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乌鸦大师兄一整晚没回来
次日,裴不沉带着一行弟子同留守白玉京的长老们拜别,出发前往昆仑丘。
因为路途遥远,当然更重要的是考虑到宁汐这个御剑十分不熟练的外门弟子,出发的队伍里安排了一架鹤车。
车厢里用了延展术,空间十分宽敞,外面看起来不过方寸大小,进去了却是别有洞天。
宁汐盘腿坐在软垫上,手边的檀香木柜里还摆了许多糕点。
她挑了一块还冒着热气的枣泥山药糕,一边吃,一边掀起帘子往外看。
鹤车已经升空,丝丝缕缕的流云划过窗边,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远方朝阳灿烂,天空金碧辉煌。
宁汐被风吹得心旷神怡,灵犀似有所感,便原地打坐修炼。
等她入定结束,再一睁开眼,车厢里不知何时点上了烛火。
已经是晚上了?
她掀开车帘,果然车外群星点点,夜色深沉,鹤车已经落地,人群中最显眼的大师兄正在指挥弟子们安营扎寨、布置驱邪阵法。
夜间阴气浓重,常有妖鬼出没,凡人聚集的大城镇或者仙门都有护城大阵保护,能够驱逐邪物,但像他们这次远行不得不露宿野地,就必须面对黑夜中鬼物袭击的风险。
“宁师妹。”一个年轻的男弟子朝她招手跑来。
近了,她才发现这人有点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男弟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连鼻梁上的雀斑也有些发亮,结巴道:“我是裴尚。”
宁汐:“裴尚是谁?”
裴尚噎了一下,讷讷道:“之前,妖祸,你、你抢过我的剑……”
宁汐“啊”了一声,想起来了:“对不住!”
“没事没事。”对方连连摆手,神色莫名激动,又小声道,“那个,这一路前往昆仑丘我也在队伍之中。下次,宁师妹见到我的时候,能记住我的名字就好了。”
宁汐连忙点头应是。
因为她现在名义上还是受裴不沉看管的“嫌犯”,自然也是和他住同一间主帐。
裴尚带着宁汐到了她的帐篷边,却没有立刻走,一边紧张地搓手:“上次你对阵林鹤凝师姐,我也看到了,你真的好厉害。”
宁汐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了他的称赞:“谢谢。”
裴尚嗫嚅:“如果师妹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找我。”
宁汐想也不想就道:“不用啦,大师兄让我有事的话要先和他说。”
裴尚:……
帐篷顶,一只红眼睛乌鸦适时“嘎嘎”叫了两声。
裴尚看起来很像找个地缝钻进去:“对、对哦,你和大师兄关系好。那我不打扰宁师妹了我走了!”
话音没落他就已经落荒而逃。
这人也很奇怪。
白玉京难道专门收容怪人吗?
她掀起帘子时身后窜进来一个黑影,居然是那只乌鸦。
它还相当自来熟地落到了裴不沉的床头。
宁汐同乌鸦大眼瞪小眼。
她不擅长和小动物打交道,最终决定不管它,她这里也没吃的,估计一会它就自己飞出去了。
*
主帐外,裴不沉正指挥着弟子们有条不紊结阵,准备防止夜晚野外鬼物骚扰。
夜幕深沉,流云破碎,远处一声乌鸦粗叫,他忽然像看见了什么不悦的事情,眼神一黯。
跟在他身旁,负责执阵旗的弟子惊讶地张大嘴。
他看错了吗?
为什么大师兄的眼白上,有丝丝缕缕的黑线?
他不信邪地狠狠揉了一下眼睛,下一刻就对上了裴不沉的视线。
明亮的篝火照亮了少年的脸庞,他平静微笑,仿佛方才一切都是弟子的错觉:“……方才我交代的,都听懂了么?”
弟子猛地打了一个哆嗦,连忙点头,仿佛背后有狼在追似的离开了。
裴不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掩饰得很好的冷漠从眼角一滑而过。
体内的鬼气被负面情绪勾起,再次躁动起来。
他将自己的舌尖咬出血腥味,又在原地站了一会。
营帐内还燃着灯,灯光温暖,静谧无声,里头的人应该已经睡下了。
裴不沉伸出手掌,掌心轻轻贴着掌门上下滑动了一下,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掀开门帘。
他转身朝营地边缘的黑暗走去。
*
宁汐一醒过来,就下意识地去看属于大师兄的床榻。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褶皱都和昨晚一模一样。
大师兄一整晚没回来。
看起来他是真的很忙了。
宁汐又扭头去看,该来的没来,该走的也没走——她猜错了,那只乌鸦居然一整晚都没有飞走。
甚至等到她上了鹤车,它还跟着飞到软垫边,毛茸茸的翅膀紧紧挨着她的肱骨。
她盯着正在镇定自若低头梳理羽毛的乌鸦,突然开始得意——难道说她其实也有受小动物喜欢的隐藏体质?
这么想着,她就沾沾自喜地去摸它,触感羽毛光滑柔软如同上好的锦缎,她就情不自禁摸了一下又一下。
乌鸦始终很乖巧,小小的脑袋在她掌心里转来转去,两颗红宝石似的眼珠盯着她。
门帘忽然被掀开了,裴尚的脸探进来:“宁师妹,我们准备出发了。”
他的目光落在宁汐手下的乌鸦,立即大惊失色:“这这这这里怎么会有鬼物!”
乌鸦似乎很怕陌生人,蹦跶了两下,躲在宁汐身
后。
宁汐二丈摸不着头脑,警戒地抱起奔月剑:“鬼物?哪里!”一边还不忘用袖子保护那只小乌鸦。
“就是那只乌鸦啊!”裴尚作为剑峰弟子,好歹比宁汐见过世面,见她还将那只鬼物往身后藏,吓得险些原地晕厥过去,“那是无相鸦!不是普通的乌鸦!”
