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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试探“我选你。”

噼啪一声响,玉简那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捏碎了,发出了瓷器破裂的声音。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哈?随便有个男人说这些污言秽语,你就答应和他见面?这种恶心的脏东西你不立刻将他大骂一顿然后拉黑举报,还想见他?宁汐你到底是有什么问题?!”

赶不上他跳跃情绪思路变化,还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的宁汐:……

不是,大哥你攻击性也太强了吧,连自己都不放过的吗?

宁汐不想和这种路过的狗都要踢一脚的变态讲道理,只好悻悻道:“……不是你说喜欢我的嘛。”

对方阴森森道:“我说喜欢你,你就也喜欢我?”

她心想当然不是,她喜欢当面揍他一顿,不喜欢他,于是违背本心,硬着头皮:“嗯。”

好半晌,那边才幽幽道:“你喜欢我,那裴不沉呢?”

宁汐皱眉:“这和大师兄有什么关系?”

“你不喜欢裴不沉吗?”

宁汐警觉起来:这人想干什么,套她的话然后挑拨离间她和大师兄之间的关系吗?

似乎是迟迟等不到她的回应,对方显而易见地焦躁起来:“你喜不喜欢喜不喜欢喜不喜欢喜不喜欢喜不喜欢喜不喜欢喜不喜欢喜不喜欢——”

“吵死了!”宁汐勃然小怒,“他是我大师兄,我当然喜欢啊!”

对方似乎钻进牛角尖,打破砂锅也要问到底:“那我和裴不沉,你选一个。”

宁汐:“哈?”

这家伙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要和大师兄比啊!

可是她还得把这个变态骗出来,不能惹他生气,于是宁汐露出吃苍蝇一样的表情,慢吞吞道:“我对大师兄只是景仰啦,论起男女之情的话,我选你。”

她本以为对方听了这话会很高兴,没想到那头沉默了很久,突然结束了传音。

宁汐:?

她再试图联络,就发现对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了禁制沟通的法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夜半子时,无相鸦落在床架子上,无言地看着哭个不停的主人。

自从他和那个叫宁汐的女修传音之后,听见对方亲口说对裴不沉没有男女之情后就是这副模样了——气得睡不着,怨气冲天地痛哭流涕,一边不停的在嘴里念叨着去死,一边疯狂地刷着玉简里经年累月里用偷拍的宁汐留影。

以前这种情绪失控的时候,主人都会在论坛上暗搓搓地发上几十个仅自己可见的帖子,或者反复点进宁汐的论坛账号几百遍发泄精力。

但今天晚上他运气不好,账号被封了。

低低如同鬼魅低语的“去死”回荡在黑漆漆的房间内,无相鸦终于被这念经一样单调的声音催眠得昏睡过去。

*

宁汐一大早就被玉简嗡嗡给吵醒了。

她抓起一看,是裴从周给她发了一连串问号。

宁汐慢吞吞地敲回复:?

对方激动不已,噼里啪啦地就发过来一大堆传音:“宁师妹昨晚看见宗门论坛了吗?”

“看到了。”

“不愧是你。周围有个阴恻恻的变态还能如此淡定。”

“从周师兄是来关心我的吗,谢了。”

“啊哈哈当然要关心啦。可不能放任那家伙在你身边乱蹦跶,惩戒司传音阵维持组也会继续盯着那个账号的,一有动静我就告知你。”

宁汐稍微放下心来,道了句谢。

裴从周却“喂喂喂”了好半天,又大声抱怨:“哎哟,你这是在哪啊,阵法信号这么差。”

宁汐无辜:“就是昆仑丘的客房里。”

“切,肯定是赫连为那小子穷酸气,不肯叫器修来定期维护仙门的传音大阵,我这听起来全是杂音。”

最近临近大婚,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参加婚宴的宾客,南宫家和赫连家作为当今仙门三大世族之二,此次联姻也是声动天下,引来无数瞩目。

只是人一多,公用的传音灵阵就被挤爆了。

宁汐爬起来,双手高高举着玉简,努力踮起脚尖:“这样呢,会清楚一点吗?”

“马马虎虎吧。不管了,随便吧。哎,羡慕你们。表哥带着你出门潇洒,倒是把整个白玉京的烂摊子都丢给我,害得我好几日都没去

勾栏听曲,忙得分身乏术,今天才有空给你传讯,我表哥最近怎么样?”

宁汐困惑:“大师兄的事情为什么要来问我?从周师兄可以自己去问。”

“废话,当然是因为那小子重色轻友见色忘义,上次半夜传讯给我,然后又直接挂断了,我现在根本联系不上他!”

宁汐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大师兄这段时间的冷淡避人只是自己的错觉,可现在来看,好像并非如此。

她心里甚至突然有点微妙的平衡:大师兄疏远的也不仅仅是她一个人嘛。

想了又想,她谨慎地传音回复:“你们上次谈了很重要的事吗?要紧急联系他吗?那我去敲门问一问。”

裴从周却忽然支支吾吾起来:“别、别。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呃,就是他想把谁干掉什么的。”

“哦,是在商量捉妖啊。”

“……差不多吧。反正你不用去找他了。我就是关心他,随便问问而已。”

听见裴从周也在关心着大师兄,宁汐心里不由得对他升起了淡淡好感,便将自己的担忧如实说了:“大师兄最近好像生病了,我也不怎么见得到他。”

“生病了?他一个金丹修士,还有什么病能超过一日治不好的?”

宁汐想起他三番五次咳嗽流鼻血的事情,有些担心:“可能真的很严重。我常听见他在背地咳嗽。”

玉简那头的裴从周嘀咕道:“该不会是那小子开始施苦肉计了吧。”

宁汐:?

“嗐,你不用太担心啦,祸害遗千年,有你在,那家伙肯定会活得好好的。”

亏她之前还以为裴从周是真的在关心大师兄!宁汐莫名对他这副漠不关心的态度有些生气,忍不住反驳:“大师兄也是人,是人就是会生病的!”

