,要吗?”
裴不沉默了默,转身进了当铺,不一会拎着几串铜钱出来,仔细数了五百文,交给他:“口脂我要了。”
裴不沉前脚刚走,宁汐后脚就蹿进了当铺:“店家,刚刚那位公子来当了什么啊?”
“一块玉牌。怎么,你要赎啊?”
“能先给我看看吗?”
宁汐踮起脚尖,扒拉在柜台上,眼巴巴地看着当铺老板取出了一枚十分眼熟的玉佩。
玉色生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翻到正面,上书“白玉京掌门”五个字,和她前世看见裴不沉扔给街边乞女的一模一样。
忘忧乡没多少人读过书,当铺老板也只当这是个普通的传家宝:“小姑娘看够了吧?”
说着就要收回去,宁汐立刻急了:“你能不能别卖掉它,我来赎。”
“行啊,八百八十八文,你有钱吗?”
乡下人不识货,估计以为裴不沉的令牌是西贝货,打算贱价就卖给她。
宁汐想了又想,在储物兜里翻翻找找,居然真的找出一枚牡丹耳坠,是之前捉天梵幻梦蝶时遇到的一小群狐狸精送给自己的。
这耳坠金贵华美,与她素来简朴的打扮不甚匹配,她一直收起来没有用,现下倒是能拿来解燃眉之急。
当铺掌柜收了耳坠,不仅把裴不沉的少掌门令还给了她,还很良心地多贴了一串铜钱。
宁汐转身撒腿就跑,赶在小商贩收摊前买下了那盒蛇油。
怀里揣着东西,她又往家里跑,想要赶在裴不沉回家之前先到,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半路上就遇到了行色匆匆的裴不沉。
他正从宁家的方向出来,面色狰狞,一瞧见她,便大步上前,死死地抱住了她:“你去哪了?!”
宁汐被他紧紧地圈在怀里,力气大到几乎碾碎骨骼:“你去哪里了?”
她怔了一下,才连忙解释:“我就是醒来看不见你,出门找你去了。”
裴不沉微微一僵,低声道:“家里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也……丢下我了。”
他的情绪低落,也感染了宁汐,她的心不自觉就快融化了,回抱住他:“我绝对、绝对不会丢下子昭哥哥的!”
裴不沉轻哼一声,又重重抱了她一下,才将人松开:“以后不可以乱跑。”
……明明乱跑的人是你才对吧。
“我真的不会抛下你的。”宁汐无言地看着他,为了增加自己说话的可信度,还特地强调,“我们都成亲了。”
裴不沉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拉着她的手往回走,调整好了温和的语气:“我今早上街,买了一缸酒酿丸子,你肯定喜欢吃。对了,还给你买了礼物。”
到了家里,等他拿出那个檀木盒时,宁汐试图装作很惊喜的样子,但还是有点干巴巴的:“是口脂诶!”
裴不沉没察觉出她的棒读,眉眼弯弯:“试一试,看看颜色喜不喜欢?”
宁汐就依言取了一块,用小拇指仔仔细细抹在嘴唇上,因为没有镜子,她不知道自己还涂得超出来了一块,就有些迫不及待地转向他,邀功似的:“怎么样?”
裴不沉抹掉多余的口脂,沾上红色的大拇指和食指碾了碾,才笑道:“淡抹浓妆总相宜,念念很好看。”
宁汐也被勾起了兴趣,她第一回尝试上妆,很
是新奇地玩了一会,不过到午膳时分口脂就全花了。
裴不沉用拇指抹掉自己嘴角蹭上的口脂,又尝了尝舌尖的回味,笑道:“有股甜腻的花香味儿。”
口脂大多都是花磨成的嘛,宁汐不以为他是在说自己的气味,摸了摸微微肿起的嘴巴,就跑去吃饭了。
她一边往裴不沉碗里夹菜,一边观察着他的双手,拉过纤绳的手心被磨出了红肿破皮,手背也因为浸了水而发白龟裂。
他一心想要瞒着她,她却不能装作不知道。
宁汐吃了几口酒酿圆子壮胆,就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和蛇油,整齐摆在桌子上。
裴不沉拿筷的手停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地笑起来:“念念早晨跟着我出去的?”
