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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循环大师兄去哪了?

裴不沉抿着唇,面色也十分严肃:“先进去看看。”

鳞次栉比的商铺,车水马龙的街道,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快要除夕的热闹氛围,宁汐甚至还望见了之前问路的那个路人。

她不信邪地走上去:“请问,想要住宿的话,去客栈怎么走呀?”

路人一脸见了生人的神色,仿佛昨日根本没有见过他们,回话几乎和上次一模一样:“最近来城里过春节的外地人可多啦!临时要找房间的话,就只能去最大的风月楼碰碰运气了。喏,就沿着这条路直走,靠近城南就到了。”

宁汐和裴不沉默默对视一眼,没惊扰对方,道了声谢。

“我们这是撞鬼了吗?”她扯了扯裴不沉的袖子,悄声道。

她确信大师兄不可能在御剑时认错方向绕圈,加之进城后几乎一模一样的城中布局,路人的奇怪态度,一切都透着诡异。

“是我大意了。”本以为昨晚镇压了小鬼后此地就能恢复太平,没想到那可能根本不是盘踞的怨鬼本体,恐怕真正的厉鬼已经被他们惊动,现下就是在设计报复了。

他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了宁汐,后者有些担忧:“那我们现在走不出去了吗?”

她看向城门外,野外没有灯火,不知道黑糊糊的一片中会有什么出没,鬼物喜阴,在夜晚的战斗力与白日下不能同日而语。

裴不沉也担心会出意外,便道:“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这城是鬼物所设,那里头的人多半也是鬼物的口舌,它里里外外都想让我们去风月楼,那就去看看好了。”

宁汐倒也不害怕,反正大师兄会护着她的。

来到风月楼,迎上来的店小二都是昨天那个人,又重复了一遍住店的对话,唯一不同的是,昨天那个嚷嚷着要和他们抢最后一间房的客人不见了。

裴不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大堂,每个客人的长相穿着、坐的位置、点的酒菜都和昨日一模一样,唯独没看见那抢客房男子的脸。

旁边店小二满脸堆笑:“客官,可是还有什么需要的?”

“晚餐送到客房吧,我们不下来用了。”裴不沉说完,就牵着宁汐上了楼。

他心里已经大概有了数,这些人物多半都是鬼物捏出的假人,至于真身应该也藏在风月楼内没有露面,这样才方便鬼物吞食生人。

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裴不沉先带宁汐出了城,分别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飞了两个时辰,结果不出意外,每次停下来后,都能看见风月城出现在不远处。

“看来它是决意不肯放我们走了。”裴不沉道。

他怕宁汐害怕,回城时还特意买了一根麦芽糖让她吃。

宁汐盯着那根黄澄澄的麦芽糖,一时不敢下口:“会不会这其实是石头野草之类东西变成的吧?”

大师兄扬唇微笑:“嗯……有可能喔,师妹吃不吃?”

以为她会害怕吗?

“大师兄肯定不会害我。”反正是吃了没病,就图个心理安慰,宁汐这么想就放下了心,叼住了糖棒。

裴不沉笑着揉她的脑袋。

再次回到风月楼,轻车熟路地回到天字玖号房间,昨夜一整夜没睡,宁汐现在看到床铺就犯困。

裴不沉眼下青黑都快比他眼睛还宽了,人看起来倒还算精神奕奕:“困了的话就先睡一会吧,我替你看着。”

她实在撑不住了,也不客套,脱了鞋爬上床,一边道:“那我睡一个时辰,醒过来再替你。”

裴不沉笑着替她盖好被子。

迷迷糊糊不止睡了多久,忽地天灵盖一点凉,宁汐骤然清醒过来。

想要起身,却错愕地发觉自己动不了了。

是鬼压床!

宁汐的念头刚刚冒出来,就发觉自己不但四肢动不了,甚至连眼睛也睁不开、嘴巴也发不出声音。

这下糟糕了,她想要喊大师兄来帮忙都不行。

可是,大师兄就在房间里,只要她睡过了头,肯定就会发觉不对吧。

“叩、叩”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敲击窗框,想要进来。

大师兄呢?

“叩、叩”

屋子里一片寂静。

大师兄不在?他去哪了?

宁汐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的处境,而是想大师兄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时,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股腐烂的恶臭扑鼻而来,要不是宁汐现在动都动不了,她几乎要怀疑自己会立刻呕吐出来。

不过好消息是,不知道是不是被臭味熏得逼出了生理本能,她终于可以睁开眼了。

因为动不了,视线局限,她只能看到屋子里没有点灯,空空荡荡的,靠近床头的窗外倒是十分明亮,衬得那上面的怪影更加可怖。

宁汐认不出来那是个什么玩意,有点像个大头娃娃,可是本该属于人脑袋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羊头,弯弯曲曲的长角,尖尖的吻部都十分明显。

影子一动不动,离窗户纸很近,边缘却十分模糊。

就在她盯着怪影瞧的时候,屋子里那股臭烘烘的味道越来越浓,于此同时,有什么热烘烘的东西爬上了她的床,然后趴在被子上。

那东西的触感很奇怪,柔弱无骨,冰凉滑腻却死沉死沉的,宁汐觉得有点像自己以前吃过的剔了骨、炖烂的羊肉。

然后那东西从被脚一直慢慢往上爬,很快就要到宁汐的下巴了,她赶紧闭上眼睛,对方没有察觉,就继续往上,等它到了她的脸部时,吐息反而不是热气、是冰冷的,携带着不可忍受的臭味。

宁汐下意识屏住呼吸,那东西顿了一下,似乎在怀疑什么,然后臭味更靠近了,它似乎在宁汐脸上嗅来嗅去,在寻找什么。

她心道该不会是在检查她是不是还有呼吸吧。

这下心跳得更快了,宁汐几乎疑心身上的东西已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身上兀然一轻,有什么在地上拖行的声音渐渐远去,臭味也淡了。

身体能动了!

她立刻鱼跃而起,翻身下床,门窗大开着,走廊里亮堂堂的,怪影也消失了,地上有两道可疑的水痕,宁汐凑近闻了闻,一股子腐烂羊肉的腥臊味。

水痕出了门,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最后在一堵墙前突兀地消失了。

周围安静得吓人。

宁汐回到屋子里找了一遍,没发现大师兄的身影。

他去哪了?

*

半柱香前。

裴不沉守在宁汐床边,托腮看着她的睡颜,时不时替她将掉落的发丝拿起。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门板被砰砰砸向。

少年皎洁如玉的面容登时阴沉下来:她会被吵醒的。

他拉开门,门外的汉子原本还怒气冲冲,见到眼前人阴鸷的神色后立刻被吓退了两步,气势也弱了:“你、你们夫妻办事能不能安静点啊!都吵了大半宿了!”

“你们找错人了。”裴不沉说完就要关门,对方下意识掰住门板,下一刻对上他戾气的眼神,立刻又怂了:“整个走廊我都问遍了,其他房里都住的单客,只有你们是两个人。”

裴不沉想起什么,拧眉:“你是住拾号房的?”