裴从周哪里敢惹这小姑奶奶,赶紧连声道是,又出馊主意:“你们不是正好在昆仑丘吗,昆仑丘以医修闻名,你让我表哥去看病,他肯定不会拒绝。”

宁汐紧皱的眉头松开一些,真心实意道:“谢谢从周师兄。”

“别别别,我可担不起你这个谢。你能让我表哥好起来,我才要真的谢谢你呢。你是不知道,自从把你带在身边后,我表哥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宁汐认真道:“我只是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

裴从周却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小心翼翼的:“宁师妹,你不要怪我问这话僭越,但是……你对我表哥,到底是怎么想的?”

宁汐被他问得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大师兄就是大师兄啊。”

裴从周颇感棘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嗐,你到底看没看我给你送的那些风月话本?”

宁汐被他这山路十八里一样七歪八绕的话题转向给绕晕了,呆呆地“啊”了一声。

“看了。”

“那你就、就没点什么感觉?”裴从周觉得自己从头开始写一本话本子都没有面对玉简对面这个不开窍的少女为难,用尽全力形容,“就是那种小鹿乱撞、心跳得砰砰响,然后脸红耳朵热的那种感觉?”

宁汐诚恳点头:“有啊,上次喝多了屠苏酒就是这样。”

“我不是说喝酒!你见到我表哥的时候不会有像喝酒一样的感觉吗?”

宁汐纳闷了:“一会喝酒,一会又不是,那到底是喝了还是没喝啊?”

裴从周:“……”

他再一次觉得自己那一箩筐的情爱话本子白写了。

“……过两天,我再给你寄一点书吧。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看,最好每天要写五百字读后感。”

宁汐一点也不想写:“啊……我、我要告诉大师兄!”

怎么还去告状!裴从周急得抓耳挠腮:“别别别,不写就算了。别告诉我表哥。”

他生怕裴不沉误会他欺负他那宝贝师妹,赶紧又想出点东西来贿赂她:“对了,你上次不是说要修什么道嘛,裴信长老没和我多说,你上次见到师祖,结果怎么样?要是不行的话,我替你去找师祖!”

“就那样吧。”宁汐犹豫片刻,她自己也拿不准自己的念头,只好含糊其辞。

裴从周听她语气平静,还以为一切顺利:“恭喜师妹了。我就说师妹天资聪颖,想学什么就没有不成的。”

听出对方误会,宁汐“啊”了一声,正笨嘴拙舌地想要解释自己其实被祖师拒绝了,却听玉简那头有人在喊裴从周。

裴从周正愁没法脱身呢,他赶紧大声应了,歉然笑道:“看来我得重新给你找谢礼了。不说了,忙得很,等你们回来再找我聊啊!”

宁汐还来不及说什么,对方就已经关掉了玉简。

她只好将自己被祖师拒绝、没修成无情道的事情又转成文字发过去,结果老半天了还显示传音阵灵力波动中,宁汐只好暂且放下,等它自己传出去。

又看见还有几条裴尚给自己发来的关心信息,同样是在担心昨晚论坛的事情,她逐条回复了,然后才打开传音阵。

阵法亮了好几息,才被接通。

裴不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师妹,怎么了?”

宁汐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你最近看宗门论坛了吗?”

“没看。”

“哦……我就是遇到了一个说话和你有点像的人。”

对方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冷笑:“师妹找替代品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宁汐:?

对方又冷笑了一声。

这下她拿不准了,小心翼翼开口:“那个,你是想吵架吗?”

第82章 冷落大师兄怎么脾气变坏了?

裴不沉漠然:“没有。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宁汐挠了挠头:“其实我听从周师兄说昆仑丘的医术好,你最近老是咳嗽,要不我们去找个医修看一看吧?”

“你和从周私下联络了?你们都说了什么?”

一时半刻,她还真没办法一五一十地复述她和裴从周那堆没营养的闲聊废话,只好打马虎眼:“这不重要。大师兄你现在有空吗,我们一块去找医修吧。”

“我没空。”

没想到这么斩钉截铁地被拒绝了,宁汐好半晌说不出话。

传音阵里果然和裴从周说的一样,背景音里有滋滋的噪音,衬托得人声有些轻微失真,连大师兄的语气听起来都冷漠了许多:“我好得很,不需要你操心。”

“真的没事吗?”宁汐压根不信,“有病的话就要治啊。”

啪嗒。对面直接挂掉了传音阵。

宁汐对着消散的阵法光点,一瞬迷茫。

大师兄怎么脾气变坏了?

她二丈摸不着头脑,也没了再睡回笼觉的心思了,跳下床穿好衣裳。

虽然十步镯已经被解开了,可她已经习惯了待在裴不沉身边,突然分开一整天,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

她一路来到东厢房,果然大师兄已经起了,正在屋前练剑。

隔着老远,宁汐就朝他招手:“大师兄!”

裴不沉恍若未闻,手中剑招纹丝不乱,最后一招翩若惊鸿,稳稳收剑,剑气卷落一地残红。

宁汐很给面子地鼓掌:“大师兄又新创招式了?这一招比以往杀气腾腾呢!”

裴不沉这才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像没事人一样,转身往院子外走。

从头到尾被当成空气的宁汐也懵了。

他是没看见自己吗?不应该啊,明明进屋前他还特地扫了一眼她的方向。

宁汐抿了抿唇,也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昆仑丘毕竟是世家大族,给他们分配的住处并不寒酸,是个两进的小院子,除了正门之外还有一扇小门。

宁汐来的路本来就靠近正门,抢先一步到了门外,就站在台阶下等大师兄跟上来,好与他并肩而行。

谁知裴不沉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看了几步之外的她一眼,反而后退了几步,拐了一个大弯,从小门处出去了。

宁汐后知

后觉地看出来,他是在特地绕路避开自己。

她低头扫了自己一眼,身上衣裳都干干净净的,又举起袖子闻了闻,也没有怪味。

那他为什么要对自己避而远之?

宁汐加快步伐,小跑着追了上去:“大师兄你是要去吃早膳吗?”

裴不沉加快了脚下步伐:“嗯。”

“我也还没用膳,我们一块去吧。”

“随你。”

“……”宁汐难得见到比自己还言简意赅的人,卡壳了半晌,才道,“那吃完早膳之后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去练剑?”

