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第76章 酒热根本不懂得喜欢是什么……

宁汐眯起眼睛,醉酒后看人仿佛雾里看花,五官时有时无,努力辨认好一会,才慢吞吞道:“你是大师兄。”

“对,对对。”大师兄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你喜欢大师兄,对不对?”

宁汐用力点头,见他笑了,自己也跟着咧嘴傻笑。

她乐得忘乎所以,又大声宣布:“我还喜欢师姐!喜欢二师兄!喜欢从周师兄!喜欢裴尚师兄!喜欢裴信长老!喜欢白玉京!”

噼啪——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

宁汐手脚发软地爬到床沿,探脑袋一看,依稀辨认出是之前用来喝屠苏酒的玉杯。

再一转头,她的酒都被吓醒了三分。

裴不沉面沉如水,半跪在床榻之间,上一瞬的兴高采烈仿佛都飞到了九霄云外,此刻他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神色怨毒刻薄,冷冷地瞧着她,似乎恨不得下一刻就扑过来掐死她。

“你根本不懂得喜欢是什么。”

宁汐在醉意中又忘了害怕,不以为然地撇嘴:“我懂!在一起很开心,想一直待在一起,就是喜欢!就像我喜欢阿娘,喜欢爹爹哦对了我也喜欢大师兄因为你真的很像我爹——”

“闭嘴!”裴不沉终于忍无可忍似的,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将人拖回来摁住。

宁汐被囫囵塞进了被子里,依旧不死心地探出一个脑袋,眨巴眼睛:“你不要生气。”

裴不沉抿唇,冷漠道:“我没有。”

她慢吞吞地爬过去,隔着被子抱住他的大腿,软绵绵地道:“你别生气了。早知道我就不和赫连为成亲了。”

裴不沉准备推开她的动作僵了一下,垂下脑袋,深深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突然提与赫连为成亲的事情?

难道她心里在念念不忘?

因为知道了曾经的青梅竹马要与别人成亲了,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背地里却借酒浇愁?

一瞬间,裴不沉脑子里划过无数个尖叫的念头。

那边,宁汐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仿佛面前的人是前世的大师兄,说着就有些哽咽:“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来救我,还被奎木狼伤成那样……你被那个坏小孩丢石头的时候我也想帮你挡住的,可是我没用,做不到……”

原来不是说赫连为。

然而裴不沉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你为什么要来呢?”宁汐又困惑又难过,脑袋也一抽一抽地钝痛,“明明以前也没有说过几句话,为什么你就会来救我?”

“其实你不要管我就好了,让我被奎木狼杀掉也可以,我自己本来都无所谓的,可是看到你那样躲在雨里哭,我突然就很后悔……”

裴不沉浑身的酒热都褪了下去,全身每一处的血液都在慢慢结冰,尚能凭借本能的控制,朝她微笑,捧起她的脸,柔声道:“我没有被奎木狼伤过,也没有被丢过石头,更不会躲在雨里哭——师妹,你在和谁说话?”

宁汐吸鼻子,哑着嗓子质问:“你知不知道你投水死掉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裴不沉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眼角爆出猩红的血丝,笑得嘴角肌肉都在不受控地抽动:“死了,谁?你认识的其他男人吗?”

他看见对方水光朦胧的圆眼中,清晰地倒映出一个小小的自己。

她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透过他看着别人,酡红的脸颊上浮现出迷恋、怀念又悲伤的神色。

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

宁汐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继续道:“这一次我活着来白玉京就是为了你,我会救你的。”

“……我会救你的。”

她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最后终于抵挡不住滔天的醉意,一头栽倒。

*

深夜,白玉京,弟子峰。

玉简夺命一般的响起。

榻上睡得四仰八叉的裴从周被吓得一惊,屁滚尿流地从床上摔了下去,抱头大喊:“对不起夫子我错了我再也不在课上乱写你和道术课夫子的话本了别再罚我抄符篆了——”

他气势如虹地吼了一半,才想起自己是在做梦,桌上玉简还在要了命地狂响,他满腔的怒气就转移到了那个该死的扰人清梦的混账身上,看也不看就抄起玉简:

“哪个不长眼的找死啊敢大半夜吵小爷睡觉——哎呦呦是表哥啊您有什么吩咐您说我没睡呢哈哈哈精神特别好刚刚根本不是在和你说话……”

玉简联络阵那头,裴不沉安静了好一会,幽幽道:“我有一个朋友,想问问你,若他喜欢的女子心中另有其人,该怎么办?”

