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审判师妹很甜
“姓名?”
“宁汐。”
“何时拜入白玉京?”
“天枢三十一年。”
“所属哪门哪派?”
“啊……还没有拜师,所以只是普通的外门弟子。”
“天枢八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你在三十九处宗门和人间城镇、六千七百九十八名修士和凡人的见证下,当众暴露妖身,以妖力重伤两个袭击白玉京少掌门裴不沉的黑衣人,此事你可承认?”
宁汐没吭声,抬起脸向上方望去。
此次惩戒司会审她的全是各派大能,端坐云巅之上,全都用五彩祥光遮掩身形,明亮的光晕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有人看清了那只流光溢彩的琥珀异色瞳,低声道:“果然是妖族。先前怎么让它混进来的?”
“哼!白玉京说是先前只以为她是长相特殊,也没见她有过异样——依老夫看白玉京分明是有心包庇!”
无数窃窃私语如群蜂嗡鸣,吵得宁汐昏头涨脑,她下意识低下头,想用手遮住自己的右眼,但是刚刚抬起手腕就扯到了铁链,叮铃铃的响。
她跪在审判台中央,讷讷道:“是我干的。”
上方又道:“你既然是妖身,为何隐瞒身份进入仙门?十一月时白玉京发生的妖祸同你有无干系?”
宁汐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缓缓睁大眼睛:“我不是勾结妖族的叛徒。”
上方裴信长老熟悉的声音传来:“宁道友自拜入白玉京后始终踏踏实实在外门峰做事,从未有与妖邪的首尾,我可以担保。”
问话的长老不屑道:“裴长老如何担保?这妖物隐藏在仙门内几十年,你们却压根没有发现。”
哗啦啦翻书声响起,那人又道:“分明她通过灵根测试时明心圆通书有异,为何你们隐瞒不报?”
裴信怫然不悦:“人是活的、器物是死的,宁道友品性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怎么能因为明心圆通书有异状就断然怀疑她是妖族?退一步说,就算她确是妖又如何?她既没有害过人,又救了裴少掌门,难道你们还要因为她救人而定她的罪?!”
“那是你们白玉京自己得了好处,才为她找开脱。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早就合伙串通好了来演这一出戏,说不定连裴不沉遇险都是假的、只是让她有个名正言顺暴露身份脱罪的借口而已!”
“你!”裴信气得哽住。
宁汐跪在下方,始终低头不语。
上方长老们争执不休,有人急性子喝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她今日不反,谁又能保证日后?!干脆斩草除根,杀了她一了百了!”
宁汐这才抬起头来:“我不想死。”
场中一霎寂静。
狂风席卷,少女面上隐隐浮现淡紫妖纹,妖力震得锁链哗哗作响。
说话要杀宁汐的那个长老面露惊惶,颤声道:“你做什么?!还想当众袭击
修士不成?!”
宁汐抿唇,梗着脖子,看向上方亮成一片的模糊人群:“我没有。是你们先要杀我。”
她真的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力量。
“此妖妖力雄厚,这是大妖之兆啊!趁她如今还羽翼未丰,我们才能将她束缚在此,等日后她长成,我们如何能敌?南宫长老说的没错,尽快下手为妙!”
交谈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最后一道苍老的男声打断众人,是南宫和:“裴少掌门醒了。他如今代表白玉京一派,又是之前被挟持案件的当事人,让他说句话吧。”
宁汐倏地睁大眼睛。
祥云散去,绚丽霞光中,那道月白的身影背对着她,身姿笔直。
“宁汐伤不了人,我不会让她伤人。”
南宫和一贯和稀泥,刚想答应,却听赫连亭川冷声道:“凭你一句话就想让我们保下这妖物?她身上可有棘手的妖族言灵,日后威胁不可估量。”
“凭我是当今的金丹第一人、将来会是元婴第一人、飞升第一人——凭我将会是你们当中最强的人。”裴不沉声音淡淡,袍袖的金边雪白八重樱随风肆意招展,“只要我想,随时都能亲手杀了她。”
他转向宁汐,玉一样半透的苍白面容在光下冷淡又疏离,恰似霜林寒月,带着淡淡的厌倦神色。
“宁汐,若我要杀你,你会反抗么?”
宁汐怔怔地看着大师兄。
他的脖子上还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虽然没入衣领的部分看不见,可她知道,那里曾经是他为了救她而差点掏出心脏的伤疤。
过了半晌,她才道:“如果是为了大师兄的话……我死掉也没关系吧。”
上方安静了良久,最终南宫和出来打圆场:“那便将此人交给裴少掌门,务必好生看管,护仙门平安啊。”
*
裴不沉出了问仙堂,裴从周早就靠在墙边等他,见他出来便快步追上去,眼神复杂:“宁师妹被送回去休息了。”
裴从周先前率领一队弟子下山捉拿叛宗的林鹤凝,才走到半途,就被宗门内长老传讯紧急喊回来,一回宗门就听说了裴不沉遇袭、宁汐实为妖身的大消息。
他马不停蹄赶过来,谁知当事人看起来比他还淡定。
裴不沉面上不辨喜怒,“嗯”了一声。
裴从周上下打量他,腹诽简直是皇帝不急太监:“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宁师妹都那样表白心意了,你居然现在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裴不沉同他并肩往前走:“那我该怎么样?”
“啧。怎么着也该感动得涕泪交加,同她当众紧紧拥抱吧!若是宁师妹向我表白了我一定——”
话说到半截,裴从周看清了自家表哥递过来的冰凉视线,立刻噤声了。
真是小心眼,他只不过打个比方而已,又不是真的要和他抢宁师妹!
噤若寒蝉地走了一会,他实在心痒,再次试探:“不过,你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
走出夹道,眼前日光灿烂盛大,裴不沉弯起眼睛,盯着那强烈到快要令人刺激落泪的朝阳:“听到她愿意为我而死,我挺高兴的。”
裴从周瞠目结舌:“你真不是人啊!”
正常人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既感动又心疼吗,人家小姑娘一张玉雪可爱的脸上全是泪,他看了都于心不忍,裴不沉这厮居然还笑得出来?