“哦。”

“哦”是什么意思?

宁汐茫然地停下脚步。

裴不沉却跟没看到一样,自顾自地往前越走越快,没一会,就只剩下了一个远去渺小的背影。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

风中鸟语花香,她却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连饭也不想吃了,宁汐郁闷地回到东厢房。

胸腔内塞了棉花一样,却实在想不通,宁汐只好闭目坐了一会,试图打坐凝神,结果越坐越心浮气躁,还差点灵气走岔、走火入魔。

心脏怦怦乱跳,她不敢再练,可又实在不舒服,干脆唤出奔月剑,开始练习剑招。

有意无意地,她将胸中那股不平之气全发泄到了剑上,往日春雨绵绵的灵动剑意,此刻成了雷雨交加、惊涛骇浪的狂海,所到之处鲜花凋零、叶断枝折。

她咬着牙,直练到热汗浸湿后背衣裳,一颗心脏几乎快要蹦出胸口,实在没有力气,才停下来。

这才发觉半个院子的花都被她砍坏了,满地芬芳花泥。

不知何时,院外已经站了一个人。

裴不沉静静立在门后,凉风呼呼灌满宽袖,身影在晨光下拉得格外颀长,恍若修竹。

联想到她刚刚创下的祸事,宁汐立刻讷讷起来:“对不起,那个,把你院子里的花弄坏了。”

裴不沉扫了一眼一地的狼藉,没说什么,径自回了房门。

大师兄没有责骂她,宁汐却高兴不起来。

虽然他平日里也总是温声细语的,可她若是真的犯了错,他会明确地指出,就像妖祸那时,她莽撞地跳进龙胃,大师兄虽然没有严词厉色,却仍然说教了一番。

绝不是像今日这样完全不闻不问。

……是他生病了,所以身体不舒服,才不爱说话的吧。宁汐忐忑地自我安慰着,再次鼓起勇气,跟进了房间。

一进门,她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苦涩药味。

裴不沉正坐在桌前,端着一碗漆黑浓稠的药汤,面无表情地大口喝着。

宁汐不自觉就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坐在他面前,担忧道:“你的病还没好吗?”

裴不沉垂眸,仿佛完全察觉不出苦味一样,将药汤一饮而尽:“快好了。”

再迟钝如宁汐,都看出他这时候心情不好了。

她憋了半晌,拿起桌子上摆着的果品,飞快地剥了一颗砂糖橘,递给他:“吃点橘子,可以压一压苦味。”

裴不沉拿起橘瓣,却只是重新把它放回了果碟上:“南橘北枳,昆仑丘的橘子酸得很。”

再一次吃了闭门羹,宁汐默然半晌,只好没话找话:“刚刚大师兄看见我练剑了,有没有觉得我哪里需要改进的?我觉得第七式和第八式之间总是衔接不顺。”

“没有。你做得很好,以后也不需要我指点了。”

宁汐大为窘迫,刚想说什么,裴不沉忽然抬眸盯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一点波澜也没有:“师妹今日无事吗?”

“呃,其实我想——”

“如果无事,就去找点事做吧。不用特地委屈自己待在我这里。”

宁汐哑口无言。

裴不沉却像是已经受够了一般,不由分说就想拽着她起身。

宁汐脚下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她突然委屈起来了,脱口而出:“不让我待在你身边的话,那大师兄是想让我去哪里?”

“这不该问问你自己吗?”裴不沉语气淡漠,“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替代品再怎么像,也比不上正主深刻、不会让人酒醉后哭着喊着还想去见他吧。”*

宁汐:“啊?”

大师兄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宁汐和他大眼瞪小眼。

裴不沉见自己拉不动她,干脆主动松了手,自己往门外走。

看着他毫不留情的背影,宁汐心中累积的不安、委屈,终于一触即发。

胸口的淤堵终于像吸满了冰冷水汽的棉花团,膨胀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再反应过来之前,她就已经反手拦在他面前:“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裴不沉的眼角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面上却还是冷淡,垂头与她对视。

好半晌,他才扭过脸,避开她的视线哑声道:“没有。”

宁汐有气撒不出,说话都结巴了:“那、那你为什么今天这么奇怪?也、也不肯和我说话,还、还一直要赶我走!”

裴不沉沉默了一会,忽然笑起来:“那师妹又为什么会在意这些呢?”

“我讨不讨厌你,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宁汐想也不想:“当然重要!”

裴不沉垂在袖口里的手指掐进掌心,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为什么重要?”

宁汐被他问懵了:“因为你是大师兄啊,我……”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就又开始低低地笑了:“又是、只是……师兄而已啊。”

虽然那双柳叶眼弯弯,可直觉却告诉她,他并不是真的开心。

“那好,我问你,如果讨厌你的是其他人,比如裴信,比如裴从周,比如你在仙门结识的其他好友,你会怎么办?也会像现在一样,拦着他,质问他吗?”

宁汐不高兴地反驳:“为什么要和他们比?大师兄就是大师兄,和别人不一样啊!”

“到底哪里不一样?!”

宁汐脑子乱糟糟的,身不由己地被他的话牵着鼻子走,仿佛盲人摸象一样,压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正确的答案,心底那层薄薄的冰层缓缓开裂,冰封的湖面已经摇摇欲坠……

“裴公子,昆仑丘为所有前来参加婚宴的客人预备了接风洗尘宴,请现在过去吧?”

刚刚冒芽的思绪被猛地掐断,宁汐怔了一下,裴不沉已经绕过她,直接打开了门。

门外的昆仑丘侍女看见他们,也是一愣,赶紧补充:“宁姑娘也一同去吧?”

见大师兄没有吭声,宁汐便点了点头,心烦意乱地跟在他们身后。

一路上都沉默着,直到在宴会厅落座,裴不沉也只当做身后跟了个空气。

宁汐刚想要跟着他往前走,就被侍女拦住了:“不好意思,您的座位在那边。”

裴不沉就跟没听见她被拦下来一样,一眨眼就走远了。

宁汐只好一个人跟着侍女,到末席坐下。

管弦之音奏响,一排身姿妩媚的舞女鱼贯而入,伴随音乐翩翩起舞。

宁汐郁闷不已,压根没有欣赏的心思,对着满桌子的精美菜肴味同嚼蜡。

她旁边坐的都是些资历浅的年轻弟子,十分活泼,宴会一开始便已经热络地互相聊上了:“哇,这次仙门来了好多年轻修士,大饱眼福了。”

“你看坐前排的那个,是我们未来的少门主夫人吗?”