对方怯生生点头。

“那就怪了。”他忽然一笑,好颜色如白樱绽放,“我们也听见你们屋传来男女交合之声,还怀疑是你们呢。”

汉子没想到这样斯文温雅的公子出口如此荤素不忌,怔愣一下,才道:“我、我是一个人住啊。”

裴不沉似笑非笑,低声道:“那,就是撞鬼了。”

不知哪来的冷风吹起他的衣袂,屋内燃着的灯烛摇晃了几下,灯影扭曲,映在少年的面上如鬼影攀爬,他却还是翘着那一张嫣红的薄唇,眼里却泛着死意的冷。

一刹的寂静。

眼前的汉子双眼暴睁,一双血红的眼珠子几乎要掉出眼眶,鲜血骨碌碌地涌出了口边,重重向后倒去,小腹上深深扎着一柄长剑。

裴不沉跨出门槛,将逐日剑收回时,剑下的尸体犹如一张被戳破的皮囊,迅速干瘪下去,最后成了一张皱巴巴的人皮。

玄色长靴在上面不轻不重地碾了几下,确认寄居在人皮里的鬼物已经逃走了,裴不沉才不满地“啧”了一声。

他将逐日剑收回,正准备回屋时,却僵住了。

原本是门窗的地方,现在成了一面砖墙。

*

不敢点灯,怕又引来鬼物,宁汐只好摸黑坐着等。

她已经试了几次玉简传音,但密音都发不出去,传音阵总是刚刚凝结就被打散,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专门克制传音阵成型一样。

这样弯弯绕绕的手法,不像是鬼物,反而像是人的手笔。

难不成是有人特地在此处设阵想要害他们?

宁汐从晚上坐到日出,裴不沉都没有回来。

随着第一缕日光射进窗棂,整座风月楼就像活过来一样,嘈杂的人声交谈、厨房煮菜剁肉、店小二高声吆喝、奏乐叫好……全都如深水里的气泡一般浮现出来。

等不下去了,她快步走出门,捉住了眼熟的店小二:“你看见我哥哥了吗?”

店小二笑嘻嘻的:“客官说什么呀?您昨天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啊。”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宁汐手一松,就让那嬉皮笑脸的店小二溜走了。

无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宁汐把自己的去向写成一封小信,仔细地贴在桌板下,以大师兄的细心谨慎一定能发现她留下来的口信。

然后宁汐才跨步出了门下了楼,她在大堂转了一圈,还是和昨日一样宾客满堂、热闹非凡,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只是现在落在宁汐眼里,那笑容却显得无比诡异恐怖。

“客官要点什么?本店早膳有小羊羔肉烙饼,煮羊羹、炒羊杂、羊肉萝卜馅的龙眼小笼包……”

怎么全是羊,这家店是和羊过不去了吗,干脆别叫风月楼,改名羊肉开会算了。

“那就来一笼小笼包吧。”宁汐其实没心情吃东西,但饿着肚子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没办法捉鬼找大师兄。

食不知味地啃掉一笼羊肉馅的小笼包,宁汐抹了抹嘴,无意间瞥见左手边那桌的人从她坐下起就在吃,到现在还没停。

大清早的,那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好胃口,居然点了一整只烤全羊,又肥又腻,他抓得十个指头上都油光发亮,嘴边还挂着嚼烂的碎肉油脂。

宁汐看得恶心得不行,可不知怎么的就愣是移不开目光。

她吞了一口唾沫。

她好像,又开始饿了。

那人吃完了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又拆下羊排开始啃,排骨太长,没有办法直接塞进嘴里,他却硬要囫囵吞下,嘴越张越大。

噗呲——

男人的嘴角撕裂了,鲜血混着唾液、羊油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宁汐吓了一跳,头脑骤然清醒过来。

“喂!别吃了!”

然而那男人没有停,他将嘴巴张到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宽度,然后将一整根肋骨塞了进去,狠狠咀嚼。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咀嚼声响起,男人腮帮子动了几下,才缓缓朝宁汐转过脑袋,露出被碎骨片戳的鲜血淋漓的牙龈,朝她笑:“姑娘有事?”

宁汐:“……没事,看您胃口好,您继续。”

男人又朝她笑了笑,转过头时宁汐甚至看见有一截羊肋骨已经刺穿了他的后脑勺,看起来仿佛他脑后长了根肉刺一样。

动静闹得这么大,其他人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宁汐浑身发毛,起身的时候悄悄用裴不沉教她的开天目咒扫了一遍,果不其然,整座大堂里弥漫着浓郁的鬼气。

她生怕自己再待下去也会被鬼气感染、同化成那吃羊排的男人一样,就赶紧向店小二打听了风月楼布局后上了楼。

整座风月楼是个回字形结构,四周是客房,分别由四条走廊连接,站在走廊的另一边,可以望见地下中央天井,是枯山水庭院,细沙铺地、竹筒流水、青苔印石,看起来还颇为雅致——如果这地方不是个鬼楼

的话。

宁汐一口气上了最高的三楼,逐层扫下来,发觉除了一楼用于摆桌招待酒菜之外,其余全是住宿的客房。

风月楼的生意确实很好,她一路走过,每间客房都住满了,只是奇怪的是,每间房里都只有一个人,或男或女,就是没见到男女同住的。

宁汐又想起之前她和大师兄一块听到的男女动静,若有所思:如果那不是客人发出的声音,就只能是鬼了。

原来鬼是这么叫的吗?

宁汐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她原本还以为鬼是和母鸡一样“咯咯”叫的,结果居然不是。

她出门前留了个心眼,把大师兄送她的照鬼镜随身放着了,现在她就站在楼梯尽头,假装补妆,把镜子拿了出来。

一看镜中,她就觉得头皮发麻:镜子里,清晰地照出了背后挤挤挨挨的客人。

其中有一个小娘子,见她照镜,还自以为友好地朝宁汐笑了笑:“你这镜子背后的装饰好特别,真好看。”

宁汐:“呵呵,谢谢。”

这鬼还挺有鉴赏水平。

她飞快把镜子收起来,面无表情,不打算和这下饺子一样的鬼群硬碰硬。

当务之急还是该继续找人。

就在她准备下楼的时候,隔着天井的对面走廊尽头,一道修长的月白色身影一闪而过。

大师兄?!

第52章 美人他笑得鬼气森森

看清那抹月白袍袖上绣的八重樱后,宁汐下意识就追了出去,不停唤道:“大、哥哥!”

她喊了几声哥哥,前方人影都没停,她干脆懒得装了:“大师兄!”反正他们都已经陷在鬼楼里了,遮遮掩掩修士身份也没什么意思。

急急拐过一个墙角,宁汐堪堪刹住脚步,险些撞上一堵实墙。

这楼的布局也太奇怪了吧!怎么会在拐弯之后直接设置一堵墙壁,风水不好不说,还容易受伤。

她上手推了两把,没推动,又敲了敲,听声音空洞,这墙后似乎是空心的。

正撸起袖子,准备砸墙时,背后有人叫她:“阿汐妹妹?”

宁汐惊喜扭头:“大师兄?!”