宁汐也不瞒他,认真点头:“我把古伽蓝寺狐狸精们给我的耳坠当了,我现在有钱了,子昭哥哥你不要去码头干苦力了,好辛苦。”
“为了念念,我从来不觉得苦。”他揉了揉她的脑袋,“而且我从前在仙山度日,从不知凡间疾苦,如今与码头上的工人们同吃同做,听他们称兄道弟快活谈笑,才像是真的脚踏红尘,重新活过来一次。”
宁汐见他当真神色松快,并无半分悲苦之意,才松了口气,笑道:“就算非要赚钱,也不一定要那么辛苦的法子嘛,我从前看话本子,许多侠客剑士行走江湖时或者卖艺,或者接镖,我们也可以试试!”
说着,她自己率先兴奋起来,从前流浪人间都是她自己一个人,见多了三教九流,倒是磨练出了许多讨生活的技能,如今真想在他面前展示一番。
裴不沉自然也愿意陪着她闹:“好。”
她拿起蛇油,仔细替他手上裂开的伤口抹了药,双手相叠,温热软滑。
裴不沉却不肯收那枚白玉京掌门的玉佩:“裴家的少掌门,本就不该由我来做。”
宁汐知他心中芥蒂,也想不出劝慰的话术,只好暂且自己先收起来。
午时吃多了酒酿丸子,等意识到的时候,人就有些醉醺醺了。
肚子里也都是汤水,趁裴不沉背身洗碗的时候,她偷偷起身想要往净室溜,谁知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突然出声:“念念要去哪?”
宁汐拿着粘牙的人没办法,只好如实坦白要去洗澡。
“洗澡也要和我说,不过,这算是报备吗,好暧昧。”
“……什么是暧昧?”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就见裴不沉在围裙上擦干净手,朝她走来。
“净室取热水不太方便,我帮你洗吧?”他一把捞住摇摇晃晃的宁汐,黑眸弯起,“……你都醉了。”
宁汐软脚虾一样,压根说不出拒绝的话,就被人抱着进了净室,被放在半人高的浴桶里,然后解开了衣领。
指尖微凉,带着薄茧,有意无意擦过肌肤时又痒又刺,宁汐被勾得直扭,一边躲一边“咯咯”笑起来。
裴不沉好脾气地去捉她的双手:“别乱动,小心伤到自己。”
宁汐两只手被他交叠摁着,举高过头顶,还看见他空出一只手继续帮她解裙带,不甘心地扭了扭腰,又抬脚轻轻地去踹他。
裴不沉任由她发酒疯,等脱到肚兜的时候她突然有点头晕,口齿不清地嚷嚷:“我、我好像要吐了。”
裴不沉的手顿住,无奈地将人重新抱起来,放在腿上,让她吐在盆子里。
宁汐把吃撑了的酒酿丸子都吐了出来,才觉得有些舒服,歪倒在他怀里。
洗澡的时候也不安宁,水溅了大半桶出来,最后整间净室的地都湿了,裴不沉的衣裳自然也没有一块是干的。
宁汐扒拉着浴桶边缘,看见他弯腰在干净的衣物堆里翻翻找找,最后终于找出一件满意的,回头朝她笑:“这件和我的衣裳颜色款式相近,念念穿这件吧。”
宁汐像个娃娃似的任由他梳妆打扮,张开胳膊方便他穿衣服,脚还浸在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踢水花玩。
裴不沉蹲下来,想替她擦干,脸上却忽然被踩了一脚。
他嘴角微抽,好脾气地握住她的脚踝,将那只白生生的莲足放在自己膝头,用帕子擦净了。
又将人抱回卧房,他才返回去收拾一片狼藉的净室和自己,念念的发绳要特地和他的发冠摆在一起,丝绦垂下,随风微微拂动,轻蹭着白玉发冠。
等回到卧房,掀开床幔一看,他的念念早就没心没肺地睡熟了。
裴不沉站在窗边,笑眯眯地欣赏了一会她的睡颜,才轻手轻脚脱了衣袍,爬上床。
生怕吵醒她,他只在床边占了窄窄的边缘位置,也不嫌憋屈,曲起身体,将就着睡了。
*
午觉香甜,一觉醒来已经是霞光漫天。
宁汐一睁眼,就听见身边有人在说梦话。
“……念念,我的念念,好喜欢你……喜欢,喜欢……”
她一扭头,果然看见身边的裴不沉还没醒。
居然又一觉睡到下午了,宁汐深觉自己这段时间过得日夜颠倒,十分堕落。
“子昭哥哥,醒醒,醒醒!”她铁石心肠地去推他,“白天睡太久的话晚上就睡不着了!”
裴不沉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还没分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眼睛还半眯着,却一看见是她就开始笑:“怎么了念念,过来让我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