“不愧是世家出身的大小姐,连举杯握箸的姿势都那么优美……她旁边那个一身白衣的公子是谁,看起来和南宫小姐好配啊!”

“连白玉京八重樱都不认得吗!那就是裴不沉!”

“等等,他们在干什么?”

第83章 酒宴她还没回来

听到大师兄的名字,本来在埋头吃菜的宁汐忍不住抬起头,望向首席的方向。

然后就看见裴不沉正微笑着倾身,贴着南宫音脸颊,耳语了一句什么。

他贴着南宫音说完,还迟迟未动,目光一直凝在她的脸上。

一身淡青如莲的少女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脸,眼眸中似有盈盈秋水荡漾。

末席上,一群弟子个个瞠目结舌。

“不是,

南宫小姐不是要和我们少门主成亲了吗,怎么还和裴公子这么亲密啊?”

“呸,就说几句话而已,这就亲密了?你裹小脚裹到脑子里去了吧!”

宁汐下意识跟着在心里附合,对啊,不就是说了一句话而已嘛,酒席上这么吵,肯定得贴近一点才能说的清楚啊……

然而下一刻,她就眼睁睁看着南宫音似乎极为激动,朝裴不沉敬酒时手上握着的酒杯轻轻一晃,溅出了酒液,立刻就被身边的少年牢牢接过。

最后众人视线牢牢定格在少年少女交握的双手上。

末席上,一时鸦雀无声。

突然有人幽幽开口:“其实,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觉得南宫姑娘和裴公子挺般配的。”

宁汐一开始还能勉强听下去,然而越来越不舒服。

就在此时,偏偏还有另一人弱弱跟上:“虽然我是昆仑丘弟子,但是我也赞同……一个君子如玉,一个大家闺秀,感觉是能举案齐眉、白头到老,一辈子都不会吵架红脸的模范夫妻——”

“才不是夫妻!”宁汐豁然起身。

她压根忘了控制音量,一时间场中齐刷刷安静下来,全都看向她。

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成了目光焦点,还在气头上,又补充一句:“他俩绝对不可能成婚!”

说完,她连饭也不想吃了,看都不看其他人,在或惊或疑的目光中,跑了出去。

*

首席上,裴不沉凝视着宁汐离开的方向,指尖将玉杯捏得死紧。

座下的人看不清楚,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他们的手还隔着距离,看起来相握仅仅只是视觉错觉而已。

南宫音见他注意力被转移,偷偷擦了擦额上冷汗。

方才,裴不沉忽然凑过来,笑吟吟地盯着她,慢条斯理地抛下了一句重磅炸弹:“风月馆之后,赫连为是你救走的吧?”

南宫音握住酒杯的手一颤,差点全泼了出去。

他怎么知道的?!她好不容易才维持住表情,脸上却已经泛起了红,决定咬死不承认:“不沉哥哥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她知道赫连为在风月馆干的好事,这两人恐怕已经结下了死仇,她虽然要攻略赫连为的好感,可也不代表她就要为了那个蠢货得罪裴不沉。

穿书的一开始,南宫音以为裴不沉就像原书中描写的那样,是个温柔和善、喜欢照顾人的贴心男二人设,然而相处日久,对方身上的疑云就越多。

有时候她通过积分向系统兑换一定内容的剧透,逐渐发觉这人并不像表面上的那么良善。

如果是赫连为是个色厉内荏的炮仗,裴不沉就是会吃人不吐骨头的阴批,南宫音自认对付赫连为还有几分把握,可裴不沉,她是真的看不透。

南宫音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想要回家的前提是她得活着,这也是她进入这个书中世界以来一直的处事原则:稳妥,有风险的事情绝对不做。

于是她也就放弃了攻略、利用对裴不沉的想法。

然而她想避开,对方却还是跟阴魂不散的男鬼一样缠了上来。

裴不沉附在她的耳边,语气冰冷而暗藏杀机:“赫连为受了重伤,需要大量的紫雾叶补血续脉,偏偏这段日子以来只有你们空桑为了给南宫家小姐养身体而购买了大量的紫雾叶,南宫小姐,你确定还要继续抵赖?”

南宫音心中大骇,心想到底有系统剧透的是谁?一边在脑子里狂呼系统救命。

系统立刻上线,给她出主意:【宿主别慌,裴不沉没有证据,只是在试探你而已。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他就没有办法。】

南宫音:【但是这样的话,他会掉好感度吧?】

系统:【正在为宿主估算好感度变化……】

【计算成功。若宿主选择坦白,则角色裴不沉对宿主的好感度下降15%,未来杀害宿主的可能性上升为60%。】

【若宿主选择不承认,则角色裴不沉对宿主的好感度下降27%,未来杀害宿主的可能性上升为43%。】

南宫音惊怒:【这不都是下降吗!而且为什么我说不说他都要杀我?】

系统:【可供兑换积分不够,角色心理活动面板尚未开启。请宿主再接再厉!】

“怎么?说不出话,是默认了?”裴不沉依旧是笑,语气却无端地发寒,“我猜赫连为会这么快向南宫家提亲,也是因为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吧。”

南宫音立刻收回了继续和系统大战五十回合的心思,面上还是柔柔弱弱,声音却已经染上了真实的恐惧颤抖:“我与为哥哥两情相悦,即使不是今天,成婚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硬着头皮,举杯向他敬酒:“风月馆之事,是为哥哥做错了,我替他向你、还有宁姑娘赔罪。”

说完,她就要一饮而尽,身边的人却发出冷笑。

“这赔罪的酒我不敢喝。因为我不打算原谅他。”

他们这番纠缠,已经渐渐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南宫音几乎绷不住笑,咬牙切齿地低声提醒:“我可是明面上就要嫁进赫连家了,不沉哥哥要在他们的主场上威胁我?”