裴从周立刻就清醒了:“宁汐师妹喜欢上别人啦?!”

裴不沉冷冷道:“是我的朋友,不是我,此事和宁师妹也绝没有半点关系。”

裴从周敷衍道:“哦哦哦。那就把竞争对手干掉呗,你、你那个朋友长得英俊潇洒、为人体贴温柔,肯定能赢的。”

对方不知想到什么,不悦道:“人已经死了,还有别的法子吗?”

裴从周:……

裴从周小心翼翼:“有没有可能,我说的‘干掉’,并

不是这种意义上的干掉呢?”

裴不沉冷声:“人不是我杀的,我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你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没没没。”裴从周体贴地没有戳穿他自称的变化,尽职尽责地出主意,“若是这样就有些麻烦啦。活人是永远赢不了死人的。除非你朋友的意中人失忆了,不然她心里永远会有那个死去白月光的影子的。”

玉简传音阵那头裴不沉的笑声听起来阴森森的:“谢谢你啊,可真是个好消息。”

深夜里裴从周被他笑得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叫苦不迭:“那,那也不是完全没法子嘛。人定胜天,你让你那朋友平时没事多去他意中人面前晃一晃加深印象,说不定能冲淡白月光的影子。”

裴不沉不置可否:“还不如让她失忆听起来更可行。”

裴从周:……

玉简被挂断了。

裴从周无能狂怒地在原地乱蹦几下,化悲愤为力量,抓起笔,新开了一本话本子。

……

然而裴从周奋笔疾书不过一个时辰,就听见钟声大响。

吧嗒——墨笔坠落地面。

裴从周脸色瞬间变白了。

是、是玄黄钟!

有妖祸?!

他来不及仔细穿衣裳就发足往外狂奔,外头已经乱糟糟一片了,持剑的弟子们各个面如土色,神色仓皇,一见到裴从周,就急得语无伦次:“山脚、传送阵!”

电光火石一闪,裴从周立刻想明了妖物是从哪里闯进白玉京的。

“叫上二十名内门弟子,同我一块去密林查看!”

他御剑而起,转眼间便到了密林边缘。

漆黑的树林中火光熊熊,在灵气滋养下生长了几百年的粗壮古木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数头小山一般高大的野兽正在四处奔袭,没来得及结阵应对的白衣弟子被撞得七零八落。

“引墨升花——开!”

犹如浓墨滴入清水,暗夜中凭空绽放出无数朵硕大的墨色牡丹,将被冲散的弟子稳稳托住。

众人抬头见他,又惊又喜:“三师兄!”

白玉京中裴从周排行字三,当初裴不沉入了藏剑洞得到逐日神兵后不久,他也在一处秘境中寻到了自己的机缘,得到了本命法器苍生笔。

笔尖以九天玄鹤的尾羽做成,笔杆则是来自天外陨铁,据说一笔可定苍生兴衰,但落到裴从周手上,最经常的用处就是被他用来写各种稀奇古怪的话本子。

尤其在白玉京中以剑修为主流,裴从周拿了个不伦不类的墨笔做法器,就更为人不耻了。

他自己倒是浑不在意,每日吟诗作对,乐得逍遥自在,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其实他的衣上也绣着六重樱。

裴从周将受伤地弟子用笔卷起,放在身后,眼尖瞥见其中有个长相清秀的女弟子,忍不住笑嘻嘻地凑了上去:“这位妹妹我好像也曾经见过……”

旁边的人见他老毛病又犯了,眼角就是一跳,扯着嗓子提醒:“三师兄小心!”

“哟呵!”

