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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茱萸急得都快哭了,宁汐再也看不下去,干脆站出来,挡在她面前:“改婚期办摘星会又不是茱萸姑娘决定的,冤有头债有主,有能耐去找赫连家家主算账啊,在这里欺软怕硬算什么本事!”

她声音清脆如黄鹂,人生得又美,几个男修一见她面,气势就矮了几分,怒火下头了,冷静下来,再仔细琢磨她说的话,还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最终,为首的络腮胡男修悻悻地抱拳行礼,朝着茱萸深深一弯腰,权当是赔礼了。

还有想不通的修士也自去寻赫连家的家主或长老争辩,人群散去,茱萸抬袖擦掉额汗,真心实意地朝身前的姑娘露出笑容:“宁姑娘,这次多谢你。”

宁汐一摆手:“没事,外门就是要帮助外门嘛!”

茱萸笑道:“宁姑娘会留下来参加摘星大会吗?这次只要是练气期的弟子都可以自由组队参加,我听说前三名可以拿到很好的灵丹奖励呢。”

仙门上三家中,白玉京善剑,南宫家修阵,昆仑丘主攻炼丹,甚至号称能活死人肉白骨。

宁汐心念一动:“我有个朋友,他最近总是流鼻血,性子也阴晴不定的,这种病能治吗?”

“应该能吧?”

“那我还有一个朋友,她老是脸红心跳,胸口闷闷的、酸酸的,这也能治吗?”

“宁姑娘你身边的朋友还挺多灾多难的啊。”茱萸想了想,最终自信道,“不管别的医修怎么说,天底下就没有我们昆仑丘丹药治不好的病!”

宁汐眼睛一亮。

第86章 摘星“你不觉得裴公子有点吓人吗?”……

跟着茱萸的指引,宁汐到了昆仑丘的宗门广场上。

广场中央放置着一樽巨大的青铜鼎,里面燃烧着青白色的火焰,身着各色门派制服的弟子排成纵列依次上前,将写有自己姓名八字的信纸投进火焰中。

茱萸小声解释:“此次要去的瀛洲据传

是上古大妖陨落之地,危机重重,是以不够资质不能自保的弟子不许入内,须得经由辨能鼎筛选后才能获得名额。”

宁汐想起自己刚过练气的修为,心里开始嘀咕:该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连秘境大门都进不去吧。

不过总归要试了才知道,所以她还是循规蹈矩地上了前,按照茱萸的指点,将自己的姓名八字投入辨能鼎。

“喂,你们看见了吗,刚刚那个姑娘手上信纸里写她叫宁汐啊!”

“名字好耳熟,是不是之前在白玉京论坛里被骚扰的那个?”

“对但这个不是重点啦!我是说她就是那个被抓出来的妖族奸细啊!不是说白玉京派了裴不沉亲自看管她吗,为什么她会一个人在这里?”

“妖?!”有人惊恐地尖叫。

宁汐转过身,背后的窃窃私语小了下去,她迈出一步,众人便如分海一般散开。

她在那些如避蛇蝎的惊惧目光中找到了一丝熟悉的滋味。

好像小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注视……

脑海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群衣衫褴褛、面瘦肌黄的凡人,高举着火把,长长的木棍上插着谁的脑袋……

“你们什么意思?”茱萸突然挡在了宁汐身前。

小小的少女憋红了脸,细声细气但满是不平,“宁姑娘是我们昆仑丘的客人,你们这是对待客人该有的态度吗?”

一名昆仑丘弟子不服地咕哝:“可她是妖啊,谁知道她会不会突然暴起伤人!”

宁汐默默看了那人一眼。

分明她没什么表情,那人却仿佛被某种洪水猛兽咬了一口一样,吓得脸都白了。

原来做一只妖是会被排挤的,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之前她为什么没想到?

啊,好像她从前都是和大师兄待在一起的,他表现得毫无芥蒂,以至于让她都快忘了自己其实是个异类。

想到大师兄,她就有种踩空了台阶一样的感觉,想掏出玉简给他传讯问他在哪里,可是又想起来昨日阳光下他那副苦笑的神情……

算了,大师兄估计不会想见自己的。

宁汐想着,默默从人群让开的缝隙里走出去。

茱萸跟在她身后,都气红了眼:“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宁汐很感激这个为自己仗义执言的姑娘,便朝她笑了笑。

茱萸一怔,随即眼睛微微发亮:“宁、宁姑娘,你长得真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是吗?”宁汐摸了摸自己的脸,第一次和同龄女孩交到朋友,她十分高兴,“而且我右脸比较好看!。”

茱萸很给面子地凑近观察,大呼小叫:“真的耶!能不能让我拍一张留影?”

宁汐乖乖地站住不动,让茱萸左三圈右三圈地拍了好几张,两人还一起合影。

茱萸翻看着留影珠里的画面,又流露出羡慕的神色:“你的眼睛都快有我两个这么大了,长成这样一定什么烦恼都没有吧?”

宁汐摇头:“不知道。”

茱萸双手合十,诚挚祈祷:“信女愿用十斤肥肉换下辈子就长成宁姑娘你这样。”

有了茱萸的插科打诨,宁汐的惆怅心情一扫而空,等正式开始宣布参加摘星会名单时,她已经可以与茱萸有说有笑了。

“对了,宁姑娘你这次是和你们少掌门一起来的吗?”

宁汐点头:“你见过我大师兄?”

“之前他来找过我们大公子,我那时正好服侍含山公子,见过他一次。”

宁汐讶异:“他还认识赫连含山吗?”

茱萸也想起先前沸沸扬扬的裴不沉杀人传闻,有些奇怪:“是啊,当时我家大公子听说裴公子来找他,还挺惊喜的,说什么他想要娶的人这下有机会了。”

宁汐听得一头雾水,茱萸却撇嘴嘀咕道:“不过好在大公子死了,不然又有一个好姑娘要被他祸害。”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被分给赫连含山当侍女吗?我原本是在医药堂的煮药杂役,赫连含山让我去就是专门给他煮那种药的。”

她朝宁汐挤了挤眼睛。

宁汐没看懂:“啊?”

茱萸一怔,只好飞快道:“就是那个,壮阳药啦。”

宁汐这才恍然大悟:“哦!”

