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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气质上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偏偏五官生得一模一样,“她”朝着自己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异色瞳灿烂得仿佛要流出炙热的黄金,让他五脏六腑都燃烧。

不,不对,不可以,那不是师妹,她不可能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也不可能冲着自己笑、与自己那样贴近。

裴不沉轻轻打了个寒噤。

鼻尖仿佛再一次嗅到那股少女特有的清香,她不爱熏香,因为常在外门峰打扫身上总有股淡淡的皂角香味,深夜时他趴在她的床边闻过许多次。

皮肤上一阵冷一阵热,她靠上来的时候仿佛被火热的烧刀子贴住皮肉,触碰到的一瞬间肌肤就化为焦炭。可她不会穿那样的衣裳,他知道她衣柜里的每一件衣裳颜色。

拥抱时候的触感沉重,那是幸福的重量,却让他像是脚下踩了云一样轻飘飘。只有那一次他同她吵架他落了水,师妹救他起来,只有那一次他才抱过她,事后在梦里在清醒时他回味过很多次,真希望他永远沉在水底不要浮起,她就可以永远那样抱着他。

清醒的时候,师妹是不会那样对他的,即使他已经无数次在她背后用视线描绘过她的形状,在幻想里共她亲密到无可亲密……

但那不是师妹。

一股怨气和怒意忽地涌上心头,裴不沉吞了口唾沫,喉管刀割似的疼。

那种脏东西,怎么可以顶着师妹的脸,来抱他,说爱他的话?!

他举剑狠狠砍翻地上的碎尸,咬得后槽牙牙根都在泛酸,血管里爬满了无数细小的蚂蚁,正在啃噬血肉,又痒又热。

他用力闭眼,一手狠狠往下探去。

紧握的力度极重,比起爽来说更多的是疼——可就是要让他疼,所有亵渎神灵的贱货都应该被就地绞杀。

越想把那不堪的画面扔出脑海,小腹却越来越热,酸胀难忍几乎快要爆炸。

他突然不受控般半跪在地,逐日剑深深扎进地缝,空着的一只手死死抱住剑柄,勉强维持住平衡。

少年的整个身体弓成一只虾子,脑袋深深垂下,埋在满是血渍的月白衣袍之中,露出的半截耳廓在烛光下成了薄如蝉翼的半透明,鲜红的血管青紫的经络清晰可见,连发根处的后脖颈都泛出火烧云一样的烟霞淡粉。

下衣摆随动作起伏,银白织锦成了月色下的海,银色海面上飘落着八重樱,随着海浪上下颠簸。

某一刻,少年的后背骤然绷紧,痛苦难忍地从喉管里扯出一声绝望嘶哑、歌唱似的长吟。

……

一片单薄的八重樱颤巍巍地落在浪潮之巅,被海水拍打湿漉漉地看不清眼前,他张开薄唇,吐出的气息湿热,在鲜红的烛光下薄薄的皮肤

几乎成了可以看见底下血管的透明。

耳边血流隆隆,又宛如上到九霄云外,震耳欲聋的圣歌齐齐回荡,黄钟长鸣,他跪在地上好半天没有回过神,以至于几乎错过了身后人惊讶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第56章 弦断“陪我一起去死吧”

裴不沉过电似的扭过头。

他看见说话那人长得和他很像。

一样的少年意气,白衣飘飘,一样的柳叶眼,一样的高鼻窄脸:“裴不沉,你刚刚在干什么?”

裴不沉整张脸血色尽褪,手上还沾着温热腥黏的乳白,僵在原地。

那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肖想自己的师妹,你真恶心。”

裴不沉猛地打了个哆嗦,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他在那张和自己有着八分像的年轻男子脸上看见了不折不扣的厌恶之色。

心底隐隐有一个猜测,可他吓坏了,不敢去想。

是心魔趁他动情神智不稳,又卷土重来了。裴不沉攥紧逐日剑,想要把剑拔出来,对方看出他的意图,好整以暇地冷笑一声:“我那好妹妹就是这样教你的,对素未谋面的小舅舅拔刀相向?”

面对蜂攒蚁聚的心魔时,他还能坦然处之,可面对这张幻化出的舅舅的脸,裴不沉却如同脚下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他蠕动嘴唇,低声道:“你不是我舅舅。”

“也对。”那人莞尔,“更恰当的说,你该叫我一声爹。”

“你闭嘴!”裴不沉猛地大叫。

耳边轰隆巨响,他又惊又怒,几乎听不见自己在嘶吼什么。

“你不是我爹!我爹是白玉京裴氏裴清野,我娘是太华山尉迟家仅剩的后人尉迟今禾,尉迟家全死光了!早在第一次妖祸时就死光了!我不认识你,你是假的、你去死——”

逐日剑咆哮着朝眼前人砍去,直直将那张和他肖似的脸孔一分为二,被剖开的两半宛如活过来一样,各自伸出细细密密的肉色触角,往另一半探去。

“何必自欺欺人?你娘临死前不都和你说过了吗,关于你的身世,你身上肮脏的血统和传承,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永远埋藏这个秘密?”

被砍成两半的人脸再次融合,年轻而英俊的男人微微一笑:“连你自己也忘不了,不是吗?今禾只在临死前给你看过那一次留影珠,你却一直将我的样貌记在心里,否则我也不会被心魔化出。如今我能站在这里,还要多谢你自己啊。”

裴不沉惨笑:“尉迟煦,你就是个死人。就算心魔又如何,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你复活一万次,我也会杀你一万次。”

化身为心魔的尉迟煦饶有兴致地欣赏眼前人的恐惧:“你杀了我也没有用,你自己还活着啊。”

“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兄妹背德下贱产物的证明。”他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循循善诱,关怀备至,“你怀揣秘密像手无寸铁之人守护易碎的琉璃房子,时时刻刻担心人群拿着石头丢向琉璃房的方向,永远只能弓着腰蹑脚悄无声息地走路,就算人群砸碎了房子你也只能慌张背过身去,默默祈祷千万不要被拿着石头的人群捉住……”

“——像这样过街老鼠一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他慈爱的目光落在裴不沉满手脏污上:“你肖想你的师妹,可如果她知道你背地里做过什么,知道你只是乱-伦产下的贱种、是害死你生母、背叛你养父的罪人,她又会怎么想你?”

裴不沉几乎咬断自己的牙齿,用这样剧烈的痛才能抵过心里的恐惧和愤怒,发出声音:“滚。”

四面八方的鬼气察觉到活人的心神动荡,化为实质,浪潮一般淹没了燃烧的烛火,室内昏暗,叨叨切切如鬼笑。

“你想要你的师妹来救你,可你配吗?”尉迟煦一手搭上他的肩,“她如今愿意多看你一眼,只是因为她还没看穿你装出的那副伪善外壳而已。”

“可是你自己心底里也知道的呀,你,像我们这种人,根本不值得被拯救。就算你的师妹想要拉住你的手把你拖出泥潭,你也只会反而将她拽下来,让她和你一起淹死在烂泥里。”

“裴不沉,我的好儿子,你说,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这样的你呢?”

逐日剑狠狠挥下,一下、两下、三下……“尉迟煦”笑着、被砍成了烂泥。

裴不沉缓缓眨眼,温热的血流顺着眼睫淌下。

刚刚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清脆的崩裂声。

裴不沉心想,应该是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崩断了。

背后,在他心神动摇的一瞬间,乌黑鬼气钻进了少年的眼眶之中。

*

风月馆二楼,被宁汐用铁锹砸中的娘亲幻相化为一滩血水。

她握紧铁锹,往前走。

许是见利用童年阴影的方式吓不着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宁汐都没有再遇见奇怪的事情。

偌大的旧日娼馆,如今只剩下她踽踽独行的脚步声,一圈圈回荡,静得骇人。

但她依旧没有掉以轻心,谁知道这鬼地方会不会哪个犄角旮旯里就藏着脏东西。

宁汐弓腰贴墙而行,再推开一扇门,突兀地和里面的东西打了个照面。

是个身穿华丽纱衣、身材曼妙的漂亮女人,在摇曳宫灯下其实很赏心悦目

——如果它不是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反趴在地上,正用自己接倒的双手安装最后一根血淋淋断腿的话。

宁汐:……

她冷静地退一步,关上门:“打扰了。”

门被“砰”地推开,女鬼凄厉惨叫:“拿命来!”