裴不沉看起来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连发丝都梳理得纹丝不乱,除了脸色略有些苍白之外,没什么异样,正含笑看着她。

宁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起他的袖子:“你去哪了,我一起来就找不到你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说话的语气有多像撒娇,仿佛被人抽走了糖豆的小孩,在外人面前无依无靠连哭都不敢出声,直到现在看见了可以依靠的人,情绪才骤然决堤。

“别哭。”裴不沉的笑容有些僵硬,抬手慢慢擦拭她脸颊的泪水。

宁汐这才意识到她居然急哭了。

这可真是太丢脸了!

自从有记忆起她就没有哭过了,这次居然因为找不到大师兄就急得掉眼泪……

她赶紧背过身擦泪,自己也觉得诧异,转念又想兴许是孤身被困在这古怪的鬼楼太久,鬼气重重又放大了情绪,所以才一时失控吧。

等她擦完眼泪,回头再看,大师兄还是站在原地,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在风月楼找了一天的人,现下又到夜间了。

具体的时刻不知道,但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走廊里一左一右两排精致宫灯亮堂堂的,映照少年那张半透明的玉容华光流转,仿若仙人下凡。

方才她擦泪时,这人就一直静静地站在自己身后,只是注视着她,却没有任何声音和动作。

宁汐忽然像一脚踩空了似的,心里涌起莫大的不安。

“你白天去哪里了?”她说着,试探性地去握裴不沉的手指,刚一碰到就被冰得一哆嗦。

裴不沉还是笑嘻嘻的,只道:“你别担心。”

宁汐盯着那陌生又熟悉的笑容看了许久,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从没见过大师兄这样笑过。

倒也不是说大师兄不爱笑,他是常常笑着的,见人时总是未语先带了三分笑意。

但他的笑是如朗月清风,温雅俊美,绝非今日这般、这般……鬼气森森。

宁汐蓦地想起来了,这笑容,和店小二、和那吃羊排的男人简直一模一样!

豆大的冷汗从她额角滴下,“裴不沉”看见了,捏起袖子,轻轻为她擦拭汗珠:“很热吗?”

宁汐摇头,心说是被你吓的。

她疑心眼前的“大师兄”已经被掉包了,可能内里套的是鬼物的芯子——那就麻烦了,大师兄只教过她镇压恶鬼的符咒,可没教过驱邪明智的术法啊。

“裴不沉”温声道:“夜深了,我们回房休息吧。”

说完,也不等宁汐开口,他就直接拉着她往前走,她犹豫了片刻,就直接被拖行着前行了。

这东西的力气好大!

兴许是她的抗拒太过明显,前方的“裴不沉”缓缓扭过头,在灯下看他的僵硬更加明显了,宛如一只忘记拧紧发条、生了锈的机关傀儡:“跟我回去。”

宁汐:“……好的。”

为免打草惊蛇,她只好跟着他回了天字玖号房。

房间里还和她出去前一模一样,只是地上没了那两道可疑的水渍,被褥也铺得整整齐齐。

有人进来打扫过了?

宁汐心念一动,趁着“裴不沉”去点灯的时候往桌面下一看,顿时有些失望:她的信原封不动地贴在那里,真正大师兄没有看过。

“梳头发,然后该休息了。”

“裴不沉”手里拿着梳子,站在妆奁台前,冲她笑。

宁汐没动,他就又重复了一遍,脸上笑起来的肌肉都没有变化。

真是瘆得慌,她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胳膊,坐到桌前,留了个心眼,把照鬼镜摆了出来,而“裴不沉”就立即开始拿梳子替她通发。

有湿哒哒的东西贴上了她的脖颈。

宁汐往后一摸,诧异地摸到了满手的水渍。

“什么——”她正要扭头,脑袋两边就一左一右地被牢牢固定住了。

“梳头发,然后该休息了。”身后的人柔声道,替她解开发带。

然后梳子又一下一下动了起来,从发顶到发尾,仔仔细细,一丝不苟。

宁汐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已知:固定她脑袋左右各有一只手,解开发带有一只手,拿着梳子又有一只手。

求问:总共多少只手?

宁汐终于坐不住了,她现在很笃定背后这疑似千手观音的东西绝对不是大师兄——就算大师兄被鬼物夺舍了,他也不可能凭空多长出好几条胳膊来啊!

“大师兄你忙了一天也累了,要不你先休息吧,我自己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固定在她脑袋旁边的两只手随即发力,死死地将她摁在原地。

宁汐怀疑自己要是再多挣扎一下,对方一定会直接把她的脑袋给拧下来。

她不敢动了,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可怜兮兮地盯着面前的铜镜。

照鬼镜里清晰地倒映出身后人的模样,鬼气森森地微笑着,拿梳子一下一下的梳发。

沙、沙。

宁汐:“大师兄你别梳了,我害怕。”

“大师兄”的笑容扩大,漆黑的瞳仁宛如滴入清水的墨一样开始向整只眼睛扩散:“你怕什么?”

宁汐:“……我怕你把我的头发梳掉了我会变成秃子的。”

“大师兄”闻言哈哈笑起来,他笑得极其开心,笑了许久还没停,就在宁汐觉得他要笑得喘不过气厥过去的时候,他眼眶里的眼珠子掉了出来。

宁汐:?!

她猛地起身,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对方已经发生

了可怖的变化,脸上的五官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一掉到地上就像热油浇地一般“呲”地冒出白烟。

趁他病要他命!

“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宁汐想也不想,直接掐手念出镇鬼咒。

话音刚落,对面的“裴不沉”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整个人的表皮开始从上到下坍塌融化,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怎么说呢,既像无数根触手在不停蠕动,又像血色的长虫。

宁汐生怕一句镇鬼咒威力不够大,噼里啪啦地又念了好几遍,等念到第三遍,对方“噗呲”一下整个垮掉,然后就消失在了原地。

这就死了?

她有这么厉害吗?

宁汐确信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不可能杀得了厉鬼,又开了天目,谨慎地检查了一番——对方确实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鬼气都干干净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不得不给自己竖大拇指:她真的很厉害嘛!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本就没有打算一定一击必杀,能把厉鬼赶走也挺好的。这下宁汐对自己十分满意,也更有信心找到大师兄了,她正重新打算出去,脚步却一顿。

该是门的地方变成了一幅羊羔跪乳图,小羊羔雪白可爱,屈蹄子跪在一只半黑半白的母羊面前舔舐母-乳。

除此之外,四面墙壁上,门窗皆无。

她被关在这件屋子里了。

宁汐走到那张占据一整面墙的羊羔跪乳图前,压根没有欣赏作话的心情,她用拳头敲了敲,听声音空洞,背后应该还有空间,于是她撸起袖子,攒足了劲,使劲一砸。

大力出奇迹,壁画应声而裂,露出了一件豁亮的屋子。

她提裙迈进去,就发觉不对——这件屋子的陈设竟然与她先前待的天字玖号一模一样。

唯一变化的,是连东墙上的壁画,两只羊不见了,变成了醉卧贵妃榻的美人,轻纱半掩,烟视媚行,有种欲语含羞的风流媚态。

宁汐有些纳闷。一进风月楼,处处高雅清贵的布置,往来客人衣着非富即贵,庭院内种的是象征高洁的翠竹,连屋子内布置的陈设都是花中君子红梅,怎么会放一幅格格不入的半裸美人图?