茱萸苦笑:“宁姑娘你可真是,都不会害臊啊。”

反而这个时候她才不好意思起来,讷讷地摸了摸鼻子。

打开了话匣子,接下来说话就顺畅许多。

接着宁汐就听茱萸絮絮叨叨吐槽了好多有关这位赫连含山的好色传闻。

什么下山捉妖时看上了死者的遗孀、头七还没过就在灵堂前大搞特搞啦,和门下徒弟的道侣偷情倒挂葡萄架,让小宗门的闺秀怀孕又流产一尸两命、气得年过半百的家属提着根拐杖打上昆仑丘来要他偿命……

“虽然这话大逆不道,但我还是要说,我们大公子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茱萸心有余悸道,“若是昆仑丘真的交到他手上,我们这些人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哪像如今二公子继任少门主,昆仑丘也能扬眉吐气。”

宁汐不以为然,心想赫连含山不是好人,但赫连为也半斤八两。

不过客随主便,她也不想同茱萸争执,她还挺喜欢这个实心眼的姑娘的。

茱萸说了一会八卦,突然话锋一转:“可惜我们少门主已经和南宫姑娘定亲了,不然宁姑娘你这么好,我想介绍你和我们少门主认识呢!”

宁汐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啊、这、算了吧。”

茱萸很不理解天底下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们家长得好看、能力越强、权势又高的二公子,纳闷道:“你是已经有心上人了吗?哦对了,你和你家大师兄形影不离的。”

宁汐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她又纳罕道:“不过,你不觉得裴公子有点吓人吗?”

这种说法宁汐简直闻所未闻,下意识为之辩解:“不会啊,大师兄脾气可好了,从来不会发脾气。”

“可就是这一点才吓人啊。”茱萸绞尽脑汁地形容,“你看着这个人,就好像看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海,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是你不知道海面地下有多少暗流涌动、嗜血海兽,如果某天一个山一样的浪头打来,海上的船只水手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又伸出两根指头:“人又不是木偶,怎么会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如果一个人他总是在你面前笑,那就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他是个整天只知道傻乐的呆瓜。”

“要么,他那些纯良温和全是装的。”

前几日的桩桩件件突然闪现脑海,宁汐微微一怔。

茱萸见她神色呆愣,以为她是不高兴了,有些后悔:“对不住,我乱说的。”

宁汐回过神,摇头,慢吞吞道:“别人怎么样我不能保证,但是我知道大师兄,他真的是个好人。”

茱萸连忙赔笑:“是是是,你别把我那些话放在心上。”

宁汐心大,自然不会介意。

两人又开始讨论昆仑丘过上元节的特别风俗,正聊得不亦乐乎,远处赫连亭川拄着拐杖,慢慢走上高台,自辨能鼎中取出一份长长的绢纸,声如洪钟,慢慢念起了名字。

让宁汐颇有些意外的是,南宫音居然也在其中。

她不是新娘子吗,怎么不好好准备待嫁闺中,居然也要参与摘星大会。

她想得出神,险些错过了赫连亭川念白玉京的弟子名单。

“……白玉京第十人,外门宁汐。”

“中了,中了!”茱萸比她还兴奋,抱着宁汐的胳膊蹦蹦跳跳,“太好了宁姑娘!”

她们这边高兴,远处却也有些扫兴的在小声嘀咕:“她不是外门的吗,怎么也能被选进摘星大会?”

“听说她和裴不沉关系好,这次白玉京作代表的裁判就是裴不沉,谁知道里头有没有暗箱操作。”

宁汐揉了揉耳朵,有些无言,有时候她真讨厌自己为什么耳力这么好。

不过她更在意的是,大师兄当裁判的话,就意味着他不能和自己一起组队了,那她要找谁?

她在这里举目无亲啊!

果不其然,就在她纠结犯难的几息之间,被选中的弟子们已经三三两两抱成团,隐隐有了泾渭分明之势,大多是和自己宗门内的在一起。

宁汐也想去找那堆月白袍子的人,没想到三三成对,正好十个里就剩下她一个!

宁汐:……

她扭头问茱萸:“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茱萸也傻了眼:“这,这,要不宁姑娘我们去看看别的宗门里有没有没组队的人吧。”

一道温和如春雨的女声自背后传来:“宁姑娘留步。”

宁汐

转过头,南宫音便朝她微笑颔首:“恭喜宁姑娘入选此次摘星大会。不知你是否已经找到队友?如果没有的话,能不能与我一道前去瀛洲?”

诶?

宁汐吃惊地睁大眼睛:她居然被南宫音邀请了!

“我还没有队友。”宁汐顿了顿,挠头道,“南宫小姐为什么会想找我一起啊”

以南宫音的身份和好人缘,应该不缺队友才对,她和南宫音又不熟,南宫音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怎么想都很奇怪。

南宫音解释道:“难得各个宗门修士齐聚一堂,我也想感受一下别门的道法修习,所以特意避开了和空桑弟子一组。”

生怕她不信,南宫音指着自己身后一个高马尾的少年道:“这位是昆仑丘的魏旭,魏道友也是只身一人,正好与我们一队。”

魏旭抱着剑,懒洋洋地朝宁汐点头,又转头催促南宫音:“秘境马上就要开了,你说你会凑齐三人小队,人到底找到没有。”

南宫音不语,只是露出几分恳求的神色望着宁汐。

微风拂过,青裙少女发丝微扬,眼尾薄红,我见犹怜。

宁汐:……

谁能忍心拒绝这样的大美人啊!

“好、好的。”她硬着头皮道。

南宫音笑起来:“多谢宁姑娘。”

高台上,负责组织的昆仑丘弟子向天施法,大大小小的金色传送阵一一亮起:“瀛洲秘境——开——”

第87章 红豆“你真的要逼疯我吗?”

在正式进入瀛洲水镜之前,允许每个弟子有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

宁汐也没什么东西要带的,简单收拾了一下符箓,给奔月剑磨利了剑刃,就无所事事了。

看到奔月剑的时候,难免又想起了送自己剑的人。

她纠结了一会,还是去敲了东厢房的门。

“大师兄,我、我看山脚下有一处凡人城镇十分热闹,我新认识了朋友,打算和她一块下山去逛逛。最近你老是一个人待着,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她对着紧闭的门扉忧心忡忡,也不知道他的咳血之疾好了没有。

她不打算和大师兄说自己报名了摘星大会的事情,万一输了让人失望,反而赢了还有惊喜。

大师兄温和的声音自门后传来:“师妹不用挂念我,倒是你自己,是和谁一块出去?男的女的?”