裴从周同一只冒着森森鬼气的鬼爪擦身而过。

他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眼里却冷了下来:“林师姐,好久不见啊。”

苍生笔罕见金贵,遇到损伤时普通器修不敢上手修补,每次都是裴从周腆着脸,去炼器峰找林鹤凝请她额外帮忙。

他们打交道不多,林鹤凝也不是个热络的性子,即使帮他修完了苍生笔,也只是冷冷地甩下一句:“下次坏了再来找我”,就不再多说。

如今同门重逢,却没想到已是沧海桑田。

裴从周仿佛看见一朵鲜花即将凋谢,露出了有些惋惜的表情。

“你们去对付那几只妖兽。”他干脆利落地吩咐完,重新以笔画符,闪着金光的杀阵毫不留情地朝面前佝偻着身体的女鬼拍去。

“我还是觉得你以前那样好看一些。”

对方不知有没有听懂他的话,漆黑长发缝隙中漏出两只猩红的眼睛,仿佛野兽一样,从喉咙中滚出低低的吼声,再次与他缠斗在一起。

转眼间,鬼爪与苍生笔已经交手数十招,裴从周有意将她往事先设下埋伏的地方引去。

林鹤凝出招虽猛,思维却不似从前灵敏,似乎压根没有看出陷阱,果如所料被引到了一处空地。

就是现在!

第77章 徒弟(剧情过渡章)似乎并未开窍……

裴从周挥笔落下,地面上炸出一串土花,巨大的束缚阵猛然亮起,林鹤凝爆发出一阵惊怒的吼叫,随即四肢便被牢牢束缚住了。

成了。

裴从周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还好大师兄临走前替他们安排了这次瓮中捉鳖的计划。

虽然传送阵还是被对方打通了,但能抓住林鹤凝,起码能有人质在手,若是接下来能逼问出对方的真正意图,这一战就不算输。

正好,远处也有弟子来报,袭击的几只妖兽已经伏诛。

此次妖物来袭规模很小,可能只是先遣队前来试探开路的。

裴从周不敢大意,以笔绘剑,准备先割断林鹤凝的脚筋,免得她再伺机逃脱,正要朝着她的两腿刺下时,凭空飞来一只利剑,砰地打飞了长剑。

“刀下留人!”

墨水凝成的长剑一脱手,立刻重新化为墨滴。

裴从周惊讶地望向来人:“信长老?”

裴信唇边还挂着一丝血迹,脸色苍白,显然是强行结束闭关,匆匆赶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束缚阵中的林鹤凝身上,又惊又痛,哆嗦着嘴唇半晌,才低声喃喃道:“鹤凝,你、你痛不痛?”

林鹤凝犹自不甘地挣扎,浑身被束缚阵的阵光割出道道伤口,自伤口中又冒出森森鬼气。

裴信刚刚踉跄着朝她走了两步,就被裴从周拦住。

这回裴从周没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难得严肃起来:“林鹤凝是背宗叛徒,信长老请以大局为重。”

裴信愣愣地站在原地,眼尾濡湿了:“你把她交给我,我保证会好好看着她,绝不让她再跑出去害人。”

裴从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大师兄说过,若是捉到林鹤凝,需等他回来亲自处置。”

“裴不沉、裴不沉——又是裴不沉!”裴信猛地喊出声,“难道他真的要杀了鹤凝我也只能看着?!”

裴从周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信长老慎言。”

裴信喘了一会气,忽然露出颓丧的表情:“我、我知道,可我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她去死……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徒弟啊。”

“徒弟没了可以再收。”裴从周顿了顿,才以旁人都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补充了一句,“但信长老千万记得她只是你的徒弟而已。天理人伦,不可违乱。”

裴信仿佛突然被人打了一巴掌一样,露出错愕的神情,不可置信地看向裴从周:“你、怎么知——”

话说到一半,他又仿佛想通了什么,自暴自弃地笑了起来:“很明显,是不是。”

裴从周避而不答,只是道:“信长老请回吧,强行冲关损害经脉,需要静养。”

几个有眼色的弟子立刻上来扶着他往回走,然而刚刚走出没几步,他突然挣脱了弟子,返身奔向束缚阵。

“拦住他!”