乌鸦似乎能听懂人言,大声地“嘎嘎”叫了两声,仿佛在不满地反抗什么。
宁汐扭头去看它,迟疑道:“不会吧,它看起来很乖啊。”
殊不知在裴尚眼里,此刻她身后的乌鸦身上散发出有如实质的浓郁鬼气,不详的暗紫色波纹状黑线形成了一个扭曲的黑洞,他甚至有一刻觉得那只无相鸦仿佛人一样朝他阴恻恻地微笑。
好恐怖的东西,他面无人色,吞了一口唾沫,实在不忍心让宁师妹独自和这等鬼物共处一室,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准备拉她出去。
谁料这一举动反而惹恼了无相鸦,它猛地挥翅,尖利的黑喙朝着裴尚的手背狠狠啄下。
裴尚哀嚎一声,只见手背已经血流如注,而始作俑者无相鸦粗粝地嘎嘎叫了两声,从打开的车门飞出去了。
宁汐刚反应过来,想要凑过去看他的伤势,车帘就再次被人撩开了,裴不沉微笑着站在车外:“我听到有人在叫,出什么事了?”
一整夜没见,大师兄除了发梢沾了一点露水,眼下乌青有些浓重之外,看起来依旧精神抖擞。
宁汐连忙将乌鸦伤人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补充道:“裴尚师兄流了好多血!”
裴不沉瞥了一眼抱着手惨兮兮的裴尚,施术替他止了血,然后让医修过来将他带走了。
宁汐忧心忡忡:“好端端的,营地里怎么会有鬼物?”
裴不沉不置可否,只让她好好休息,放下了车帘,又找来松走裴尚的医修:“鬼气入体容易滋生心魔,你将裴尚挪到离我近一点的位置。”
医修以为他是要亲自照料裴尚,心道不愧是大师兄,对一个普通内门弟子也如此细心关怀,连忙下去安排了,裴尚知晓后自然也是无比感激。
有无相鸦出没的事情很快不胫而走,为了防止再有鬼物干扰袭击,整支队伍开启了驱鬼阵法,分走了原先花在御剑上的一半灵力,飞行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又是一日奔波,已经进入了赫连家的地界。
昆仑丘地处西南,地势低洼,素来多雨多雾,又闷又热,即使将近年关,也没有落雪痕迹,只有薄薄的霜冻挂在道旁的花枝上。
这段日子皆是日月不出,阴云连绵,因为大雾模糊视线,傍晚御剑时车队还险些撞上一群归林的雷烈雁,双方猝不及防打了一架,宁汐也第一次参与其中,成功用一只半人长的雷烈雁当了祭剑血。
有弟子准备不及受了伤,阵法无法维持,只好临时迫降。
寒风簌簌,穿林叶响,车队缓缓落于山间一处空地,裴不沉照旧安排众人布置驱鬼阵法,医修治疗伤员,食修开始料理晚膳。
有十步镯的存在,宁汐始终没有离大师兄太远,能听见他用平易融合的口吻吩咐各种杂事,从不见不耐。
宁汐都在车厢里睡了一觉了,醒来时还听见他在车窗下同一个小弟子交代明日启程的时辰安排。
大师兄都不会累的吗……
她拉开车窗,却只见到他远去的背影。
说起来,这段时间大师兄都没有和她说过话。
他们在天上御剑这几日,大师兄都忙得团团转,她也没注意,等反应过来就已经找不到他的人了。上一次说话,还是裴尚被无相鸦啄伤的时候。
宁汐挠了挠脑袋,没想太多,又缩回了车厢。
窗帘放下后,原本已经走出些许远的少年忽然停下脚步,身边的弟子疑惑道:“大师兄?”
裴不沉抿了抿唇,回望一眼那扇仍在微微晃动的竹帘,很快又换上一副笑脸:“无事。”
“对了,上次让你准备的三转养气丹,放进我的帐子里了吗?”
弟子恭敬道:“是,已经按照大师兄您的交代,备了双倍的药丸。
“三转养气丹是疗愈鬼气感染的特效药,目前整个营地了也只有裴尚被无相鸦咬伤了才需要此药,弟子诚心感叹道:“大师兄对我们这些弟子当真关心爱护。”
裴不沉笑了笑,又交代了几句半夜结阵防止鬼物袭击的阵法布置。
围绕在他身边的几个年轻弟子都听得连连点头,敬佩道:“有大师兄你在,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裴不沉笑着摇头。
第72章 夜半“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因为雷烈雁的袭击,伤员暴增,医疗帐一时人满为患,原本带出的几个医修都忙得陀螺一般,焦头烂额。
宁汐用过晚膳,便自告奋勇前去帮忙。
她还记得当扫洒弟子时的清洁技巧,便负责清洗用过的纱布药罐。
“多谢宁师妹,真是帮大忙了。”医修抹掉满脸的汗,隆冬天气,他却累得鬓角湿透,“那边还有一个病人的创口需要更换纱布,也麻烦你了。”
宁汐爽快地应下,走到角落的病榻前,发现那人还自己认识的:“裴尚!”
裴尚上半身衣襟大开,打着赤膊,只用纱布层层包裹住清瘦结实的身体,正靠坐在床头,捏着一卷剑谱看得如痴如醉,乍一听见她的声音,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宁、宁师妹!”
随即他想起自己因为鬼毒扩散、身上扎过针后衣衫不整的样子,一张清秀的脸立刻涨成了猪肝色,慌乱地扯过布衾试图盖住自己:“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宁汐上手去拉他的被子:“我来帮忙换洗纱布——你别躲啊!”
谁知她越说,裴尚就越慌张,手忙脚乱地想要夺回遮盖身体的薄被。
然而他现下中了鬼毒,而宁汐干惯杂活素来有力气,论起战斗力来裴尚这个病号怎么能敌得过,三两下就被她扯掉了被子。
裴尚只着一条亵裤,整个人恨不能蜷缩成一只虾子——在心上人面前露出这样的糗态,他真想一头撞在床柱上晕死过去得了!
自打妖祸时他见到宁汐第一眼,目光心神就被这有着金子一般闪亮眼瞳的明媚少女所吸引,只是他生性腼腆,二人又无交集,是以他默默将心事深埋心底,只盼能远远地瞧上她一眼、能同她多说一句话,便足够他欣喜了。
得知自己能跟着大师兄一道拜访昆仑丘时,裴尚一颗心脏不受控地狂跳起来,后来也正如他所期盼的,自己当真认识了宁姑娘,还说上了话。
昔日日思夜想的人儿如今就在自己眼前,他接连好几晚都兴奋得辗转难眠——
可要是早知道会成如今尴尬,他还不如不来呢!