更别提这图还是突然出现取代了门的位置。

宁汐绕着这幅美人图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这人的长相莫名熟悉,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上手摸了摸画纸,没察觉出什么玄机,只好搬了个凳子过来,把挂画取下收好。

画后面又是一堵墙,一回生二回熟,宁汐直接又是一拳,钻进了新的房间里。

一进,她就傻眼了,居然还是和之前的房间一摸一样,只是第三幅画里美人正拿着花枝在逗弄小羊。

之后是第四间房、第五间房、第六间房……

宁汐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回头望去,破开的洞口里一连串一模一样的房间一字延伸到尽头,仿佛镜中重叠,无穷无尽。

在看不出有鬼就是傻子了,她之前数过一层的房间,一排只有十间,而现下光她打穿了的就已经快二十间了。

眼前,画中美人与羊正看着画外现实,依旧含羞带怯地朝她微微笑,可宁汐只觉得那笑中恶意满满。

她的手指都肿起来了,也没力气再打了,揉了揉手腕,干脆转身爬上了床榻。

管他的,天大地大不如睡觉最大。

一挨枕头,她就睡着了。

第53章 怨魂大师兄风评被害

“客官,客官?”有人敲门。

宁汐惊醒过来,一骨碌翻身下床,拉开门,就看见店小二脸上堆着笑:“客官今日要退房吗?还是续住?”

宁汐下意识东张西望,那些重叠的一模一样的屋子凭空消失了,她现在走廊里,什么异状都没有。

她发了一会呆,才注意到屋外是白天了。白天鬼物的法力不如在夜晚时强大,她寻思应该是这个原因所以自己才没有又被困在那循环的房间里面。

“再住一天。”没找到大师兄,她还不能走。何况她也怀疑这鬼楼不会真的放自己走。

“好嘞!您还有什么需要吗?今日我们提供的早餐有羊肉包子、清炖羊蝎子——”

宁汐一听他满嘴的羊就生理性反胃:“要一碗白玉豆浆,和一份山药枣泥糕。”

她跟着店小二下了楼,坐在桌前的时候,又看见隔壁的男人在吃羊排。

这回她学乖了,目不斜视,只盯着自己眼前的碟子。

鬼楼虽然恐怖,但做的菜味道确实不错,山药枣泥糕甜而不腻,吃完一碟,她还意犹未尽,又喊来店小二要了第二份。

“对了,这幅画上的人,你认识吗?”宁汐趁机把那副美人醉卧图拿了出来。

店小二刚刚接过,脸色登时就变了,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将画卷合起来丢回宁汐手里,颤声道:“哎唷我的小姑奶奶,您从哪里找出来的这晦气玩意?可快收着吧,别给人看见喽!”

宁汐把画收起来:“这画有什么问题吗?”

店小二东张西望,见无人看向自己,才压低了声音道:“您好奇,我也就不瞒您,这是我们楼里原本的花魁。”

宁汐奇道:“花魁?你们这不是个酒楼吗?”

“您是外地来的客人,怪不得您不知道。这都是一百多年前的老黄历了,咱们这风月楼当时还不是酒楼,是个娼馆。画里那女子就是风月馆的花魁,名叫唯娘。那可真是红透半边天啊,十里八乡的老少爷们没有谁不把她当成意中人、心上月,听说皇城里的那位,”店小二伸出食指指了指天上,“也慕名而来做了她的裙下臣呢。”

唯娘……连名字也似曾相识。

这回宁汐有九成确定了,她以前一定认识这位昔日花魁,而且很有可能是在她拜入白玉京之前认识的。当初拜入仙门前她受了伤,在凡间许多前尘往事都记不大清了,但本能却提醒着她,在她还是凡人时,她一定见过唯娘。

宁汐瞅了一眼那画中沉鱼落雁的容貌:“她确实很美。”

“可不是。可惜啊,红颜薄命。”店小二摇头叹息,“偏偏还是那样的死法……娼馆这地方,对外妆点得再如何高上,说到底还不是金玉包裹的草芥、内里全是糟烂玩意,三教九流汇集之地免不了出事。”

“唯娘生前太受欢迎,即使客人远道而来、豪掷千金,也只能堪堪见上一面,有的甚至倾家荡产、卖儿卖女就只为与她说上一句话、得到一个眼神。”

“可人的贪心怎会轻易被满足?一开始是有几个地痞无赖为了唯娘在风月馆前大打出手,接着有客人花光了银子被赶出去后直接吊死在了大门口,唉,听说短短半个月,就死了十几个人呢。”

死了这么多人,时间又这么久,宁汐骤然想起大师兄教过自己辨别鬼物级别的方法,心想恐怕这鬼楼里的多少得是个厉鬼。

店小二还在叹息:“后来死的人实在太多,唯娘只好暂时歇客不见人。哪知道就有恩客受不了了,半夜翻窗进了她的房间,争执起来一激动就将人刺死,然后放了把火自焚。”

“啊?”宁汐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怜啊,一代名妓,最终就落得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那恩客放的火把整座风月馆都烧光了,听说当时大火连烧三天三夜,最后连根骨头渣都没剩下。”

店小二摇了摇头,见宁汐一脸沉思,连忙又道:“不过我们酒楼是后来重修的,尤其注重防火,每层楼都放了水缸呢,客人不用担心。”

宁汐“唔”了一声,纳闷道:“那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换个名字?”用一间出过命案、还被烧光了的娼馆取名,老板也心太大了吧。

“这不就是为了个噱头嘛。”店小二毫不在意,“最生意不怕有争议,就怕无人问津,俗话不

是也说,黑红也是红。”

好朴实的道理,宁汐一时竟无言以对。

“您的枣泥山药糕,趁热吃。”店小二放下糕点,又去招呼新客人了。

宁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店小二的话倒是替她解决了不少疑惑。比如整座楼里明明没有开设赌场舞台,为何会传来赌钱吆喝和奏乐舞蹈之声,还有分明每间客房都是单人住宿,半夜却莫名会有男女纠缠之声——大师兄还文绉绉地说是在行什么敦伦事,害得她糊涂了许久。

如果这些都是昔日风月馆留下的残影显声,就能说得通了。

唯娘……恩客……怨魂……

店小二不是活人,厉鬼借由他的口舌说出的话语是真是假还不好说,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它想让自己知道唯娘的存在。

宁汐脑中隐隐约约有个念头,兴许作怪的鬼物就是因为唯娘而死的恩客,所以才会死后依然盘踞不去,还对唯娘充满怨念。

只是这又难以解释美人图的存在:如果是对唯娘抱有如此深刻怨恨的恩客,会特地留下这么多美化的仇人画像吗?