裴不沉反而施施然微笑:“若我们当众争执起来,你与赫连为的婚事也会告吹吧?”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她的软肋,她还要维持知书达理大家闺秀的人设,决不能在婚前冒出任何丑闻。

南宫音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你到底想怎么样?”

“昆仑丘有一味秘药,名为摘星草,生长在昆仑丘以南的瀛洲秘境之内,非赫连家长老以上人物无法取得。你去拿十株,交给我。”

南宫音只能点头。

裴不沉这才挪远身体,又是一副光风霁月、君子端方的温和模样:“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南宫音依旧点头。

就在此时,场下突然爆出了一阵喧闹。

身着鹅黄襦裙的少女面色涨红,直愣愣地戳在人群中,声音里满是气愤和不悦:“才不是夫妻!”

是宁汐,她紧紧攥着拳,又脆生生丢下一句“他俩绝对不可能成婚”,就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南宫音一怔,宁汐该不会是在说她和赫连为吧,毕竟在场要成婚的只有他们。

许多人也如此想,还有人向昆仑丘的人打趣:“可惜你们少主今日抱恙未来,错过了这一番真情告白。”

“快别说了,我们少主一心倾慕南宫姑娘,怎会再多看旁人一眼。”

那昆仑丘的长老存心想要拍在场的南宫音马屁,色眯眯地起身:“珠玉在前,谁又看得上鱼目呢。哈哈,那小美人眼光不怎么样,不如我去教训教训她——”

话音刚落,他面前桌上的浓汤一下子打翻,滚烫浓稠的汤汁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脸,修士始料未及,发出一阵杀猪似的嚎叫。

没人看清那原本好端端放在桌上的汤是怎么被打翻了,还没来得及反应,裴不沉就已经站了起来,不顾修士满身脏污,伸手将他搀扶起来:“后院有净室,我扶您去清洗一下吧。”

那人两只眼睛都被糊住,睁也睁不开,此时听出了是白玉京八重樱的声音,不疑由他,千恩万谢地跟着裴不沉走了。

大多数宾客侍女都聚集在前院,此时后院里疏疏花木,人影皆无。

裴不沉将人引进净室,还亲自帮

他打了一盆清水。

那修士哪里想到堂堂白玉京少掌门能对自己这么一个素昧平生的普通修士做到如此程度,激动得无以复加。

然后裴不沉将他的脸摁在水盆里。

咕噜……

咕噜……

咕噜……

连续不断的气泡持续上涌,又在水面接二连三破裂。

铜盆不住摇晃,水花飞溅,打湿了袖口,满地水渍。

午时灿烂的阳光透过琉璃窗洒进来,五光十色绚烂如霓虹,慷慨地洒在少年淡漠的脸上。

那张玉一样半透的白皙面皮上,流露出一种百无聊赖的厌倦神色。

可笑,还说什么师妹会仰慕赫连为。

就那种下贱的狗东西,也配师妹看一眼?

等在心里数到一百,手下没有了挣扎的动静,裴不沉才将已经软绵的尸体重新拖出来,一路拖到屋后的水井边,扔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重回净室洗干净手,整理好衣裳,平静地回到酒宴。

酒过半轮,众人都有些熏熏然了,也没人在意少了个昆仑丘的修士。

裴不沉回到位置上,目光淡淡地瞥过末席的那个空位。

她还没回来。

……还说要永远陪着他呢。

不过冷言冷语了两句,立刻就受不了跑掉了。

他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

*

宁汐一口气跑出殿外,风呼呼地刮过脸颊,脸上的热度才逐渐冷下来。

她停下脚步,呆呆地站了好一会,才回过神,肚子恰到好处地咕咕叫了起来。

当时跑得太快,连桌上的食物都没有吃几口。

其实本来有一碗鸡丝汤面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摆的鸡丝色泽诱人,汤底香味扑鼻。

此时越想,肚子就越饿,宁汐愁眉苦脸,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闷闷不乐地往回走。

得找点东西吃。

她兜兜转转,还真让她找到了一处小厨房。

大多数伙计都被抽调去大厨准备酒宴了,这个小厨房估计是某个食修的私厨,此刻里面空空荡荡的,不过食材倒还齐全。

宁汐以前在外门干杂活时没少给厨子当下手,但做的都是些小菜馒头之类没有技术含量的粗活,厨艺水平嘛,只能说一般。

果不其然,端出来一碗最简单的素面,味道平平无奇。

饿火中烧,她也没法嫌弃了,捧着只有咸味的面坨坨就大口吃起来。

远远地,还能听见酒宴上传来轻音曼舞的歌声,空气中传来阵阵勾人食欲的菜香。

宁汐把这些香味当下酒菜,想象自己正在吃的不是清汤寡水,而是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佳肴。

汤汁是用小蘑菇和鲜笋熬过的,还放了虾米鸡汁提鲜,又撒上一把鲜亮油绿的葱花、烙得金黄的鸡蛋……

就像大师兄曾经给她做过的那碗面条一样。

宁汐一下子就吃不下去了。

第84章 噩梦“这样耍我,有意思吗?”……

喉咙像堵了一块大石头,胀胀得发闷。

宁汐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她心神不宁地放下面碗,想要外出散步,转移注意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在朝宴会大殿的方向走了。

然后她发现自己其实是想去找大师兄。

明明才刚见过不久,可她现在已经开始想他了。

这种情绪令她感到陌生而慌张,可仅仅只是短暂犹豫了一息,那种火烧火燎、坐立不安的不适就愈发强烈了。

最终她还是决定听从自己心意。

反正,只是回去看一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酒宴上还是热热闹闹,她像只小乌龟一样慢吞吞地溜回去,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然而刚一落座,就觉得如芒在背。

她顺着直觉扭头一看,刚好看见首座上一身欺霜赛雪的少年,他单手支着脸,视线同她的堪堪擦过。

就像刚才他正注视着这里。

裴不沉的脸色比她走时要红润了许多,桃花上脸,甚至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被随意扯开一半的衣裳领口中露出染了薄粉的雪白肌肤。

极其的不端庄。

宁汐很少见到大师兄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这幅风流媚态,一时间居然看呆了。

等反应过来,她脸上突地窜上一股热意,赶紧低下脸。

到底怎么回事?