挨了骂,裴不沉也无所谓似的:“反正我又不会让她真的出事。”
只是,若她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他一定会先将所有害过她的人挫骨扬灰,然后再随她而去吧。
裴从周牙酸,扭开脸不想看他,过了一会,才收拾好心情,唏嘘不已:“不过,没想到宁师妹真的是妖啊。”
他与宁汐接触不多,对后者的印象仅仅限于是个长得很漂亮、性格有些木讷的小姑娘,之前只觉得她性格反应都与常人不同,现在细想,可能正是因为她并非人族。
妖与人在感受、思考、面对世间万物的态度上都多有不同。妖生性感情淡漠,除了本能的杀戮和进食欲望之外几乎少有感觉,更不提人伦道德,像同类相食之类骇人听闻事情也时有发生。
怪不得他从前见宁汐总觉得这姑娘好脾气,原来是因为妖族本性、根本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啊。
可偏偏这样冷漠的性子居然会为了大师兄而说出那样的话……裴从周啧啧称奇,心道他这次说什么也要把这段情节写进自己的话本子里,一定能在各大宗门之内火爆大卖!
裴不沉似有所感,冷冷瞧他一眼:“你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裴从周一拍脑袋,想起了差点忘记的正事:“林鹤凝那边没有消息,我之前去了她在凡间的老家,已经时过境迁,认识她的人都老死了。她估计也没有往那里逃,如今还是不知所踪。”
裴不沉道:“她是被阎野救走的,你从妖那里入手,可能会有些线索。”
裴从周被他点拨,顿觉清明,点了点头:“还有,风月馆那边我们去查过了,晚了一步,到达的前一天晚上意外失火,都炸成了碎片。只来得及把困在里面的幸存者救出来。”
“被宁师妹重伤逃走的那两个人最后消失在空桑境内,我怀疑是有人在接应他们。”
“继续盯着。他们受了重伤,需要灵药治疗,你查一查最近有谁突然需要大量药材还请医修的。”
裴从周应了一句“好”,然后把长老们托他转交的东西递给裴不沉:“这是十步镯,昆仑丘那边死咬着不放,空桑又是个和稀泥的,听说赫连清羽和裴信长老替你在其中周旋了许久,他们才同意暂退一步,但条件是你必须和宁师妹佩戴十步镯,寸步不离地看管她。”
裴不沉接过两只流金镶青玉的镯子,看也不看,直接塞进怀里:“知道了。我亲自去和她说。”
*
宁汐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总是梦到大师兄在自己面前跪下、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模样。
虽然他没有叫苦喊疼,可她却觉得好像自己也受了一遍那些伤,痛得一颗心脏似油煎火烤,足足做了大半宿的噩梦。
醒来的时候,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她一眼就看到大师兄坐在床边,垂眸盯着自己。
油润的暖光将少年的脸庞照得半明半暗,仿佛一尊无悲无喜的清丽神像。
他面无表情,将她汗湿的额发轻轻拨到一边。
烛火把他眼睫的影子拉得格外长,落在瘦削的侧脸上影影绰绰。
宁汐挣扎着坐了起来,嗫嚅着喊了一句大师兄。
裴不沉这才笑了:“饿了吗?”
他端来一碗饺子,拿起汤勺喂到她嘴边,宁汐从受审开始一整日滴水未进,现在也是饿得慌,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滚烫的肉汁立刻流了出来,她有些猫舌怕烫,于是赶紧吐出舌头散热气。
裴不沉盯着那截粉嫩的舌尖看了一会,放下汤碗,然后双手捧着她的脸,俯身吻了过来。
宁汐还在被烫得飚泪花,敏感的舌尖就被卷住了,接着又是被吸又是被咬,大师兄的舌头像又韧又滑,跟条有自主意识的长蛇一样,使劲往她喉咙里钻,最后她大着舌头话都说不清楚了,只能泪眼朦胧地“呜呜”叫,手搭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使劲推。
晶亮的口涎顺着红肿的嘴角流了下来。
裴不沉用大拇指帮她抹掉,然后才依依不舍地从她牙关间退了出去。
临走前还不忘轻轻在两片柔软的唇瓣上吮舔一口,发出响亮的一声“啵”,跟小孩吃棒棒糖似的。
宁汐整张脸都红成猪肝色了,他还把沾了水液的拇指放进自己嘴里,津津有味地吃干净。
“……好脏的。”她伸手揪他的衣摆。
裴
不沉不在意她把自己的衣服揉得乱七八糟,眉眼弯弯:“不会,师妹很甜。”
他这么坦然自若,宁汐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
裴不沉用帕子重新将手擦干净,又拿起碗来喂她:“今日问仙堂里,师妹受委屈了。”
宁汐摇头,这才反应过来,大师兄刚刚原来是为了安慰她,就像她以前见过养小猫小狗的人,切掉它们的蛋蛋以后也会追着猫咪小狗的嘴巴亲亲安慰。
虽然她没有蛋蛋可以切,不过大师兄应该是觉得之前在问仙堂对自己说话太冷漠了、所以很内疚吧?
她这么想,也就直肠子地问出口,裴不沉怔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笑:“是大师兄对不起你。我说那话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并不是真的要杀你,师妹能原谅我吗?”
宁汐两颊都被饺子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道:“不能。”
第62章 原谅要和我这样的人一直待在一起
裴不沉喂饺子的手颤了一下,脸上还挂着笑:“为什么?”
宁汐见他不给喂,干脆自己拿过了碗勺,唏哩呼噜地吃得见底,然后一抹油嘴,拍了拍肚皮。
这才看着几乎维持不住笑的大师兄道:“因为我真的很生气。”
“大师兄总是不爱惜自己,总是受伤,总是想一个人承担一切,我很生气。”
她虎着脸道:“除非大师兄答应我,以后好好照顾自己、不再受伤,不然我就不原谅你!”
裴不沉沉默了一会,没答应,反而捏住她的肩膀又要凑过来亲——宁汐被咬破的舌尖还在痛呢!
她飞速地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往被子里缩。
裴不沉就跟某种软体动物一样直接跟着蹭上了床榻,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张开双臂就把她逼进了床头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宁汐醒来的时候没注意,现在才发觉自己不是在怀照峰的洞府里,她没有这样精致的拔步床,四根床柱缠枝雕花,纱帐半透,锦被光滑,整张床占了寝屋的大半地方,但是真正用来睡觉的床榻却只有一人半宽,像她这样瘦小的身材躺下来还算绰绰有余,可再加一个裴不沉就显得十分逼仄了。
拔步床里进又很深,如豆的烛火照不亮深处,她整个人蜷在锦被里,被大师兄的阴影笼罩。
他半跪在被褥间,直起腰腿,低头同她说话时,又黑又细的长发滑了下来、像蜘蛛丝一样:“师妹躲什么?”
宁汐莫名地喘不上气:“不能亲了!”