“是女孩子,叫茱萸,就是上次给我们引路的那个侍女。”

说完,宁汐又耐心等了一会,却没有再等到他更多的叮咛了。

她有些不习惯。

按照以往大师兄唠唠叨叨的风格,她以为对方这次怎么样也会说上老半天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让她记得多穿衣服注意保暖,在山下过马路的时候要注意看路别被马车撞了之类的,可没想到他这次交代的这么简洁。

那个下山捉拿林鹤凝都不放心把她留在宗门、非要带着她的大师兄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宁汐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木然一会,才道了声“你多保重”,临走,还是忍不住停下来:“那个,这几天我都忙,三天后是上元节,我可能也没办法和你一起过了。”

“无妨。我从不过上元节。”

宁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说了声“再见”。

转身走了几步,看见茱萸手里捏着一封信,远远地朝自己跑来。

“宁姑娘,有你的信!”茱萸把厚厚的信封交到她手心里,“是个叫裴尚的公子寄给你的!”

她朝着宁汐挤眉弄眼:“写了这么厚一叠,你们关系很好啊?”

宁汐点头:“他是我一个朋友。”

这一回握在手里的信件触感凹凸不平,里面似乎夹了什么东西。

宁汐正要拆开,身后门扉轻响。

是之前不肯开门的大师兄。

他鬓发眉间挂着雾气水雾,更衬得整个人犹如洗过的洁净爽丽。

怀里还抱着一件被雾气打湿的外袍,一看便知方才是正在沐浴。

原来是真的不方便给她开门,不是和她闹脾气,宁汐微微放下心来,朝他一笑:“大师兄怎么出来了?”

裴不沉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手里的淡粉信封,只看了一眼便飞快移开,弯眼微笑:“有人给你写信?”:

“是裴尚师兄。”宁汐当着他的面就把信拆开了。

两颗鲜红如血的红豆掉在她的掌心。

在场三人皆是愣住。

红豆骨碌碌滚了一圈,最后从她的手指缝隙间掉下来,一路滚到了裴不沉脚边。

他垂眸,过了一会,神色不变,依旧平静,弯腰,又细又长的手指夹住那颗圆润袖珍如骰的红豆。

水雾氤氲之中,他眼波流转,点点滴滴凝结成珠,挂在眼睫眉梢晶莹剔透,好似仙人落凡尘。

“红豆生南国……”半晌,裴不沉轻轻开口,语气似笑非笑,“他这是在向师妹倾诉相思之意呢。”

宁汐也懵了:她完全没看出裴尚对自己有那方面的心思啊。

一旁的茱萸兴奋的两眼发亮:好耶有瓜吃?!

裴不沉朝茱萸礼貌一颔首,径直走向宁汐,拉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就将她往屋子里拽,语气轻柔却不容抗拒:“师妹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宁汐没来得及反应,就身不由己地跨过了门槛,门在身后被砰地关上。

裴不沉一手绕到她背后,落了门闩,将她牵到桌边,让她站好。

“为什么背着我和他通信?”

他劈头盖脸就是这句质问,宁汐反而蒙圈了,好半晌都没能成功组织语言,裴不沉这一回倒是极有耐心,面色平静地等待她回话。

“我也不知道这封信是怎么回事。”宁汐顿了一下,又有些委屈和不甘,“而且你不是不理我了吗,干脆这一次、以后也都别管了。”

“你在和我闹别扭?”

宁汐刚刚鼓起来的气又像被针扎了的皮囊一样瞬间瘪了下去,干脆不吭声了。

裴不沉看了她一会,忽然道:“我这段时间要去主持摘星大会,没有我盯着你,你很自在吧?”

宁汐心知纸包不住火,她参加摘星大会的事情大师兄早晚会知道,压根不敢接他的话茬,免得事后他回想起来火上浇油,只好敷衍地胡乱应声:“这个,这个嘛,也还好。”

谁知裴不沉听完她的已读乱回,重重地冷笑一声。

糟糕。

她好像又把大师兄惹毛了?

但是为什么?

宁汐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迈开了腿。

他的指尖还捏着那一粒红豆,墙边铜盆里盛满清水,裴不沉将红豆仔细地洗干净,才直起身,朝她走过来。

经过桌边的时候,他顺手将易碎的墨台收进匣子里。

他在她面前站定,用一种陌生的表情,端详了一会她的脸:“把嘴张开。”

宁汐刚发出疑惑的声音,他就

立刻捂着她的嘴,圆圆硬硬的红豆被塞进来,他手托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发力咀嚼。

他犹自微笑:“味道如何?”

她含糊不清:“甜的……”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是吗?那我也尝尝。”

然后就掐着她的下颌,重重吻了上来。

突然同有些生疏距离的人极尽亲密,宁汐的头皮瞬间炸开,明明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做了,可这一次她的心脏却跳得比从前每一次都还要急、还要重。

绞尽脑汁地搜刮红豆残存的香甜滋味,他毫无章法,呼吸又重又急,满是贪婪急切,恨不得将豆渣如数吞进腹内。

愈发浓郁的白樱香味熏得宁汐头晕脑胀。

她的后背被桌案抵住,硬邦邦地硌得生疼,忍不住发出落入绝境的小兽一般的呜咽声。

裴不沉重重地舔了一口她的唇角,眼底暗沉沉的:“这就站不住了?”