宁汐撒腿就跑!

无数绘着裸女妖鬼的彩画从身边飞快掠过,嬉笑怒骂声响成一片,她不敢停下脚步,眼前都笼上了薄薄的红雾,心脏在胸膛里绷得快要跳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割开了喉管一样疼。

她只有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肢都在地上爬的女鬼!

借着墙面的落地铜镜,宁汐瞥见对方距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了,她心道不妙,脑中飞速回忆着自己能使出的攻击术法。

右手后侧的一闪绣花门悄然滑开,一双惨白的手猛地拖住宁汐的胳膊将她拉了进去。

宁汐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被身后的人用手肘压着脖颈,整个人都被抱在怀里急速后退,风声呼呼地刮过她的耳畔,两旁闪亮的宫灯连成一排,奢靡的灿金和颓艳的血红在视野角落交织混成一片。

铺天盖地的白樱香。

滋啦——

长发遮脸的女鬼扯开纸门,指甲漆黑的十指朝着宁汐伸来,还挂着血肉的锐利指尖已经伸到她的鼻尖之前,一切仿佛都成了静止画,背后传来琉璃窗碎裂的脆响,她的身体失重似的漂浮起来,湛蓝的天空映入眼帘。

风月馆楼外居然正是晴天。

炽烈的热浪同她擦身而过,逐日剑一剑刺穿了女鬼,那张惨白的面容上涌出大颗大颗的血泪,却像解脱了一半,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响起:“谢谢你们……”

日光晴朗,女鬼自发稍开始逐寸破碎燃烧,漫天飞灰中宁汐往反方向下坠,身后人的怀抱暖如春风,心跳如擂鼓。

她和裴不沉一起跌在了中庭的枯山水中。

刚一落地,她就一骨碌爬起来,同身后的人拉开距离。

疑似大师兄的人看起来非常糟糕,眼神黯淡,浑身是血,小腹还被捅穿了一个巨大的创口,宁汐甚至能透过空洞看到他身后的流水石桥。

这人长得和大师兄一模一样,可能就是裴不沉本人,也可能是和她之前撞见的鬼物是同种东西。

所以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警惕地盯着他。

“祖师在上,弟子在下,天命有敕,令吾通灵,击开天门。”

刚一开天目,她就被眼前人周围浓郁的漆黑鬼气给吓了一跳。

果然是鬼物化成的大师兄!

眼前的少年满脸是泪,那双如同浮着薄冰的眼里全是扭曲的怨恨与阴毒,他踉踉跄跄地上前走了一步,宁汐立刻后退,他就顿

住了,眼里迅速充满血色:“你躲什么?!”

宁汐惊疑不定,眼前的人完全没了昔日大师兄高洁优雅的风度,宛如从最深处地狱爬出来的厉鬼,声音尖锐近似惨叫:“你怕我、想逃跑?!你真的讨厌我?!”

这下宁汐不得不确信,这玩意应该又是鬼物的分身之一。

怎么杀了这个东西呢,再用铁锹行吗?

……

铁质粗粝的触感磨着掌心,沉甸甸地拖着手腕往下坠,铁柄上还沾着上一个死者的血迹。

某种莫名的冷意和戾气突然支配了宁汐——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要这么阴魂不散?!死了的人就该好好待在地狱里啊!为什么一定要像鬼一样缠着她不放过她让她痛让她哭——

于是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话已经脱口而出了:“对啊,我讨厌你,巴不得你再去死。”

对方的黑瞳瞬间放大,露出一种涣散失神又像被吓坏了的神色。

冰冷的怒意突然消失了,宁汐从那股仿佛被鬼上身一样的奇怪情绪里挣脱出来,心里便没来由地咯噔一下:鬼物的话,能与人正常交流、做出这么细微的表情反应吗?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要冲上来,宁汐被惊得又什么都忘了,转身就想跑。

刚刚跑出一步,就被身后的人扑倒了,两人抱着摔在一起,囫囵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细沙扬起,脏乱不堪。

宁汐率先爬起来,骑坐在他身上,直接迎面给了他一拳。

对方被打得偏过了脸去,呸地吐出一口血沫,却反而笑了,森白的牙齿上全是猩红。

“师妹,师妹,师妹,”他癫狂而亲昵地低语,“和我一起死吧,好吗?”

这样鬼气森森,宁汐看得心惊肉跳,起身又想跑,大腿上却不知何时被他的手缠绕上来,紧紧地锁死,害得她踉跄了一步,身不由己地倒在了那人身上。

她终于觉得惊慌,开始拳打脚踢地挣扎,身下的人仿佛成了来索命的怨鬼怎样都不肯松手,一边狂笑一边掉眼泪,还一边疯狂地咳嗽,喷出的血沫全溅在了她的脸上,宁汐的眼珠子都被血珠染红,一片猩红色的视野里她下了死力,掌心紧紧地箍住身下人的脖颈。

他快不能呼吸,脸颊眼尾赤红,眼珠被泪水浸泡得晶亮,猩红的血丝填满眼眶,冒着泡的血沫从灰白的唇边一股一股地涌出来。

即将要被掐断脖子,他还在吃力地蠕动嘴唇:“和我一起死吧,求求你,陪我去死,不要让我连死都是一个人,一直都是这样,太久了,师妹,师妹,救救我吧,我好寂寞,好痛苦……”

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宁汐觉得自己的脸上痒痒的,顾不上手上全是血,她抬手去抹,才发现汗水和泪混在一起湿漉漉的一片,为了戳穿他的谎言,也为了提醒自己,她发出嘶哑的呐喊:“天字一号大傻子才殉情!”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少年的眼珠里涌出来:“可是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

比起求生,他还在吃力地抬起脖子,似乎在寻找她嘴唇的位置。

他竟然还想吻她。

当啷——

挣扎过头,揣在怀里的照鬼镜滑落出来,正面朝上,清晰地映出空无一物的庭院。

仿佛脑袋被钟杵狠狠砸中,耳畔全是黄钟大吕巨大的嗡鸣。

照鬼镜照不出他,他不是鬼。

宁汐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手掌下摁着的人的胸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砰砰直跳。

是他的心脏在跳……

他是活人……

是……真的大师兄。

在她一片茫然中,裴不沉终于等到了松手的时刻,像是溺水的人寻到了救命的空气,恶狠狠地咬住了她的嘴唇。

第57章 共犯他的家与别人的不一样

裴不沉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家与别人的不一样。

自从难产生下他以后,母亲尉迟今禾的身体就垮掉了,常年卧病在床,药不能离手。

他还小的时候,一个人睡不着,常常半夜溜下床,自己跑到掌门夫人居找娘亲。

“阿娘,我想同你一起睡觉觉。”

那时尉迟今禾的身体和精神还没有那么糟糕,也是会同他温声细语地说话:“今晚不行,不沉明晚再来吧。”

可是到了第二天,和蔼可亲的娘亲就像变了一个人,看他的眼神陌生又惊恐,歇斯底里地大叫,抓起手边的一切东西朝他砸过来。

年幼的裴不沉被侍女包围着救下去,他眼里都是泪:“娘亲为什么打我?她生我的气了吗?她讨厌我了吗?”

侍女勉强挤出笑容:“不是的,夫人只是生病了。就像少掌门也得过风寒呀,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是会发脾气的。”

裴不沉自己擦掉了眼泪:“可是爹爹说,只有小孩子才会发脾气。”他不太高兴侍女用自己打比方,他不是小孩了。

侍女苦笑:“是的,是的,是我说错了。”

但这样的事情又反复发生了好几次,裴不沉只好渐渐接受了这个说法,他觉得自己明白了,娘亲不是不爱他,她只是生病了,她不舒服。

于是等她再一次在深夜里崩溃,用滚烫的药汤泼到他的脸上时,裴不沉保持微笑,跑过去接住因为高烧而摇摇欲坠的母亲。

“没事的。”又不是小孩子了,他想说,可是音节刚刚挤到喉咙,衣领就已经被眼泪打湿了,“……娘。”

那一次尉迟今禾的清醒比之前每一次来得都晚,天光乍亮的时候她疲惫地睁开眼,看见趴在自己枕边睡着的儿子。

枯瘦如柴的手指颤抖着掀开发帘,他眼底下一片青黑,额角有碎瓷刮出的伤口。

他醒了过来,对上她的视线,又惊又喜:“娘!”