裴不沉的柳叶眼就笑弯了:“不给亲,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宁汐不大高兴地嘟囔,“你咬得我舌头痛。”
裴不沉双手撑着墙壁,硬生生又靠近她几寸,声音放得低低的、柔柔的,犹如半夜前来索命勾魂的貌美鬼魅:“那师兄这次不咬了,轻轻的,好不好?”
宁汐想了想,在听大师兄的话和保全自己的舌头之间左右摇摆了一会,最后还是捂嘴摇头。
裴不沉的脸色立刻沉下来:“听话,乖一点。”
宁汐反而被勾起了叛逆心,心道她才不要呢!这人老是说话不算话!
她手脚并用地从他手臂下钻出去,往床边爬。
裴不沉就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努力,等她快要爬到边缘,猛地攥住少女洁白如玉的脚腕,狠狠发力,一把就将人拖了回来。
宁汐“哎哟”一声,打翻了放在床边的饺子汤,乳白半清的汁液淅淅沥沥,滴了满手都是,银红锦被上都被洇湿出一连串圆圆的水痕。
她的手指还牢牢扒拉着床框,和他角力僵持得脸都憋红了,然后就听见背后的人轻轻哼笑一声,一双半透白瓷一样的大掌伸到眼前,轻轻松松包裹住她的手。
交缠的双手一大一小,都湿淋淋、黏糊糊的,然后大手强行挤进少女纤细的指缝,一根一根地将她的五指掰开。
似乎为了让她看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这项动作还做得相当缓慢,力度却是毫不留情。
最后当然又是被拖回去给亲了个够。
大师兄似乎因为她先前的拒绝而不太痛快,这回专门挑她被咬破的地方舔,宁汐眼泛泪花,手却被交叠着摁在头顶动弹不得。
两人鼻尖相碰,近到她只能吸入他吐出的潮湿热气,越来越浓的白樱香味甜蜜到几乎腐烂,充斥了整间拔步床。
连锁骨也不能幸免,裴不沉惩罚似的咬了几口,又在咬出的红痕上又吸又舔,宁汐觉得明天她一定得戴围巾出门了。
等到终于被大师兄松开,她已经头晕气短,活像个被男鬼采补过度的倒霉蛋,四肢无力地在床上躺了好半天。
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大师兄正跪在自己脚边,在帮她穿袜子。
哦对了,方才挣扎得太厉害,她的罗袜都给蹬掉了。
裴不沉耐心十足,将她每根脚指头都安放在舒服的位置,还挠了挠她的脚心,看见少女莲足蜷缩起来以后,就很愉快地呵呵笑。
此时他的眼角、面颊、耳廓一直到脖子都是通红的,宛如一连片无比瑰丽灿烂的火烧云,他又看着宁汐笑了好一会,才道:“师妹这回原谅我了吗?”
宁汐觉得在这种时候他说这话怪怪的。
从周师兄以前借给她的话本里,有些她看不太懂,就比如某个故事中书生上京赶考,遇到暴雨借住在破庙里,然后遇到了吸阳气的女鬼,两人这般那般地进行了一番脖子以下的接触之后,书生就满足万分地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宁汐当时就捧着书去问从周师兄,所谓“这般那般地进行了一番脖子以下的接触”是指的什么,裴从周就一脸讳莫如深地告诉她那是一件如登极乐、会让人忘却所有、原谅一切的事情。
难道她现在与大师兄做的也是能原谅一切的事情吗?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但是原本胸口堵着的不痛快也的确是消失了,只好点点头。
裴不沉就又笑了,将她扶起来,还替她将散开的长发梳理好,重新扎了两个花苞发髻。
两人重新在床边坐好,裴不沉掏出帕子替她擦干净手上的饺子汤,才从怀里掏出两枚十步镯,将用法简单说了一遍:“十步镯分为阴阳两只,戴上镯子后两人就不能距离超过十步远,否则便会同时爆体而亡。”
宁汐吓了一跳:“我为什么要戴这个?”
裴不沉以为她在害怕,便轻轻拍她的后背安慰:“我不会离开你十步远的,别担心。”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宁汐着急了:“我没有勾结妖族,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好像、好像她是阶下囚一样!
裴不沉看了她一会,柔声道:“师兄陪着你,这样可以吗?”
宁汐的鼻头发酸,似乎只要待在大师兄身边,她的情绪就会变得格外充沛,在问仙堂时面对那么多仙家大能时她还毫无畏惧,可此时此刻、蜷缩在这间昏暗的拔步床里,她却有史以来第一次这样委屈。
她说话也开始磕巴了:“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别人都说我是妖,可是我从来也没有害过人啊!”
她为数不多的记忆里,爹爹是个不得志的散修,性子温和,很受十里八乡的姑娘婶子欢迎,阿娘是个凡人,头发卷卷的,擅长凫水,
力气也很大,家里的院子后种了一棵很大的槐花树,还是她和阿娘一起挖大坑将树苗埋进去。
后来妖祸人间,洪水泛滥,爹娘也死了,她就一个人东家走西家串,靠着好心路人的接济和拾荒偷食勉强活了下来,然后被裴清野掌门捡进白玉京。
桩桩件件,哪里像是个大妖该过的日子。
如果她真是妖的话,那她爹娘也该是妖才对——那他们当初又怎么会死得那样轻易。
宁汐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终于忍不住哇地哭出了声。
裴不沉赶紧拿了帕子帮她擦泪:“好了好了,我知道师妹委屈,镯子不想戴,我们就暂时不戴了啊。”
长老那边,他去解释也不是不行,反正挨几句骂,也习惯了。
宁汐嚎了一会,突然停下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我不戴的话,大师兄会有麻烦吗?”
裴不沉不想骗她,只好笑笑,避而不答:“有大师兄在呢,什么都不用担心。来,用力擤下鼻涕……”
宁汐依言照做,结果发出了吹小号似的声音,把裴不沉逗笑了。
她这才觉得脸上烧得慌,接下来就不肯让他碰了,自己擦掉眼泪,只剩下眼角还有点红:“镯子给我吧。”
裴不沉认真地端详了她一会,又笑道:“不会又哭鼻子吧?”
