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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会取了剑,顺便再教你剑招。你是妖身,寻常修炼的法子可能不太管用,拜师一事也暂缓吧。”

她一点即通:“我之前引气入海困难,是不是也有妖身的原因?”

“嗯。妖族修行方式与人族不同,但具体的差别在哪却是妖族的不传之秘,师妹今后的修行可能还需自己参悟,我们都帮不上忙,抱歉。”

宁汐摇头,也不失望:“师兄不必自责,修行之路本就要自己走,就算我是人族,我也没想过要靠别人的。”

“真有志气,我喜欢努力的乖孩子。”裴不沉笑道,“好了,到了。”

裴信似乎知道他们要来,一早就托弟子准备了骨剑方便他们取,不过自己却没现身。

听见裴不沉问自家师父的去向,那弟子就露出苦笑:“师父最近都在准备闭关呢。林师姐……林鹤凝叛宗之后他就一直郁郁寡欢,也不大爱见我们了。”

宁汐也知道裴信要闭关,却不知是为了这个缘由。

裴不沉托弟子转告裴信多保重自己,便带着宁汐离开。

想起裴信平时对自己的关照,宁汐有些沮丧:“看来裴信长老真的很看重林鹤凝。”

裴不沉颔首:“信长老入门得晚,属于大器晚成的修士,早年间郁郁不得志,到了该收徒的年纪,却一连五年的内门弟子大会上都无人选他为师,他一气之下,跑到我爹那里赌咒发誓再也不肯收徒。”

“直到后来林鹤凝拜入宗门。她虽然是三色杂灵根,但天性刻苦,很快就在一群新弟子中崭露头角,当时的内门弟子试炼大会亦是魁首。”

“所有人都觉得她会选一个同样耀眼的师尊,却没人想到她在接过属于魁首的白樱花枝后,会选择站在长老堆中的裴信。”

昔日宗门大比,一柄桀骜长剑挑落所有敌手的少女目下无尘,傲然独立于高台之上,手中那柄盛放的白樱花枝,却偏偏越过无数人,指向了台下和众人一齐仰望她的白发男子。

“有了她当开山大弟子,信长老似乎也被激励了,修炼也跟着月升日涨,突破了金丹期,成了我们白玉京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器修。”

宁汐忽然道:“不是。”

裴不沉一愣:“什么?”

“裴信长老不是最厉害的器修。”宁汐认真道,“本来应该是大师兄。”

裴不沉眨了眨眼睛,无奈笑:“又说什么胡话,我是剑修,不炼器。”

宁汐欲言又止,不知道他是真的已经放下了昔日爱好与梦想,还是在外人面前强撑面子不肯承认。

裴不沉的脸上看不出丝毫遗憾,只是好笑地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你看看剑,满意吗?”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拿了骨剑还没仔细看,连忙兴冲冲握在手中。

明媚日光下,骨剑通体雪白,逆着光看还泛着半透的荧光,触手生温,落发可断。

裴信没有做过多花哨的造型,只在剑柄的位置刻了一弯上弦月,宁汐左看右看,简直爱不释手。

裴不沉见她一直在抚摸那轮小小的月亮,也跟着翘起嘴角。

他的逐日剑柄上也刻着炎阳日纹,这还是他特意嘱咐裴信做的,为此还贿赂了他不少上好的炼器材料。

“想给自己的本命剑取个名字吗?”

师妹

宁汐歪着脑袋,手指摸索那轮刻月:“想不出来,大师兄有什么建议吗?”

他似乎很认真地想了片刻,才道:“其势如奔,其皎似月,不如叫‘奔月’,怎么样?”

宁汐听得眼睛一亮,微微扬唇:“好啊。”

而且和大师兄的逐日听起来很相似,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她很乐意能沾逐日剑的光。

若是她也能像大师兄这般炼成厉害的金丹修士就好了。

可惜裴信长老闭关了,不然她还想问一问之前托他拜师寻访无情道的事情有无眉目。

看了又看,宁汐才珍惜地将剑收起来,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和大师兄一块去练剑了。

回去花的时间只用了去时的一半,回到大师兄的院落,宁汐迫不及待就开始研究奔月剑。

裴不沉就盘腿坐在屋檐下,身边放了个针线筐,一边做针线活缝补剑柄上挂着的晴天娃娃,一边抽空指点她的剑术。

“剑修以剑入道,讲究的是人剑合一,剑随心意,杀伐无形。正如月有阴晴圆缺,人亦有千般姿态,每个人的道不同,体悟出的剑意也不同。虽然我也用剑,但只能教你一些基础的入门招式,再往后要精进,要靠你自己领会。”

宁汐点头,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嘛。

裴不沉又道:“剑道千变万化,都与出剑者天赋资质息息相关,尤其受灵根影响。我是天火灵根,所以逐日剑充沛灵气时会自燃火焰。”

说着,他小心放下晴天娃娃,手中唤出长剑,凭空一挥,剑尖划过之处火花银树,犹如落星点点。

“你是单水灵根,灵气也该是水属性的,试试看?”

宁汐在他的引导下,尝试将体内灵气注入奔月剑。

一种奇妙的感觉自握住剑柄的掌心传来,冰冷的铁剑仿佛有了温度,成了有血有肉的活物、成为她延展出去的手臂的一部分。

剑身亮起淡蓝色的荧光,犹如水下波纹摇曳的日光。

旋身做剑舞,白浪成水扇,淅淅沥沥雨丝闪亮如银针,尽数泼湿玉兰花丛,香花泣露,鲜艳欲滴。

日光如虹,少女的发稍间全是晶莹的水珠,她站在原地,骄傲地朝坐在廊上的少年回眸一笑。

清风穿堂而过,扑面而来。

风中婉转莺啼,花影重叠,湿嫩黄裙,晶亮琥眸,全都在此刻安静下来,定格成绮丽明暗的幻梦。

万籁俱静中,唯独裴不沉听见自己胸腔内某种节拍,一下一下,沉而嘹亮。

……

日暮降临,洗漱完毕,宁汐这才想起来床铺分配的事情。

昨晚她睡得太早,醒来便是在大师兄床上了,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这么迷糊。

她宣布:“今天我打地铺。”

裴不沉铺床的动作依旧毫不迟疑,没有回头看她:

“为什么?”