宁汐医者仁眼中根本没有男女之别,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紧闭双眼、一副壮士扼腕的神色。
她纳闷道:“你腰上的药已经干了,得解下纱布重新换药。”
她说着,就触手搭上他的腰间纱布,裴尚顿时犹如触电一样猛地一颤,双眼大睁。
“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齐齐回头望去。
落地的烛台边,裴不沉乌发如绸、肤白胜雪,明灭飘忽的烛光下整个人却依旧耀眼夺目,宛如灯影里一尊不悲不喜的菩萨观音,面上噙着一抹冷淡疏离的微笑。
见他们看过来,裴不沉又温声重复了一遍:“你们在做什么?”
裴尚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立刻松开握住宁汐的手,喉头发干,心底莫名紧张惶恐:“宁、宁师妹来替我换药。”
裴不沉那双黑黝黝的、仿佛被水洗过一般纯净无暇的眼珠子又转向宁汐:“师妹,是这样吗?”
宁汐没察觉出异样,干脆点头:“嗯。医修们人手不足,我来帮忙。”
裴不沉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那现在换好了吗?”
宁汐迷茫了:大师兄为什么明知故问,一看就知道她才刚刚上手啊。
她正要摇头,裴尚抢话道:“好了!好了!”他一点也不想让心上人看到自己的亵裤颜色!
他又恳求地望着宁汐:“待会我找其他医修吧。”
见他实在不情愿,宁汐只好暂时作罢,走到了大师兄身边:“对了,大师兄找我有事吗?”
他反问:“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宁汐撇嘴:“不啊,但最近大师兄都很忙嘛,总是找不到人影。”
裴不沉沉默了片刻,轻轻说了句抱歉。
两人并肩往外走,宁汐有心想要与他多说几句话,但对方都只是冷冷淡淡地用只言片语给予回应。
他把她送回了帐篷里,就再次匆匆告别。
来去匆匆,宁汐没弄懂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医疗帐里,也不懂他现在又这么匆忙要去做什么。
在医疗帐内忙了一整天,腰酸腿疼,她懒得多想,倒头就睡,一觉黑甜。
不知什么时候,她醒了过来,车窗外万籁寂静,已经是深夜。
裴不沉依旧没有回来,帐子里的油烛已经烧尽了。
白日睡得太多,现下反而睡不着了,在床上辗转反侧后,宁汐伸了个懒腰,准备出去散散心。
刚刚跳下车,就看见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正往营地边缘的树林里走。
裴尚?他在干什么?
即使隔着老远,她也能看出裴尚行走的姿势有种奇怪的僵硬,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这个时候,车队大部分人都睡了,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裴尚一脚深一脚浅的踩雪之声簌簌,诡异无比。
先前他被无相鸦的鬼气所伤,本应该躺在伤员帐内休息才对,现下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眼见他越走越远,已经半只腿迈出了驱鬼阵的范围,宁汐忍不住喊了一声。
裴尚没有回应,更令她诧异的是,整座营地里也没有人应声。
拉开一个帐篷,里头的弟子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她上手用力推了两把,对方仍然沉睡不醒。
你这个年纪到底怎么睡得着的!
宁汐拎起对方的耳朵,毫不留情地大吼一声,然而也没有效果。
都这样了,睡眠质量再好的人也不该醒不过来。
又闯了几件帐篷,皆是如此情状,她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出行在外,为免鬼物半夜袭击,都会安排弟子值夜,不可能像如今这样全部睡死过去。
有邪物作祟——这是宁汐的第一个念头。
“祖师在上,弟子在下,上帝有敕,令吾通灵,击开天门,九窍光明,天地日月,照化吾身,速开大门,变魂化神。”
她开了天目,飞快地巡视一圈。
在天目加持下,视野里整座营地面貌一换,丝丝缕缕的阴森鬼气缠绕,到处都冒着不详的黑影,却没有看见真正鬼物的踪迹。
宁汐一边走,一边顺手默念镇压咒,试图涤除鬼气,但只是杯水车薪。
好在她走得比裴尚快,几步就追上了他,将人拽住,他无知无觉地还要往前走,力道大得简直不像个活人。
宁汐喊了他几句都没回应,只好随手施法,灵气绞成绳索,将他捆在树干上。
裴尚口齿不清、吚吚呜呜地挣扎,面色呆滞,两眼直勾勾的。
宁汐仔细观察,发现他的眼白部分隐隐发黑,瞳孔也缩得如针孔一般细小。
想起他之前被无相鸦啄伤,她很怀疑这是被鬼气感染后的症状。
百药园的医修水平也太次了吧,居然没把人治好,看这样子几乎都病入膏肓了。
宁汐再次低头检查绳子的牢固性,确认他动不了、不会跑到驱鬼阵外面被出没的游魂野鬼给当成零嘴抓去啃了。
然后她才往回走,她准备去最中央的大帐篷,那是大师兄住的营帐。
遇事不决,就问师兄。
宁汐压根没有想要自己逞能的想法,毫无心理负担地撩开了营帐。
里头的人正在弯腰咳嗽。
月光随着她一起照亮帐篷内,裴不沉下意识将手藏在身后,直起腰身,在看清她的一瞬间,周身围绕的凌厉杀气骤然消弭于无形。
“师妹,怎么了?”
宁汐心乱如麻,走近:“大师兄你不舒服吗?”
裴不沉摆手示意她不要靠近,神色淡淡:“感染了风寒。”
宁汐半信半疑:金丹修士也会得风寒?
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只好暂且信了大师兄的话,将自己刚看见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他们是不是中招了?”
裴不沉摁了摁额角,有些疲倦:“对。此地有人为落下的迷魂阵。是我发现的太晚了,想来遇到的那群雷烈雁并非偶然,是诱我们在此停留的陷阱。”
宁汐见他疲惫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大师兄不要自责,这鬼人神出鬼没的,谁能料得到啊。”
裴不沉只微微一笑:“你和我同带十步镯,神魂相系,状态同步,所以你没有被迷魂阵所迷倒。其他弟子应该也只是陷入昏睡,暂时没有性命之危。”
她敏感地听到了一个“暂时”:“那要不要想办法叫醒他们?”