尉迟今禾却打了个哆嗦,恶狠狠捂住他的嘴:“别喊我娘!”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人、或者看自己,很快那双与他肖似的柳叶眼里就闪起了水光。

“别让你爹知道。”她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银票和糖果,塞进他的掌心,“不要讨厌娘啊……”

然后她松开了裴不沉,捂着脸痛哭,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是我不可救药……是我犯了错,不该生下你……我对不起你……”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不知如何是好。

偶尔,尉迟今禾清醒的时候,父亲不在的时候,她也会对他好。他学会写的第一个字是她手把手带着教的,天气晴朗的时候她会带着他去草地上放风筝,练剑时不小心划伤了手指她也会耐心地帮他上药、包扎。

裴不沉知道,也许她只是天底下千千万万个平凡母亲中的一个,只不过人就是这种奇怪的生物,只要碰到一点生活的火星,就成了会爆炸、会毁掉一切的白磷。

母亲既不是没有心的怪物,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这反而让一切都变得纠结难解。暧昧混乱的苦衷,说是爱或者恨都太过粗糙笼统。

她是他的母亲,他恨她,可是又怜悯她,怕她,但是又爱她。

后来尉迟今禾的状况每日愈下,源源不断的仇恨和暴怒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然后化成窒息的冰水全数浇在他身上。

而记忆里父亲永远不在,母亲总是在暴怒和痛哭之间徘徊,为了逃避惩罚而躲在黑暗角落里的时候,有一瞬间,裴不沉想过,如果父亲回来就好了。

但是那也只是立刻被否定的错误念头,因为裴清野偶尔回来,就是无止境的争吵和撕打。那还不如不要回来。他一个人痛苦总比三个人都痛苦来得好一点。

既然如此相看两厌,当初又是为什么生下他呢?裴不沉始终想不明白这一点,日月也渐渐变得模糊了。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起床都变成了很困难的事情。仅仅是起床,床单就会皱起来,仅仅是活着,人生就会皱起来。术法大课上到一半,耳边忽然各种杂音隆隆响,“不沉?!”“没事吧?……冷静下来就好了……”长老把他送到了百草园。草药香和麻沸散有奇怪的味道,病榻上还有上一个弟子躺过的体味。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时间也像凝结了,他透过敞开的窗子,蔚蓝的天空里白痕掠过,是年轻而鲜活的新弟子在练习御剑。月落日升,重新回到课堂上的时候字符变成了奇怪的笔画,明明已经背过了字句,却还是没有办法把意思连接起来。

剑术课上需要两两结对练习,搬木偶桩的时候所有人三三两两都找到了自己的伙伴,某一刻他突然发现只有自己独自站在中央,所有人安静地看着他。

脸颊烧了起来,尴尬和窒息沿着小腿一路爬上后背,

铺天盖地的水汽淹没了他的口鼻。

“可是他是少掌门啊,不会没人和他组队吧……”

“那不然你去。”

“我才不要和大师兄这种天才站在一起,简直是自取其辱。”

第二天裴不沉又没有起来,教习长老找到了少掌门居,很苦恼地看着他:“这样下去,你的修行会跟不上的。”

那就跟不上吧,反正他的人生从第一次掉进那片荷塘里的时候就已经掉队了。

教习长老没有呵斥,依旧温和地劝他,要做所有师弟师妹的榜样啊,还要做未来扛起宗门的少掌门,要做不让父母老师长辈失望的孩子。

孩子,孩子,老师这么说,语气里都是痛心,他知道自己让他们失望了。

裴清野原本在山下捉妖,玉简千里传音让他听说了这件事,风尘仆仆地又赶回来,坐在他对面,熬夜御剑以后的眼里全是通红血丝,裴不沉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也长白头发了。

明明修士永固青春,除非真到心力交瘁、无暇维持固颜仙术的地步,是不会变老的。

尉迟今禾端正地坐在一边,一边咳嗽一边冷笑:“真是某人的好儿子,一脉相承。”

父母难得地没有吵架,肩并肩地坐在他的对面,手肘放在红漆梨花木桌上,一起看着他。

“不和别人一起的话,那就自己在家里修炼。总不会这个也做不到吧?”

父亲想缓和气氛,开玩笑似的说,可是裴不沉怀揣着像吞入铁块的胃,还是把空气变得沉重了:“我做不到。”

父亲不笑了,沉默地看着他,沉默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绳圈,一点一点地收紧直到窒息:“为什么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他还想问呢!可是比愤怒降临得更快的是委屈,一开口就先哭出声了。

软弱没有得到父亲的同情,却换来了暴怒的嫌恶:“我的儿子为什么会做不到?!别找借口!”

“我没有,不是借口。”开口辩解之前眼泪先涌了出来,口舌成了无用的摆设,他只能重复我做不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连得到别人的理解也做不到。

“你总要长大,我们不可能养你一辈子。”父亲愤怒地丢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大人,大人……真不想变成大人啊。

好奇怪。暴跳如雷的父亲和平时温柔抚摸他脑袋的父亲居然是同一个人。

木桌被他抠出了碎片,掉了油漆以后露出无辜的鲜嫩内里,碎片扎进指尖与指甲的缝隙。

他听见父亲出去以后深呼吸几下,却没控制住,再一次和母亲嘶吼起来。

地上母亲的影子在抖动、哽咽:“难道是我的错吗?不沉变成这个样子,我有什么办法?!难道你以为我的日子就过得很舒坦吗?!每天看着不沉这样,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

原来他是个大麻烦,是个毁掉别人幸福生活的累赘。

于是他在洞府里又躺了一整天,夕阳照到脸上的时候突然惶恐无比,他居然又浪费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有做可是却比做了什么还让人内疚,他在为了休息而有负罪感。

夜晚固定是睡不着的,崭新黎明的到来比死亡还让人害怕。眼下的青黑也越来越重,他却不想用术法或药膏祛除。他觉得肉-体上的伤痕与痛楚都是自己存在的证明、荣誉的勋章。

直到母亲去世的那一天,他因为她冲宁汐发火而与她大吵了一架,她气得喘不上气,大骂他生来就是为了折磨她的。

裴不沉冷冷地心想:可也不是他请求她生下自己的。

母亲两眼血红,拉风箱似的喘了许久,眼里忽然亮起来,她终于找到了能够报复和折磨自己亲生儿子的方法:“你知道裴清野是怎么死的吗?”