“这样公平。床你睡一天,我睡一天,轮流来。”

他笑了:“在我这里,师妹从来都不需要和我讲公平。”

宁汐坚持己见:“地上休息不安稳,大师兄还是睡床吧。”

别以为她没看见,他不仅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连唇色都开始发青了,再这么下去谁还分得清大师兄和男鬼?

裴不沉沉吟片刻,估计知道她是个打定主意后不轻易被说动的倔强性子,倒是没再坚持。

吹灭了蜡烛,宁汐钻进被窝,很快响起了均匀绵长的呼吸。

她睡着了,裴不沉却没有。

寂静深夜,一室黑暗,他平躺在床上,双手合十交握腹前,一双柳叶眼静静地盯着头顶的床幔,幽幽发亮。

过了一会,他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面,悄无声息地走到宁汐面前,蹲下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宛如一尊无悲无喜的艳丽神像。

良久,他才轻轻将她抱起。

人被重新塞回了床褥间,少年玉容微红,乌发散乱,衣襟未束,再次在她身边躺下。

黑暗里,他的嘴角慢慢勾起,越咧越大,最后几乎抑制不住喉咙间滚出的低笑,只能用手死死地捂住嘴,白皙如雪的手背上爆出一根根绀紫色青筋。

怀疑他又怎样?

发现了又怎样?

现在还不是要乖乖的穿着他的寝衣,躺在他的床上,与他共枕而眠。

他笑得全身战栗,眼角都沁出泪花,慢慢蜷缩起身子,然后贴着身下褥子侧身朝向宁汐。

“好喜欢、好喜欢你……”他瓮动着嘴唇,几不可闻地嗫嚅,一边将脸孔深深埋进少女散乱的卷发,用力地嗅闻,一边无声地笑。

少女依旧无知无觉地躺着,绵软的手被抓起来,放在他的头顶,他趴伏在床褥上,像只四脚着地的怪物,披头散发,用脑袋来回蹭少女的掌心,温热的肌肤贴上他冰凉的侧脸,大旱逢甘霖似的哆嗦了一下,整张脸都泛起瑰丽的潮红。

突然喉间涌上一股剧烈的痒意,他猛地扭过头,趴在床榻边。

“呃。”

一滴鲜红的血液掉落在掌心,紧接着,大团大团的血从他的口腔和鼻间流出,在暗夜里浓稠到近乎发黑。

裴不沉面无表情地用手背抹了好几下,白玉般的面容一半是红红黑黑的血痕。

乌发,雪肤,红唇,黑血,少年森然浓艳仿佛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幸好没被她发现。”他小声地嘀嘀咕咕,从床上爬起来。

*

好沉,好热……

好像有什么东西紧紧地箍住她,宁汐想翻身都没办法,只能迷迷瞪瞪睁开眼。

是大师兄放大的睡脸。

什么啊,原来是做梦。

宁汐安心地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她再次睁开眼。

大师兄睡在她面前。

是她看错了吧。

早晨起来也的确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头脑昏昏沉沉的容易看花眼。

她闭眼,又睁开。

闭眼,又睁开。

闭眼,又睁开。

……

啊?

不是梦吗?

她怔怔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大师兄的睡脸。

似乎察觉到视线,面前人微微皱眉,那双蛾翅一样毛茸茸的黑睫轻轻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清润如水银丸的眸子注视着她,里头满是温和的笑意,说话时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早上好。”

第67章 梦游“我为什么在大师兄床上?”……

宁汐眨巴眼,脱口而出:“我为什么在大师兄床上?”

太奇怪了吧,昨夜她明明是在地铺里入睡的。

“嗯……为什么呢……”裴不沉揉着眼角,看起来一副昨晚没休息好、困得不行的样子,“师妹自己不知道吗?”

宁汐莫名其妙:“我知道什么?”

“师妹梦游啊。”裴不沉将搭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回来,坐起身,“睡到半夜忽然直挺挺地坐起来,然后满屋子乱走,我还以为师妹是离魂症发作了,吓人得很。”

他说着,一边露出些许惊犹未定的表情,配上比昨日苍白的脸色与更深重的眼下乌青,说出来的话更带了三分可信。

“梦游之人不能唤醒,否则就有失魂风险,我不敢叫醒你,只好陪着你在屋子里兜了大半夜圈子,最后你好像也累了,爬到我的床上倒头就睡,我总不能再把你喊起来吧,万一梦游还没结束呢?”

“我担心你半夜又爬起来出事,只好牺牲一下自己躺在你旁边,没想到师妹睡相也不太好,老是踢被子,还非得要抱着什么才肯安静。”

显然,那个被抱着的东西,就是指他自己了。

是、是这样的吗?

宁汐张目结舌,试图为自己辩解:“可是我以前都没有过梦游……”

“是没有,还是师妹自己不知道呢?”裴不沉好整以暇地道,“毕竟师妹以前也没有和谁共处一室过夜过嘛。”

宁汐皱眉:“那倒是有过——”

“和谁?”