宁汐闷不做声,一把从他手里把阴镯抢了过来,直接套在手腕上。
裴不沉又揉了揉她的脑袋,也把阳镯在自己手上套好。
两只镯子亮起幽幽的青光,这是已经绑定了。
宁汐没精打采地重新坐回去。
裴不沉看了一会摆在一起的一大一小两只手,镯子像一条镣铐。
他忽地幽幽道:“师妹真可怜。”
宁汐自己想得出神,也就没听清他在嘀咕什么。
少年的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情-欲的瑰丽潮红,柳叶眼细长地弯起弧度,语气里有种古怪的兴奋愉悦,还掺杂着淡淡的怜悯同情。
“要和我这样的人一直待在一起,师妹真的好可怜。”
*
空桑,烟雨江南风景,小桥流水人家。
白墙黑瓦间,天青色翠竹纹的少女亭亭玉立,提着一笼食盒,撑着一柄同色油纸伞,行在烟雾细雨里,美得像一幅意境悠远的仕女图。
南宫音含笑同几个星星眼的小女修打过照顾,抬步进了一栋清净小院。
整个空桑都知道大小姐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平常这栋小院都是冷冷清清的。
她穿过空无一人的庭院,将房门锁打开,跨进去后反手又仔仔细细地将门锁好。
刚刚落闸,一道冰凉的匕首就贴上她的脖颈。
南宫音纤细如柳的脖颈微微一动,柔声道:“为哥哥,是我。”
赫连为自暗处走出,仅仅一个动作,他就已经痛得满脸冷汗,没有血色的脸上勾出一个冷笑:“宁汐在哪里?带我去找她!”
该死的狗男女,竟然把他打成这幅模样,千刀万剐也不能够泄恨!
第63章 净室“师妹想先沐浴,还是我先洗?”……
南宫音没答。
赫连为就有些不耐烦,正想继续逼问,忽地又转了念头:“是你救了我?”
南宫音颔首,然后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柔弱和被情人误会的哀怨:“你被宁姑娘重伤,昏迷至今,都是我在照顾你,没有其他人发觉的,你不用害怕。”
“我害怕?”赫连为手上的匕首却分毫未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啊,对了,我真的该害怕,只不过我害怕的是你。”
“你怎么会知道风月馆?又在我受伤之后及时赶到?你把我藏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南宫音有系统剧透,自然不能说实话,声音发颤道:“为哥哥你怎么能这么怀疑我?我对你的真心如何你难道还不知晓吗?”
赫连为冷笑,冰凉的匕首在少女纤细的皮肤上重重拍打几下,很快就打出了红痕:“真心?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我实在是担心你,所以在你身上放了追踪符,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我保证。”南宫音呜呜咽咽,“发觉你受伤后我怕宁姑娘和不沉哥哥还会找你麻烦,就把留影珠给毁了,然后趁他们也受伤昏迷之后将你救回来,藏在这里。”
她一双曼妙的美目中泪光盈盈,端的是凄楚可怜:“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搜查伤了不沉哥哥的那两个鬼影,为哥哥你就好好藏在这里吧。我给你带了吃的,刚刚出炉的糯米糕和绿豆汤,可甜呢。”
赫连为哂笑,收起匕首,包着绷带的手指挑开食盖。
南宫音这满口谎话的女人,明明说自己害怕,手里提着的食盒却稳稳当当,连一滴汤水都没洒出来。
赫连为懒得用筷子,直接徒手抓起糯米糕,塞进嘴里。
真心?他才不信这世界上有这种东西。
若有真心,他娘就不会舍得抛下他们孤儿寡父撒手人寰,若有真心,他爹就不会在娘死后带着他改姓入赘,和别的女人恩爱不移。
若有真心,那丫头也不会和裴不沉联手将他害成如此地步。
他可以厌弃她,可她竟然敢连认都不想认他……
嘴里的糯米糕仿佛成了某人带着浓浓膻腥的生肉,他要咬断这皮筋、生吞这血肉,将满腔仇恨与怒火尽数宣泄。
“宁汐呢?她现在在哪里?”赫连为突然道。
南宫音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就红了眼圈,哽咽道:“我费尽千辛万苦将你救回来,你却一醒来就要问别的女人?”
赫连为置若罔闻:“你究竟知不知道?”
南宫音在心底大骂这臭男人不识好歹,面上却只能依旧装出一副委屈求全的样子:“……她暴露了妖身,被不沉哥哥带回白玉京看管。”
“让裴不沉看管她?”赫连为气笑了,“那小子心里怕不是乐开花了吧!”
南宫音幽幽道:“那你还想怎么样?不沉哥哥现在就是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由不得我们染指。”
呸!人家郎才女貌两情相悦,轮得到你这个黑心莲大妖怪来反对吗!
赫连为舔着后槽牙,知道从她这里是多问不出什么了,转而道:“昆仑丘那边呢,我爹有找我吗?”
南宫音收拾好表情,语气温柔:“我同伯父说我邀你来同我一道过年了。”
赫连为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冷冷地下逐客令:“我累了,要休息。”
南宫音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将他吃剩的碗筷收起来,打碎了牙也要和血往肚子里吞,一步三回头,又依依不舍地说了好些让他关心自己身体的话,这才离开了。
真是老天不长眼,才让她来攻略这种挨千刀的混账。要她说这种男主还救赎来干什么?来超度她吗?
南宫音前脚刚走,后脚赫连为就捂着胸口,哇地吐出一口乌血。
他被宁汐骤然爆发的妖力震碎了心脉,刚才能撑着和南宫音说话都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不想在南宫音面前露怯,又等了半刻钟,确认她已经走远听不见屋里的动静了,才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收拾干净血污,然后掐指作决,召唤出了林鹤凝。
地上凝出一团匍匐的黑影,林鹤凝长发遮面,面色惨白,一看便知同样伤得不轻。
之前林鹤凝叛逃白玉京,命悬一线,宿主将死身体里的情蛊自然也没有用了,赫连为只好借用了聚阴阵的鬼气将她炼为活人鬼,现在她就成了他手下的鬼属,仍然要听命行事。
他眯起眼睛,看趴在地上艰难喘息的林鹤凝:“真是没用,吸了我那么多鬼气,居然还打不过一个半废的裴不沉。”
林鹤凝哑声道:“你不也一样,连宁汐那种手无寸铁的小姑娘都控制不了,还让她反过来咬了一口。”
赫连为的脸色骤然阴沉:“你活腻了?”