她怎么会一直盯着他看那么久。

宁汐觉得自己不对劲。

可是她也没喝几杯酒啊。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曲歌舞跳到了最高潮的时候。

只着寸缕、艳色逼人的舞姬脚步打旋,轻盈地来到首座前,朝着裴不沉抛出一方丝帕。

宁汐倒抽了一口凉气:大师兄最讨厌陌生人碰他的身体了,这舞姬还在太岁头上动土。

她担心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上前把那身处危险而不自知的倒霉舞姬拉开,却见裴不沉忽然微微一笑,将那方淡紫色的手帕从脸上拿了下来,放在鼻尖深深嗅闻一口,然后塞进了怀里。

宁汐仿佛被雷劈了,一下子僵在原地。

舞姬发出银铃一般的清脆笑声,朝裴不沉抛了一个媚眼,重新起身,去逗弄下一个客人了。

宁汐同手同脚地回了座位,食不知味地夹了几筷子的冒烤鸭,默默咀嚼,心里却都是乱糟糟的。

大师兄方才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很陌生。

如果是以前,他绝不会那样做的。

宁汐想不通,一会又觉得,也许他只是出于礼貌,不忍心让那个年轻舞姬当众出丑,所以才冲对方笑了。对啊,他本来就是这样温柔周到、会体贴照顾身边所有人的性子。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会这么不舒服呢。

以前在白玉京时,也有许多年轻的女弟子私下谈论大师兄,有些胆大的还会直白地表露爱慕,当面送些仙花仙草、或者自己做的手帕香囊。

不过在宁汐送给他白玉膏和安神香囊之前,她从来没有听说他曾经收下过谁送的礼物。

今天他却当着在场众人的面,堂而皇之地将那舞姬赠送的香帕塞进了怀里。

仿佛自己家养得油光水滑的小猫突然离家出走,等回来以后浑身沾满了某只野猫身上的泥巴——宁汐现在就是这种糟心的感觉。

她脑子乱糟糟的,手中筷子迟钝,本来想吃的那碗面条就又被别人夹光了。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囫囵吃了几口其他的菜,却都觉得没什么胃口。

“宁姑娘,这是厨房新做的鸡丝汤面。”

宁汐惊讶地看着布菜的侍女:“我没有点菜啊。”

“是裴公子为您点的。”

宁汐猛地抬头向首座看去,正好看见裴不沉起身准备离开。

“裴公子这么早就离席了,不再多坐一会吗?”

裴不沉扶着额头,因为醉酒,脸上桃色弥漫,脚步也有些虚浮:“今日喝得够多了,我自己回去就行,您不用送了。”

同他搭话的昆仑丘修士也已经喝得半醉了,一张口就是熏天酒气,打着嗝、结结巴巴道:“你、你今日一直往座下末席看,是我们有什么地方招待不周的、让你这个贵客不满意了?”

裴不沉闪身躲过那人想要勾背的胳膊,眼里滑过疑似厌恶:“没有。”

那人还想在说什么,但比话语来得更快的是呕吐的欲望,哇地一声弓腰就吐了出来。

侍女们慌张地上前搀扶那摇摇欲坠的醉汉,裴不沉冷眼旁观,顺手将怀里的丝帕掏出来,递给他,后者含糊着念着感谢,用丝帕胡乱擦拭着衣领溅上的秽物。

裴不沉也没有再提让对方记得把手帕还给他之类的话,走出几步,却看见末席上空空如也,那道熟悉的鹅黄色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

宁汐回到厢房,脱了鞋爬上床,午宴上吃得太多,就有些犯困。

大师兄突然的变化让她心生郁闷,不知如何是好,而面对这种解决不了的问题,她一以贯之的态度就是先睡一觉。

说不定醒来之后事情就已经解决了呢!

然而她做了个不怎么美妙的梦。

又是前世的场景,乌云蔽日,细雨乱流,

她在白樱树下狂奔,纷纷扬扬的花瓣溅落在血地泥泞之中。

一开始只是旧事重演,他来救她,她在他的眼前流血,只不过后来变成了他被奎木狼挖出了心脏,没了气息,她跪在温热的血泊中,哭着喊大师兄的名字。

一会大师兄又成了死后即将消散的魂魄,她一路追到黄泉之下,想要拦着他喝那碗孟婆汤,大师兄却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若冰霜的表情盯着她,狠狠地拂开了她的手。

宁汐跌坐在地上,伸出手去捉,却怎么也抓不住他,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决绝地转身离去,那抹魂魄越来越淡,最终化为虚无。

在他的身影即将彻底消失的前一瞬,宁汐猛地惊醒,脱口喊出:“裴不沉——!”

床边坐着的人呼吸停了一瞬。

午后阳光暖融,透过雕花格窗洒进来,照得屋内犹如金粉飞扬。

金黄色的床幔随风鼓动,飘起又飘落,清晰地映出一道漆黑清瘦的人物剪影。

宁汐昏头脑胀地揉眼睛:“谁?”

“你刚才,梦见了什么?”

她听出来是大师兄的声音,顿时更加迷惑了:她记得自己睡午觉之前明明把门锁好的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不成还是梦?

她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脸蛋,疼得龇牙咧嘴,确定了是真的。

那就更奇怪了。

宁汐坐起来,去掀床帘,果然是裴不沉,正坐在她的床边,脸色阴沉地盯着她。

那眼神这如狼似虎,她被看得心头一跳,不知所措地嘟囔了一句:“大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裴不沉凉凉地开口:“你在梦里喊我的名字?”

宁汐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点了点头,如实道:“我做噩梦,梦见你死了。”

裴不沉不阴不阳地冷笑了一声。

宁汐心里直打鼓,心想难不成是他觉得这个梦实在晦气,生气了?

他笑完之后就不说话,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午后,宁汐却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只能再次主动开口:“只是个梦而已,我没有诅咒你的意思。”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对了,大师兄你怎么会在我房间?”