这么不禁折腾,还非要惹他不高兴,真是自找罪受。

见她两腿打滑,不住地往下掉,裴不沉只好用自己的腿挤进中间,膝盖顶着桌面边缘,一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将人夹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一手垫扶在她的腰后。

只是做完了这一切,他的人依旧沉重地朝她挤压过来。

宁汐整个人被迫向后仰,呼吸不顺畅,又被迫吞咽着外来给予的水液,很快脸就涨得通红,甚至呛得咳嗽起来。

笃笃笃——

有人敲门。

“宁姑娘,裴公子,时辰不早了,正式入瀛洲水镜之前众修士需要在大殿前提前半个时辰集合。”是茱萸小心翼翼的声音。

外面有人,宁汐从混沌中惊回过神,眨了眨眼,上手去推他。

裴不沉八方不动、纹丝不乱,舌头退了出来,声线依旧平稳:“再过半个时辰吧。”

茱萸有些怕这个仿佛没有脾气的裴公子,她在昆仑丘服侍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世家公子小姐,深知表面笑嘻嘻的人一旦翻起脸来才最可怕。

于是她不敢多催,恭敬地应了是,就垂手立在门外等候。

日光透过纱窗,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落在宁汐睁大的瞳孔里。

裴不沉用虎口夹住她的下颌,逼着她转过脸,视线重新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在少女迷蒙潋滟的琥珀瞳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欲态横生的倒影。

他辛凉而短促地低笑一声,将所有理智和悔意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再次顺着她已经又红又肿的唇角,一路往旁边滑,含住了早就垂涎欲滴、圆润可爱的耳垂,舌尖拨弄,在上面留下浅浅的牙印之后,还想往耳道里探。

窗外风声鸟叫,人语切切,宁汐全都听不见了,满耳都是响得剧烈的啧啧水声,整只耳朵又热又湿,眼角也渐渐沁出泪花。

身后已经退无可退,他却仍然发了狠力地往她身上挤,垫在少女纤细腰身与木桌边缘的手已经发白,小臂上青筋暴起。

他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恨恨道:“相思,相思……我是不是打扰你们鸿雁传情了?!”

那声音又哑又低,仿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传来的地狱低语,宁汐晕头晕脑,手指撑在桌边,根本无暇分心答话。

“哼……好不容易熬走了一个未婚夫,又来一个裴尚。师妹,为什么你周围总是有这么多男人?”

“……你真的要逼疯我吗?”

……

摘星大会已经开始了,茱萸等的心焦急,正急得转圈圈,马上就要撞门而入的时候终于听见门闩被剥开。

出来的却不是宁汐,是那位白玉京的八重樱公子。

他脸色不虞,唇色艳丽,一边走一遍低头揉着手背。

茱萸一见他手背上又青又紫好大一片淤青,顿时吓了一跳:“裴公子这是怎么了?!”

他没解释,只是让茱萸进屋把腿还软着、坐在桌子上下不来的宁汐带走。

第88章 谎言长进了啊师妹

“瀛洲水镜是上古魔龙栖居之所,后来魔龙一族灭绝,此地便被封禁,最近才被昆仑丘打开改造,施法后作为炼气期弟子的试炼场所。”

“此次我们参加摘星大会的目的,便是在取得放置在水镜迷宫中的慕星草,三日内能保持队伍完整的同时,根据取得慕星草的数量和先后认定排名。”

古木葱郁,高耸入云,举目所及皆是清新洗眼的绿色,浓淡不一。

瀛洲秘境是一片浅水洼地,地面松软濡湿,积蓄着大大小小的水洼,虽然水雾潮湿沁人心脾,但宁汐一行三人没走一会就湿了鞋袜,好在此地地处南疆,虽然是正月但也不冷。

宁汐走在南宫音身边,一边听她声线柔婉却不失条理地介绍此次摘星大会的流程和目的,一边有些心不在焉。

她被茱萸解救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进入瀛洲水镜,因为错过了事前集合,她没有听到昆仑丘长老对摘星大会相关事宜的具体介绍,幸好她的队友南宫音心善,见她一头雾水,便主动为她介绍。

“这是传音宫铃。”南宫音将两枚造型古朴的青铜色铃铛分别发给宁汐与魏旭,“为免弟子受伤,规定遇到危险时可捏碎铃铛求救,只是铃铛一碎、传送阵开,便会立即将人送出会场,自动取消参赛资格。”

宁汐接过传音宫铃,道了声谢。

唇角被大师兄咬破的地方还在轻微刺痛,出发时匆忙,她没来得及照镜子,但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奇怪,不然魏旭和南宫音怎么会一见到她就面露怪异之色,尤其是魏旭,整个人就跟河豚一样肉眼可见得快爆炸了。

宁汐心疼地摸了摸红肿的嘴角,心里很怅然。

大师兄最近真的越来越奇怪了,阴晴不定,忽冷忽热,而且好像朝她不高兴的次数也变多了。

对方忽冷忽热的情绪转变太快,徒留她在他身后费力地追逐做无用功。

就像她弄不懂之前对方为什么会突然朝她生气,她也弄不懂为什么这一次他又为什么要亲她呢?

难道她嚼过的红豆真的会比较好吃吗?

宁汐想得脑子都快冒烟了,被一旁的南宫音注意到异常,贴心询问道:“宁姑娘,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魏旭远远地冷笑:“是思春期吧!”

宁汐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小声道:“南宫姑娘,我想问你个问题。我有个朋友,她有个关系很好的师兄,对方总是吃她的嘴巴,我朋友她也……也不怎么抗拒吧,这是因为什么?”

南宫音:……

她看了一眼因为生气早就离他们远远的魏旭,确认后者应该没听见这些姑娘间的私房话,便温婉一笑,小声道:“宁姑娘所说的这二人,可是已经结成道侣?”

宁汐摇头。

南宫音看她的眼神又深邃了几分。她有系统剧透,自然能猜到宁汐所说的这两人大概就是她自己和裴不沉。

赫连为的白月光和男配好上了,就没人来阻碍她的攻略大计,南宫音自然乐见其成。

“即使没有结为道侣,你那个朋友,应该也对那男子有好感、不,是喜欢吧?”

宁汐微微一怔,半晌,才讷讷道:“喜欢……是什么?”

南宫音绞尽脑汁地想出一个附合她现在大家闺秀人设的回答:“喜欢就是想要与他成婚,过一辈子相夫教子的日子。”

宁汐似懂非懂:“就像南宫姑娘你对赫连为那样?”

南宫音一僵,心里直呼晦气,面上却露出一副被人调侃情郎时不好意思的微笑来:“你就莫要拿我打趣啦。”

宁汐不好意思地摸鼻子:“抱歉……只是,南宫姑娘方才说的那些我都没有过。”

“啊?见到他就什么特殊的想法都没有吗?”

宁汐认真想了一会:“只是觉得放心不下,总觉得如果自己不在的话,那个人一定会把自己折磨死掉的。”

南宫音:“……这不就是喜欢吗?”

宁汐茫然了:“是、是这样吗?”