宁汐诚实道:“和我爹娘。”

“哦。”不知为何,大师兄看起来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但那也是小时候、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对吧。”裴不沉的嗓子还有些哑,语气颇有种循循善诱的耐心,“师妹也不确定最近自己到底会不会梦游。还是说,师妹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宁汐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木木道:“没有不相信……”

裴不沉又温和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弄得她反而很愧疚,又小声道了句抱歉。

大师兄的面色看起来非常差,明明昨夜睡了一觉,他看起来却像个吐了三斤血的将死之人一样,唇色发青、面色泛灰,说话的语气也有些没精打采。

果然他开口了:“今天有点不舒服,所以不能教你练剑了。我带你去演武堂吧。”

看他实在精神疲倦,连话也不想多说的样子,宁汐便也没再生事,学着他一起御剑而起。

有了自己的本命剑,最大的便利就是她可以自己御剑了。

虽然技术还不熟练,飞得歪歪扭扭的,而且也不能自如控制灵力收放,飞一会就得休息半天。

巨大白樱树高耸入云,当她再一次落在枝头梢间休息的时候,裴不沉挂掉玉简,朝她一笑:“方才从周传讯于我,托我告诉你,你想要修习的道法有眉目了,让我们去祖庙找他。”

宁汐一下子想起来了,自己先前与裴信长老提过要修无情道,她有些惊讶:“我还以为裴信长老闭关了,这事就要再等一等呢。”

“他闭关之前将此事委托给了从周。”裴不沉带着她御剑而起,漫不经心地问,“师妹是想修习哪一种道术?”

宁汐想了想,含糊其辞:“还不知道能不能修习呢。”

裴不沉只笑笑不说话。

其实宁汐内心也在纠结。

原本修无情道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想要进入内门、想要变强、想要变得厉害到可以保护重要的人,从重生以后一直便是如此想,为了不重蹈覆辙,她才一直努力坚持着。

可事到临头,却忽然生出了一股微弱的退却之意。

然而真要细想,她却分不清自己为何突然又不是那么想修无情道了。

仿佛心底有一个声音在隐隐呐喊,让她不要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终生的选择。

可是话说回来,修无情道算什么后悔的选择?

连她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怎么想的,本能阻止她果断下定决心。

就是因为自己摇摆不定,

所以她没有第一时间找到裴信长老、明确表示自己要改变修道。

唉,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到了祖庙,裴从周正靠再殿前的石狮子边,捧着一卷封面花花绿绿、一看便不是正经读物的书册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飞剑落地,他赶紧把书往袖口一塞,笑吟吟地朝两人迎上来:“祖庙内已经设下通灵阵,考虑到你们有十步镯不能分开,已经上香请示过师祖了,可以破例让你们两个一块进去。”

他便裴不沉挤眼睛:“表哥不用谢我。”

裴不沉只微微一笑。

白玉京内门弟子选择修道路数时,需要叩问师祖,以心择道。

宁汐来之前打听过流程,也不意外,谢过裴从周后,就和裴不沉一块进入了祖庙。

庙内供奉千盏长明灯,四周满墙密密麻麻的牌位,宁汐站在一片氤氲檀香之中,心情也不由得肃穆起来。

她恭恭敬敬地拿起三炷香,逐个叩拜,将香插在香炉前,一转身才看见裴不沉正含笑注视着自己,手里空空如也。

“大师兄不上香吗?”明明这里都是他的先祖血亲。

裴不沉还是笑着,只是语气有点冷:“裴氏先祖列宗若是在天有灵,见到我来上香,估计会从棺材板里气活过来吧。”

这说的是什么话。宁汐一头雾水,但看他表情又不似玩笑,想了想,猜测会不会是他对裴清野心有芥蒂。

之前在天梵幻梦蝶幻境中,她知道大师兄与他的娘亲关系不好,裴掌门又是说一不二的火爆性子,也许在大师兄成长过程中父子二人有过龃龉……

这厢,她在心里默默为大师兄编写了一千字的辛酸童年成长史,裴不沉就看着发呆的她暗自好笑:“又在想什么?”

宁汐慢吞吞地“啊”了一声,实话实说:“在想大师兄你是不是和裴掌门关系不好。”

“不是喔。我们父子非常和睦。”

那就更说不通了,“那就更应该给裴掌门上一柱香啦。”

裴不沉抬眼,望着那方刻着裴清野的檀木牌位。

灯火葳蕤,揉碎在那条细长的黑眸之中,他沉默半晌,笑了笑:“还是算了。”

就是因为裴清野待他好,他才不能让自己污了他的眼,让他死后还不得安宁。

“对大师兄的事情倒是很关心,自己的事情都忘了?赶紧去通灵阵里拜见祖师。”裴不沉转向宁汐,板起脸装凶,狠狠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宁汐讷讷地“哦”了一声,走到刻满淡蓝阵纹的阵眼中央,端正地跪在蒲团之上。

她眼睛刚刚闭上,又忍不住睁开,大师兄果然正跪在自己身边、微笑地注视着她。

“怎么了?”他贴心地摸了摸她的手,轻轻揉搓,似乎想要将自己身上的暖意分给她,让她安心,“害怕师祖吗?没关系的,师祖们都很和善。”

宁汐摇头,嗫嚅道:“如果我选了一条大师兄不喜欢的修习道路怎么办?”

“不会不喜欢。只要是你选的,我都喜欢。”

宁汐也觉得自己方才问的话没头没脑,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闭上眼。

还没到师祖降灵的时间,她便先闭目打坐,运转周天。

知晓自己其实是妖身之后,许多无法解释的困惑忽然就有了眉目,比如她的异色瞳,比如为何她开灵根的时间都比旁人晚上许多,又比如为何她按照师门传授的方式引气体入体一直失败、自己摸索着乱练反而成功了。

因为是妖,所以白玉京教她的那些人族法术并不适合她,练起来事倍功半。

她干脆就按照自己之前琢磨出的吐纳方式,慢慢地开始调息。

进入练气后期之后,最大的变化便是她能察觉到胸口处隐隐有灵府形成,先前只是极其狭窄的一道缝隙,反复用灵气凝聚成的灵流冲刷,日积月累才能拓宽寸许。

风月楼妖力爆发之后,灵府被急剧膨胀的妖力撑开,如今已经形成了一道可供灵识进入的门洞。

虽然自己变了妖,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嘛,宁汐十分乐观地想。

她将灵识捏成一条细线,尝试进入自己的灵府,举目所望一片昏暗,下方隐隐有淡蓝灵光流转。

她操控着灵识降落,才发现灵府的地下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冰面。

现下冰面上布满了蛛网一般的密纹,隔着厚厚的冰层,还能看见下方湛蓝透明的湖水在微微荡漾。

宁汐先前听师兄师姐们说过,一个人的灵府是他内心最隐秘的所在,隐藏着最深层的情感和想法,却往往以混沌模糊的物象外显,就像抽象诡谲的梦境一般,不知内情者很难解读。

宁汐轻轻用灵识敲了敲冰封的湖面,湖水平静,光照不到的深处,似乎有庞大黑影一掠而过。

好家伙,她自己也搞不懂自己的灵府里是什么东西。

她正想继续琢磨,忽然一道苍老而慈祥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没想到我裴氏门下居然收了一只妖。”