裴不沉摇头:“我方才试过了,但布阵之人心思缜密,设阵方式特地加密过,倒是能解,就是颇为耗时耗神,恐怕要到明日清晨他们才能醒来。”
那就是说,所有白玉京的弟子都要被困在夜雾重重地此地整整一夜,今晚肯定有事发生。
果然,大师兄接着道:“而且我发现,在迷魂阵下还叠加了一个聚阴阵。”
聚阴阵,宁汐一下子就想起了风月楼的唯娘。
裴不沉也道:“从这般步步为营、阴森诡谲的行事风格来看,在此设下双重阵法的人和风月楼埋伏我们的十有八九是同一伙人。”
许是她面色十分严肃,裴不沉反而笑了,让她放松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在呢,师妹不用害怕。”
宁汐不假思索:“我不害怕,我说了要保护大师兄的嘛!”
裴不沉低低咳嗽两下,没作声。
“先出去看看情况吧。”最后他说,眼神落在虚处,没有看她。
宁汐没有察觉他刻意的疏远,转身掀开帐帘,正准备出去看清眼前景象,便是一怔。
第73章 鬼帐“师妹最好藏起来喔。”
原本灯火通明的营地,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兵戈倒伏、尸横遍野的战场。
小山似的尸堆上,一只眼珠猩红的乌鸦正歪着脑袋,静静地注视着她。
裴不沉跟在她后面钻出帐篷,那只乌鸦便嘎嘎叫了两声,化为了一缕青烟。
宁汐十分聪明地开口:“这无相鸦也是那帮人引来监视我们的,对吧?”
裴不沉笑了笑,宁汐便当他是默认了。
裴不沉重新环视四周,并不意外的模样:“有厉鬼被吸引来落‘帐’了。”
对上宁汐困惑的目光,他解释道:“落‘帐’是邪物利用幻影形成的结界,只许进不许出,在‘帐’中的活人气息会被隔绝,无法被外部人探查。”
他在掌中凝聚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光球,示意宁汐伸指去戳,她便探进食指,讶然地发现没入光球的上半截指节仿佛消失了一样,再想拿出来,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钳制住,无法行动。
裴不沉将模拟鬼帐的光球取消,让她收回手,才继续解释:“上次风月楼、还有天梵幻梦蝶在寺庙周围设置的都是‘帐’。妖或鬼都有自己独特的‘帐’,一般都与邪物的执念息息相关,因而一旦‘帐’被破坏,邪物也会受创身亡。”
“想要破‘帐’,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便是找出帐主真身,然后镇杀超度,帐便会随之慢慢消亡。但既然是帐主的主场,帐内千变万化皆由邪物心意,外来修士往往会被幻像所迷,拼尽全力最后却依旧没能杀死帐主,所以此法较难成功。”
也不一定吧,宁汐立刻想到了她闯入风月楼里世界时看见的尸山血海。
大师兄没有将话说全,但她知道这种方法是能够成行的——只要修士够强、够果决,在力竭之前将所有的幻像统统杀光就可以。
然而……
她又看了一眼眼底泛青、正虚虚握拳咳嗽、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的大师兄,心里默默将强行杀出去的念头否决。
裴不沉道:“破‘帐’的第二个方法,便是找出‘帐门’,也就是‘帐’与现实的交界点。”
他想了想,再次在掌中凝聚出光球,让她看光球贴近掌心的部分,空气粼粼波动。
宁汐想了想,道:“好像刚刚出炉的小笼包蒸屉上面的热气。”
裴不沉微微一笑:“‘帐门’连通人间与鬼境,是阴阳交汇之所,天地灵气受到干扰,所以会有此异象。凡人不识仙术,有时也会误称为海市蜃楼。”
他另一手凝聚金炎的灵气,往‘帐门’处打去,就见那光球如肥皂泡一般‘啪’地破裂了。
“原本还在想,上哪去找一个‘帐’给师妹做实地演练,眼下倒有现成的了。师妹试试看吧,能不能破了这个‘帐’?”
啊?又她?
那种被夫子临时叫出来回答课题的感觉又来了,上次当着一众弟子的面,她被大师兄叫出来和林鹤凝对练,已经够记忆犹新了,没想到如今类似的事又要来一遍。
宁汐拔出奔月剑,细长的剑身很快挂上了浓雾中的水汽:“大师兄会帮我吗?”
裴不沉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我会一直在背后看着你。”
她叹了口气,只好提着剑往营地外走。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大师兄信守诺言,跟在她身后。
她先去了裴尚被捆的树下,检查他的情况。
所有人都中了迷魂阵昏睡不醒,唯独裴尚能“行动”,他与其他弟子不同的地方便是他先前被鬼气感染,宁汐想了想,心下大概有了主意,应该是被鬼气侵染之人会丧失神智,意识行动不自主,本能趋向鬼气浓郁的源头。
身后传来裴不沉幽幽的声音:“第一个来看的就是他,师妹好关心他啊。”
宁汐扭头,见少年抱臂,一身白衣立于一棵干枯老树旁。
分叉树影落在地面犹如森森鬼爪,与少年拖长地影子紧紧挨着,浓雾之中,月白锦袍泛出水一样的湿润光泽。
是她的错觉吗,总感觉大师兄的语气阴阳怪气的。
见她回望过来,裴不沉那双又细又长的乌黑眸子便微微一弯,宛如永冻冰层下的两丸黑水银,一抹掩饰得极佳的怨气从眼梢滑过。
“大师兄知道裴尚师兄这是怎么了吗?”
裴不沉刚要开口说话,忽地人中一痒,随即就看见宁汐脸色一白。
他若有所感,去摸自己的鼻子。
掌心赫然一抹带着黑气的鲜红。
“大师兄?!”宁汐六神无主地过去扶他。
裴不沉飞快地将污血弄干净,若无其事地朝她笑了笑:“没事,可能是这里鬼气太重,诱发旧伤了。”
宁汐一下子就想到他在风月楼时被那女鬼打伤的伤口,担忧不已:“你……”
裴不沉摇头打断了她,似乎不愿再多说:“先从鬼帐里出去再说吧。”
宁汐只好把话吞了回去。
“裴尚是堕鬼了。”裴不沉扫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被鬼气侵染入心肺,会影响神智,最后由活人成恶鬼。”
宁汐皱眉:“只是被无相鸦啄了一口,那鬼气竟这样厉害?”