林鹤凝道:“我本来就已经死了。”
赫连为冷笑:“别以为你成了鬼我就动不了你,天底下有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林鹤凝不吭声了。
赫连为对她的示弱很是满意,想起找她来的目的,又道:“裴不沉见过风月馆,应该开始怀疑我了,你替我回一趟昆仑丘,把赫连含山那家伙的事情扫干净一点。”
赫连云照死后,大少主赫连含山本是昆仑丘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家主,他被害身亡后,家主之位空悬已久,如今更是闹得不可开交。
林鹤凝却不大想去:“我之前按你的吩咐,仿制了逐日剑杀了他,用的剑法也是大师兄的,没人会看出来的,何必多此一举。”
她心里忽地有些酸涩,过去在白玉京的种种浮现在眼前,日日月月,没有人知道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模仿出大师兄的三分剑意,那柄杀了赫连含山后就
即刻销毁的假逐日剑更是她身为一个器修有生以来炼过的最好的作品。
可如今她却与大师兄成了死生不复相见的仇敌……
“没人看出来?”赫连为看傻瓜似的看了她一眼,说出来的话却让她遍体生寒,“我估计裴不沉早就知道了吧。”
林鹤凝骤然抬起脸:“什么?”
“你也不想想,以你大师兄的修为,他若不想让人偷学自己的剑术,就凭你一个普通内门弟子怎么能得手?”赫连为嗤笑,“他这等七窍玲珑,心眼多得和蜂窝一般,赫连含山死后他若想去查早就查清楚了,何至于拖到现在还是个‘悬案’。”
林鹤凝被这骤然的真相给砸得大脑发懵,一时困惑说不出话,一时忽然又狂喜:“大师兄是在包庇我?我就知道他绝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徒,他对我也——”
“别做梦了。”赫连为残忍地咧嘴,“你大师兄怕是早就想杀赫连含山,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见你傻乎乎地杵上去,于是顺水推舟利用你而已。”
林鹤凝发怔,然后又是哭又是笑:“他居然真的、真的这样狠心……”
赫连为懒得搭理她,合掌一拍,女鬼便被传送消失了。
窗子只开了半扇,雨雾携着湿风吹进来,吹得窗前竹篾扬起又落下。空桑地处江南,一年四季如春,此时他被风雨刮着,倒也不觉得冷。
南宫音怕他养病时觉得无聊,特地在屋子里放了围棋之类可以解闷的小玩意。
少年修长的指尖夹着墨玉棋子,若有所思地轻敲黄竹桌面。
他杀赫连含山,一为报昔日胯下之辱,二为赫连家主之位。
可裴不沉呢?他与赫连含山有什么仇怨?
他没看到的屋外,潇潇细雨正落,天青色的油布伞下,南宫音眸光微闪。
*
白玉京,裴不沉的寝室内。
宁汐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裴不沉放好热水以后从屏风后绕出来,见她这幅模样就笑:“师妹想先沐浴,还是我先洗?”
宁汐不安地对碰自己的脚尖:“大师兄先吧。”
裴不沉笑着揉了一把她的脑袋,转身就去了净室。
很快,窸窸窣窣布料落地的声音响起,接着是解开腰带时白玉扣清脆碰撞,哗啦啦的水流声随着蒸腾的热气一下子涌出,纸门后的人影立时被雾气笼罩,影影绰绰。
因为十步镯的关系,宁汐现在必须和大师兄住在一块。
天亮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之前和大师兄下山捉林鹤凝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一齐睡过客栈,可是自从被大师兄咬着嘴唇亲过之后,宁汐反而变得不自在了。
被大师兄吻过的嘴角还有点刺痛,轻轻一碰就疼得她龇牙咧嘴,连净室内大师兄喊她都差点没听见。
“来了!”宁汐跳下拔步床,胡乱穿好软鞋,对正好合脚的尺寸有些诧异。
脚上的软鞋是大师兄拿给她的,说虽然准备得匆忙但也是崭新没有用过的东西,样式尺寸一看就是姑娘家用的东西,宁汐很怀疑这是大师兄亲手做的。
不过重点是,她穿起来居然刚刚好!大师兄怎么知道她脚的尺寸?难不成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量过?
宁汐被自己无厘头的想法给逗笑了,大师兄那么光风霁月的人才不会在半夜里抱着她的脚丫子摸来摸去呢。
“是有什么忘了吗?”她走到净室门边,纸门就滑开了一条缝隙,湿润的热气携带着花露的香味扑了出来。
“嗯。忘记拿换洗衣物了,就放在西窗下的衣架上,师妹能帮我递进来吗?”
宁汐:“哦!”
她小跑过去找衣服,但那衣架上除了大师兄换下来的衣物之外,还分门别类地摆放着许多布料,有已经裁剪好的,也有缝纫到一半的,看来之前大师兄说他喜好绣活真的不是在骗人。
布料都按照颜色种类码得十分整洁,但是量实在太多了,宁汐半个身体都快扎进了锦绣堆里,费了老半天功夫才找到疑似大师兄说的换洗衣物。
可是……看清手上捏的东西,她微微一愣——大师兄也没说他忘记带的是亵裤啊。
第64章 怀疑“喊我的名字。”
她同手同脚地回了净室外,裴不沉还很有耐心地问:“师妹找不到吗?不然我自己出来拿吧。”
说着他就要推门,宁汐下意识反手摁在纸门边缘:“你怎么来拿啊……挂空挡来拿吗?”
纸门内一时安静。
过了一会,她听见大师兄在里面幽幽叹了一口气:“好歹是个姑娘家,怎么也不知道害羞呢?”
宁汐被他这幽怨的语气弄得莫名愧疚,讷讷地“哦”了一声,将纸门再次拉开一条缝隙,将亵裤递进去。
正巧里面的人也准备伸手来接,他的手就一下子落在了宁汐的手背上,指节被热气熏成了粉红色,突出的骨节却还很明显带着异性的力量感,晶莹的水珠从指尖滴落,留下一道蜿蜒的湿痕。
“麻烦师妹了。”那只手捏住烫手山芋,又迅速收了回去,只在她眼前一晃,指甲好像有点发黑。
宁汐以为是蒸汽氤氲自己眼花了,没有多想,又贴心地帮他将纸门关好。
……
大师兄的澡洗得好慢。
她托着腮,坐在桌边,无聊地翻看他给她买的连环画册。
大师兄说等过完年,他就准备再教她修行之术。估计也是被之前入风月馆的事情留下阴影,怕她没有自保能力以后会出大事,所以特地准备了许多关于修习的书册给她看。
而且为了照顾她如同筛子一样全是漏洞的修习基础,大师兄还特地给她的是插图的版本,每个招式旁都绘着栩栩如生的小人。
小人一身粗褐麻裙,拿着一柄雪白的骨剑,扎着两个花苞发髻,火红发带随风飘扬,发带尾趴着一只小小的绿色乌龟……
怎么越看越眼熟?