宁汐骤然睁开眼睛。

眼前依旧是祖庙,只是白雾弥漫,烛光金黄夺目,无数灵位化成一座座佛像般的模糊人影。

为首的一个松皮鹤骨,白发白须,根根发须无风自动,笑得仙风道骨:“你就是新拜入内门的宁汐?”

不知怎的,宁汐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下来,周身暖洋洋,仿佛忘却了俗世一切纷扰欲念,话语溪水一般流畅地涌到嘴边:“祖师在上,白玉京弟子宁汐叩首请见。”

“虽然你是妖身,但既然拜入我白玉京门下,便是我白玉京弟子,你有所问,我自有所答。”

一道明亮的光团自上空飘下,缓缓没入宁汐体内,她感觉到一阵轻柔的风刮过自己的灵府上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又结束了。

探查结束,裴氏师祖微微颔首,轻飘飘地丢下一句重磅炸弹:“你已再生情根。”

宁汐:“啊?”

师祖奇道:“你不知道自己的情根曾经被拔除吗?”

宁汐:“啊,我?”

第68章 师祖需念他、想他、爱他,以全身心对……

师祖略一沉吟,掐指计算,才了悟道:“你入白玉京前,裴清野为你清洗过凡尘记忆,怪不得你忘记了许多从前之事。”

宁汐这才依稀记起来,当初她流浪人间,遇到了下山捉妖救难的裴清野,后者不忍见生灵涂炭、无数灾民流离失所,便在那一年广开门路、破例招收了许多凡人弟子。

要不然,本来按照她一丁点仙骨都没有的资质,是决没有机会拜入白玉京的。

凡人修仙,无论内门外门,都需要六根清净、斩断前缘。于是拜入白玉京的当晚,宁汐就和其他弟子一样,饮下了断尘水,当时她还在心里吐槽,觉得那药不如改名叫孟婆汤更加贴切。

宁汐知道师祖没理由欺瞒她,只是更加疑惑不解了:“拔除情根,是不是因为我入门时喝的那断尘水?”

“断尘水只是用于洗脱红尘泥气、有助修炼,不会拔除情根,除非……”师祖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骤然严厉,“你喝下那杯断尘水时是什么感受?”

宁汐茫然地如实道:“冰冰凉凉,有种四肢内脏都浸在冰雪里的感觉。”

师祖讶然:“断尘水饮之如沸汤,决不是这般滋味。恐怕你喝下的是断情散。”

断情散,宁汐一听这名字就心道不妙:“那我被拔除的情根就是因为它?”

“不错。这段日子以来,你可曾察觉自己身上有何异样?”

宁汐讷讷道:“倒也没什么,就是格外心平气和而已。”在外门被其他弟子排挤白眼的时候也不怎么生气,受冻饿肚子的时候也不会伤心难过,拿到灵石俸禄的时候也不见得有多开心。

“……不过最近好像情绪起伏大了一些。”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

尤其是面对大师兄的时候。

师祖叹了一口气:“你原来的情根被断情散所毁,本该察觉不到任何情绪,喜怒哀乐忧怖爱都会与你无关。可偏偏你竟又能在自生情根……真是奇也怪哉,我从未见过有人服下断情散后还能像你这般的。”

宁汐虚心求教:“那弟子再生情根,可会有什么问题?”

“七情六欲乃是世间生灵本性,白玉京也并非只求天理强灭人伦之地,。妖族重情种欲,可能正是因此,你的情根才会格外强韧、断而再生吧。你不必担心,只是你断情已久,如今情根新生,难免不适应,遇事可能心神动荡,须得小心情念过深,影

响心智。”

宁汐这才放下心来,恭敬地应了:“弟子明白。””

师祖的话解决了她这段日子的许多困惑,可随之而来的又是新的问题。

她服下的断尘水为什么会变成断情散?

她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具体情况了,但同期和她一起拜入白玉京的其他弟子里从未听说过有情根断绝的现象,那就是只有她一个人遇到了断尘水被换之事。

是负责拿药的弟子失误,还是有意为之?

若是后者,又是谁、为什么要针对她呢?

……啊,想得脑袋都要痛了。

宁汐甩了甩脑袋,决定暂时想不通的东西就先不要去想,重新想起来拜见的正事:“师祖,弟子前来求见,是想请教修习道术。”

她正犹豫着如何开口描述,上方师祖已经了然了:“裴信以通灵术与我们说过了,你想要修无情道……妖身修习人族法术不易,你须有心理准备。”

宁汐心念一动,试探着开口:“请问师祖,妖族修炼方式与人族有何不同?”

因材施教的道理她不是不懂,若是妖族修炼更适合她,她也可以考虑换一门方式修习。

“妖族嗜血,以生魂进补,你若修妖道,要先食人。”

宁汐:“……那还是算了。”

念头一瞬通达,她似乎明白了人与妖两族长久对立的根源所在:妖族把人当成盘中餐,人族则利用妖丹骨血炼宝炼器,怪不得一见便要喊打喊杀。

像她这样暴露妖身之后还能在白玉京里过得安稳的,也算是头一个了。

师祖:“你还是想修习无情道?但此道并不容易,世间少有人修习。”

仙门之中,最常见的便是以兵入道,其次是各种丹修符修器修法修,修无情道的几乎绝迹。

宁汐犹豫片刻,将自己听来的传闻如实说了:“弟子听说过,修无情道者往往容易误入歧途,杀亲证道,血流成河。”

“不错。无情道分为三阶,依次是入情、断情与忘情,第一阶段尝遍酸甜苦辣人情滋味,爱之狂之,可到了第二个阶段就需要将前一阶段攒下的所有亲缘情感一一斩断,此时往往有极端者杀妻证道、杀亲证道,是以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情道都被列为仙门邪道,禁止修习。”

宁汐本就已经隐隐敲响的退堂鼓响得更厉害了。

可是事到临头,也由不得她临时反悔,只能硬着头皮、将事前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弟子知晓祖师顾虑,但弟子天资平庸,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自己个性淡漠,无执无念,私以为岂不正和无情道忘心忘情的本义?”