原来是被活生生气死的。普通的捉妖受伤要不了堂堂白玉京掌门的命,可他中了妖毒之后,尉迟今禾日日贴身喂药伺候,一边在他耳边呢喃细语:“不沉不是你的儿子,是我与阿煦哥哥的孩子啊。”

太华山尉迟家曾是钟鸣鼎食的簪缨世家,也曾耀极一时,到了近百年却人才凋零,兄妹相交生下的孩子总有这样或那样的疾病,新生儿要么早夭,要么成年后逐渐显露出疯态。到了尉迟今禾这一代,只剩下她与亲哥哥尉迟煦相依为命。

明明知道所谓保持血统纯正的做法是在自取灭亡,但她怎么可能抵抗得了呢。

那是哥哥啊。为兄为长,为父为夫,她咿呀学语时会说的第一个字就是哥哥,蹒跚学步时迈出的第一步是他扶着自己,仿佛只要有哥哥在,她永远是那个可以蜷缩在他宽大衣袍之下躲雨赏花的小姑娘。

她有了哥哥的孩子,却没来得及告诉尉迟煦,第一次妖祸就开始了,哥哥上了战场,战争结束后却杳无音信,她独自留守偌大的太华山,惶惶然无所依。

她必须给自己找一个依靠,于是崭露头角、背后又无依仗的裴清野被选中了,她怀着肚子里四个月大的胎儿,如愿嫁进了白玉京。

年少夫妻,相敬如宾,也曾有过真心心动的时刻,岁月流转,尉迟煦始终没有回来,孩子刚刚出生时,尉迟今禾也想过要是不沉当真是裴清野的孩子就好了。

她决定放下哥哥,将满腔少女春情封缄入信纸,藏在书页最底下后却被找书的裴清野意外发现了。

平静的日子被打破,丈夫不能容忍妻子心中始终存在另一个男人的身影,愤怒和屈辱化成了辱骂与拳脚,让妻子原本就不好的身体雪上加霜,两人终于分居了。

夫妻成了仇人,双方都狡猾地暗中记下彼此的创伤,潜伏在暗处等待着随时往对方心口扎上致命一击。

连孩子也没有得到赦免。

尉迟今禾死前回光返照,久病之人形若枯槁,眼睛却亮得骇人,一双只剩皮包骨的手死死抓住少年的袖口,声音沙哑:“你是、是肮脏的、乱-伦的恶果,因为你的存在、活活气死了你的养父、害死了你的亲母,你就、你就不该活着。”

他既对不起生他的母亲,也对不起养他的父亲。

裴不沉吓坏了似的,将衣袖狠狠一抽,母亲的脑袋就砰地撞在雕花床柱上,鲜艳的血瞬间流了下来,血染红了青白的唇角,她却大咧着嘴笑得停不下来。

笑着笑着,她又哭了,昔日哥哥眼里心里、无忧无虑的掌上明珠人沦落成衰败腐烂的丧家之犬,太华山、哥哥的怀抱都早已是回不去的故乡。

人要为自己的一次错误懊悔终生。

而裴不沉继续踉跄着后退,死死盯着瘫在床榻、已经气绝的女人,骤然醒悟曾经母亲偷偷塞给自己钱票和糖果的时候为什么只能背着父亲

——原来他和母亲是一起背叛了父亲的共犯。

第58章 安抚他的整颗心都因为她而轻盈起来……

裴不沉吻得又急又重。

仿佛祈求得到赦免的罪人,他以最虔诚最狂热的朝圣心情,舔吻着身下人的唇舌。

手掌绕到少女的脑后,五指插入发间,牢牢地固定住那颗不安分的头颅。

正面的面颊携带贪婪的热气再次下压,艳红的舌尖如蛇信一般探出,轻柔而细致地描绘出唇瓣姣美的形状,最后追随着那一丝水汽,钻进温热的缝隙。

“唔……”少女的狐狸眼里蒙上潋滟的水雾,面上浮起暧昧的潮红,想要张口说出阻止的话,反而被对方抓住了机会,火热的舌瞬间填满了整个口腔。

他卷住她的舌尖,狠狠一吮,又骤然放松,温柔地轻扫、安抚合不拢的牙关,少年的喉结滚了几下,甜蜜的津液被全数吞入腹中,而宁汐全身上下的皮肤都热了起来,眼角沁出泪花。

大师兄的掌心滚烫,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长发抚摸,从头顶摸到发尾,然后再次重复。

“别怕,别怕,很快就好了。”他一边极尽温柔地安慰,唇舌间的动作却凶猛残忍地像是发了狂的野兽。

唇角被咬破了,宁汐尝到了丝丝的刺痛,夹杂着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她的脸颊湿了,还以为是自己在哭,可仔细一看,居然是上方的裴不沉。

她犹豫片刻,轻轻一推,大师兄就跟脱了力似的往旁边栽倒,宁汐重新爬了起来,跪坐在他身边。

他沾满泪水的脸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同样苍白的嘴唇边缘又红又肿,唇如风中花瓣,在不安地微微颤抖。

逐日剑斩杀了鬼物,自动飞回裴不沉身边,安静地伫立一旁。

仿佛无颜面对宁汐,裴不沉忽然用手臂遮住了自己的脸。

“不要讨厌我啊……”他哑声呢喃,宛若午夜噩梦梦回,说了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话。

巨大的愧疚淹没了宁汐,仿佛无形的利刃硬生生从喉间一路剖到胸腔,痛不可当。

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弯下腰,再一次轻轻贴上他的嘴唇。

非常轻柔的、安稳的、不知归宿的一个吻,犹如绵绵细雨无声降落在黑暗的海面上。

一个长长的深吻结束,她再抬起头时脑袋都有点发晕。

裴不沉却瑟缩了一下:“为什么……”

他问到一半,突然不想问了——管他的为什么。

他一手干脆绕到她的脑后,用力下压,再次吻了上来。

这一次更像是今朝有醉今朝醉的癫狂和绝望,他吻得又凶又急,粘腻的水声啧啧作响,晶亮的水泽都从从唇角溢了出去,下一刻又被他吸吮着全部吃了回去,宁汐都快觉得自己要被他囫囵吞进肚子里了。

又一吻结束,他的眼尾也泛起了红,火烧云似的瑰丽无比,哑着嗓子,半晌,还是问了一遍:“你不躲吗?”

宁汐被他问的一愣。

对啊,她为什么不躲开他的吻?

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同情,也许还有别的……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只是看着大师兄无助地躺在面前,她的心脏就跟着变酸变软了。

非要说的话,那个吻不带有任何情色意味,她只是想用一种亲密到极致的方式安慰大师兄而已。

她好半天才平复呼吸,舔了舔嘴角被咬破的伤口,有点沙沙地疼,可是却奇异地对眼前的人生不起气来:“我没有讨厌大师兄。说‘去死’的话也不是认真的,我认错人了。”

准确的来说,是被他吓到了。

裴不沉却再次用手背捂住了眼睛。

不讨厌他,怎么可能呢,他这种人,本来就不该出生在世上,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作呕,如果师妹知道了,如果知道了他真实的样子,应该会立刻逃走吧。

他这么想着,然后手腕就被轻柔而坚定地握住,拉开。

宁汐道:“是真的,我不讨厌大师兄。”

少女澄澈而明亮的异色瞳和他对视,眼里没有他恐惧的厌恶与排斥,只有赤裸裸的、几乎烫伤他的诚挚与关心。

“可是我很脏。”他咬着牙开口,但是涕泪都不受控地流出来了,“我没有价值,我这种人死了更好——”

宁汐勃然小怒:“谁说的!不许这么说!这种话你自己说也不可以!”

她抱着大师兄的脑袋,将他扶起来,捏着袖子替他擦眼泪擦鼻水:“大师兄是很重要的人。你活着,对我很重要。”

前世种种如游光飞电。

被同门孤立霸凌的时候,她不觉得委屈,被赫连为抛弃背叛的时候,她也不觉得悲伤,甚至到了被奎木狼的一掌震碎心肺时,她都能忍下痛楚。

宁汐知道自己总是和别人不太一样,或许这就是别人总叫她冷血怪胎的原因。宗门组织观影教学的时候她从来不会因为留影珠里死去的无辜人群而落泪,也不会为了最终正义的修士战胜了可恶的反派妖鬼而喝彩。

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宁汐总是困惑地想,那些盛大的、壮丽的宏大叙事显得那么遥远,芸芸众生中她是最普通的一员,巍巍天道下她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就像别人不会为了她死去而哀悼,她也没有办法为了陌生人掉眼泪,她甚至不关心任何人的生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也曾经担心自己是不是冷心冷肺过了头无可救药,直到前世最后看见那个踉踉跄跄朝着自己奔来的月白身影。

仿佛一簇火花点燃了封冻的灯芯,滋啦带着电流一样的酥麻刺激贯穿了她的全身。那是宁汐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她也可以有为了谁而痛哭的能力。

而这几乎令她幸福到流泪。

话本子里常说,想要去爱人的前提一定是曾经感受过充沛的爱。宁汐却认为不仅仅是这样。

是因为被需要了。

就在现在,此时此刻,他的字字句句,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在说着,他需要她。

她很重要,她很有用,她很有价值,没有她他就会活不下去,他不能没有她——大师兄用几乎献祭的方式让她明白了这一点,而这几乎像是散发着无比芬芳的有毒罂粟,对她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谢谢你一直坚持到现在,宁汐心想,谢谢你让我看见你,谢谢你活着。

她用双手捧起他的脸,很认真地和他对视:“大师兄不是没有价值的人,大师兄很了不起。”

不只因为你是白玉京所有人的大师兄,不只因为你救了我,统统不是因为那些宏伟壮阔的事迹。

“只是因为大师兄活着,就很了不起。”

“我知道大师兄觉得活着很痛苦,可是日子不会永远这样痛苦,哪怕只为了我……”

只为了她,坚强地、努力地活下去。

裴不沉沉默了一会,像个小孩似的擤鼻子,泪眼朦胧:“可是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喜欢我——”

宁汐脱口而出:“我可以!我关心你,我喜欢你!”