宁汐照照镜子,又看看话本上潇洒舞剑的小人:果然就是她自己啊!
再仔细一看,书上的笔迹也是才新干不久的。
所以这画册不是买的,是大师兄亲手给她写的。
一股暖流涌上心间,顿时她觉得自己好像泡在热腾腾的温泉汤里。
她又翻了剩下的十几本,都是一样。书册这么厚,大师兄写来应该花了不少功夫,平日里他还要忙宗门事务,也不知道是哪里挤出来的时间……
眼前似乎浮现出了深夜里,大师兄挑灯写书的场景。
宁汐美滋滋地将书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兴致勃勃地模仿上面小人的动作招式。
抱元守一,归气入海,凝神一点,如会贯通……
书写心法口诀的字迹清雅飘逸又不失端正,宁汐看了一会,突然愣住了。
这笔迹好像有点眼熟。
是在哪里——
【宝宝爱我吗?】
记忆中玉简上猩红如泣血的画面一闪而过。
书册“啪”地砸在桌面。
宁汐不可置信地盯着那行字看,过了一会,慌张地从怀里掏出玉简。
炼器峰替她修好玉简之后那血字就没有再出现了,但宁汐留了个心眼,把当时的对话记录都用玉简自带的留影阵法保存了下来。
淡白珠光亮起,如同记忆中一样阴森诡异的字迹再次浮现,虽然有些刻意的扭曲,但温和但内藏锋芒的笔锋走势、收笔时微微上挑的特征都与书册上的别无二致。
宁汐的大脑“嗡”的一下空了。
视线
反复在玉简和书册之间游移,宁汐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直到眼前几乎出了重影。
内心心乱如麻,宁汐紧紧捏着玉简,掌心都沁出了热汗。
为什么大师兄的笔迹会和来骚扰她的诡异血字一样?
是巧合吗,还是……
对了,之前她去炼器峰的时候,器修弟子也说大师兄特别擅长炼器。
一旦抽出了怀疑的线头,所有曾经被有意无意忽略的不对劲雪崩似的朝她滚落。
她的玉简从未有人碰过,除了在野葫芦庙里大师兄借她的玉简发出了求救讯息。
难道是那时就被动了手脚……
不不不,接触的时间那么短,他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在她的玉简里设下法术。
而且大师兄这样光风霁月的人,怎么可能做这种无聊的恶作剧……
可若不是,这一模一样的字迹又怎么解释?
……
其实,真的不可能吗?
宁汐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大师兄真的那么无懈可击吗?
她真的认识真正的大师兄吗?
风月楼内那样残酷镇杀厉鬼的手法,对待林鹤凝和奎木狼时的冷漠态度,还有毫不犹豫折断卫书的手指……
说起卫书,宁汐猛地一抖。
那一次她被卫书设计陷害后又离奇得救,次日卫书便死在了妖兽余孽的爪下,她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后来她也私下找过其他弟子询问,但都没人知道只以为卫书是遇到了流窜的妖物,连尸身不完整。以至于宁汐都以为那次绑架是自己做的一场梦了,尤其在得知自己是妖身之后,她还怀疑过是不是当时自己狂性大发、直接杀了卫书而不自知,毕竟她有过类似经历。
可,如果不是呢?
谁还能与卫书有这样的仇怨、又能时时刻刻牵挂她的安危?
答案呼之欲出。
宁汐却遍体生寒,不愿细想。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棂吹进来,携带着淡淡的白樱香气,从前令她无比熟悉安心的气息此刻却变得像身死之人腐烂的臭味,犹如阴魂不散的厉鬼一般将她紧紧包裹。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季节,宁汐的后背却已经被热汗浸湿了。
她一动不动地坐了好半晌,直到又一阵风吹过,她突然被冻得一阵哆嗦,打了个喷嚏。
声音惊动了还在净室内的人,哗啦水声停了一瞬,大师兄一贯如春风和煦的声音传来:“师妹怎么了?”
宁汐的思绪被打断了,虽然他看不见,但是她立刻做贼心虚地将玉简收紧怀里,讷讷道:“开窗冻着了。”
裴不沉轻笑一声:“那赶紧把窗子关上吧。”
宁汐“嗯”了一声,关上窗,心里突突地发跳,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走到了净室前。
大师兄的屋子布置得很符合他的气质,整洁规矩,雅致清净,仿佛佛家人修行的雪洞一般,挑不出丝毫错处。
连净室的纸门都用墨笔绘着一副海上生明月图,此刻透过静室内暖暖的浅黄烛光,水波荡漾,像是那汪深海真的流动了起来。
透过薄薄的纸门,能看见大师兄半个身体的轮廓,他似乎正坐在浴桶之内,手探进热汤之中,缓缓地搅动着什么。
她的影子也映在了纸门之上,里面的水声停了一瞬,随即她听见大师兄克制不住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水声响得更剧烈了,水花飞出浴桶,好几滴甚至溅到了纸门之上,星星点点的濡湿。
宁汐心烦意乱,来不及分辨大师兄究竟在净室里做什么,只想把满腔的纠结问个清楚明白:“大师兄,我……”
里面的裴不沉又倒抽了一口气,过了一会才开口,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的沙哑:“嗯?”
宁汐反倒愣了一瞬。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此刻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那声音又低又哑,仿佛实在粗砂地里滚过一遍,尾音还带了一把微微上扬的小钩子,在这寂寥肃杀的冬夜里无端蛊惑人心。
宁汐打好的满腔腹稿就被他打乱了,再想问什么就想不起来了,张口结舌半天一字没出声,反倒是里面的裴不沉又开口了:“师妹……再,再叫我一声……”
她吓了一跳,手按上纸门:“大师兄你在难受吗?怎么了?”
“别进来。”
宁汐拉门的动作顿住了。
里面水声越发激烈,让她都要怀疑怕不是半个浴桶的热水都要被摇出来了,渐渐的,克制不住的喘息从门缝里溢出来,宁汐瞬间想起风月楼内他与女鬼对峙后竭力的粗喘,心里一下子绷紧了:“大师兄!你遇到危险了吗?”