“世人之所以杀亲证道,无非是想斩断红尘方得清净——可弟子本就一身干净,无亲无友,无爱无求,也就无需担心断情一劫。”

师祖呵呵笑:“无亲无友,无爱无求?我看未必。守在祖庙之外、陪你一同进入的那个人,不正是你的执念所在吗?”

宁汐微微一怔,抬起头来,茫然地注视着那团光亮。

她入祖庙通灵阵,大师兄被隔绝在外,没办法听到她与师祖的对话,但通灵阵内的祖师却可以感知到阵外人的所在。

祖师道:“我见你八字诡谲,不似本世之人,天命难测,既然令你再活一世,你自己该知晓你究竟为何所活吧?”

宁汐张开口,却好半晌没能出声。

师祖见她若有所思,忍不住再次温声提点:“况且,你可知‘忘情’的‘情’字何解?先有情,才可忘。你只知‘忘’字,却不懂‘情’。”

“……”

不知是不甘还是庆幸,宁汐小声道:“弟子当真无修习无情道的可能吗?”

“那倒未必。福祸相依,危机相伴,你有执念放不下,也不见得是坏事,那执念不就是现成的入情之法吗?你需念他、想他、爱他,以全身心对他,最后再斩断情根,如此,无情道可成。”

宁汐猝然睁大眼睛:“大师兄不是我的修炼工具!我也绝不可能杀他!”

师祖不怒不喜,依然温声款款:“那便是你的选择。”

“……”

“回去吧。宁道友,你还未参透啊。”

*

宁汐再次睁开眼,香烛烧了一半,烛泪淌下,大师兄坐在她对面的香案边,低头在翻看书册。

额发偏长,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笔直白皙的鼻梁,薄唇微抿起,显然看得极其专注认真。

她默不作声地挪过去,见他看的是一本医书。

“怎么样?”裴不沉一听见她过来,就将书册倒盖在桌面,又用袖口遮住了书名,宁汐只来得及瞥见几个“鬼气、感染、昆仑、秘药”之类的字迹。

估计是在为门下那个感染了鬼气的弟子操心吧,宁汐没有多想,只是叹了口气。

裴不沉抬眸朝她微笑,等看清她的表情,他顿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修道之路不易,以前从周想修剑道,也被师祖拒绝了好几次才成功呢。”

宁汐在大师兄面前就有些好面子,嘀咕道:“谁说我被师祖拒绝了,说不定师祖看我根骨奇绝,马上就答应了呢!”

裴不沉好笑地附合:“对对对,师妹说得都对。”

宁汐瞪了他一会,忽然觉得有些泄气,弯下身子,像只小猫一样匍匐在大师兄的膝头:“我想修炼,这样才可以变得很厉害,才可以保护大师兄。”

不想因为修炼无情道,反而伤害大师兄。

裴不沉安静地注视她一会,慢慢将自己的脖子弯曲,脸颊也贴上她的头顶。

过了一会,他才轻轻用手指当梳子替她通发,开口道:“我知道。师妹已经很努力了。慢慢来就好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把自己沉重的脑袋搁在他的膝上,幽幽道:“大师兄也希望我修道有成吗?”

“师妹想做的事,我当然希望你能做成。”

宁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前世也是,这辈子也是:“大师兄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终于想到要问这个问题了?”裴不沉似乎有些好笑,“看来方才是真的被打击到了,都开始怀疑人生了。师祖到底怎么说的?”

宁汐没精打采地复述:“他老人家让我对你好,想着你、念着你、喜欢你,要全心全意地对你。”

裴不沉梳发的手指停滞了一下,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笑起来:“师妹不是已经在这么做了吗?”

“但是师祖说那是我修炼的方式。”宁汐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下去,咕哝,“我不想那样,感觉、感觉像是在利用大师兄。”

“可那很好啊。”裴不沉道

第69章 邀约一间地下室

宁汐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去看他:“你刚刚说什么?”

裴不沉和她对视,平静微笑:“我说没关系,修炼的事情以后再找机会去见师祖。通灵阵内颇耗心神,你累了吗?现在先回去吧。”

宁汐嘟囔着应了声好,爬起来。

裴不沉同她一起御剑而起,她在他的前方,清凉的风吹起少女轻盈的裙摆,卷曲柔软的发稍时不时擦过他的脸颊。

师妹用那种可怜又可爱的无辜声音问他现在去藏书阁好不好,她想要查一查自己还适合修哪一种道术。好啊,当然很好,和她一起做的事永远都很好。她又问可不可以明天继续教她剑术,前提是让他今晚好好休息。自然也回答没关系,不要紧。反正他本来就是最无关紧要的人。

然而刚刚御剑飞到半空,山脚迎客钟大响,数辆五彩凤鸟拉着的车架金光闪闪,凤鸣如碎玉,香花开道,自蔚蓝天边疾驰而来。

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凤车上散发的龙涎香,迎风招展的旗幔上绣的鎏金牡丹格外招摇。

是昆仑丘赫连家。

这个时候,他们派人来白玉京做什么?