裴从周心头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然而已经太晚了,束缚阵被裴信一剑割破,金光交织着鬼气大泄,林鹤凝下意识一爪抓向眼前的人。

裴信肩头汩汩流血,勉强朝她挤出一个微笑:“乖徒儿,是师父啊,别怕,

师父来救你了……”

林鹤凝毫不迟疑地一脚将他踢开,转身朝密林中逃去。

裴从周眉头一跳——那是传送阵的方向。

然而他刚刚想要御剑前去阻拦,倒在地上的裴信就已经爬了起来,死死抱住他的大腿,痛哭流涕:“从周,我第一次求你,放过你师姐吧,她本性不坏的!”

裴从周急得跳脚,只错过了一瞬间,林鹤凝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传送阵的阵光中。

此时,裴信才仿佛泄力一般,两眼一翻,歪倒在地上。

裴从周俯下身检查他的脉搏,神识一探便知不对。

他脸色难看,转身喝问追来的侍童:“你们长老闭关时生了心魔,你们怎么不知道?!”

侍童各个呆若木鸡。

裴从周头痛如裂,只好先吩咐人将裴信带回去疗伤,又留下一批弟子清理战场,他自己准备给裴不沉传音告知今夜发生的事。

然而玉简响了许久都无人回应。

他这才想起来表哥他们估计已经进了昆仑丘地界,那里的传音大阵一向容易灵力紊乱,时灵时不灵的。

看来一时半刻是联系不上人了,他若有所思,收起了玉简。

*

裴信被送回了厢房,沉浸在明明灭灭的旧梦中,浑浑噩噩出了一身冷汗。

一会梦到还是豆蔻年纪的林鹤凝板着一张脸,脆生生地喊他师尊,一会是她在某处仙门大比里又赢了头名,明明很高兴,却硬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强撑着不肯让自己的嘴角翘起来。

“这有什么。以后我还会拿很多个第一名。师尊也别笑得这么不值钱了,你也要好好修炼,不然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笑呵呵地答应了:“徒弟这么厉害,师父也不能落后于人啊。”

别人家的师徒都是师父催促徒儿功课,在他们炼器峰却是反了过来,每日晨鸡刚叫,他洞府外就会准时响起不轻不重地三下叩门,是催他起床晨练。

他这个徒弟有时候死板得要命,订好了敲门的规矩,就绝对不会随意更改,无论刮风下雨,他总能一醒来就听到拿到沉稳的脚步声。

裴信头痛欲裂,缓缓睁开眼睛。

熹微晨光透过窗棂,令整间洞府荡漾着水波一般的淡光。

晨鸡唱鸣,天亮了。

他茫然地躺了一会,明知已经等不到了,可还是想等。

叩、叩、叩。

裴信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阵惊人的神采,猛地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就冲向门边:“鹤凝,我——”

裴从周一脸惊诧地站在门外,同他面面相觑。

随即他就眼睁睁看见裴信一张鹤发童颜的面颊上像个真正的老年人一般露出了斑斑皱纹,仿佛衰败的死气一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是从周啊。”他垂头丧气地将人迎进去,“有什么事吗?”

裴从周挑了一下眉,没有戳穿他方才喊错的名字:“信长老的伤怎么样了?”

裴信先前强行冲关,引起灵气乱窜,现下经脉如割裂疼痛,但也算不了什么大事,顶多折损十几年修为而已,但他不愿多说,所以只含糊应了一句还好。

“信长老你平日里对我很好,所以我也不想看着你倒霉啦。”裴从周又露出那种嘻嘻哈哈的语气,“不过你之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叛徒放跑,就算我再想包庇你也没有办法啊。这事我已经和大师兄说过了,他让你先好好闭门思过,回来以后可能就要挨罚咯。”

裴信心里不是滋味,低低应了:“都听少掌门的吩咐。”

裴从周又大大咧咧拍他的肩膀:“不过我表哥和我一样都记得你的好的,到时候我也会帮你求情,不用太担心啦。”

裴信苦笑着摇了摇头。

“对了,上次你托我送宁汐师妹去见师祖求道,我已经送去了。”

裴信微微一怔,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看得出来,裴不沉喜欢那姑娘。不沉原本是他看重的后辈,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知道不沉从来过得不容易,半大的年纪,腿还没有议事堂的太师椅长,坐在上面都够不着地,就要学着大人的模样,应付一堆花白胡子的老狐狸,治理家族宗门。

但是不沉做得很好,以至于裴信常常都忘了他其实还是爱玩爱闹、会哭会笑的少年年纪。

他一直很喜欢也心疼这个孩子,即使后来鹤凝喜欢上了她大师兄、又为爱堕落疯魔、沦落如此田地,他也没想过责怪裴不沉,蜂蝶迷恋鲜花,被花蜜诱惑吞噬,又怎么能责怪花朵本身芬芳呢?