她一边想,一边往楼上走,突然楼梯上踉踉跄跄跑下来一个人,猛地撞上了她。

宁汐扶住把手,稳住身形,那人却像被狂风卷割过的稻草一样轻飘飘地倒了下去,身型高大的汉子,却是满脸涕泪:“救命,救命,有鬼啊!”

竟是第一次进风月楼时要同他们抢房间的男人。

短短三日,那人已经瘦得吓人,颧骨突出、两颊凹陷,两只眼睛暴突,眼周红肿得核桃一般,一副几近癫狂的模样:“不要杀我、不要啊啊啊啊啊!”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猛地推开宁汐,踉踉跄跄往门外奔去。

宁汐掏出照鬼镜照他背景:没人影,居然是活人。

她愣了一下,随即抬步追了出去,虽然不知道鬼楼里怎么还会有人活着,但既然遇见了就不能见死不救。

刚刚下到最后一级台阶,那汉子已经跑出了门外,眼看着就要追不上了,宁汐心中暗道不妙,正焦急间,“哎哟”一声,汉子又被人从门外推了进来。

推他的人也走了进来,居然是大师兄!

宁汐条件反射地拿出照鬼镜一看——好家伙,这个大师兄又是假的。

假“裴不沉”二代目闲庭信步地从屋外走进来,还像模像样地拿出了一柄足可以假乱真的逐日剑,看见宁汐,便朝她微微一笑:“这人被鬼上身,需要即刻除之,阿汐妹妹怎么还站在那里看着?”

不知为何,这些鬼物都不喜欢叫她师妹,反而一口一个“阿汐妹妹”叫得亲热。

宁汐当然不肯过去,戒备道:“他是活人。”

“是么……”“裴不沉”舔了舔嘴角,眸中划过贪婪之色,提剑就要刺,“那就更好了。”

叮当——

筷子投出,砸中他的手腕,剑尖偏离,扎进了地砖缝隙里。

宁汐收回投出筷子的手,面无表情,然后退到了围观的店小二身后。

突然成了挡箭牌的店小二:……

“裴不沉”眯眼笑了:“阿汐妹妹这是做什么?”

宁汐不吭声,反倒是躺在地上的汉子反应过来,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他要杀我!他要杀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到临头了,他竟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徒手将逐日剑拔了出来,用砍瓜切菜一样的方式狠狠朝“裴不沉”劈去。

饶是知道眼前人是假的,宁汐还是下意识喊了一句:“不要!”

然而已经晚了,在汉子疯狂“去死吧”的嘶吼中,对面的鬼物已经被砍成了血肉烂泥。

它最后还维持着裴不沉的模样,一双血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宁汐,神色恨海难填,似乎在怨恨她竟然见死不救。

杀完了人,汉子把逐日剑一丢,估计也吓疯了,转身无头苍蝇一样地满大堂乱跑,一路撞飞了盆碗碟杯,最后几个店小二一齐冲上前,合力将人摁住,然后灌了一大瓮黄酒,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晕死过去。

宁汐跟着店小二一起将人送回客房,等店小二走后还特意在汉子躺着的床铺周围布下了驱鬼符。

她修为低微,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有符咒在,只要这人醒来以后不乱走乱撕,就不会出事。

看他几乎疯狂的精神状态,想要从对方口中问出什么是不太可能了。宁汐记下房号,转身跨出门槛。

第三个“裴不沉”就站在对面的走廊里。

宁汐脚步一顿。

她没有害怕或者惊讶,只是纳闷这鬼东西怎么阴魂不散,非要缠着自己,同时也有点担心大师兄,鬼物只模仿大师兄的模样,其中是否有其他隐情……

天阴欲雨,水汽潮湿,天井中弥漫着薄薄的白雾,“裴不沉”扶栏站在对面三楼,身影修长挺拔,如松如竹,遥遥朝她笑了一下。

少年乌发如墨,眉目疏阔,衣袂翩飞,清风盈袖,温和淡然的一笑,端的是无双俊美。

然后他当着宁汐的面一跃而下,重重砸在地上,摔成了一滩肉泥。

宁汐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那血肉模糊的人形似乎还在蠕动挣扎,断了半截、露出森森白骨的喉管里还在沙哑出声:“阿、阿汐妹妹……救……救我……”

“阿汐、救、救……救”

“救……救……救”

宁汐就听着那求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到最后仿佛卡带了一样,只会重复“救”这个音节。

她一直没有动静,鬼物也维持不了多久,最终化为了一滩腥臭的血水。

宁汐十分不高兴:这鬼东西变成什么不好,非要变成大师兄的样子做出这些丑事,万一被别的人看到误会了,大师兄风评被害怎么办!

第54章 保护他可不想让师妹怕自己

宁汐抱着满肚子的闷气回了天字玖号房间。

回去的途中,又有“裴不沉”站在楼梯口朝她招手,然后烛光一晃,就又不见了。

她全当没看见。

回了屋子,一推开门,“裴不沉”就站在屋子中央,正从保温盒里取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温柔道:“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吧。”

砰。

宁汐猛地把门关上。

她马不停蹄地去了隔壁的空房间,这次里面没有人了,只是西墙上涂抹着六个鲜红的大字:为什么不救我?!

血腥味冲鼻,好像刚刚剜出的新鲜伤口,血还在凄厉地往下流。

宁汐视若无睹。

进屋,她准备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刚一坐下,一道月白的人形扭曲着从桌下钻了出来。

她一把摁住“裴不沉”的脸,硬是将它塞了回去。

“我要睡觉了!”她大声道,希望对方不要再来骚扰自己。

她已经看出来了,这鬼物似乎没有直接攻击人的手段,只能用这样反复惊吓的行为逼人自己发疯,就像那个抢房间的汉子一样精神失常、最后自刎而死。

幸好她和一般人不一样,对恐惧感觉迟钝,并没有被轻易动摇心神。

她大吼完,就真的又爬上了床,闭眼准备睡觉。

宁汐不知道,此情此景若是被裴信等一干长老看见,一定会啧啧称奇:先是破了梦蝶幻境,又是抵抗厉鬼的精神攻击,即使是修为高超的修士也不见得能做到宁汐这样轻易,何况她还只是个刚刚迈入练气期的新人。

而身处鬼屋之中的宁汐完全没有自己其实是厉鬼克星的自觉,她是真的心累了,想打个盹。

温暖软和的被子就像一个结界一样,钻进去之后感觉所有恐怖都会被排除在外。

不过以前翻《异鬼志怪实录》的时候,她也看过会钻被窝的鬼。

风月楼的厉鬼看起来没有这项技能,它只会趴在床边叹气。

没错,宁汐都已经用被子蒙头了,却依旧能感觉到有东西正趴在床头,声音沙哑,幽幽道:“你不救我……那就去死吧。”

宁汐犹豫着要不要配合它露出一个被惊吓到的表情,毕竟平心而论,这话确实挺渗人的。

“可是你又不会死,不需要我救。”她小声道。如果是真的大师兄,她肯定不会如此冷漠,谁让这东西只是假的呢。

窸窸窣窣一阵布料响,然后被子被猛地大力掀开了。

视野骤然明亮到刺眼,宁汐手忙脚乱地想把被子抓回来,结果对方死死不放手,就变成了她抓着被子的一脚和对方拔河。

宁汐:……

“裴不沉”忽地冷笑了一声。

他顶着大师兄温和淡雅的长相,做起这种傲慢、轻蔑的表情却出乎意料的不违和,反而因为那笑里的一点不屑和坏,有一种带着刺的惑人。

他突然松手,正抱着被子使劲的宁汐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我对你那么好,你就这样回报我?”他怨气冲天地开口,突然扑上前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那双冰凉潮湿的手跟湿铁一样,宁汐根本掰不开,只能使劲蹬腿想要踢开他:“那你想要怎么样!”