来的人看来名头还不小。

“看来藏书阁要下次才能去了。”宁汐嘀咕,脚下飞剑调转,跟着裴不沉一起朝宗门大殿而去。

一落地,裴不沉不由分说就直接牵着她,迈进了门槛。

“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屋内站着的中年男子正抬头欣赏壁上的山水图,一身胭脂艳色难掩浓浓的书卷气。

闻来人

声,赫连清羽笑着转过头:“哪里,我突然来此才是叨扰。小子成婚在即,我特来相邀裴少掌门前去观礼。”

远远听见赫连清羽声音的一瞬间,宁汐就一个箭步闪到了裴不沉身后。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清羽伯伯怎么来了?!

现在自己在赫连清羽印象里就是个死人不该出面,于是她赶紧低下脑袋,一言不发。

赫连清羽却正在关注她。

他来之前便听说了,白玉京有个外门弟子暴露妖身,如今正由裴不沉近身看管,寸步不离,这姑娘应该就是那妖了。

看起来十分怯懦柔顺,倒不像传言中那么凶恶可怖。他这么想着,浅浅扫了几眼,便重新看向裴不沉,笑道:“我儿赫连为定在十日后大婚,届时宴请各位仙门道友,裴少掌门也一定要来吃一杯喜酒啊。”

宁汐只觉攥住自己的那只手忽地发了死力,疼得她险些叫出声,却听见大师兄开口说话依旧温和带笑:“哦?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好的运气,能同赫连二公子喜结连理?”

不行了,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她疼得眼角挤出两颗猫泪,用手指偷偷戳他后背,才发觉他连后腰肌肉都紧绷得像块铁板。

至于吗,是赫连为要成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没了老婆。

“裴少掌门也认识,”赫连清羽笑呵呵道,“是南宫家的大小姐,南宫音。”

死死握住她的手突然松开了,裴不沉也跟着笑:“郎才女貌,恭喜恭喜。”

宁汐刚刚松一口气,旋即心又吊了起来:赫连为要和南宫音成亲?!这可真是震撼全家!

不是说南宫家的人一直看不上赫连为吗?还是说那家伙的狐媚子功夫果真厉害,让南宫小姐死心塌地、竟也说动了南宫家家主。

不过这对她来说倒是个好消息,赫连为终于和心心念念的意中人在一起,以后应该就不会再来骚扰她了。

宁汐再一次感叹幸好自己重生了,前世的一切悲剧都得到了避免。

赫连清羽还在道:“为儿托我转告裴少掌门,一定请来昆仑丘参加婚宴。”

“赫连二公子一定要请我去?”裴不沉讶声道。

“可不是!为儿说之前他来白玉京几次,就对裴少掌门你一见如故,心里引为至交好友,所以再三嘱托我一定要请裴少掌门参加他的人生大事。不知裴少掌门可否愿意赏脸?”

“既然是伯父您们盛情邀请,晚辈岂有不去之理。待我略做收拾,便前去昆仑丘。”

其他白玉京长老姗姗来迟,将赫连清羽接去接风洗尘了。裴不沉借口要照顾身边的弟子,表示失陪。

赫连清羽不免又看了一眼被充作借口的宁汐,后者一察觉他目光便往裴不沉身后钻,简直如芒在背。

赫连清羽以为她是怕生,便以长辈风范包容温和地笑了笑,也没强求,同裴不沉道别后就离开了。

一边走,他一边在内心感叹,若是宁家女儿能活着,也该像那姑娘一般年纪了。

送走了喜气洋洋的赫连清羽,宁汐才从大师兄背后探出脑袋:“大师兄你真的要去?”

赫连为,请他们,这两个词一组合起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没好事,她才不信那家伙会是真心把大师兄当道友、只是单纯请他过去吃喜酒的。

何况还有风月楼那件事。

她与裴不沉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察觉了相同的想法。

一想起风月楼的厉鬼,她就情不自禁想起了许伯母。宁汐没见过她几次,记忆之中的面容也模糊了,只记得许伯母很爱笑,不大爱说话,和许伯伯站在一起的时候有种岁月静好的温馨感。

裴不沉若有所思:“我查过风月楼所在的位置,以风水八卦算过,那里属阳泄气,本不该聚集如此多的阴气滋生厉鬼。”

可惜当时被黄雀在后的两个黑衣人干扰,他只来得及将聚阴阵破坏了,没有顺藤摸瓜找到确证。

想必那两个黑衣人便是为此而来,想斩草除根,遮掩风月楼下的痕迹。

一击不成,一定还有后招,若他站在黑衣人的立场,决不会轻易放过计划中的任何变数。

正巧赫连为以大婚名义,请他们前往昆仑丘参加婚宴。

裴不沉陷入沉思。

于是宁汐就看着她的大师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不好。

他又开始操心了。

“大师兄?”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喊,“大师兄你饿不饿?我饿啦,我要回去吃饭!”

裴不沉闻若未闻。

宁汐鼓起脸颊,干脆上手拽他——没拽动,险些把自己摔一跟头。

她歪头想了想,干脆直接往外走。

一、二、三……十步。

果然刚刚迈出十步,十步镯亮起,裴不沉就仿佛被半空中某种无形的力量拽了一把,整个人往宁汐所在方向拖行了几步。

裴不沉:?

难得看见大师兄一脸迷茫,她笑得肚子都痛,脚下却不肯停,反而加速小跑了起来。

裴不沉反应过来,无奈苦笑:“师妹……”

他就这么一路被宁汐“拖”回了膳堂,一路收获了所有用膳弟子的围观。

用饭的时候大师兄倒是报复回来了,往她的清汤牛肉面里夹了一大筷子她最讨厌吃的芹菜。

宁汐苦哈哈地把汤里的芹菜一根根择出来,裴不沉的碗都见底了,她还在挑。

大师兄又让她别挑食,她就怒气冲冲地朝他做鬼脸。

他就又笑了,最近大师兄倒是笑得很频繁,也没同她计较,起身走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又端了一碗牛肉面:“吃这碗吧。”

宁汐看新的这碗里没有芹菜,眼睛一亮,赶紧埋头苦吃。

裴不沉就着她吃过两口的芹菜牛肉面继续吃。

隔壁餐桌、捧着饭碗原本想上前打个招呼却围观了全程的裴从周:……

算了,他的牙好酸,当做不认识这两人吧。

*

去昆仑丘前,宁汐在大师兄的屋子准备行李。

她当然不认为这一次仅仅只是去参加婚宴这么简单,有备无患的伤药暗器她搜罗了一堆,都贴身放着。

护身的软甲放在衣柜的最里层,她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在黑漆漆的柜子里摸索半天。

指尖一不小心碰到了一块硬木,随后一阵咔嚓咔嚓的机括运转声响起。

宁汐目瞪口呆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漆黑地道入口。

大师兄的衣柜后面居然有个隐秘的地下室!