他也明白,鹤凝从来只把自己当成师父长辈看待,所以只想默默守在她身边就好了,可就连这一点简简单单的奢求,老天都不愿意给他。

也罢,是他命该如此,裴信摇了摇头,努力将自己的心情转移到旁人的命运上来:“从周,你觉得,宁小友对不沉有心吗?”

裴从周脑子里转了几圈,如实道:“难说。”

裴信叹气:“我担心的就是这点。不沉对她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可宁小友似乎并未开窍。”

裴从周深以为然:“我每日给她送我新写的情爱话本,她居然看得打瞌睡。”

裴信苦笑:“其实,她这样也未必不好。无心无情,反而身无累赘,逍遥自在。反观我、或者鹤凝,心中执念,如今却是什么个下场?”

“宁师妹这样对她自己好不好我是不知道,但是她若真的逍遥自在,我表哥可就不好了。”

裴信不语。

裴从周其实想从他嘴里撬出些八卦来,当时裴信神秘兮兮地要他送宁汐去找师祖,具体求的什么道却又藏着掖着不肯说。

他私下问过表哥,居然连后者也一无所知。

他表哥相信宁汐,尊重她的意愿,自然不会多问,但裴从周是个有了秘密就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好奇害死猫的性子,实在好奇得紧。

然而今日见裴信一张嘴闭得死紧,他也只好暂时放下了询问的念头,又关心了几句,准备离开。

下次再来,一定要问个清楚,裴从周心想。

第78章 炫耀小孩子才做选择

宁汐第二天就知道裴尚被送回去的事情了。

这次前往昆仑丘参加婚宴,对于许多弟子而言都是可以与外门弟子交流切磋的机会,千载难逢,裴尚却硬生生错过,宁汐都替他觉得惋惜。

没成想他人走了,过了半日还不忘从昏迷中挣扎着醒来,托人转交给她一封书信,大意是说他听说了自己神志不清时是她救了自己,十分感激,可惜自己现下被迫返回白玉京不能及时报答,希望日后有机会她能赏脸同他吃饭、令他做东以全恩情云云。

宁汐坐在鹤车里,一目十行地看完,出于礼貌,也回一封客套信。

刚刚贴上封口,车厢外便传来清脆的鹤鸣——是要落地的讯号。

她撩开帘子,果然遥遥看见地面上亭台楼阁,人影穿梭,昆仑丘到了。

准备下车前,她在铜镜中瞥见了自己的模样,犹豫片刻,拿出了幕篱戴好。

刚刚过去的除夕夜仿佛镜花水月,令她难以分辨真实还是幻境,她只记得自己喝多了屠苏酒,然后就睡过去了,再醒来以后就剩自己躺在车厢里腰酸背痛,嘴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磕破了一个口子,一吸气就刺刺的疼。

她有心想找大师兄问个明白,对方却很忙的样子,几次三番

御剑从她车窗前经过都没停下分给她一个眼神。

但看他与其他弟子交谈时如常模样,宁汐就觉得应该除夕夜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便很快将之抛在脑后了。

似乎半途设伏之人决心潜伏起来伺机而动,剩下的旅途风平浪静,白玉京一行人平安落在了昆仑丘的山门前。

下车时仙鹤没有停稳,宁汐一个踉跄,身旁及时伸出一双手,牢牢将她扶稳。

她感激地朝大师兄露出笑容,正准备开口搭话,对方却立刻松开了手,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了。

宁汐只好拎着裙摆,一头雾水地跟上去。

赫连清羽早先一步到达,正在山门前迎接。

裴不沉作为白玉京的少掌门,自然要先与赫连清羽一同前去拜见代家主,宁汐装成普通的侍女,跟在他身后。

赫连清羽一眼便认出了这少女是先前见过的,见她头上戴着幕篱,有些诧异:“这是?”