裴不沉好一会没有回她。
宁汐看着纸门上他的脊背影子越来越弯,宛如一张被蓄力拉满的长弓,随时都要崩断射出。
也顾不上许多了,她再次握住纸门就要拉开。
“师妹……喊我的名字。”
“啊?”宁汐被这没头没脑的要求问得怔了。
“师妹……师妹,师妹、师妹师妹……”
一股莫名其妙的热意涌上了脸颊,宁汐吞了口唾沫,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退。
“……你在干什么啊大师兄。”
裴不沉轻轻地哼笑一声:“喊一句‘不沉哥哥’,待会我给你糖吃。”
虽然是语带笑意,但他气息不稳,应该是真的难受得急。
见她没应,他的声音里又染上了几分如泣的渴求:“乖。”
宁汐沉默了好半晌,才鬼使神差地开口:“……不沉哥哥。”
里头如释重负地轻笑一声,拉紧的弓弦骤然一绷,重重地松懈下来。
……
裴不沉坐在热汤之内,双臂敞开搭在浴桶边缘,懒洋洋地后靠,脑袋向后扬起,没管湿漉漉的发尾,水珠从他微微眯起的眼尾淌下,无声地润湿眼下的青黑、瘦削的脸颊、锋利的下颌,最后沿着玉白修长的脖颈,滴入水中。
澄澈平静的水面上,漂浮着几团棉絮似的乳白,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裴不沉的胸膛缓缓起伏,被热气蒸腾得嫣红的唇舌间慢慢吐出热气。
此刻的他看起来很像一只刚刚发泄过嗜血杀欲的餍足野兽。
屋外师妹的声音还在响:“大师兄?大师兄你怎么了?说句话呀!”
那样天真懵懂,幼稚纯洁,还真以为他遇到了什么危险。根本不会怀疑他在做什么,还一门心思地替他这个肮脏又下贱的东西担心焦急……
他真该死啊,师妹听起来不安得都快哭了,他居然还能捂着脸笑出来。
好快乐,好开心,简直幸福到快要流泪,她还顾及他大师兄的身份颜面不敢冒然闯进来,只好如同被困的小兽一样扒拉着薄薄的纸门呜呜咽咽,被他骗了还不自知,真是可怜,真的好可爱……
“大师兄!”
“我没事。”赶在师妹真的破门而入之前,他优游不迫地应了一声,“再等一会就出来。”
门外安静了一会,才响起她有点不满的闷声:“那你快点,我待会有事问你。”
“好。”
第65章 质问大师兄突然变得好烦人。
裴不沉又在浴汤内平复了好一会呼吸,才站起来收拾干净。
打开窗户,凉风吹走最后一丝带着膻腥的水汽,他穿好月白的寝衣,玉冠束发,又是一副斯文清正的模样了。
任谁也不会看出他方才做了什么。
不过起身时,他特地留意了一下指甲内的黑线。
那日风月楼的厉鬼也不是毫无本事,虽然被他镇杀,可也给他留下了祸患。
人之邪念一但生起,便如野火烧不尽的春草,他如今已被鬼气沾染,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等到鬼气完全在他体内孕育壮大,他怕是也要沦为和那女鬼同样的下场……
啧,真丑。
裴不沉沉吟片刻,施了个障眼法,将微微发黑的指甲遮住,再三确认看不出异样了,才抬步往外走。
跳跃的烛火微光下,少女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段时间膳食堂的人不敢怠慢她,送来的吃食都十分精致美味,正餐过了之后还有五花八门的小点心投喂,硬生生把她的小脸都养圆了一圈,现下枕着胳膊趴睡,一边脸颊都嘟了出来。
裴不沉在她身边坐下,一手支着脑袋,笑吟吟地看了一会,又用另一手轻轻拨弄微微张开的粉唇。
少女睡梦被打搅,不满地嘟囔了什么,转头把脸埋进臂弯。
他脸上笑意更深,顺手又轻轻抚摸她的发顶。
食补有效,原本营养不良的焦黄发色也稍微转黑了,
不再那么干枯分叉,在烛光下泛出莹润的光泽,发稍还是卷卷的。
他合拢手掌,让发卷在掌心弹跳几分,才像放生小鸽子一样再松开。
他又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好几次,才站起来,双手探进她腋下,把人整个夹抱起来,拎回床上。
*
日上三竿,宁汐才被照到脸上明晃晃的阳光晒醒。
眼前陌生的精致床帐还让她晃了一下神,随即想起自己受了十步镯的控制,如今是在大师兄房里。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发生的事情太多,大师兄又赖在净室内不出来,昨天她居然睡着了,一醒过来就记起有关字迹的事情,心里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翻身下床,没看见大师兄的身影。但是有十步镯在,他也不可能走远。
大师兄的被褥很厚实,可能是怕她踢被子,还把她裹得密不透风,睡一觉起来她的脑门上都是汗,浑身也黏腻得不舒服,不过正好净室内空无一人,她可以洗个澡。
痛痛快快地洗完澡,拿起大师兄昨夜给她准备好的干净衣裳,穿上之后十分合身,不过宁汐这回没闲心再感叹他的细致,心事重重地走出净室。
屋外隐约响起嗖嗖的破空之声,她推开房门,就见漫天白樱如雪,碧空如洗,晴光正好。
一人月白衣袖翻飞如云,身姿轻盈如鹤,剑出时仙气飘飘,收剑时如皎月流光。
裴不沉练完最后一式剑招,才看向她,莞尔一笑:“师妹睡醒了?”
宁汐站在屋檐下,捏着裙摆,安静了好一会,忽然道:“卫书是不是你杀的?”
风吹起少年漆黑如鸦羽的细发,他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面上有些迷茫:“卫书?谁?”
宁汐还认真地和他解释,帮他回忆:“就是之前外门峰的管事,和林鹤凝是同乡,喜欢涂红红的蔻丹,还被你砍断了半条胳膊的那个。”
裴不沉思索了片刻,才漫不经心地道:“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他死了?”
这下宁汐摸不准了,看大师兄这幅模样,好像对卫书发生了什么压根不知情,那会不会是她自己弄错了?
“之前他想杀我来着——”话没说完,裴不沉冷沉的目光就朝她射来。
她被那眼眸中燃起的冰冷怒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但是我没事,反倒是他自己后来不知道怎么出了事,说是被妖物咬死了。”
裴不沉这才微微一笑,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那股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恶人有恶报,这不是挺好的么?”
宁汐又仔细端详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潜台词来,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大师兄觉得卫书是怎么死的?”
“你不都说了,他被妖物咬死了啊。”裴不沉就笑了,朝她走过来,“还是说,师妹觉得我和这件事有关系?”