南宫音笃定:“没错,你那个朋友一定喜欢她师兄。”

宁汐低头不语,神色若有所思。

落在南宫音眼里,后者心里突然对裴不沉生出了一丝怜悯。

可南宫音还要继续装作单纯无知的白莲花,只能柔声安慰:“没关系,等摘星大会结束,你朋友可以找她师兄谈一谈,话说开了就好了嘛。”

宁汐用力点头。

她感激南宫音为自己解惑,便有意攀谈起来:“说起来,南宫姑娘为何要参加此次摘星大会?”

她来摘星大会是为了替大师兄取药,可南宫音这样锦衣玉食的千金小

姐何必要来自找苦吃。

南宫音面露惭愧之色:“我身体不好,修炼上一直无所进展,听说昆仑丘有仙药能洗髓换骨,有助修行,我便想试一试。”

宁汐心直口快:“可你都要和赫连公子成亲了,直接向他要不行吗?”

南宫音摇头,语气坚决:“我爹娘常教导我,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便是自立自强,为哥哥心疼我,也提出要赠我药材,只是我自己的事,还是想靠自己的手做到。”

宁汐听了肃然起敬,对南宫音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反倒是一旁正好探路回来的魏旭斜斜地扫了她们二人一眼,露出讥讽笑容。

南宫音表情轻松,看起来毫不介意,脑海里适时响起系统的机械音:【检测到角色宁汐对您的好感度变化为#¥%#%……】

嘈杂刺耳的噪音划破耳膜,她忍不住抬手捂住额头,一旁的宁汐见状连忙停下来,关切道:“没事吧?”

南宫音强撑不适,朝她莞尔:“无妨,头疼是老毛病了,一会就会自己好的。”

见她脸色实在苍白,宁汐担心道:“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南宫音还没回话,反倒是魏旭冷笑插嘴:“还休息?慕星草可不等人。身娇体弱的大小姐要不干脆捏碎传音铃回去歇着吧,这里不是空桑,没有前呼后拥的仆人照顾你。”

“你这人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宁汐忍不住了,从一进瀛洲起这人便阴阳怪气、夹枪带棒,鄙夷她也就算了,连南宫音这么好的姑娘也要被他刺上两句,宁汐实在看不惯!

魏旭扬眉,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怎么,你想让我好好说话,求我啊。”

宁汐:哪来的神经!

“你们别、别吵咳咳咳咳……”南宫音想要劝架却有心无力,脑子里的系统最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时常掉线不说,还连累她一阵阵犯恶心。

作为这个世界的外来者,她一穿书便隐隐感觉到了天道对自己的排斥,她的灵魂能占据南宫音的身体这么久不被排斥诛灭,全靠系统用积分兑换生存时长,要是系统真的挂了,可是一尸两命。

【系统!系统你给我滚出来!】她在脑子里呼喊,染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火气:这破烂玩意,害她穿到这本破书整天捧赫连为的臭脚,现在还装起死了!

【宿、宿主,灵力紊乱,天、天道干扰,系统暂时下线……】

说完就没声了。

南宫音快要气疯,在脑内无声呐喊都没有得到回应,耳边两人还跟一只苍蝇似的嗡嗡乱叫。

“你就不能学学南宫小姐吗,人家多大气端庄,你看看你自己,跟只跳脚的斗鸡一样,到底哪家公子会看得上你?”

“你谁啊你,我的事情不要你管!而且我警告你少对南宫姑娘起坏心思,她可是有婚约的人!”

魏旭气笑了:“你觉得我喜欢南宫音?”

“要不你怎么老是色眯眯地往她身上看、还三句话不离人家!”

“你放屁!我看的又不是她!她有什么好看的!”

本就头痛欲裂还莫名其妙被踩了一脚的南宫音:……

她微笑着,额上暴起青筋:“那个,别吵了,就算要吵,也请麻烦不要牵扯到我好吗?”

无人回应。

“……能不能安静一点?”

“那个,我说……”

“……”

南宫音怒吼:“够了!有完没完!统统给我闭嘴!”

宁汐和魏旭齐刷刷朝她看来。

魏旭见了鬼似的:“不是刚刚你谁啊?!”

*

闹腾的三人背后,密林深处,几道月白身影无声靠近。

刀剑在日光下泛出森冷的寒光,其中一人远远冲着卷发黄裙的少女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剩下的人齐齐点头。

*

轰隆——

逐日剑气横扫而过,桌板座椅全被掀翻,火浪冲天,木头燃烧发出噼啪声响。

被火焰吞噬的是瀛洲秘境外为摘星大会专门布置的观赛席。

摘星大会刚刚开始,谁料主持者就自己惹出了祸,在场昆仑丘修士一见不妙,连忙将人群疏散,只剩下裴不沉与面色铁青的高阶修士们。

始作俑者裴不沉将参赛名单扔进了火焰中,抬眸望向身前面色铁青的裴苍琩:“我师妹为什么会在里面?”

他一到会场,便透过留影珠看见了宁汐的身影,几乎还以为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花眼了,直到随从递上参赛名单,他才真的确定。

这帮人,居然敢背着他耍这种手段……

为首的裴苍琩冷哼:“那姓宁的腿长在她自己身上,我们还能时时刻刻拦着她报名不成?”

旁边的的修士生怕裴不沉再次发难,连忙补充:“我问过跟在宁姑娘身边那个侍女茱萸,她也说是宁姑娘想要得到赛事奖品,才自己报名的。”

裴不沉揉着眉心:“那现在就让她退赛。”

只不过一时没顾得上看着她而已,为什么她就跑到瀛洲秘境里去了?

啊啊……所以,那时候她来与他告别,其实就是打算瞒着他、偷进秘境吧。

呵,他将后槽牙咬得发酸,长进了啊师妹,都学会对他说谎了。

她到底还有多少东西瞒着他?!

第89章 诛妖都要逼他

裴苍琩不悦道:“那怎么行?她走了我们白玉京的队伍可就平白少了一个人!”

裴不沉没有立刻答话,他盯着桌上的茶碗,似乎在神游天外。

好烦,这些人像嗡嗡乱叫的苍蝇一样,听了就心烦。

偏偏师妹还要来给他添堵。

为什么她就是不肯听话?

一直乖乖的待在屋子里等他回来不好吗?