宁汐下意识扭头一看,大师兄还在另一间屋子里准备行李。

她犹豫片刻,觉得不应该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乱闯,便又去摸索那个被无意打开的机关,想要重新关上。

脸都埋在衣服堆里看不清,此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温和的询问:“师妹?”

宁汐吃力地把自己从衣柜里拔起来,转身看他。

裴不沉的目光在密室和她身上来回逡巡,温声道:“师妹进去过了吗?”

宁汐诚实地摇头。

裴不沉又看了她一会,好像在打量她到底有没有说谎。

最后应该是相信她了,他走上前,手掌擦过宁汐的脸,将机关关上。

宁汐本来没什么兴趣,但看他这幅模样,反而忍不住好奇多问了一嘴:“那里面是什么?”

“一间地下室。”裴不沉云淡风轻,“师妹感兴趣的话,回来了以后给你看吧。”

宁汐点头:“哦。”

其实也不是那么有兴趣来着。

她刚想起身,突然双肩又被摁着推了下去,整个人就跌在衣柜里。

“什么?”她晕头转脑地从

衣服堆里探出脑袋,就见大师兄正站在衣柜外面朝她笑。

他难得地笑得露齿不露眼,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男孩。

等宁汐手脚并用地爬出去,大师兄早就跑得没影了。

第70章 遗忘“只是我想被你找到而已。”……

宁汐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追出去,门外裴从周不知何时来了,两人正在交谈。

裴不沉曲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剑柄上的晴天娃娃,看见她追出来,就弯眼朝她一笑。

宁汐再如何胆大,也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同他打闹。

她不好打扰他们交谈正事,便坐在屋檐下,托着腮边发呆边等。

“表哥,你和宁师妹这是一刻也分不开了?”裴从周一见他俩这腻得粘牙的样子就开始牙酸。

裴不沉淡笑着睨他一眼,意思很明确:知道的话就废话少说。

裴从周举手投降:“好吧。其实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

“那还是好消息吧。之前妖祸时被毁的建筑基本修缮完毕,新收的弟子也通过了灵根测试,填补进内门空缺了。就是偶尔山下有散妖作乱,也被巡逻的弟子斩杀,成不了什么气候。”

裴不沉颔首:“我接下来一段日子不在宗门,你们留守还是要小心。”

“那是自然,交给我你就一万个放心吧。”裴从周一拍胸脯,得意洋洋,“不过也有个坏消息,我们发现山脚密林里有实验传送阵的痕迹。”

白玉京仙山都被护宗大阵笼罩,门内外进出只能御剑,不能随意使用传送阵。

这一做法在仙门内并不罕见,据说是因为上古时有一个小宗门与人结仇,半夜时仇家利用传送阵空降到宗门内部,将整座宗门屠杀殆尽。

自此之后,各大宗门就在自家护宗大阵内添加了密令,禁止未经允许的传送阵开启。

裴不沉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只是痕迹?”

裴从周也严肃起来:“对,目前来看对方用的是自创的阵法,但阵型诡谲,大概率是某种邪道禁术。幸运的是传送阵还没有成功,我们已经在痕迹出现的地方加派了巡逻小队,每日三班轮换。”

裴不沉看向他:“有怀疑的对象吗?”

裴从周犹豫一会,咬牙道:“有炼器峰的弟子看出来,说阵眼放置的镇物法器,像是林鹤凝的手笔。”

又是她。

裴不沉有些烦躁,不自觉地掐捏晴天娃娃的棉花脸,声音还是温和的:“她被赶出宗门,自然怀恨在心,想要报复。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想要回白玉京,也不是不行。”

裴从周一愣。

“将计就计,瓮中捉鳖。”

裴从周恍然大悟,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吩咐下去。”说完就急匆匆地御剑离开。

裴不沉转身,回去找回廊下的宁汐。

她还坐在原地,两眼发直地盯着虚空,一看就知道在放空。

裴不沉一见她这样就笑,屈指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敲:“在想什么?”

宁汐回过神,讷讷地摸了摸脑袋,伸手指山脚一处学舍:“刚刚听见教习夫子讲经的声音了,弄得我昏昏欲睡。”

裴不沉叹气:“以前上课就老打瞌睡,怎么现在还是这样。”

宁汐不服气:“我本来就不适合修习人族的法术,听也听不懂,平时还要干活,课上当然就累得想要睡觉。”

“你还有理了。”裴不沉笑着把她拽起来,“既然你自己提到讲经课,那就带你去看看。”

宁汐眼巴巴地跟着他:“我现在还要上课啊?”

裴不沉其实是想顺道去视察一下裴从周说的妖祸后建筑重建之事,但既然有机会逗弄一下师妹,何乐而不为呢:“活到老学到老,师妹也不想变成不学无术的笨蛋吧?”

宁汐哑口无言。

她老老实实地跟着大师兄到了学舍前。

修心入门一课正好结束,年轻的小弟子们鱼贯而出,衣上都没绣白樱祖徽。

都是新来的外门弟子,还不认识人,一见来了两个仙子一样的大哥哥大姐姐,一张张稚嫩面孔或兴奋或好奇:“哇,你们是师兄师姐吗?”