裴不沉轻轻地哼了一声:“无相鸦没那么大本事,一只拿来取乐的玩意而已,是设在此地的聚阴阵催发了鬼气,堕鬼的速度才加快了。”
宁汐转眼又去看裴尚,他正双手死死地抠着树皮,露出的十指指甲较常人长出寸许,又黑又硬又尖,跟犁耙一样在枯树树干上划出十道深深的沟槽。
再翻起他的眼皮一看,眼白已经染上了大团墨迹似的浓黑,瞳孔缩成一条鲜红的细缝,在无边的暗夜里看起来极为恐怖骇人。
“我们救救他吧。”她有些焦急。
裴不沉一动不动,面色平静:“师妹破了鬼帐,我才有法子毁聚阴阵啊。”
无法,宁汐只好站起来,重新开了天目:“裴尚师兄还剩多少时间?”
“不出半柱香吧。”裴不沉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刻意冷漠,竟看起来一副对同门师弟的生死不管不顾的冷血模样,“人堕成鬼后就会被心中邪念控制,不可再与常人等同视之,届时师妹务必不要手软,即刻杀之。”
宁汐一想到又要杀人,就有些蔫巴,小声嘀咕:“好吧,我尽量。”
裴不沉亦步亦趋,在她身后轻笑:“师妹舍不得对他下手?”
“也不是舍不得,但杀人前总是应该犹豫一下的嘛。”宁汐顺着鬼气最浓郁的方向往前走,战场似乎无边无际,举目所及之处全是碎肢断臂,“难道大师兄杀人前不会吗?”
裴不沉不语。
好一会都没人说话,宁汐还以为他走丢了,但是回头一看,对方又在自己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隔着浓白的雾气,整个人都有些如真似幻得缥缈。
费力地爬上又一个尸堆,她不小心踩中了一个死人脑袋,尸体本就岌岌可危的颈椎骤然崩断,骨碌碌地滚了下去,落地的一瞬间,又被震动的大地震得弹跳起来。
远远有如雷鸣轰隆的马蹄声传来,宁汐茫然地朝来声处望去,只见黑尘如浪,席卷而来。
“是阴兵借道。”裴不沉道,“师妹最好藏起来喔。”
“如果我不藏的话会怎么样?”
虽然她确实很好奇,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加快了脚步,翻身弓腰藏进了一个地洞里。
裴不沉也跟着进来,紧挨着她半蹲下,然后道:“以师妹的修为水平的话,对上借道的阴兵,应该会立刻被踩成烂泥吧。”
这人用轻飘飘的口气说出了很了不得的话啊。
还有大半个洞口暴露在外,宁汐只好拽过手边的一具尸体,将他背对着放在了洞口。
她大气不敢出,等着那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隐隐还传来了号角擂鼓之声。
耳边突地被吹了一口气。
宁汐惊得睁圆眼睛,转头见看见裴不沉一脸无辜地微笑:“我看你太紧张了,替你放松一下。”
宁汐:“……不用了,谢谢。”
裴不沉抱着膝盖,在她身边坐下来,他人高腿长,往她身边一靠,本就狭小的洞穴就显得更逼仄了几分,连带这充满血腥味和腐臭味的空气都稀薄起来。
自进入洞穴以来,宁汐就察觉到身边的人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她忍不住扭过头,看见裴不沉的两只眸子在暗室内无光自亮。
“这么多尸体,怕吗?”他问。
宁汐摇了摇头,此情此景,反而让她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我以前也见过战场死人堆的。”
回忆的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她也不是能在亲近人面前憋的住话的性子,干脆就敞开了说:“就是天枢三十年,那时候我还没拜入白玉京呢。”
那时她爹娘已经不在了,人间正因妖祸洪涝,也是尸山血海、人间炼狱。
再回忆起旧事,宁汐神色也不见多少伤心,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到处都在叛乱打仗,我本来想回姥姥家,可到了地方,才发现整座村子都被叛军屠完了,叛军正在抓壮丁,听说军粮不够,还有抓‘两脚羊’的。我来得不巧,被叛军头头看见了,就只好往没人的山林里跑,结果半夜迷了路,也遇到了一处战场。”
“我怕追兵发现我,只好爬到死人堆底下,用尸体盖在我身上,假装死人,结果没等来追兵,却听见身上的尸体在说话。”
“它们在害怕野狗,商量着要不要起来逃跑。过了没一会,有一只长得像黄鼠狼的东西夹着尾巴颠颠地靠近,它用爪子合抱地上的石块,然后敲碎了尸体的脑壳,开始逐一吸食脑浆,毛茸茸的嘴上又白又红,淅淅沥沥地滴在地上,按照顺序,下一个就会轮到我。”
裴不沉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呀。”
宁汐无所谓地耸肩,“虽然它有四条腿,但跑得还不如我两条腿来得快。”怪不得说人求生时本能爆发出的力量是巨大的。
裴不沉垂下眼睫,良久,忽然道:“对不起。”
宁汐一怔:“啊?”
“都是我的错。”他轻声道:“我应该早些遇见你的。”
第74章 除夕喝醉了
他这话没头没尾,宁汐听得更困惑了:“为什么要早点遇见我?”
裴不沉用掌心摩挲她的发顶:“因为我想保护师妹啊。”
原来是在心疼她。宁汐有些开心,也有些感动,挺起了胸脯,表示自己没问题:“没关系!我自己也可以保护自己!”
裴不沉安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忽然又低头开始咳嗽,捂着嘴压抑不住地颤抖,语气里居然还带了笑:“也对,如今真的得靠师妹保护我了。”
大师兄……真的没事吗?