眼底又开始发痒,琥珀色的茶汤中,倒映出少年眼底一条条蠕动的黑线。

最近鬼毒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裴不沉面色淡漠,垂下眼睫,借着揉眉心的动作,宽大袖口垂下,遮掩住异状,声线淡然如常:“只是想要搜集灵宝的话,人多一个少一个没有区别。”

“那也不行!”裴苍琩咬牙,不沉是个毛头小子会被情爱所迷,可他还没忘了,那姓宁的可是个妖物!就算一时卖乖哄骗了众人,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为了白玉京,也要将此等祸患扼杀在襁褓之中!

为此他不惜违抗少掌门命令,私下前来昆仑丘与赫连为交涉,在辨能鼎里动了手脚,顺利将宁汐塞进摘星大会。

其实摘星就是个名头,诛妖大会才是真。

秘境试炼嘛,突然冒出个不受控的大妖、伤了人、死了弟子,也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白玉京派进瀛洲的十个弟子里,除了宁汐,都已经接到了裴苍琩的死令,定不会让那妖邪活着离开瀛洲。

“瀛洲秘境已关,外人无法进入,亦无法传讯,除非秘境中人自己捏碎传音宫铃,否则无法离开。”

这话半真半假,等到那时,传音宫铃也不见得管用了,那妖女是一定要死的。

裴不沉啊,别怪师叔狠心,裴苍琩冷冷心想,若你当真听话用十步镯将那女子牢牢拴在身边,她还能留的一命,可谁让你非要忤逆妄为呢。

裴不沉陡然抬眼看他:“我说了,让她回来!”

无形的灵力骤然爆出,一圈水波样地向外散开,裴苍琩猝不及防,一下被当胸扫中,重重跌坐在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苍琩长老!”

观赛席上全都是各家仙门的长老大能,这里纷乱一出,立刻就有无数条视线汇聚而来。

一旁的白玉京长老们连忙上前扶起裴苍琩,有人看不过眼,转头冲着裴不沉怒目圆睁:“不沉你疯了不成?!要为了一个妖女同长辈动手?!”

其他席位上响起了窃窃私语的交谈。

“那是白玉京的裴不沉?怎么和传闻中谦谦君子的模样不一样啊?”

“听说上次他当众保下一只妖物,整日贴身不离,跟养了个炉鼎似的。”

“什么?!他是这样的人吗?太让

我失望了!”

白玉京的长老也气得不行:“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裴不沉嘴角抽搐,似乎想要笑,却失败了,表情沦为了极为扭曲古怪的模样:“我什么样子?我一直是这个样子啊。”

人群之中,裴苍琩自己站了起来,呸地吐掉嘴里残血,胸口剧烈起伏:“裴不沉我告诉你,你今天就算打死我,那姓宁的也出不了瀛洲半步!呵,当初你爹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们这帮老骨头的时候,你跪下对着你爹发誓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啊?‘’——这句话你自己还记得吗!”

裴不沉古怪的笑意更甚,轻声道:“当然啊。”

他顿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细长的柳叶眼里泄出三分不解三分幽怨:“可这与我想让师妹回来,有什么冲突?”

“她是妖!”

“那不是更好吗?”

“混账!你说的是什么话!”

“苍琩长老!别激动、别激动啊!”眼见裴苍琩几乎快要厥过去,吓坏了的其他长老纷纷劝架,“不沉他就是一时冲动,说了气坏。您是和老掌门一块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就是实心眼,人品如何我们都了解的呀,他绝不会有坏心眼的。”

有人老泪纵横,拉着裴不沉的衣袖,喝道:“快,快给你苍琩师叔道歉啊!”

裴不沉冷眼旁观,心想他有哪里说得不对?

与其当一个手无寸铁人人可欺的凡人,还不如当妖来的自在痛快。

他宁愿师妹负天下人,也不要天下人负她。

“是我莽撞了。”裴不沉垂下眼眸,温声道,“来人,送苍琩长老回房歇息吧。”

“我不走!我就要守在这里,如果那姓宁的敢出秘境半步,我就就地杀了她,告慰千千万万死在妖祸中的白玉京同袍!”

裴不沉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不说话,反而气氛更加凝重了。

其余长老尴尬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地试图打圆场。

裴不沉忽然笑了一下,无视了或惊或怒的目光,穿过一地狼藉人群。

他独自回了无人的东厢房。

“嘎嘎——”

一进门,屋子里到处都是无相鸦。

桌上、椅上、床头、地面,密密麻麻全是眼珠鲜红的漆黑乌鸦。

那么多的禽鸟,却全都鸦雀无声,无数只泣血一样的眸子牢牢盯着裴不沉。

血液轰隆隆地冲刷着他的耳膜,他的眼前万事万物都在缓缓旋转,几乎要撑着扶手,才没有一个猛子栽倒在地。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头流淌下来,怒意犹如暴雨后滔天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漫过整个心头。

有一瞬间他都快分不清究竟是鬼气放大了他的阴暗面,还是他本性就是如此嗜杀。

……算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抹掉滴在掌心的温热鼻血,冷冷地心想,兴许他本来就应该是这么个不伦不类、冷心冷血的非人玩意。

其中一只无相鸦落在了他的肩上,裴不沉用满是血迹的手指轻轻梳理它的羽毛,毫不介意血污弄脏了绸缎一般黑亮的鸦羽。

当初豢养无相鸦,只是为了方便能随时随地看着师妹的动静,如今随着他的堕鬼程度加深,无相鸦的被开发的用处也越来越多了。

半晌,他突然幽幽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和乌鸦说话:“师叔说要杀了我的师妹,你说,我该怎么办?”

“……”

“去杀了他。”

无数只无相鸦无声振翅高飞。

裴不沉重新用手捂住脸。

他也没办法啊,他也不想的,那是他的师叔,看着他长大他刚学会走路时还被他抱过的长辈。

可他们为什么都要逼他?

就这么容不下他和师妹吗?

清风徐来,观赛席上忽然爆发出人群惊恐的尖叫和呼喊。

“有鬼物袭击!”

“是无相鸦群!快来人,快来人啊!”

“啊啊啊啊啊!”

“该死的鬼物!不行,乌鸦太多了根本杀不过来!你们几个!快去护着裴苍琩长老!”

“我的、我的眼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杀了你!”

“裴长老!”