“你对我好一点。”他一边眯起眼,一边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宁汐没办法,只好伸出双臂,囫囵抱了他一下。

“裴不沉”一下子顿住了,猛地抽回手,阴沉惨白的脸上变脸似的成了微笑的菩萨面:“好乖。”

宁汐龇牙咧嘴,觉得自己的脖子肯定被掐紫了。

“裴不沉”又要上前一步,忽然身子一僵,好像有什么人在背后捅了他一剑一样,嘴角渗出鲜血,顷刻间又化为了一滩血水。

宁汐眨巴眼,小心翼翼地从脏兮兮的被褥旁绕开。

她坐在太师椅上等了好半天,都没再等到新的“裴不沉”,心里有些奇怪。

按那鬼物的习惯,盯上猎物之后应该会一鼓作气、直到把她逼入崩溃为止,可现在却没有下文了,不仅没有再来攻击她、甚至都不出现了,就好像,被什么事情拖住了脚步、被迫中止了对她的骚扰一样。

电光火石间,宁汐立刻想到了许久不见踪迹的大师兄。

*

轰隆——

裴不沉浑身是血,再一次挥出逐日剑,眼前的石墙应声而裂,房间里头正赤条条缠抱在一起的一男一女闻声尖叫起来。

他一句话没说,大步上前,一剑一个,两颗脑袋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半圈,其中男人惊恐睁大的双眼还死不瞑目地瞪着他。

甩掉逐日剑上沾到的鬼血,裴不沉阴着脸再次破开一面墙,这回他穿到了走廊上。

华灯流转,光影交织,三三两两抱着女伴的嫖客喝得酩酊大醉,在涂金镶玉的长廊内、当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就开始旁若无人地调笑。

逐日剑尖在白蝶扑画织锦厚毯上划过,血珠沿着剑身滚落一路洇红了地面。

裴不沉一身煞气,经过醉生梦死的众人,所有人却像没看见他一般,继续沉浸在某种不知名的、荒唐而华丽的大梦里。

眼前已经不是他与宁汐投宿的风月楼了,本该是客人住宿的地方变成了肮脏暧昧的媾和之地,二楼赌场里熏香冉冉,时不时有输红了眼的赌徒掏出匕首,猛地刺向荷官,鲜血崩出,白浆和肠子流了一地。

裴不沉淡淡移开目光。

身边有妓子把他当成了普通的恩客,笑着迎上来要勾他的肩,下一刻那双洁白如雪的藕臂就被齐根斩断,妓子凄厉地尖叫,红颜骤成枯骨。

全是鬼东西。

从三楼下到一楼,屠了半座楼的鬼,他却仍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见的人。

宁汐在哪里?

当时他被那叫门的客人骗出去后立即察觉不对,可为时已晚,回房的入口已经关闭。

之后他挨间扫过去,却都没再找到天字玖号房,只发现原本挂在大门前的风月楼三字变成了“风月馆”,酒楼成了娼馆。

裴不沉不得不承认,这座鬼楼是活的。

它会根据自己的心意随时更换房间、门窗所在的位置,往往上一刻他还身处宽敞明亮的舞厅中央,下一刻就发现自己被塞进了黑暗逼仄的橱柜之内。

更甚者,他不确定自己和宁汐是不是还在一个位面。

他已经将整座风月馆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没有宁汐的身影,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师妹依旧被留在了风月楼,而他被传送到了这个与风月楼疑似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娼馆里。

厢房内爆发出尖叫,有一个恩客马上风死在了床上,负责伺候他的妓子衣冠不整地跑出来,一见裴不沉就疯了似的要用手中的金钗刺他。

而后者带着淡淡的嫌恶,用剑刃剖开鬼化成的人形,白花花的丰腴肉-体与金银钗环滚落一地。

然而他杀得越多,鬼物也越多。

他置身于鬼群当中,宛如一块被放置于蚁巢的蜜糖,无穷无尽、密密麻麻的蚁潮前仆后继地朝他涌来。

光怪陆离的人脸里,裴不沉忽地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张五官模糊的脸朝他缓缓一笑,用唇语说了一句你好。

他骤然止剑,闭目念诵清心决:“万变不惊,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不同于妖魔以外力杀人,鬼物之可怖在于其擅长扰乱人心,诱发出极端的喜怒哀惧之后,遂生心魔。

风月馆的厉鬼也是用的这种伎俩,它将自己与宁汐分开,恐怕就是利用这点动摇他的神智,催生出他的模样。

然而清心决念得越来越快,那“人”依旧在逐渐形成。

原本模糊的脸庞变得清晰,乌黑发丝、月白长袍、修长身躯……最后一个新的“裴不沉”朝他含笑行了一礼:“多谢。”

裴不沉额角爆出青筋,毫不犹豫就是一剑挥下。

“裴不沉”被他砍成两半,每一半迅速又各自补足形成了新的“裴不沉”,两个“裴不沉”一齐望向他,异口同声道:“奇也怪哉,你是第一个会立刻杀自己的人。”

它盘踞在风月馆数十年,这一招屡试不爽。即使修为再高超的修士也不可能完全斩断杂念,乍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一定会有一瞬间的惊吓僵愣。

它打的就是那一瞬间的主意,趁虚而入,一击毙命。

日复一日,它被豢养禁锢在这纸醉金迷的风月馆中,不知岁月,也不知用这招折磨过多少来往修士凡人,可如今面前的少年面上冷漠、出手狠辣,仿佛心智坚定、完全不会被邪念侵染。

可是,若他当真六根清净,又怎么会滋生出这般数量庞大的鬼物分身?

裴不沉不答,但也没再出手,他不想让这东西再增殖。

鬼却想通了什么,笑嘻嘻地:“我知道了,因为你本来就是最厌恶自己、最想自己死去的人啊。”

它们抚掌微笑,歪着脑袋,逐渐与裴不沉的记忆与执念同化,忽地,眼睛一亮:“阿汐妹妹。”

“原来你想见她啊。那我们帮帮你,替你去找她怎么样?”