一霎寂静。

逐日剑忽地急剧震鸣起来,似乎感知到了剑主疯狂兴奋的心潮,硬生生将沙石地震出了龟裂。

宁汐这才反应过来那话说的有些奇怪,连忙找补:“我是说——”

裴不沉垂下湿哒哒的浓黑眼睫,吸了一下鼻子,仿佛害怕听到她的解释一样骤然截断:“师妹是被吓糊涂了,我知道的。”

宁汐昏头昏脑地“啊”了一声。

他却仿佛回避着什么,避开她的视线道:“别说了。”

宁汐还想努力一把:“除了我之外,很多人也喜欢大师兄的!”

裴不沉忽然冷笑一声,语气里有浓浓的不屑和厌倦:“他们懂什么。”

又来了。宁汐叹气。大师兄总是这样,在一边吸引人的同时一边又将人推开,自顾自地用“别人不懂”这种冷冰冰的话术将所有人拒之门外,徒留想要关心的人站在门外得不到回应。

其实她很想看一看他眼中的世界,可这样的机会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几个月、几年甚至几百年,或许此生都没办法。

但那是大师兄,他总能轻而易举地让她产生想要靠近的念头。

“他们都觉得大师兄你很温柔啊,待师弟师妹们也很好,剑术也特别厉害,讲经论道也特别让人佩服,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的感觉——”

“别说了。”裴不沉再次打断她,焦躁又祈求,“够了。”

莫名其妙的,她又觉得眼前垂着眼睫的大师兄有点可怜:“好吧,我不说了。”

“……那我们要不要休息一下?”

*

裴不沉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轻轻放在了师妹的腿上,仰面躺平后骤然直面日光,强烈到令他眯起眼睛。

他将视线投向上方的宁汐。

风声忽忽,松叶萧萧,清泉激石,青苔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清香。

飞鸟的影子划过他们的脸。

师妹朝他弯下腰,伸手替他整理被血沾湿的额发。她的衣领只系了一粒扣子,微风和水汽送来皂角的清洁香味,风吹鼓她的裙摆,一丝褶皱都没有,他看着她,恍惚之间觉得好像自己人生的褶皱也可以被这样轻易地抹平。

仅仅一呼一吸就已经会耗尽全身力气,这样的事情凭借他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完成的,可是跟随着她小巧鼻翼地鼓动、可爱胸脯有节奏地起伏,她急促的时候他跟着加快呼吸,她停下来的时候他也跟着屏息,慢慢地,他的肺里也灌进了新鲜冰凉的空气,他觉得自己和她成了相连的一体。

迟一点,再迟一点告诉她吧,关于他是怎样的人、关于父母亲缘肮脏的秘密,裴不沉心想,他其实没有她想得那么好,他是一个胆小、自卑又怯懦的撒谎精。

可他贪求这一点温暖,宁可欺骗、宁可隐瞒,只要能把她抱住自己的这一刻延长又延长。

他忽然张开双臂,环住师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小腹,后者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良久,裴不沉深吸一口气,才重新看向她。

初冬寒阳下,师妹低头冲着他皱鼻子笑,啊,好可爱,真的好可爱,想要抱在怀里、珍惜心疼、呵护关心、舔舐全身的那种可爱。

她直视太阳的眼睛,所见的是怎样的色彩?她柔软单薄的耳朵,听见的是怎样的音乐?她尝过的酸甜苦辣,闻过的各种气味,他都想试一试。她所见的世界,一定鲜妍又美好,和他的不一样。听着她的笑声,他就觉得自己能去往任何地方。沉重的**也不再是问题,他的整颗心都因为她而轻盈起来。

炫目的日光下,她的褐色裙摆、笑容、眼睫、卷发、异色瞳、整个人都像是要燃烧起来的金色。

灿烂的阳光不断刺入湿润的眼角,而裴不沉始终舍不得眨眼。

第59章 鬼影口口文学受害者宁宁

风月馆坍塌,出现的却不是熟悉的风月楼,四周成了一片废墟,几只食腐的乌鸦粗粝叫了两声,落在碎砖残瓦上,歪脑袋看着他们。

说好让大师兄休息,结果反倒是宁汐自己打了个盹,醒来时裴不沉还躺在她的膝盖上,温和地注视着自己。

宁汐连忙爬起来,想起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包扎:“大师兄你身上的伤还好吗?我给你上药吧?”

裴不沉“嗯”了一声,任由她掀开自己的上衣。

月白袍被血洇湿后成了暗黑色,解开衣领后露出好看流畅的肌肉线条,大师兄平时看起来修长高挑,人也只是薄薄的一片,但实际上却意外的块垒分明、肌理紧实。

宁汐小心翼翼地倒出药粉,洒在被洞穿的伤口上,又笨拙地施术止血,然后帮他把衣服穿好。

裴不沉这才道:“那鬼物被我镇杀了,已经灰飞烟灭,再过两个时辰这座假的风月馆就会坍塌,届时我们就能出去了。”

怪不得身上全是伤。

不过大师兄真的好厉害啊,她被厉鬼耍得团团转,困在这里好几天了也没摸到什么头绪,他却自己一个人杀穿了整个风月馆,还顺手把厉鬼也给超度了。

仿佛看到优等生的满分答卷,宁汐心中突然也涌起了一股想要努力的冲劲,她忙不迭将自己得知关于唯娘的事情同他说了,他听完也只是淡淡莞尔:“师妹真厉害。”

宁汐心疼他有气无力的样子,扶着他起身,一边道:“我总觉得唯娘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她仔细回忆有关唯娘的事情,脑子里忽地滑过了什么模糊的影子,却一闪而逝,抓也抓不住。

裴不沉先将逐日剑收起:“我先前进入过地底下它的巢穴,白骨积累成山,可见它在此地杀了不下千人。可我从未在记录典籍上听过唯娘这个名字。”

见宁汐依旧呆呆的,裴不沉便耐心地对着缺乏内门捉妖经历的她解释:“各仙门对自己管理的属地都有按期巡查,对于领地内异常出现的妖物鬼物痕迹都需时时记录,并互相通知其他仙门弟子,以免滋生厉鬼大妖、无辜损失弟子。”

他环视周围,同脑中地图对比片刻,沉吟方道:“此地应当是昆仑丘地界。出了如此大的事故,为何既无记录,现下又如此安静?”

对啊。宁汐这才反应过来,鬼物结界里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但他们在风月楼里被困了少说三日,如今更是暴力镇鬼闹出了巨大的动静,如今结界已破、鬼气冲天,为何昆仑丘的弟子却没有赶来?

昆仑丘……

脑子里忽地滑过一张浓艳昳丽的脸,宁汐下意识地喃喃出声:“赫连为……”

话音刚落,裴不沉一把攥紧她的手腕,骨节用力到发白,面上却泫然欲泣:“师妹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提别的男人?”

宁汐被他陡然的情绪变化给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唯娘和赫连为长得有点像!”

裴不沉幽幽道:“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喜欢听见师妹嘴里喊别的男人的名字。”

宁汐:“……好的大师兄。”

她眨眼,正困惑间,他已经把手松开了,又温和地微笑,替她揉了揉被掐红的皮肤:“不疼吧?”