宁汐很担忧地拍拍他的背,感觉到掌下硌手的突出脊骨,他好像又瘦了。
洞口外哒哒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宁汐探出半个脑袋,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拉着大师兄一块出来。
顺着鬼气最浓郁的方向,她找到了一座坟包,战场上多得是这样的无名野坟,都是用来埋葬死掉的士兵。
犹豫片刻,她开始上手挖坟。
裴不沉就抱着手,在一旁静静围观,时不时咳嗽几声。
过了一会,他眼珠忽然一转,直勾勾看向一处尸堆后。
“我有东西掉了,一会就回来。”
宁汐也没在意,“嗯”了一声。
裴不沉绕到尸堆后,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原型,是只矮小的男鬼,青面獠牙、披坚执锐,只是身上的铠甲已经烂了一半,露出肠穿肚烂的内里。
如此骇人恐怖的鬼物,此刻却极为震恐,跪伏在地,上下牙关不住打颤。
裴不沉微微扬眉,有些愉悦,温声道:“你怕我?”
男鬼死去多年,唇舌都被蛆虫蛀光,早已无法开口说话,闻言只不住地磕头作求饶状。
“这倒是有意思了,怪不得一路走来风平浪静。”设计埋伏他们的人估计没想到,召来的厉鬼在裴不沉面前成了一只缩头缩脑的鹌鹑。
他眉眼弯弯,蹲下身,和男鬼视线齐平,好似在与老友对谈:“你在怕什么,是……怕这个吗?”
他忽然两眼翻白,随即走马灯一般,转出两只漆黑的瞳仁,对方便极为骇然地哆嗦一下,重重叩了一个响头。
裴不沉又一眨眼,眼底又是清凌凌的,宛如初春薄冰消融。
他知道自从风月楼斩杀心魔后,自己的身体就发生了某些变化,如今看来这些变化倒还有意外之喜。
鬼物之中也有高低大小之分,大鱼吃小鱼,小鬼怕大鬼,这被召来的男鬼双目赤红,指尖染血,一看便知是杀过不下千人的厉鬼,然而都对上被鬼气感染了的裴不沉,依旧只能瑟缩如鹌鹑。
厉鬼的可怖程度,与它堕鬼前为人修士的修为高深成正比,越是厉害的修士堕鬼后化成的鬼物越为强大。
男鬼还在不住地发抖,裴不沉却觉得有些无聊,轻轻地“切”了一声,手摁住它的后脑勺,只一下就将男鬼面朝下半个脑袋摁进了石地里,龟裂出一圈不详的裂纹。
“赫连为让你来杀我的?”
厉鬼的后脑勺蛛网似的裂开,白花花的脑浆流了一地,在高阶鬼气的镇压下,它不能说谎,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裴不沉并不意外。他早就怀疑风月馆里的唯娘并非赫连为豢养的唯一一个鬼物,聚阴阵一落,怨气四面八方而来,催生的邪物恐怕不计其数。
不过这对他来说倒也不完全是个坏消息,有人在养鬼物,自然也有控制它们的方法,兴许他此去昆仑丘,可以找到暂缓身上鬼气感染的解药。
裴不沉沉吟片刻,又道:“赫连为用聚阴阵豢养你们这些东西,到底想做什么?”
厉鬼苦不堪言,疯狂摇头,它来之前就被下了禁言咒,决不能违背主人心意、吐露主人的秘密。
裴不沉本也没指望从它嘴里能问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又拎着碎了一半的脑袋将鬼拉起来:“此处鬼帐是你落的,那帐门在何处?”
厉鬼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东北方一处戳地长枪下。
“原来是个一上战场就丢了命的新兵鬼。”裴不沉斯文一笑,“多谢。”
话音刚刚落下,掌中燎起红焰,顷刻之间就将对方烧成了灰烬。
裴不沉拍着手上的灰尘,将烧断的阵眼镇木随手扔在地上。
他转出尸堆时,坟包已经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个大大的深坑。
他在坑边站定,往下看,师妹正蹲在坑底,对着一具破破烂烂的棺材聚精会神,棺材之上隐约有粼粼的灵气波动。
他一眼就看出那只是个伪装帐门的障眼法。
真正的帐门刚刚被他烧毁了,鬼帐重新打开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没有打算戳穿,免得扫了师妹的兴。
深坑底下,宁汐听见脚步声,抬脑袋一看是他,“啊”了一声,有些兴奋:“大师兄,我找到帐门了!”
裴不沉微微一笑:“师妹真棒。”
宁汐嘿嘿一笑,重新转向那副棺材,双手合十,道了句“得罪”,便由掌中凝聚灵气,一掌拍出。
于此同时,裴不沉的手指轻轻一动,一股鬼气不易察觉地凝聚在空气中,正好被宁汐的余威扫中。
狂风席卷而起,耳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为尖锐地嚎叫,一道漆黑如暗夜的扭曲身影隐约烙印在她的眼底,多看一眼都灼灼得发痛,空气中传来一种焚烧腐肉后、带着食物特有焦香的诡异香臭味道。
“厉鬼死了?”宁汐仍然有些不可置信,这次这么简单?
裴不沉颔首:“厉鬼之间也分等级,可能我们这一次遇上的就是比较弱的鬼。”
宁汐不疑有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重新折返,隔了老远便听到营地人仰马翻的喧哗吵闹。
“大师兄!”
“宁师妹!”
从迷魂阵中苏醒的弟子们围了上来,人人面上惊疑不定,一见裴不沉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地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裴不沉微微笑着,没有开口,只是轻轻一个眼风扫过去,众人便立刻想起了被抛在脑后的门规礼仪,立刻又安静了。
世道不易,礼崩乐坏,白玉京日颓西山,许多弟子也不再像往日那样严于律己了。
裴不沉让宁汐先回帐篷,自己留下来应付满腹疑问的弟子们。
宁汐却拖拖拉拉地不肯走,她还记挂着他先前流鼻血的事情,又担心他好面子不敢当众说,只好眼巴巴地瞅他。
裴不沉却像完全没注意到她祈求的眼神一样,直接带着一群弟子离开了。
他一边走,一边向身边的弟子交代了发生之事,随后才对医修道:“有个名叫裴尚的弟子中了鬼毒,此地条件有限,你即刻启程将他带回白玉京医治吧。”
两个医修应了,按照裴不沉说的地方寻到了早已昏死过去的裴尚,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往担架走去。
一人纳罕道:“明明昨夜已经替他清除了体内的妖毒,他的状况好转了许多,还能起身亲自去向大师兄拜谢,如何现下又成了这幅情状?”