逐日剑光瞬间暴涨,滑出一道杀气凌冽的圆弧,心魔再被一分为二,这次却还没等新生的四个心魔形成,锋利的剑刃就再一次落下。

“别、碰、她。”

裴不沉一双幽黑的瞳仁几乎全然无了光亮,唇色都泛着一层死意的青灰,脸颊却满是潮红,手中的逐日剑越来越快——他在近乎疯狂地屠戮、碾碎“自己”的身体。

温热、腥臭、黏湿的血液溅到了他的手上、身上、脸上,他都快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伤口反复被撕扯,刺痛中却涌起了一股难抑的兴奋。

鬼“裴不沉”一开始还能桀桀发笑,可渐渐笑不出来了——它分裂增殖的速度竟还比不上裴不沉杀人的速度。

它速来无情无感,满脑子都是嗜血杀戮,可如今却是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解。

“你疯了吗?我们只是分身,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们,本体顶多只是受到反噬、消灭不了的!”又一次被削掉脑袋,痛不欲生,厉鬼分身口中还在说话,“你刚刚杀了那么多鬼物,识海动荡,邪念鬼气早已入体,越动杀念你就越可能堕入鬼道。”

浓黑的鲜血从少年嘴里流出,血里还掺杂着内脏的碎渣,啪嗒掉在地上,又被雪白

长靴踩中。

一个新生的“裴不沉”连滚带爬地在地上逃出几步远,又被扯着头发抓回去一剑捅穿。

它临死前还疯狂挣扎着,仿佛看见了猎物身陷囹圄的未来,肉块碎裂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你看你看你看你都吐血了哈哈哈哈你就要变得和我们一样了”

“来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们好痛好痛好热加入我们和我们一起来啊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栋楼的群鬼一起爆发出凄厉的尖叫,所有琉璃窗瞬间爆裂,宫灯焰苗齐齐窜高,明光暴亮。

而裴不沉刺穿了最后一个自己的心脏,黑发遮住弯起的眉眼,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用手背去抹唇边那似乎远远不断的污血:“不可以去找我的师妹喔。”

顶着他的脸和身体、用这么丑陋的表情,就更不可以了。

如果师妹看到了他现在的样子,会讨厌他吗……至少,肯定会害怕、想要逃走的吧。

他可不想让师妹怕自己,那样的话他就只能把她关起来了,他不想那么做的,他明明不想伤害她啊。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威胁已经解除了。

裴不沉站在遮天蔽日的血雾里,捂住嘴咳嗽发抖地咳嗽,红艳艳的内脏碎肉掉在掌心。

父精母血不可弃,他面无表情地又吃了回去,

真好,他又保护了师妹呢。

第55章 幻像“其实我也一直喜欢你……”……

风月楼,一楼大堂。

宁汐盘腿坐在板凳上,突然没来由的心慌。

端起瓷杯灌了好几口冷茶,那股惴惴不安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

该不会是大师兄出事了吧?

念头刚想,她就赶紧拍拍嘴巴,呸呸呸,乌鸦嘴,不许咒大师兄。

“小二!来一份炙羊排!”

现在一听到羊肉,宁汐就条件反射性地警铃大作,一扭头,居然不是那个烤全羊男,而是之前和她抢房间的汉子。

他不是发疯被送回房间去了吗?

香味扑鼻的炙羊排很快端了上来,滋滋冒油的鲜嫩羊肉,上头撒着碧绿的葱花、金黄的孜然,闻着便叫人胃口大开。

抢房间男同之前判若两人,精神抖擞地抓起羊排啃了起来,吃得啧啧有声,恨不得把沾过羊油的手指头都吞下去

——然后他真的吞进去了。

食指被咬断了一节,牙齿咬碎指甲和骨骼时咯咯作响,生肉混着炙羊一块被吞下肚子。

察觉到宁汐一言难尽的目光,他的脖子转了一百八十度,直勾勾地瞪回来:“你看什么看!”

她从善如流地收回视线,心里却在奇怪:之前几次,她在大厅吃饭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人,为什么偏偏在昨日之后,鬼便化成了他的样子?

头脑中似乎有什么念头飘忽不定,想要捉住却又从指缝间溜走了。

还有,最奇怪的一点,鬼物能化成大师兄、客人、店小二等等的模样,为什么偏偏不变成宁汐?

论起扰乱人心神的诡计,没有什么比看见另一个自己更恐怖也更有效果了吧。

她和大师兄、客人、店小二等人的区别在哪里呢?

……

思索间,抢房间男已经将一整盘炙羊排连皮带骨全吃干净了,已经开始啃碟子,满是鲜血的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快给老子再上一盘!慢吞吞的,信不信老子一拳打死你!”

打死人——

“对了!”宁汐响亮地一拍掌,收获了鬼客人们几个诧异的目光。

她与大师兄、抢房间男等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她不曾真正杀死过鬼的分身!

仔细想想,之前大师兄亲手镇压过小鬼,抢房间男也杀了假裴不沉——杀戮应该就是鬼能化形的媒介,而她不曾杀过鬼物,所以它没办法模仿她的长相。

而她虽然用镇鬼咒击退了假裴不沉一代目,但对方死得太快活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剑把它剁成了肉泥,她还没来得及下死手他就烂成一滩血水了。

哈哈,废柴也有废柴的好处嘛。宁汐苦中作乐地想。

想通了关窍,顺藤摸瓜下去,鬼的身份也昭然若揭:即使是鬼,死后杀人也有规律可循。风月楼中的鬼只能变成杀死它的人,正说明它纠结的便是生前被人杀死、想要复仇。

而在自焚而死的恩客与被刺身亡的唯娘之中,只有后者能满足这一条件。

鬼物的名字是它们的命门。

“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须逮去,不得久停——唯娘,去!”

少女声如银铃,句尾落下却重逾千斤,整座风月楼为之一静,下一刻,地面剧烈摇晃起来,被戳穿姓名的女鬼不甘地尖叫,菜香酒香化为乌有,客栈厢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厚腻的脂粉香气,丝竹之音缠绵悱恻。

宁汐一脚踏进了血泊之中。

眼前是一片尸山血海。

她目瞪口呆,后退时还踩中了什么圆溜溜、很有弹性会爆汁的东西。

该不会是谁的眼球吧……

宁汐苦着小脸,拎起裙摆,又把鞋底在地面上来回蹭了几下擦干净,才小心翼翼地往楼梯上走。

看露骨的陈设与装潢,她现在应该进入了百年前的风月馆,或者说是风月楼的里位面。

驱鬼咒没有完全成功,倒也在情理之中,她也不觉得真能凭一己之力诛杀厉鬼,所以也不觉得失望,反而还有些高兴:进入深层位面,兴许意味着她找到大师兄的可能性更大了一分。

到处安安静静,死去的尸体却还留有余温,宁汐又绕过一截断肢,鬼只会攻击人的精神逼人自尽,可这些尸体一见便知是被人杀害,她心中诧异:这该不会是大师兄干的吧?