宁汐有生之年第一次被这么多小孩围住,焦头烂额,支支吾吾:“对、对的,啊你踩到我的脚了。”

裴不沉立在一边,面上微笑,心里却有些微妙的不悦。

到底是谁教的规矩?事后得找个由头,让管事的去领罚。

“师姐师姐,你好漂亮,我喜欢你!”有个小男孩激动地大喊,“我长大了要当第一剑修,然后娶你当道侣!”

宁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斜斜伸过来一只手摁着小男孩的脑袋,把他推走。

裴不沉微笑:“你是哪个峰的,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呆呆地抬起脑袋,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笑得一脸温和的少年:“我、我叫尤智礼。”

“喔,智礼师弟。”裴不沉心想然而真人却不怎么有智力。

正好讲经夫子匆匆忙忙地屋里跑了出来,一见裴不沉便恭敬行礼:“少掌门。”

裴不沉把手上的小孩往他面前一推:“尤智礼师弟刚刚说他想当剑修,今天要加练五十遍剑决。”

尤智礼:“啊?!”

“好好好,孺子可教,来,你跟我回去,今晚老夫给你加课。”

裴不沉满意地看着小男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被带走了。

然而转头一看,师妹又不在原地了。

这一回她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嚷嚷着要她和他们一起捉迷藏。

宁汐还是稚子心性,被起哄得也有些蠢蠢欲动,抬头一见大师兄,就眼睛一亮:“大师兄你玩不玩?”

裴不沉无奈地盯着她。

“大师兄你可以扮鬼来抓我们。”她已经贴心地替他安排好了角色。

裴不沉好笑:“我当鬼来捉人的话,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宁汐:……虽然这话很嚣张但谁让他就是有说这种话的资本呢。

于是她放弃了拉裴不沉入伙的想法,借来一方手帕捂住自己的眼睛,开始捉迷藏前的数数。

小弟子们一哄而散,留下宁汐站在原地。

“七……八……九……十!我来捉人咯!”

宁汐伸出手臂,眼前帕布被阳光照得通红,她笨拙地在原地绕了几圈,都没有找到人。

因为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便变得格外灵敏。

安静得只有风声吹过,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宁汐的心跳越来越快,忽然连口舌都变得干燥。

“有人吗,有人在吗……”

她茫然地转了半圈,突然瞧见前方地上蹲着一道人影一动不动。

估计是哪个傻了忘记跑的小孩,宁汐仿佛走丢了的孩子看见亲人,高兴地一个箭步跳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那人:“找到你啦!”

她扯下手帕,同时鼻尖传来悠悠的白樱香,便是一呆。

裴不沉被她挂在背上,反手也抱住她,笑得眼睛眯起来:“你找到我咯。”

宁汐:“……你不是说不玩的嘛。”

怎么还特地蹲在地上矮了半截,不然她也不会把他误认为小孩抱过去啊。

裴不沉一脸无辜:“我是怕万一师妹眼睛看不见,抱错了路人。”

“我才不会。”宁汐撇嘴。

“别和那些小孩子玩了,师兄陪你,好不好?”

“不好。你肯定会放水故意让我赢,没意思。”

“那不叫放水。只是我想被你找到而已。”

“那就是放水。”

“好好好,师妹说是就是吧。”

再一看四周,原本主动闹着要玩捉迷藏的小弟子全都不见了,宁汐也没了继续玩闹的心思,只好和他一起坐在树下。

身边有人轻轻替她摘下落在头顶肩膀的花瓣,低声轻柔:“师妹记不记得,以前也玩过捉迷藏?”

宁汐摇头。

裴不沉说不上来是觉得失望还是果然如此,顿了一下,又道:“那过家家呢?”

她再次摇

头:“可能有吧,但是我没什么印象了。”

裴不沉默然了一会,才笑道:“师妹记忆力这么不好,以后老了不会把师兄也给忘了吧?”

宁汐皱眉,认真道:“不会。如果是大师兄的话,我肯定会记得的。”

裴不沉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不知为何,他的目光令她看得有些心酸。

她突然觉得很愧疚。她知道大师兄对自己很好,人人都说他喜欢自己,虽然他没有亲口向她说明,但宁汐直觉里能感受到,他对待自己是和别人不同的。

其实自从见过师祖以后,她就一直在思考,试图厘清自己的想法。

宁汐觉得自己也应该喜欢他,可是也仅限于“觉得”而已。

到底喜欢是什么呢,说要想着他、念着他、时时刻刻挂心他,裴从周师兄给的话本子形容是“怦然心动,患得患失,因为见到他而喜之如狂,因为失去他而惆怅欲死”,但宁汐却无法正确理解这些字句的含义。

她知道自己素来迟钝又笨拙,情绪淡漠又模糊,喜怒哀乐爱憎恶,这些情绪落在她的心里,犹如清风拂过山岗,打着旋稍纵即逝,她感受到其中细微的差别,犹如投石入湖,心情泛起波澜,却始终无法向别人回报同样深沉的欲望。

这令她总是很难与人沟通,她没什么朋友,也总是容易和别人吵架。因为她会慢半拍,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弄懂他们的心思。

有时候即使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却还要继续花费更长的时间才能理解自己的想法,再做出反应。

然而真的等到那个时候,对方又已经变得不一样了,于是她又面临新一轮的情绪,新一轮的误会。

就像此时此刻,大师兄这样安静地注视着自己,他是怎么想的呢?他又想要让她怎么做呢?

宁汐讷讷地避开他的视线。

她不想让自己说出一些他不爱听的回答,那样的话,他会伤心失望,而这也是她最害怕看到的。

寒风吹拂,神清气爽,她坐在白樱树下,花香冉冉,眼前是在废墟上重建的崭新学舍,稚嫩童声念书朗朗,残垣断壁之上崭新生机。

没来由的,宁汐忽地想起前世种种。

她突然想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犹豫了一会,她试探着这么做了,感受到身边人微微一僵,然后头顶上传来大师兄无奈地低笑:“怎么不开心了?我刚刚不是怪你的意思。”

宁汐摇头,小声但是笃定:“我真的不会忘记你的。”

这次他却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