另一人同样二丈摸不着头脑:“对啊,我刚刚把过脉,觉得他体内的鬼气崭新活跃,倒像是昨夜才刚刚感染上的。”
“说起来,他手臂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还被烧伤了?”
两人迷茫地对视一眼。
*
有惊无险逃出了鬼帐,宁汐满手都是挖坟后的泥土,又腥又臭。
她屏住呼吸,反复在施了净水决的铜盆内洗了五六遍,才觉得鼻腔内那股刺鼻的味道消散了一些。
帐外很是热闹,已经是深夜了,却依旧载歌载舞,宁汐以为是众人刚刚从鬼帐中逃脱、正在庆祝。
刚刚用巾子把手擦干,大帐帘布就被人掀起来。
大师兄拿着一罐酒壶,面色酡红,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边,人还没到,酒香味就已经飘了过来。
宁汐一怔:“大师兄你这是?”
裴不沉带着三分醉意,眼睛也比平日亮得多:“师妹忘了?今夜是除夕呀。”
宁汐这才反应过来,这几天不分昼夜都在赶路,竟然连年关将至都不知不觉忘记了。
“我让御剑的弟子停下来休息,明
日不赶路了。“他朝她晃晃手里的酒壶,笑意盈盈,“有擅长酿酒的食修师弟分了我一壶屠苏酒,师妹同我小酌两杯?”
宁汐见他面色红润,一点没有了之前流鼻血咳嗽的病恹恹模样,心里也大松了一口气。
大师兄难得主动邀她对饮,她当然不会扫兴,大方应了。
两人各持一杯,玉杯呈来琥珀光,她一饮而尽。
裴不沉就看着她呵呵笑。
宁汐忍不住也咧开嘴:“大师兄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嗯,讨厌的家伙被赶走了。”他又浅浅喝了一口。
宁汐点头:“没错,赶走了厉鬼,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裴不沉笑而不语,只是又替她倒满一杯。
很快,宁汐就觉得酒意上脸,面颊、耳廓、脖颈都发起热来。
帐外火光熊熊,倒映出男女修士手拉着手围在篝火边齐声唱跳的影子,歌声悠悠,弘扬四方。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
“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
宁汐托着脸,傻笑着听了一会歌,忍不住也轻轻哼起来,一边去推旁边的人:“大师兄?醒醒啊。”
身边原本已经半眯着眼皮的人再次睁开眼。
细长柳叶眼弯起来,碎发遮住了半轮瞳孔,黑黝黝的瞳仁里闪着碎光,清晰地倒映出一个小小的她。
裴不沉吞了一口唾沫。
第75章 醉意“说、喜、欢。”
裴不沉似乎醉得比她还厉害,半壶屠苏酒都被他喝光了,眼下正一手支着脸,被她摇醒后便朝她看来,细长的柳叶眼里皆是潋滟的水雾。
宁汐笑嘻嘻地凑近去看:“大师兄你喝醉啦!酒量好差!”
裴不沉好脾气地任她摆弄,嘴角噙着笑,低声道:“师妹当然比我厉害。”
宁汐趁着三分醉意,胆子也大了不少,上手就去摁他的眼睑,嘀嘀咕咕地抱怨:“为什么老是有黑眼圈?为什么就是消不掉!你是不是天天不睡觉?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到底在干嘛!”
她喝了酒,下手的力道有些没轻没重,裴不沉疼得嘶了一口气,但立刻又调整出一副微笑的表情,一动不动。
宁汐却顿住了,收回手时果然看见少年被自己摁压的皮肤上出现了红痕。
裴不沉本来就生得冷白无瑕,现下那两团红肿的指痕便格外刺目显眼。
宁汐对着自己做恶的结果哑然半晌,讷讷道:“对不起。”
他只是轻笑。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但是大师兄也有不对,既然疼,为什么不躲开?”
裴不沉缓慢地眨眼,似乎酒醉后意识也变得迟缓了,说话吐字轻而含混,像是情人间的脉脉低语:“师妹希望我躲开吗?”
宁汐不高兴地一拍桌子:“现在是我在问你,你不要来反问我!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说话!”
大师兄没被她吓着,反而柔声道:“好,我不说话。”
宁汐撑着桌子,吃力地站起来,缓了好一会酒醉的头晕眼花,又背着手开始教训他:“大师兄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的时候真的很讨人厌?每次被问到你不想回答的问题的时候,你就会装糊涂躲过去,或者假惺惺地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你还笑!”
她扑过去,两只手夹住对方的脸颊,后者连忙收起几分笑容,小声求饶:“师妹,师妹饶了我吧,我错了。”
铁石心肠的宁汐冷哼一声:“求饶也没用,你太假了,我根本不相信你。”
一想到之前在风月楼时他最后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她就不高兴。
还有这段日子,他明明一直咳嗽,却总是不肯说实话交代自己的身体状况……宁汐越想越气,手上力度也越来越大。
然而裴不沉面上笑容不变,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一丝一毫:“好,那就不相信我。”
他这么顺从,宁汐反倒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最后悻悻松开了手,嘟嘟囔囔:“连喝醉了也这么好脾气……”
她嘀嘀咕咕地抱怨,自己的脸颊却越来越烫,眼皮也越来越沉,不知什么时候起,脑袋就已经枕在了胳膊里。
于是她也就没有看见,在她闭上眼的一瞬间,身边原本醉意熏熏少年眸中一瞬清明。
“蟋蟀在堂,岁聿其逝……”
“今我不乐,日月其迈……”*
帐外歌舞兴致正浓,账内好半晌悄无声息。
少女纤长眼睫垂下,浓密眼睫覆盖在柔嫩的肌肤上,发稍带着微卷,落在玲珑饱满的胸脯,随着均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裴不沉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眼周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
许久,他放下掌中已经被汗水浸湿、差点滑到握不住的白玉酒杯,轻轻地唤了一声:“师妹?”