宁汐:“……不疼。”

大师兄,怪怪的。

宁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他落在自己腕上的双手。

大师兄的掌心干燥温暖,骨节修长,手背上筋络分明,这样一双手似乎应该只做焚香弹琴之类的雅事,而不是用来固定住亲吻的脸颊。

她发烫的头脑现在稍微冷静下来一些了,可以分出心神去思考之前的那两个吻。

唇舌间似乎还残留着那股霸道的白樱甜香,宁汐刚刚平复的心跳又有了加快的趋势。

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她并不讨厌与大师兄做这件事。比起话本子上说起男女之事会让人如火焚身、欲生欲死,宁汐回忆起她当时的感受更像是寒冬腊月浸泡在热汤之中,全身都暖洋洋、软绵绵的,面颊和耳朵都发烫,手脚轻微酥麻。

还……挺舒服的。

她瞄了一眼身旁大师兄的侧脸,日光下他如玉温和的面容边缘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华丽金边。

虽然没有吃过猪肉,但宁汐也见过猪跑,此次下山之前,裴从周托裴尚给她送了一堆话本子,她都看完了。不过话本子上只限于脖子以上的描写,太过露骨的从周师兄也不让她看,还特地把相关词语全涂成了黑框,害得她时常对着满书页的口口抓耳挠腮。

关于大师兄亲她的缘故,她只能理解为他是受了伤、神志不清。他当时的情绪显然不太对劲,也许是那擅长操弄人心的鬼物做了什么刺激他心神的事情,可既然他不愿同她分享,她也只好当做不知道。

等他心甘情愿再同她说吧,她会当一个耐心的好听众的。

还是绕回正事。

宁汐正襟危坐,同他分享自己的发现:“之前找不到大师兄时,我试过用玉简传音,却发现有人造的阵法阻碍无法送出。”

裴不沉也懂了她的言下之意:“鬼物能盘踞在此地许久而不被发现,定然是有人在暗中包庇。”

甚至,整座风月馆的存在都有可能是为了向唯娘投喂活人而设下的陷阱。

有人在昆仑丘的地界内饲养鬼物,目的是什么?

宁汐皱眉:“赫连为在改姓前姓许,原名为许唯,我听赫连伯伯提过一嘴,许唯二字是分别取自父姓、母名。唯娘恐怕就是许唯的生母。”

“当初许伯母的死因十分蹊跷,我偷听过我爹娘的谈话,她似乎是死在一场火灾中,倒是与唯娘的经历对得上。只是唯娘是风月女子……”

她说不出口,裴不沉淡淡瞥了她一眼,替她接下去道:“恐怕许姑娘在嫁给赫连前辈之前曾经在风月馆呆过一段日子,后来从良想要脱离贱籍,却被昔日客人找上门来,其

中不知发生什么,最后死在这里。她怨念深重,死后魂魄不散,又被人设下聚阴阵拘在此地,为害一方成了厉鬼。”

他顿了一下,又笑:“也不知道赫连公子知不知晓自己的亲生母亲被人拘禁炼成厉鬼。”

宁汐没听出他话中有话,只是担心道:“我们要不要将此事上报给仙门?”

仙门中人一贯秉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若是事情一曝光,众人得知赫连为有了一名厉鬼的生母,无论其中有多少苦衷,他都免不了从此要过上被人用有色眼镜看待的日子。

倒不是宁汐怜悯赫连为,她只是不想连累记忆中那个温和爱笑的许伯母也遭受骂名,毕竟也不是她心甘情愿被拘禁在这里变成厉鬼的。

“先不要打草惊蛇。”裴不沉站起身,极为自然地牵起宁汐的手,“虽然唯娘已经被杀,可豢养鬼物的幕后凶手还没找出来。此地聚阴阵未破,我们先寻阵眼破阵。”

他拿出扶乩盘施法寻踪,一边真的像个师父一样,对面露茫然的宁汐谆谆教诲:“聚阴阵引八方阴气滋养鬼物,用于设置阵眼的镇物一般也与被滋养的鬼物有关。”

跟随扶乩青烟的指引,两人走到庭院一株枯死的老树下,裴不沉施法,很快树下就挖出了一个半人高的深坑。

他跳下坑底,再上来时手里就多了一卷破破烂烂的草席。

宁汐知道这就是唯娘的尸骨,她怀着复杂的心情上前,看着大师兄卷开草席,露出里面碎成几截的白骨,骨头渣旁还卷着几幅破破烂烂的画像。

她一眼就认出来,是曾经在房间里见过的美人抱羊图。

“真有意思。”裴不沉突然轻轻笑了,“师妹知不知道,羊羔跪乳,一般用来形容舐犊之情?这幕后真凶在尸骨旁边放这些,是身为儿子害怕母亲死后不安宁、夜来怕鬼报复,所以想要用这些东西来提醒控制她?”

他虽然笑着,语气里却全然嘲讽冰冷,听得宁汐微微皱眉。

不知为何,她很不习惯大师兄这幅模样。

“会不会是许伯母死前自己要求的呢?”她小声道,“而且,我总觉得那只羊不是在表示母子之情,倒更像是许伯母在说她自己。”

一辈子被控制在烟花之地,死后也不得安宁的女子,就像温驯又沉默的羊羔一样,羊皮做袄、羊骨炖汤,喝羊奶吃羊肉,一生都只知低顺吃草直到死后被人吃干抹净,想要求救也发不出尖叫。

她想起最后女鬼消散时对她说的那声“谢谢”,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裴不沉瞥她一眼:“嗯。师妹真是善良,不像我,净把人往坏处想了。”

宁汐: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我觉得你就是在阴阳怪气!

裴不沉忽然朝她笑笑,好像一刹那收起了浑身的刺,又变得温和如春风了:“师妹不想怀疑赫连为,也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可以拭目以待。”

他唤出逐日剑,朝着镇物尸骨一挥而下:“是敌是友,破阵便知。聚阴阵一破,背后之人也该坐不住了。”

*

某处山洞。

抱臂靠墙休憩的赫连为猛地睁开双眼。

他在风月馆设下的聚阴阵被破坏了。

他亲手拘下了母亲的恶魂,设置在风月馆内数十年,引来路过修士平民饲养鬼物,就是为了积攒亡魂怨气为他修炼鬼修之道。

半鬼之体,本就无法正常修炼仙术,可他不甘心,凭什么他就要屈居人后,凭什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远远不如自己的草囊饭袋骑在他头上?!

他的路,他的命,他的道,本就该由他自己做主。

任何胆敢阻拦的人,都该死。

赫连为沉着脸,豁然起身往外走,身后已经苏醒的林鹤凝正好低低咳嗽出声,他突然停下脚步,回身盯着她。

林鹤凝同之前完全判若两人,皮肤惨白,唇色青灰,眼眶内被漆黑的瞳仁填满,指甲漆黑、又尖又长,一切都昭示着她已经不能算是完整的人。

她似乎对自己半人半鬼的样子十分厌恶,抱着脑袋蜷缩在黑暗的墙角内,上下牙关不住地“咯咯”响。

赫连为走上前,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往外拖:“我往你身体里灌了那么多鬼气,救了你一命,你也该回报了。”

林鹤凝凄惨尖叫:“不要!放开我!放开!”

赫连为不为所动,笑得阴森:“给你机会向裴不沉那厮复仇,你真不要?”

林鹤凝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他:“你到底为什么对大师兄如此仇恨?”

“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吗?”赫连为冷笑,“更何况,他抢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

就在裴不沉焚骨寻踪的一瞬间,天色骤暗。

虚空中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呼啸而出,漆黑尖利的鬼爪狠狠朝他抓来。

裴不沉闪身躲开,一边看向宁汐:“躲开!”