“在酒会上没看见你,用玉简也联络不到人,怕你出事,所以过来看看。”

宁汐一怔,连忙翻出玉简,果然显示好几条传音都发送失败:“昆仑丘的传音大阵好像有问题,我经常收不到传音。”

裴不沉又“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宁汐跟着跳下床:“你来的时候门就是开着的吗?”

“对。看你还在睡着,就没有吵醒你。”

估计是她记忆出现问题了,宁汐点了点头,瞥见他坐过的床沿软垫已经凹陷下去一个浅坑,应该是坐了很久。

裴不沉走到门边,见身后人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干脆停下脚步:“师妹有话要说?”

被他冷落,又在酒宴上看见一幕幕,宁汐现在看他都有些陌生,被那双黑黝黝的眸子一盯住,原本鼓起的勇气也不知道瞬间飞到哪里去了。

裴不沉似乎也没有了以前那样好的耐心,直接就打算推门出去,宁汐连忙拽住他的宽袖:“我觉得我也生病了!”

“什么意思?”他转过身,目光沉沉。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了:“我觉得自己不太对劲,尤其是一见到你的时候,心脏就一直狂跳,好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样,呼吸也很紧张,脸颊、耳朵都很热,脑袋还晕乎乎的——”

“这不是生病。”

宁汐怔了一下,又火急火燎地质问:“那就是中毒!难不成是之前在鬼帐里被传染了,糟糕,大师兄你能带我去找医修吗——”

裴不沉突然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师妹,你到底还想戏弄我到什么时候?”

他又笑了一下,站在门外,灿烂的日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轻微的湿润令那一线瞳孔也显得亮晶晶的。

见她久久没反应过来,他又轻声问了一句:“这样耍我,有意思吗?”

“……我没有耍你,都是真的。”

裴不沉又等了一会,只能看见屋檐下的小姑娘一脸纠结,嘴唇张了又闭,却始终没能吐出只言片语。

“也对,你本来就是这样,连安慰人的话都要事先写在纸条上、背下了以后才能说出口。”他像是自嘲又像无奈,喃喃自语,“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宁汐追着他到了门边,摆动的裙摆不小心挂住了一枝牡丹,枝条折断,花落泥泞。

她的心中怅然若失,脑子里填满了念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对不起大师兄,我不想惹你生气的。”

裴不沉沉默了好一会,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大师兄没有生气。”

他怎么可能真的对她生得起气呢。

“师妹乖,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第85章 阴谋屠妖会

一个时辰之前。

蓝天白云之间,几道华光疾驰而来,落在昆仑丘东侧殿前。

为首来人正是白玉京惩戒堂长老裴苍琩。

今日午时昆仑丘在西侧殿设宴款待宾客,却又极少数昆仑丘的掌事人聚集在东侧殿,商议要事。

裴苍琩下了剑,大步迈向早已落座等候的昆仑丘众人。

赫连清羽率先站起来,有些局促地上前寒暄迎接:“裴长老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要事。”

裴苍琩念在眼前这人将是未来昆仑丘家主之父的身份上,勉强回了一礼:“实不相瞒,是为白玉京那妖物。”

赫连清羽一愣:“说的是不沉公子身边带着的那个?”

一提到裴不沉,裴苍琩的脸就又黑了几分:“之前我接到感应,不沉不知出于何种缘故,私下解开了束缚那妖物的十步锁。”

在场众人脸色齐刷刷一变。

有人怒道:“他这是要干什么?!放任一只妖物在我们昆仑丘随意乱走,出了任何差池,他裴不沉担当得起吗?”

“他现在还在西殿喝酒吧,要不要把他叫过来当面对质?”

裴苍琩咬紧后槽牙,朝上首叩拜:“裴某连夜赶来,一来是为此事请罪,二来便是请赫连家主协力处理此事。”

说着,他大着胆子抬头朝上方看去,一看却吓了一跳:赫连亭川面色枯槁,双目浑浊,蜷缩在厚实的锦衣之中。

昆仑丘地处西南,即使是元月也不甚寒冷,主殿内又燃着熊熊火炉,在场昆仑丘长老甚至有只穿薄纱单衣的,可饶是处在四季如春的室内,赫连亭川却还是冻得不住打冷战。

裴苍琩心中诧异:赫连亭川如今这幅模样,哪里还看得出来昔日那个说一不二的雌虎模样?

一道音色清越,却无端令人生寒的少年嗓音和缓响起:“裴长老想要我们如何携力处理此事,但说无妨。”

裴苍琩这才注意到站在赫连亭川身边的昳丽少年。

他正端着一碗汤药,服侍赫连亭川喝下,动作不甚仔细,药汁沿着老人的下巴流淌下来,洇湿了一片领口,肮脏难看,他也不管不顾,只叫一旁的侍女拿来香巾,擦干净自己的手指。

裴苍琩看得直皱眉。

他在白玉京修仙百年,见识过世家各种腌臜丑事,眼光毒辣,以他看来,如今的赫连亭川恐怕已经成了个傀儡,真正掌事的,估计就是她身边这个少年。

他立刻换了一副态度,恭敬一拜:“为公子。”

“除恶务尽,却因为家门内狙、人心不齐,以至令那妖物再三逃脱。裴某今日来此,便是想请为公子以及在场诸位一道设计擒杀那妖物。”

裴苍琩是裴氏远亲,世代除妖,幼时家中双亲和最小的一个弟弟都被妖物所杀,只剩下他与同胞弟弟相依为命,可连那仅剩的亲人都被与妖勾结的林鹤凝所杀。

从踏入仙门的第一天,他便以除尽妖物为己任,发誓要杀尽全天下与妖感染的邪物或人。

“听闻昆仑丘内瀛洲秘境将开,裴某以为,正好八方修士云集,可以庆贺赫连少主与南宫小姐新婚为名,召开摘星大会,令那妖物与众弟子一同潜入秘境,届时寻机刺杀之。”

“一来,妖祸再起的危险可消。二来,对外可称那妖物是意外身亡,我们少掌门即使再被妖物迷心,也不至于为此大动干戈、分裂宗门。”

赫连为慢条斯理地擦干净自己的手指,随意将那方锦帕丢在地上,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虽是妖物,但毕竟未曾害人,师出无名便要见血,未免不太好听吧?”