他原来是出手这么狠辣的类型吗?明明平时对师弟妹们笑得那样温柔来着。

……不愧是传说中以杀证道的男人。

“大师兄,大师兄?”她东张西望,一边谨慎地小声喊着。

万籁俱静,明亮的烛火高照,整座风月馆里除了她和满地尸体之外仿佛再无他物。

有玻璃弹珠弹掉在地上的声音。

眼前走廊尽头,一个浑身惨白的小孩一闪而过。

她深吸一口气,往小孩消失的走廊拐角追去,转过一个弯,她的脚步兀然顿住。

两边墙上都贴着烂漫绚丽的金红壁纸,烛火明亮,高大紧闭的红漆木门前,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手牵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宁汐和小时候的自己默然相望。

她现在确定了,厉鬼还没有死,现在又企图用她的童年阴影来攻击她——如果这些真的配被称之为童年阴影的话。

“大姐姐,和我一起玩吧。”小宁汐一齐开口,发出的童音落在她耳里仿佛千万只黄蜂在嗡嗡作响。

“和我一起玩吧,阿娘又去看爹爹了,只有我一个人,我好孤独啊。”

宁汐仅仅有一瞬间的晃神,但立刻又清醒过来,她没接话,一步步后退,退出了走廊。

新的一条走廊内肩并肩站着三个人,小小的宁汐,和她记忆之中还很年轻的阿爹阿娘手牵着手,兴高采烈地吃着糖人。

欢声笑语的三个人察觉到闯入其中的外乡人,齐刷刷扭头朝她看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宁汐目不斜视,和小时候的自己擦肩而过。

似乎一直被盯着,始终如芒在背,快要走出三人视线的时候,一双指缝里满是干裂的血沫和泥土的手死死拽住了宁汐的衣摆。

沾满血色泥土的铁锹丢在一旁,年轻而貌美的女人披头散发,卷曲的发丝像蠕动的长虫,匍匐在她瘦弱颤抖的脊背之上。

阿娘跪在地上,空洞的眼眶里留下血泪,泣不成

声:“阿汐,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要杀她们的……你爱阿娘,最喜欢阿娘了对不对,这一次你也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宁汐一把攥住它的手腕,深深吸了一口气,掰开指节时用的力度太大,弄断了几根骨头。

她同记忆里的母亲相望,语气平板无波:“可我已经帮过你一次了。我不是让你别再念叨那些所谓的情情爱爱、让你杀了那个男人吗?”

“……”

“阿娘,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再救你一次了。”宁汐轻声道,她从阿娘手中掰过那柄铁锹,对准眼前鬼物的脑袋,高高扬起,“而且,你已经死了。”

*

风月馆内,鲜血满地,尸横遍野。

死寂。

裴不沉长出一口气,跨过“自己”的尸体。

他杀了心魔,风月馆却没有坍塌,看来厉鬼依旧躲藏着。

满地粘稠的污血碎肢,踩上去令人生厌的不适,他带着淡淡的嫌恶,将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踢到一边,即使那东西长着他自己的脸,他也觉得恶心无比。

前方歌厅门户大敞,昔日纸醉金迷灯火辉煌的大殿只剩下红烛淌泪,遥远绰约的丝竹之声回荡其中。

裴不沉提剑入门,那弹琴的女子停了下来。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假的宁汐。

“你为什么能变成我师妹的模样,你见过她?”

心魔已经被他杀死了,眼前的厉鬼不可能是从他的记忆里得知宁汐长相的。

眼前的少女巧笑倩兮:“大师兄你说什么呀,我就是师妹啊。”

对啊,对啊……裴不沉有一瞬间的晃神。

卷曲柔软的发稍在少女单薄却不纤弱的后背轻轻弹跳,也敲在他的心头。

对啊,是师妹啊,没关系的。

厉鬼化成的美人施施然起身,裴不沉从没见过她这幅打扮,发髻高耸,浑身上下只穿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半遮半掩下风光诱人,裸露的手足肌肤在暖黄烛光下泛出暖玉一般的色泽,腰肢不盈一握,款款扭动如水蛇,行走间脚铛玲玲作响。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逐日剑间垂下。

一阵香风拂来,他心爱的人赤脚跳着不知名的异邦舞曲,打着旋欢快地像只小鸟儿,轻盈地落进了他的怀里。

刹那,裴不沉只觉得自己抱住了一捧蓬松的白云。

“大师兄,”“她”附在他的耳边,吐气如兰,“其实我也一直喜欢你……”

裴不沉目光沉沉地望“她”,眼波荡漾似有种温柔动人的涟漪:“真的?”

“宁汐”双手沿着他的肩膀,十指嫩如削葱,又像某种自生知觉的虫豸一般沿着锦袍爬上去,绕住他的后脖颈:“当然是真的,我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我想把自己献给你……”

“她”开始解裴不沉的衣领,自始至终少年始终微笑着,任由动作,等到最后一粒盘扣即将被解开,他才施施然道:“那你怎么证明你的真心?”

少女声线娇媚如丝:“大师兄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裴不沉轻声道:“那就吻我吧。”

厉鬼只是轻微愣了一下,他立刻又柔和笑起来:“怎么,觉得我满脸是血,很难下口?”

厉鬼杀人如麻,怎会介意这些,只是方才这人屠杀自己心魔是那副宛如修罗恶鬼的模样实在骇人,它本能地抗拒贴近这个少年。

只是,厉鬼眼中滑过狂喜之色,它听见他胸腔中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等它将这男子迷了神智勾上床榻,它定要将他的心肝脾肾都活剥生吃以报方才侮辱之仇。

“怎么会。”鬼的情绪很淡,转眼它心头又被杀戮的欲望填满,对活人鲜血阳气的渴望趋势它仰起头,朝着裴不沉的双唇贴去。

裴不沉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即将触碰的一瞬间,他忽然分开牙关,狠狠咬下厉鬼的双唇。

“啊啊啊啊!”

逐日剑穿透厉鬼的胸膛,裴不沉将它一脚踹到在地,嘴里依旧咀嚼咬下的血肉,腮帮用力嚼了几下,“呸”地吐了出来。

“学也学得不像。”他惋惜道,“师妹的味道肯定不会又酸又臭。”

厉鬼满脸鲜血,原本嘴巴的位置变成了合不拢的血洞,白齿被鲜血染红,痛苦地嚎叫,它干脆不装了,显出原型,利爪朝着裴不沉扑来。

交手数十招,厉鬼不敌,双手双脚都被砍下,成了个血肉模糊的人彘,躺在血泊之中。

裴不沉在它面前蹲下来,面无表情地高高举起剑。

厉鬼依旧咒骂着,想要将自己掉落一地的四肢捡起来拼好,它不能死在这里,它还要帮主人,帮他……

它被困在这里百年,好痛,好想死,可是又死不了……

它突地张开嘴,朝裴不沉吐出一口腥血,裴不沉不躲不闪,满脸被浇了个透,眼珠被血蒙住,视野一片通红,他条件反射便举剑要刺,却刺了个空。

他一抹脸,看清地上原本该是木地板的地方变成了一道活板门,厉鬼抓着自己的四肢遁入其中,下一刻活板门又消失了。

裴不沉冷着脸站起身,施法追踪,但寻踪扶乩总是追到一半便被强行扰乱。

从一入风月馆,他便看出了地下隐藏着阵法,按照风水八字推算,此处依山傍水并非生邪之地,却滋养出了这般狡诈的厉鬼,说背后无人捣鬼,裴不沉绝对不信。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鼓噪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

还是受了那张脸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