唯娘的尸骨却被鬼爪一把抄走。

那鬼影罩在兜帽下,脸上鬼气森森,看不清面容。

它将唯娘尸骨收起,下一刻又挥爪向他攻来。

鬼爪撞在逐日剑身,刺耳的金石相碰之声响起,滑出一连串火星。

裴不沉挽了一个剑花,轻点几步飞身向后,他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随着他的后退滴落一串血花。

“这么着急?”他莞尔,“像只嗅到肉味的狗。”

话音刚落,他并指作决,以手中的逐日剑为中心,数十道雪亮剑影化出,剑气交织如光网,齐刷刷朝着黑影射去,那黑影却犹如鬼魅一般,将身体曲折到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角度,飘忽着迅速贴近,兜帽下张开血盆大口就朝裴不沉撕咬。

裴不沉再次举剑格挡,雪白的鬼牙被剑身撑开,对方发出了极为阴寒愤怒的咆哮。

转眼之间,两人又交手数十招,裴不沉身上的血越流越多,脸色越来越白,神色却始终淡定自若,手中的剑也稳当利落。

鬼影渐渐落了下风,逐日剑再次刺中,它被砍断一腿,重重跌落在地,那只青白的鬼足暴露在日光下便化为了一缕焦烟,鬼影发出不甘的嘶吼。

自从鬼影突然出现之后,宁汐就躲到了一旁的假山后。

她看得出来对方修为远在自己之上,虽然她很想帮大师兄,可也自己冒然上前只能是白白送死,反而会拖大师兄的后腿。

幸好,他虽然受伤了,却依旧能轻松压制鬼影。宁汐努力蜷缩身体,忍住为他叫好喝彩的冲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鬼影再一次被重重击飞,后背撞上树干,一连折断了五六根高耸的松木。

“这就不行了?”裴不沉浑身是血,眉眼弯弯,“赫连二公子也不过如此啊。”

鬼影顿住,随后沙哑开了口:“我不是赫连为。”

宁汐睁大眼睛:不是赫连为,那还能是谁?

鬼影全身被宽大的罩袍包裹,面容被黑色的鬼气遮挡,动作、身形、声音都辨认不出男女。

难道他们的猜想全盘错了、唯娘不是许伯母?

“那你是谁?”裴不沉也道,提剑慢慢朝着它走去,“死在我剑下的家伙,总该有个名字吧。”

鬼影张开了口,无声道:“……”

宁汐也竖起耳朵,正准备听它到底说了什么,突然一双冰冷的手从背后伸来死死夹住了她的肩膀,点住定身穴。

“找到你啦。”身后人恶意而愉悦地说。

第60章 赎罪“是我连累了我师妹。”……

与此同时,地上断了腿的鬼影发出尖锐狂笑:“裴不沉,你死定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剑起头落,它的脑袋被斩下,掉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一圈,可它依旧没有死,血色的大嘴张开,笑声粗粝:“就算杀了我,你那师妹也活不了!裴不沉,你也该尝尝永远得不到所爱之人的痛苦!”

裴不沉脸色扭曲,飞身朝宁汐追来,宁汐动弹不得,身后的人却没有躲,架在她脖子上的鬼爪伸长半寸,尖锐的指甲就掐破少女娇嫩的皮肤,白皙脖颈上嫣红的血更显得触目惊心。

那人的声音也用了伪装,语气却笑嘻嘻的:“别过来,再靠近一点,我可拿不准她会不会死。”

逐日剑在距离他们一寸的距离堪堪停下。

裴不沉脸色铁青,握紧剑柄的手指上绷出了青筋。

原来如此,抢走唯娘尸骨的鬼影只是障眼法,只是为了替第二个蒙面人遮掩。

而他居然、他居然没有发觉……

谁也没有看见的角落里,之前被逐日

剑砍断的阵眼尸骨中冒出一丝半透明的黑气,游蛇一般飞快地钻进了裴不沉的后背。

挟持宁汐的蒙面人微微一笑:“那么,让我看看,裴少掌门,你愿意为了你的小师妹做到什么地步?”

“让我想想,有什么有趣的……”身后那人笑嘻嘻道,“不如你先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吧。”

宁汐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她想要强行冲破定身穴,反而引起体内真气乱流,痛得冒出冷汗。

裴不沉的逐日剑即刻就要斩掉那人的右手:“你做梦。”

落在宁汐脖颈上的手指顿时掐紧,她喘不上气了,眼前天旋地转,一切都笼罩上了薄薄的血雾。

骤然,那只铁钳一般的手松开了,宁汐双腿一软,不受控地跪在地上,身后人在哈哈大笑,她的脑袋像灌了铁水一样又重又烫。

她看见裴不沉跪在地上,脊背直挺挺像一根马上就要绷裂的弓弦,漆黑的眼里像是要燃烧起来,亮得骇人。

见她看过来,大师兄扭曲的面容上挤出一个微笑,温声道:“乖一点,不要看我……别怕。”

“都自身难保了,还有闲心安慰别人?”身后那人笑道,“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堂堂白玉京少掌门也有向我们这种人屈尊下跪的一天,怎么样,裴不沉,被人踩在烂泥里的滋味如何?”

宁汐的脑中嗡地大响一声,耳边不断响起犹如水下泡沫爆裂的声音,等反应过来时,她居然冲破了定身咒的束缚。

想也不想,她扯下发间的赤红发带,蕴涵在其中的剑气瞬间爆发,将身后的人重重击飞。

那人没想到她还藏有后手,正正当胸受了一击,肋骨处凹陷下一个巨大的坑洞,露出白骨森森。

宁汐想要趁热打铁站起来,却天旋地转,耳边尖锐爆响,她伸手一摸,才发现耳朵旁边全都是血。

强行冲关解穴的后果骤然到来,宁汐晕乎乎地倒了下去,看见无数漆黑的绳索凭空显出,宛如毒蛇缠上裴不沉的四肢,将想要奔过来接住自己的大师兄牢牢束缚。

一只鲜血湿滑的手臂死死夹住了她的脖颈,宁汐头皮炸起:这蒙面人居然还没死!

她反手给了他一肘,那人硬生生吃下一击,手却如铁钳一样死死不肯放:“你想你那好师兄活命,就给我安分一点!”

宁汐微微一僵,她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大师兄。

他身上带刺的绳索越挣扎越紧,已经将他刺成了个血人,只是面上的表情还算平静,甚至让宁汐有一瞬间的茫然:大师兄,未免也太冷静了一点。

蒙面人似乎也觉得他的沉默十分无趣,忽然一抚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么好看的风景,怎么能只有我们独赏?”

从他袖中射出几道暗光,数十枚南瓜大小的留影珠凌空而立,将场中景象俯瞰无余。

“这是分别连接各大宗门的实时留影珠,只需注入灵力,留影珠记录下的情形便会在各宗门大殿上方播放,届时所有修士都会看见裴不沉向我下跪、磕头,被鬼影虐杀……多美妙的盛宴啊。”

留影珠纷纷出现了实时连接的画面,宁汐看见了白玉京宗门广场上晨练的弟子,昆仑丘讲经堂内挤挤挨挨的学子,空桑宗门大殿内议事的长老,甚至还出现了好几个的凡间市集,某处正在举办庆祝除夕的夜市,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黑影用鬼气为只剩一个头的鬼影重塑身体,这回鬼影的性别分明了,是个女修。

她的面容依旧被漆黑鬼气包裹,唯独露出的两只眼睛全是漆黑的瞳仁,布满血丝,极为可怖。

几乎是刚刚化成身体的一瞬间,她就朝裴不沉扑了过去,逐日剑本能护主,剑阵乍亮,女鬼撞上锋利的剑气,发出凄厉的惨叫,半只耳朵被削了下来,血流如注。

动作之间,牵扯着铁链哗啦作响,裴不沉挣扎着要起身,蒙面人却在此时慢悠悠的开口:“对了,刚刚忘了说,每个留影珠的镜头下都埋着阵法,启动阵法的机关就连着你身上的铁链。”

轰隆——

一颗留影珠内,热闹欢乐的夜市现场突然炸出红光,大地龟裂,隆起的土堆将高楼商铺都挤压成了废墟,无数裂缝犹如深渊巨口,从地底下亮起了猩红的光芒,隐约形成了某种邪阵的形状,惊呼声、惨叫声、求救声响成一片,满屏的碎肉残肢,人声鼎沸的市集顿时沦为血色的人间炼狱。

裴不沉的脸刷地白了。

趁着他僵在原地,女鬼一爪掏向他的右腿,以牙还牙地制造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自他唇边溢出,裴不沉闷哼一声,痛苦地弓起身子,一只手撑在地上才能勉强维持身形。

“多有趣的景象啊。”宁汐听见身后的人啪啪拍了几下手掌,“这么有趣的东西,只有我一个人看可太可惜了。”

留影珠再次闪烁。

于此同时,各大宗门的上空凭空出现了足以遮天盖日的巨大投影。

修士们被这异象惊动,有眼尖的惊呼出声:“那不是白玉京的裴少掌门吗!”