砰——

东厢房的门被再一次踹开,裴苍琩浑身是血,怒发冲冠地站在门口,脸上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血窟窿,摊开的手掌不住地哆嗦,掌心里托着刚刚自己刚刚被无相鸦啄出来的两颗眼珠,鲜血淋漓。

铮——

长剑出鞘,剑气饱含杀意直直扫向裴不沉,后者眼睫微微一颤,一缕漆黑柔弱的长发轻飘飘坠落在地。

“是、是不是你!”裴苍琩眼部的血洞流出血泪,面上全是被无相鸦群啄啃出的血口,整张脸犹如绽放的血色肉莲,一说话便是渗出殷红的血丝。

裴不沉眼底无波:“师叔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就是你啊啊啊啊啊!”裴苍琩气血上涌,怒意驱使下再次胡乱挥出一剑,剑刃失了准头,裴不沉没躲,右上臂还是被削去一片血肉,血流如注。

方才裴苍琩怀着满腔怒气,打算直接启程回白玉京,不料人才刚刚走到观赛席门口,一群铺天盖地的无相鸦突然出现,不分青红皂白便开始攻击众人——光天化日之下,昆仑丘堂堂仙门内,如何会有成群鬼物出没,还无端伤人?!

肯定是这人在搞鬼!

他早就看出来了,这段日子裴不沉行踪鬼祟、处事诡异,说不定是和那妖女朝夕相处早就被诱入了妖道!

“我今日就杀了你,替裴家先祖列宗、替天下人除了日后的祸患!”

染血的长剑再一次挥下,钢铁剑刃直接撞上血肉包裹之下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少掌门!”

“裴长老!”

“快住手!”

追在后面其他修士姗姗来迟,一入目便是同门相残的血腥场景,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来不及多想就立即施法将二人扯开。

裴不沉半条胳膊垂在身侧,鲜红的血流打湿了月白的衣袍,沿着冷白手背汩汩流下,不一会,脚边便积蓄了一汪血泊。

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痛似的,眸色淡然,朝震惊的众人分出一个惨淡安抚的微笑:“师叔方才被鬼物袭击,一时迷了心窍,无妨的。”

“我看鬼迷心窍的明明是你!那群无相鸦就是你放出来的!”裴苍琩被众人扯着往后拉,同时不甘心地怒吼,“是你,你要护着那妖女,想杀我们灭口!”

有其他修士终于看不过去,厉声喝止:“苍琩长老!你真被鬼上身了不成!那可是少掌门,不是什么邪魔外道!”

没人怀疑裴不沉会与伤人的无相鸦有关——白玉京的八重樱从来嫉恶如仇与妖鬼之物不共戴天,怎么可能勾结妖物残害同门。

一片混乱当中,无人注意到裴不沉眼底森然黑气涌动。

第90章 暗杀这都是为了她啊。

何况,裴苍琩前脚刚刚同裴不沉大吵一架,后脚就被无相鸦袭击,未免也太巧了一点,如果真是裴不沉做的,怎么可能这样明显,岂不等同于自行引火烧身吗?

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是昆仑丘的弟子听到争吵也赶来了,看见眼前一片狼藉,人群中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倒抽气声。

赫连清羽脸色煞白:“这这这,这到底是……”

裴不沉黑黝黝的眼珠转向他,歉然一下:“师门不幸,

让前辈见笑了。”

赫连清羽一见他手臂触目惊心的伤口,连忙让人扶他下去包扎。

另一边,犹自骂骂咧咧的裴苍琩也被白玉京弟子强行带了下去——在昆仑丘面前上演全武行,他们白玉京还丢不起这个人!

屋内一时噤若寒蝉。

赫连清羽走上前,看着坐在椅子边面色平静接受医修包扎的裴不沉,又是歉疚又是忐忑:“今日鬼物无相鸦冒然出现一事,我们会回去查清的。酿成今日之事,还伤到了你们,实在是对不住……”

裴不沉朝他颔首,温声宽慰道:“瀛洲秘境打开,秘境之中灵气四溢,自然会引来不怀好意之物觊觎,出些意外也在所难免。”

正在赫连清羽心里松了口气,对他这份宽宏大量心生感激时,却听裴不沉又道:“不过,昆仑丘内也是时候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日前我与门内弟子曾来过昆仑丘一带,意外闯入一座凡人小城,发现里头有人设下聚阴阵,豢养鬼物。赫连前辈可知此事?”

赫连清羽本就苍白的脸色刷的一下更白了:仙门内勾结鬼物可是要被判杀魂飞魄散的大罪!

“这,这,我不知情啊!”他虽然夫凭妻贵,在昆仑丘跻身长老之列,可毕竟只是书生出身,修为也是靠丹药堆上去的,一遇到事来便六神无主,脑中一片空白,急道,“最近我代门主掌管昆仑丘事宜,可裴公子你也知道,赫连家里我其实说不上什么话,实不相瞒,我对昆仑丘内诸般事宜都是一概不知,全靠我儿帮手才能勉强维系……”

他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觉得在外人面前暴露隐私极为难堪,默默别开了脸。

“我想也是。”裴不沉宽和地笑了笑,“大宗门人多事杂,前辈日理万机总不能事事关注,偶尔底下人出了纰漏也在所难免。”

赫连清羽臊得不住捏手——他一把年纪了,如今却还要由一个小辈来宽慰,大半辈子简直白活了!

“既然昆仑丘内事务是有赫连公子代管,不知我能否找他谈一谈?”

“那、那当然可以。只是我儿今日在准备成婚事宜,恐怕得要晚一点才能腾出手来,等他一有空,我便让他来前来拜会。”

裴不沉道好,赫连清羽又慌张地说了些关心他伤势的话,便转身离开。

得找个机会向儿子问清楚,赫连清羽忧心忡忡地心想,昆仑丘内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化吗?

*

裴苍琩一回到厢房,就喊来了自己的下属弟子。

“那无相鸦的来历,你查到了吗?”

在被无相鸦袭击的第一时间,他就让弟子脱身施术追踪鬼气的来源。

后来即使他浑身是伤也要与裴不沉冲突,也是为了转移后者的注意力,为追踪术施展争取时间。

下属弟子惶然:“查到了,但是鬼气的来源……”

裴苍琩刚刚饮下灵药,眼眶内缓慢生长出新粉的嫩肉,样貌十分骇人:“让你说就说,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是、是少掌门屋子里传出来的。”

裴苍琩豁然起身,眼眶内新长出的眼珠猛地一颤:“此话当真?!”