伴随着心跳如鼓,屏气敛声地等了一会,无人应声,他又用手掌轻拍少女圆润柔嫩的脸颊,对方依旧没醒。
裴不沉这才撑着桌子起身,手背上绷起兴奋的青筋,汗湿的手掌摁在光滑的红漆桌面,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然后他站了起来,两步就绕到了她的身后。
透过帐布的橙黄火光将少年修长却不单薄的身躯影子拉长,斜斜地投在眼前睡着的小人的身上,浓重的阴影轻而易举就将她整个人都包裹。
裴不沉原本因为酒醉而迷蒙的神色此刻一扫而空,此刻那双细长黑沉的双眸里全是亮得骇人的狂热。
他看了一会,突然用双手捂住脸,笑得浑身发抖。
笑了好半天,他猛然松开手,露出瑰丽潮红的脸颊,朝身下的少女俯下身去,将将要碰到时又兀然止住,像是害怕大力碾碎琉璃盏,上了瘾却只能咫尺相望。
接着他保持这个诡异的姿势一动不动,好半晌,就只是大口吐息,仿佛得了肺疾无法呼吸之人,在本能求生汲取最后一口救命的新鲜氧气。
慢慢地,他开始了动作。
他从她背后垂下脖颈,脑袋埋进少女的脖颈之间,近乎贪婪地闻嗅着她身上特有的味道。
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她身上那种花一样甜蜜的芬芳,简直宛如罂粟的蜜汁,勾人魂魄,诱人犯罪。
帐壁角落搁着半人高铜镜,清晰地照映出他们此刻身体缠抱的模样。
他看见自己从背后抱着她,两手交叠环抱住师妹整个纤细单薄的肩膀,分开的两腿将软绵绵毫无抵抗之力的腰肢夹在其中、牢牢固定。
有一瞬间,他的眸中浮现出了一丝迷茫:他究竟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
但是很快,被鬼气和酒精一起催生放大的欲念再一次支配了他混沌的大脑。
胸腔之内燃烧着蓬勃不熄的欲-火,他死死地盯着镜中缠绵相拥的两个人。
……这样的丑态,这样的令人作呕,难道只是他一个人的错吗?
裴不沉伸出舌尖,轻轻舔舐少女脖颈处裸露的肌肤,因为饮过屠苏酒发了热,柔嫩如绸的肌肤上沁了一层薄薄的汗珠,他如饥
似渴地尽数吞吃入腹,只觉比天上人间的佳酿还要美味。
都怪她,都怪师妹,如果不是因为她冲他笑,如果不是因为她对他好,他怎么会变成这幅恶心的样子?
花难道不应该知道自己是有罪的吗?散发出这样浓郁甜蜜的香味,难道不是早就该知道会吸引来像他这样觊觎蜜露的蚂蚁臭虫的吗?
“蟋蟀在堂,役车其休……”
“今我不乐,日月其慆……”
篝火晚会终于到了接近高潮,雄浑的男声与婉转的女声交织唱到最高峰的时刻,裴不沉猛地张嘴,一口衔住怀里人的唇瓣,如愿以偿地听见身下人发出吃痛的梦呓。
活该!
让你香、让你香、让你香!他冷冷地心想,再一次用力搅弄探入的舌尖。
……
宁汐从头痛欲裂的混沌中睁开眼睛:“水、水……”
唇边被人递过来一碗温水,她立刻抱住碗一饮而尽,焦干得仿佛要冒烟的喉咙润过清水,才缓解了一些。
后脑勺好像有千万把小锤子在一齐狠敲,她还是眼冒金星,晕乎乎的好半天没回过神,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今夕何夕。
“哪里不舒服?”有人贴着她的耳垂,声线优美如丝绸,慢条斯理地询问。
听着像是大师兄的声音,宁汐的脑中朦朦胧胧冒出这么个念头,可能潜意识里觉得有他在的地方就没有危险,心里不由自主地就松懈了下来,哼哼唧唧地抱怨:“腰,背还有肩膀,手都好酸。”
挖了半天的土坟,就算她平日里干多了杂役也还是吃了些苦头。
迷迷蒙蒙中,她感觉自己被人托住腋下坐了起来,勉强睁开眼睛,从天旋地转的视线中勉强分清自己还是在大帐内,外头篝火的火光不见了,也没有人在唱歌,只有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软绵绵的身体被摆成了盘腿莲花坐的姿势,她困惑地张口呓语:“要、要干嘛……”
身后的人却没有立刻答复,只是突然从背后压上来,这一下来的又重又急,宁汐整个肺部的空气都快被挤出去了,险些咳得呛出眼泪。
她挣扎着想扭身去推身后的人,好喘上一口气,结果反而被人捉着两指手的手腕,拉开、撑开成了个一字型,然后就被人一掌贴住后背、整个上半身摁了下去。
运动过度的酸胀肌肉被猛地抻开,宁汐立刻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哀嚎,压在她身上帮她拉伸的人从鼻腔里滚出低低的笑:“这么疼?”
宁汐噙着泪花,满脸涨红,用力点头:“感觉腰要断掉了啊!”
一双热量灼人的大掌缓缓按摩她的后背:“那更得拉开,不然等肌肉僵硬了,明天会更痛。”
她泪眼汪汪,像只小狗一样呜呜咽咽地求他轻点,大师兄温柔地说好,但是手下的力度却一点也没有轻。
宁汐后悔死了:早知如此,她决不做这个出力不讨好的倒霉蛋!
难道这就是挖人祖坟的代价吗!
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
醉了以后脑子又晕,她想要逃跑也没有力气,只能像个面团一样被人肆意揉圆搓扁。
大师兄压在她背上借力,将她两只胳膊伸展开,掌心交叠着紧紧压在褥子上,在她耳边带着笑:“师妹喜欢吗?”
宁汐大声嚷嚷:“不喜欢!”
“不对,要说喜欢。”他好言相劝。
“不喜欢!”
“……说喜欢。”
“不!”
“说喜欢。”
“就不就不就不!”
“说、喜、欢。”
“……”
满脸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的宁汐被重新拉了起来,面前影影绰绰的,眼睫湿漉漉的,给她递帕子擦脸的人面容罩在光晕里,模糊不清,语气有几分僵硬:“说喜欢我。”
宁汐捧着帕子擦脸,强龙拗不过地头蛇,只好讷讷道:“……喜欢你。”
对方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揉了揉她的脑袋:“……还认得我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