“那是什么地方?他这是怎么了?看起来伤得好重。”

“他跪在地上做什么?他傻了吧,任由那女鬼打死也不还手吗?”

“是不是假人?白玉京的八重樱修士怎么会这么弱?”

“喂!”有人干脆冲着投影大喊,“你是真的裴不沉的话就说句话啊!跪在那里当挨揍沙包也不嫌丢人!”

顿时,他周围的一圈人就哄笑起来。

虎落平阳被犬欺,这种昔日高岭之花一朝跌落泥潭的戏码人人爱看,即使尚不知投影真假,可也不妨碍他们看乐子。

已经有从前被裴不沉比下去的修士幸灾乐祸地捂嘴偷笑,心道裴不沉啊裴不沉,枉你素日眼高于顶,居然也有今日。

痛快!

*

白玉京内。

裴信脸色铁青,冲出宗门大殿,望着广场上的巨大投影,又惊又怒又担心:“还联系不上你们大师兄吗?”

身边跟着的小弟子脸色煞白:“自从离开白玉京地界后玉简传音的阵法被人为切断了,连宁汐师妹也联系不上。”

裴信厉声道:“去查这投影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还有赶紧想办法把这投影给我关了!”

放出投影的人恬不知耻,想要败坏裴不沉与白玉京的名声,可他们还是要脸面的!

*

空桑,宗门大殿内。

南宫家长老齐坐一堂,面色各异,南宫音坐在家主身边,捏着帕子咳嗽几声,忧心忡忡地:“不沉哥哥会不会出事?爹爹,要不我们派人去帮他吧。”

南宫和摸着小胡子的尖尖:“哎哟我的乖乖宝,别人夸你几句玉面小菩萨,你还真当自己成了救苦救难的神佛啊?明眼瞧着这就是那裴不沉自己惹了仇家、被找上门来寻仇了,我们别去蹚着浑水!”

另一个长老也附和道:“正是。若是昔日的白玉京,尚还有我们出手相助的价值,可如今遭了妖祸的白玉京衰败消亡只是时间问题,我们此刻出手相助,不但得不到好处,还惹祸上身,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方大能,能让裴不沉如此狼狈。”

长老们又开始讨论起投放留影之人的神秘来历了,无人再管南宫音,她只能用帕子摁了摁眼角,唉声叹气:“可怜的不沉哥哥。”

心里却在和系统吐槽:什么名门正派,全是遇到事情不敢出头的缩头乌龟!

系统似乎看惯了人间生死沉浮,机械音平静无波:“不奇怪,素来是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

南宫音身后,奎木狼哑着嗓子道:“小姐莫要伤心。”

他全身上下都缠满了沁着血色的绷带,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铅灰

色眼眸,形状极为诡异恐怖。自从那日在白玉京被火烧之后,他足足挨了七七四十九刀,才割下身上的焦肉,然而即使捡回一条命,他全身上下的皮肤却已经没有一处完好,只能终身以这幅样子示人。

南宫音调整好表情,维持自己温柔人设:“你不能久站,也坐着休息一会吧,喝点冷茶。”

他现在不敢碰任何有温度的东西,只要一靠近热源,就会通身发烫、甚至无火自燃。

这样痛苦的日子真是生不如死,幸好小姐没有嫌弃他,幸好他等到了仇人遭报应的一天。

奎木狼扶着椅背慢慢坐下,吃力地咽下一口冷茶,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投影中跪在地上的裴不沉,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活该!

*

昆仑丘,议事堂。

赫连亭川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低声吩咐着让人去查投影的来源,以防有奸细混入昆仑丘。

赫连清羽擦了擦额角的汗,悄声对服侍的弟子道:“看见二公子了吗?”

弟子道:“二公子一早就说身体不适,在屋里睡觉呢。”

“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睡得着的?!”

弟子:“这……要不我去请二公子起来?”

赫连清羽摁了摁蹙起的眉心:“算了算了,让他睡吧。”赫连亭川素来讨厌他们父子,为儿来了估计也是相看两厌,说不定还要争执起来。

他听了一会赫连亭川的安排,听出代家主大概是只打算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落井下石,但也不会施以援手。

想起与裴不沉不多的交往,赫连清羽叹了口气,终是不忍亲眼看着那般龙章凤姿的少年陨落,便对身边弟子小声道:“你领一队弟子,等投影的来源查清了,就率他们前去,看看能不能救下裴公子。”

他也只能尽到这些许的绵薄之力了。

*

风月馆废墟中,裴不沉浑身是血,再次被女鬼一脚踹到地上。

他满脸血灰,黑黝黝的眼珠一眨不眨,突然冲着那蒙面人道:“你们不是为了抢唯娘尸骨,你们是冲着我来的,为什么?”

蒙面人正在疗伤,顺便往一直反抗的宁汐身上扔束缚咒,他似乎没料到裴不沉会这样说,沉默片刻,怪声笑起来:“裴少掌门平日眼高于顶,得罪的人数不胜数,我只是其中的无名小卒而已。”

他一挥手,将地上只剩一个头颅的鬼影收在掌中,当做皮球似的拍了拍:“你看,这不就还有一个你的仇人。”

裴不沉的视线在二者之间移转,若有所思,慢慢轻声道:“是我连累了我师妹。”

正在和束缚咒拼死抵抗的宁汐闻言僵了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自心头油然升起。

裴不沉再次握剑,垂下眼睫,避开了宁汐惊恐的视线,他的眼里如清水晕开墨滴一样刹那染黑。

只要他死了,只要他死了,就不会有人再危害师妹了,他就是个害人害己的废物,他本就不该活着。

挖出这颗心脏来,捧上去,献给她,赎他的原罪……

剑刃刺穿血肉,沉闷的噗嗤声犹如万钧重锤狠狠砸在宁汐心头,千万根锐利的细针同时刺入她的耳膜,随后在她的脑子里翻搅成痛楚的浪潮。

宁汐不可置信地看着正在用逐日剑搅动他自己胸口的大师兄。

他在干什么?

要活生生挖出自己的心脏来吗?!

【你就打算这么看着大师兄为你死去吗?】

她被牢牢摁着肩膀,涔涔冷汗浸湿了后背,愤怒让浑身的皮肤都开始发烫。

突然有声音在她的脑子里说话:【他会再一次地,死在你的面前。】

不知是汗还是泪糊住了她的眼睫,又痛又辣。

不是的,她不想让他死,她想要救他……

【你明明有力量,为什么只是跪在这里一动不动?】

可她没有,她只是个刚刚练气中期的外门弟子而已,身后的人却几乎金丹修为,眼前还有一只接近厉鬼的女鬼,她什么也做不了,她——

【你可以。】脑中的声音幽幽道,此刻听起来像是裹满了蜜糖的砒霜,无比甜美诱人,【只要你把身体借给我,我可以帮你。】

……你是谁?

对方笑了,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听起来居然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我就是你啊。】

——

“去死。”宁汐忽地小声开口。

身后的蒙面人哈哈笑:“宁姑娘生气啦?”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下来,她剧烈发抖,五内都要被熊熊怒火燃烧殆尽,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吼出声:“你们都去死!”

空气瞬间凝结。

下一刻,狂风袭来,少女墨色的长发海藻似的随风飞舞,她的眼里燃起属于非人的灼亮金色,瞳孔骤缩成一条细线,雪白皮肤上浮现出暗紫色妖纹,宛如海棠盛放从脖颈一路往上爬满了半张脸颊。

而摁住她肩膀的蒙面人手腕、想要趁机掏出裴不沉心脏的女鬼身体齐齐爆出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