他个子很高,即使宁汐站在走廊上,也需要微微抬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少年落下的阴影将少女整个包裹住,犹如暗夜忽然来临。
“师妹居然怀疑我,我好伤心啊。”裴不沉道。
宁汐用力抿唇,她知道自己没有证据,说话的底气也不太足:“我就是觉得他死得蹊跷。”
“的确蹊跷。”裴不沉颔首,转而却道,“不过按你所说,这个叫卫书的素来飞扬跋扈,平日里应该也得罪了不少仇家,兴许那日是其他人下了手、顺手捞了你一把也未可知。”
卫书的仇家……宁汐一脸茫然,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对卫书了解不多,更不知晓他平日里与什么人有怨。
裴不沉一手反握剑,剑尖虚虚点地,另一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幽幽叹了一口气:“难道在师妹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滥杀的坏人吗?”
“大师兄当然不是坏人!”宁汐连忙摇头,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将曾经为了她哭泣的少年与坏这个字联系在一起。
可是……
“那这个玉简上的字迹,是你的吧?”她咬牙,掏出了之前录下的血字视频。
裴不沉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逐日剑尖触地,旋转半圈,划过青石板砖,溅出几颗火星。
他道:“是我做的。”
宁汐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承认了,一时呆住。
“好怀念啊,小时候做来玩的东西居然现在还有人留着。”他的柳叶眼弯起来,星星点点的碎光洒在其中,双眸璀璨无比,“师妹在哪里发现的?”
宁汐:“……啊?”
带着一头雾水,她将自己的玉简疑似感染邪术、逼自己示爱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裴不沉听完,伸手摸索下巴,认真思索道:“这不是邪术,是我以前做来玩的机巧术。不过后来我爹娘觉得器修并非大道,让我专注学剑,所以就没捣鼓了。”
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展开,宁汐眨巴眼:“……所以,是大师兄的恶作剧吗?”
裴不沉表情轻松地捏她的肩:“不是啊。是被别人盗用了吧,这机巧术的原理不复杂,普通的器修弟子都会用。”
他拿起宁汐的玉简,将那几行字来回看了几遍,又“噗嗤”低笑:“还喊‘宝宝’……”
几乎是一瞬间,宁汐的耳朵就烫了起来。
看到文字是一回事,被大师兄当面嘲笑、喊宝宝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羞耻!
她立刻蹦起来,一把夺回玉简,气咻咻地塞进怀里最深处:“不是大师兄就不是吧!”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好像我在故意抵赖似的。”裴不沉佯怒,二指拎起她的耳朵,弯腰凑近,“说起来,师妹今天很奇怪啊,又是怀疑我杀了人,又是说我动用邪术控制玉简。”
宁汐一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大师兄才奇怪!”
裴不沉笑眯眯地耳语:“哪里奇怪?”
然后轻轻用嘴唇碰了一下粉白的耳垂:“这样奇怪?”
宁汐呆住,和他面面相觑。
……
裴不沉:……
耳朵被松开了,大师兄看起来有些悻悻的,揉着鼻子嘀咕:“真是个木头。”
她最讨厌别人骂自己木头了,闻言立刻怒目圆睁:“大师兄给我道歉!”
“好好好。”裴不沉举双手投降,“我道歉。还有杀人和玉简,都不是我做的,师妹信我?”
被他碰过的耳垂还有点痒,宁汐恶狠狠地挠了几下,没再追究。
然而等大师兄重新回去练剑时,她偷偷掏出玉简,给裴信长老发了个密音。
回复来得很多又很快:“你问不沉的机巧术啊,他以前是爱捣鼓这些小玩意来着,我们炼器峰的许多弟子还都向他请教过呢。控制玉简什么的都是小把戏了,之前甚至还流行过什么‘不转发不是白玉京人’,结果一点开就是鬼图,哎哟险些把老夫这老头子一颗心脏都给吓蹦出来。”
大师兄说得是真的。宁汐不知该作何感想,是没猜中幕后黑手的失落,还是发现大师兄依旧是那个温良和善大师兄的喜悦?
她捏着玉简,迟疑半晌,那边难得有小友主动与自己聊天的裴信长老又传来了一大段话。
“说起来还挺唏嘘,不沉那孩子样样都好,尤其炼器天分高,难得他自己也喜欢,要不是掌门和掌门夫人砸了他做出来的东西,非逼着他做裴家剑法的传人,也许他现在会开心很多吧。”
宁汐一怔,下意识抬眼朝院中正在练剑的人望去。
婉若惊鸿,矫若游龙,剑风携着衣摆,卷着落花,翩翩然如仙鹤月下舞。
像做其他事一样,他练剑时十分专注,面上漠然自带三分肃杀之气,看不出喜怒哀乐,剑招干净利落又不拖泥带水,
大开大合之间却隐约泄露出狰狞血气。
宁汐看了一会,才低头给裴信长老回了一句“谢谢长老告诉我这些。”
对方的头像闪了闪,过了一会,才发过来一句:“今晚起老夫就开始闭关了,无法顾及到宗门事务。不沉平日里挺孤独的,也没几个交心的朋友,难得你们投缘,宁小友多照顾包涵他吧。”
这话若是被外人看到,估计会忍不住发笑——那可是整个白玉京的大师兄,八重樱下诛尽妖邪,一剑可平山海,哪里轮得到她来照顾包涵?
可是宁汐看完,小脸肃然,很是郑重地、像是做出了某个诺言似的回了一个“好”。
“在和谁聊天?”裴不沉的声音忽然在她头顶响起。
宁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他语气幽幽:“为什么还要去找别人聊天?为什么不来找我?难道和我一个人说话还不够吗?你知道我每天等着师妹主动来和我说话等得有多难受吗?”
宁汐:……
大师兄突然变得好烦人。
第66章 器修“师妹从来都不需要和我讲公平。……
好像从风月楼之后,他就开始缠人了,难道这就是话本子上说的“男人一旦相处久了就会暴露出真面目”?
见她一脸无语,裴不沉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好啦,别这么看我。”
“刚刚是裴信长老啦。”宁汐还是乖乖解释,“他还让我多照顾你!”
裴不沉愣了一下,笑眼弯弯:“师妹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
没错!靠谱的小少女宁汐骄傲地挺起胸脯。
“正好我有件东西寄在信长老那里,带你一块去取吧。”裴不沉又道,朝她伸出手。
宁汐被他牵着,一块往炼器峰御剑:“是要取上次你托他做的骨剑吗?”
“师妹真聪明,猜对了。而且是要送给你喔。”
虽然早有预感,但宁汐还是兴奋得涨红了脸:“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