裴苍琩脸色难看:“妖就是妖,即使它今日不害人,明日也会害。我们要杀妖就杀了,还要什么理由?!”

他一贯看不上这些自诩斯文的小毛孩,赫连为也是,裴不沉也是,当初他跟随裴清野一道在战场前线砍头饮血的时候,这帮毛头小孩尿布都没换呢,现在却凭借裙带关系爬到他头上,还对他颐指气使起来了。

“裴长老不必发怒,我们也没说不合作。”赫连为突然又换了一副嬉笑的表情,语气也柔和下来,“妖自然是要捉的,但捉到之后能否将尸体交给我们处理?”

昆仑丘一贯有用妖物身体上的血肉甲发炼药的传闻,裴苍琩身为剑修虽然不齿这些,却也没有拒绝,想要扳倒裴不沉,他必须要联合赫连家的势力。

“那便一言为定,明日摘星大会,便是她的死期。”

*

裴苍琩刚出西殿门,就有白玉京随从战战兢兢地小声汇报:“少掌门知道我们私下来见赫连家的人了。”

裴苍琩暗骂一声,脚下踩了风火轮一般,掉头往西厢房去。

若不是那裴不沉占了个好出生,凭资历、凭战功,这白玉京掌门的位置本该由他来坐,怎么也轮不到这个黄毛小子。

偏偏他如今还要屈居人下,处处受制。

裴苍琩憋了一肚子气来到西厢房,里头已经站满了人。

裴不沉居于正座,神色微凝。

沉静的柳叶眼下浓重的青黑遮住了哭过的红肿,此刻他面色沉稳,任凭谁也看不出昨晚他曾一夜痛哭流涕。

裴不沉盯着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惩戒堂长老裴苍琩,语气里染上几分威严:“我记得我临走之前,是让苍琩叔您和从周一起留守白玉京,负责新内门弟子筛选之事。”

裴苍琩刚刚从西侧殿回来,背着裴不沉与赫连家达成了协议,然而此时面对自家少掌门,也丝毫不心虚。

他厉声道:“从周是年轻人,本就该让他多历练。”

裴不沉眼里泛起一抹淡淡的嘲讽之意,声音却还是温和:“所以,您就未经我的允许,擅离职守?”

“还有你们,”他又抬眸扫了一遍站在裴苍琩身后数个白玉京的长老,“也和他一样?”

他的视线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如镰刀割麦一般低下脑袋,却也有几个耿直地不肯服软,大声道:“我们都是为少掌门你着想啊!瀛洲秘境开放在即,重建白玉京需要的灵宝都在瀛洲里,我们不派人来,难不成就坐视其他宗门的人把好东西抢光?”

裴不沉还是凉凉微笑:“真是我的好伯伯们……如果不是赫连家传讯与我,我都不知道摘星大会之事白玉京也有参与主办,你们可真是会替我‘分担’啊。”

裴苍琩将腰背挺直,冷哼一声:“你整日追在那个妖女屁股后面跑,恐怕都没空管宗门里的事情了吧。如今宗门内缺衣短食,底下的弟子们都叫苦不迭,你可有过问过一句?!再这么下去,你真的忍心看你爹奋斗一辈子的基业就这么毁了?”

裴不沉不语。

裴苍琩知道他素来爱戴裴清野,爹就是他的软肋,于是趁热打铁:“我已与赫连亭川说定,此次摘星大会每家仙门可以派遣十名弟子参加。夺得名次倒在其次,只要能入瀛洲,届时秘境之内的灵宝资源自可任我们取用。”

裴不沉似有些厌倦地揉了揉额角:“你们打算让哪十个去?”

裴苍琩报了一连串名字。

裴不沉听出都是些常年在惩戒堂做事的忠心弟子,便淡淡应了声好。

“但你们未经允许擅离职守仍是有过,待回了白玉京,就各自去领罚吧。”

裴苍琩眼角一抽,似乎想要发作,但最终还是忍下了,转身就走。

总有一日,他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跪在地上舔他的鞋。

*

送走裴不沉后,宁汐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次日晨光微亮,她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就起来了。

门外正在喧哗。

“不是说好只是来参加婚宴,怎么又要举行这劳什子宗门联合试炼啊?!这种事情我事先可从来没听说过!”

“就是!你们三大宗门是不是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我们是正儿八经的修士,不是供人玩赏取乐的小丑!”

“赫连为呢?让他出来!他自己的婚宴,怎么不自己去表演节目啊,驱使我们算什么本事?!”

宁汐揉着眼睛推开门,喧嚣人声顿时扑面而来。

客房前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修士,各个气得满脸通红,被围在正中央的茱萸正急得团团转。

“各位稍安勿躁,我们公子也是好意,因为昨夜夜观天象,荧惑乱空并非成亲的黄道吉日,不得已将婚期改在半月后,未免这半月诸位无聊,这才举办摘星大会,请诸位参加消遣,绝无戏弄之意!”

“我呸!三日之后又三日,现在居然又要等到半个月以后了,老子说你们这亲不想结就别结了,省得耽误大家伙的时间!”

“没错!要我说本来赫连为就跟我们小姐门不当户不对,如今还一再拖延婚期,谁知道是不是有意悔婚怠慢!”

宁汐听了个囫囵,大致明白过来,赫连为这混账又开始搞幺蛾子了,原本定于后日的婚期突然推迟到了下月,期间还要前来参加婚宴的其他修士参加什么摘星大会。

修士们自然不干,已经有好几个急性子的散修嚷嚷着要收拾包袱回高老庄了。

这次昆仑丘与空桑缔结好事,五湖四海但凡稍有名姓的修士都来参加了,毕竟是三大仙门中的其二,昆仑丘出手也十分阔绰,每个来参加的修士都能免费领到五百灵石的红包。

毕竟不是人人都像大宗门一样财大气粗,不少人就为了这些灵石而踌躇不前。

被别人的争执分了神,反而让她从昨晚那种郁郁寡欢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