弟子脸色煞白,只敢点头。

堂堂白玉京少掌门,却私下豢养鬼物,这若是传出去,不仅仅是裴不沉,连整个白玉京都要连坐遭殃。

裴苍琩却忽然古怪大笑:“好,好,真是天助我也,竖子该死!”

白玉京掌门之位,本就该是他的,裴不沉也该让位了。

传音玉简不灵,裴苍琩便令弟子取来笔墨,一气呵成写成书信,将今日发生之事和追踪术的证物一道放进其中,交给弟子:“你把这信交给赫连为,就说裴不沉勾结鬼物,败坏门风,我有心锄奸、匡扶宗门,肯请赫连公子一同协助。”

弟子慌张点头,抱着信跑了出去。

*

厢房内。

赫连清羽前脚刚走,裴不沉便将身边一直大气不敢出的医修也打发走了。

“可是您手臂上的伤口还——”医修对上他含笑的视线,莫名打了个哆嗦,赶紧低下头快步退了出去。

裴不沉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仅仅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就又牵扯开了伤口,他半边身子都是污血,静静地坐了一会,忽然站起身,唤出逐日剑,握在手中。

得追过去杀了裴苍琩。对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若放虎归山,让他真的找到证据,自己就麻烦了。

如果自己出了事,还有谁来救念念呢?

她只有一个人了,那样弱小可怜,无依无靠,她只有他了……

不过再保护她一次而已,又不是第一次做了。

没关系的,上次是还不熟练,所以才留下了痕迹、被昆仑丘的那帮人找上门来,这次他长进了,会做到很完美的,不会再被发现、不会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师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梦呓一般,颠来倒去,舌尖上含了烙铁一样心神不宁。

裴不沉梦游一般地站起身,在强烈到近乎刺眼的日光下,游魂一般穿过花木扶疏的无人庭院,轻车熟路地避开守卫,悄无声息地一路到了客房。

裴苍琩已经被白玉京修士们带到房内疗过伤,他的眼珠被无相鸦啄掉了,新生的眼珠不能见光,现下被白纱布包裹着双目不能视物,饮了安神汤睡下,气息均匀。

冬日暖阳躁意正甚,守在门外的两个昆仑丘小侍女正抱着脑袋打瞌睡。

不知为何,原本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小弟子都不见了,裴不沉没有多想,直接鬼魅一般闪到榻前,逐日剑刺下,青色烈焰瞬间席卷整张床榻。

睡梦中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烧成了灰屑。

“九炁清风,徐徐自来,风起。”

狂风平地而起,猛地吹开窗扇,将床榻上的焦灰一扫而空。

守在门外的侍女被惊醒,连忙冲进厢房内查看,却见空空如也。

侍女困惑地吸了吸鼻子:“你闻到没,好香啊,谁在吃烤肉?”

“不会吧,公子成婚在即,听南宫姑娘的吩咐为谋个吉利,都不许食荤腥啊。”

两人疑惑地对视一眼。

*

窗映山岚,浓淡新绿,柔情舒展。

裴不沉推开半掩的门扉,月白袍擦过门槛,拂起一层浅浅的尘灰。

里头原本住的人去了瀛洲秘境,房内空空荡荡,清冷无比。

少年半边身的血已经干了,血污将锦袍上华美的八重樱糊得面目全非,鸦羽般的长发间挂着星星点点的灰白尘屑,脸颊也又脏又乱。

他反手关上房门,失魂落魄一般,勉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走到床榻边,随即就好像被人凭空抽去了整根脊梁骨,一头栽倒在念念的床上。

呼吸吐纳间全是少女特有的芬芳馨香,令他错觉此刻正被心心念念的人拥抱着。

指甲缝隙里满是血污的手指缓缓抓紧柔软的床单,将整洁光滑的绸缎弄成凌乱不堪,随着他的动作,垂下的床幔渐渐荡出水波一样的涟漪,褐黑的干血在被褥上蹭出一道又一道蜿蜒的脏痕。

“念念,念念,念念……”他犹如着魔一般反复诵念,眼底黑线暴涨,几乎填满整个眼眶。

某个时刻,他骤然不受控地弓起身子,像只虾子一样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自己的胃,单薄的脊背剧烈颤抖。

无声地咳嗽好一会,他才松开手,浓黑的血液夹杂着内脏的碎片,一齐掉在他心上人的床上,少年的眼尾发红,脖颈处隐隐黑纹闪现。

……这都是为了她啊。

裴不沉重新重新坐起来,想见她的念头山呼海啸一般席卷了脑海。

鬼气重欲,杀人之后激烈的情绪激荡更能催生鬼气,裴不沉已经没有办法正常地思考了,仿佛有人拿着金锤在后脑拼命敲打,催促着他去见她。

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

为保证赛事公平,秘境封印一落,内外便不能出入沟通。

但裴不沉自有方法。

他口中念念有词,犹如深夜古神低语,阴森可怖。

与此同时,瀛洲秘境之内的某处,一只正在低头梳理羽毛的乌鸦忽地全身一僵,从高高松枝上一头栽倒下去,落在地面,脖颈扭断,发出清脆声响。

清风拂过,漆黑柔软的羽毛微微拂动,忽然乌鸦抽搐着,再次站了起来,原本扭断的关节咔嚓充足,眼珠呈现出浸泡了血一样的鲜红。

为了保证摘星大会顺利进行,允许裁判可以以神识降灵秘境之内的生物,在紧急情况发生时能够及时向秘境内的修士传递消息。

裴不沉便是利用了这一后门漏洞,将自己的一缕神识降灵在了秘境中一只无相鸦身上。

乌鸦振翅,越过群山树海,俯瞰

大地。

找到了。

裴不沉微微翘起嘴角,笑意很快又凝固住。

她身边的男人又是谁?

……不行,只是见到了还是不够。

想要霸占她所有的视线,和她说话,和她拥抱,听她的声音,被她安慰……

裴不沉焦渴如焚,控制乌鸦无声落在一旁的松枝上。

神识从乌鸦体内抽出,试探性地伸向火堆边的少女。

他要以神识入她梦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