裴不沉替她回答了:“路上遇到鬼物,脸上受了伤,不好用伤面示人,以免惊扰了贵人。”

宁汐低下脑袋,破了的唇瓣连吞口水都疼,干脆就省了开口打招呼。

赫连清羽没再多说,只是视线依旧有些困惑地扫了她几眼,不知为何,他一见这姑娘便心生亲近,仿佛那死去的宁家女儿又重活过来了一般。

赫连为告诉他宁家女儿已死的消息时,他震痛不已,可也在意料之中,生逢乱世,双亲去世,凭她一个小女儿家如何能存活下来,虽然与她相交不多,但爱屋及乌,赫连清羽早已将她视作亲生女儿。

他沉吟再三,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忍不住开口询问:“不知这位小友姓甚名谁?”

白玉京出了一只妖物,事关重大,旁人不知内情,是以他到现下也没弄清这姑娘的名字。

裴不沉道:“叫宁念念。”

宁汐蓦地看向他。

赫连清野一开始听见“宁”字时心跳猛地加快了,等听清后面两个字,又如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自嘲地露出一个苦笑。

也对,是他痴心妄想了,人死不能复生,他总不能见一个年纪相仿的,都觉得是宁汐。

他摇头叹了口气:“裴公子随我进来吧,代家主正等在在议事堂。”

趁着进堂前无人注意的一瞬间,宁汐快步上前,抓紧时间小声道:“大师兄怎么知道我叫‘念念’?”

她确实有个小名叫做念念,是阿爹阿娘在世的时候给她取的,除了至亲之人绝不知道。

自爹娘死后就再也没有人喊过这个名字了,今日却这么猝不及防被大师兄喊了出来,她连回忆父母亲情都忘了,满脑子只剩下困惑和惊讶。

说起来,这还是除夕夜后她与大师兄第一次说话,他只是微微扬眉,神色如常:“我不知道,随口说的而已。”

宁汐:“啊?”

她觉得大师兄是在敷衍自己。

“所以,师妹小字真的叫‘念念’?”

见她点头,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念念。”

少年吐气如兰,声如叩玉碎冰,压低了嗓子沙沙地磨着她的耳朵,似笑非笑,只是今日那笑里不知为何染了点凉薄和轻蔑。

宁汐对上那令人如芒在背的古怪神情,只能讷讷地点头。

反而是大师兄似乎有些失望,好像抛出了鱼饵鱼却没有上钩,收了笑,跨进门槛。

宁汐还有心想要再问,可眼下却不是好时机了。

议事堂内满满当当皆是赫连家的长老,上首坐的正是是赫连亭川。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左手边居然是赫连为。

裴不沉的视线与赫连为相触,两人一个笑得春风满面,一个皎若明月,对视片刻便移开视线,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宁汐。

少女的脸藏在幕篱下,看不清表情,亦步亦趋地跟着裴不沉落座。

赫连亭川说了些欢迎的客套话,便以事务繁忙、还需招待其他客人为由先离开了。

裴不沉端着白瓷茶杯啜饮一口,看着赫连清羽陪着赫连亭川慢慢走出殿门。

同上次见面相比,赫连亭川几乎有了断崖式的衰老,往日威风凛凛的巾帼英雄如今腰背佝偻,需要拄拐杖才能行走。

“真没想到裴公子会来。”

随着赫连为的靠近,一阵香风袭来。

今日他着一身重工刺绣的胭脂色牡丹缠枝纹袍,走动时,腰间环佩叮当作响,衣裳的布料和款式都偏女气,可配上他那双貌若好女的浓艳面容,却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少年唇红齿白,眼下那两颗血滴一样的泪痣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他笑盈盈地朝裴不沉行了一礼。

裴不沉轻轻地扫了他一眼:“赫连公子受伤了?”

赫连为右手上突兀地缠着雪白的绷带,同他一身华贵妆束极不相称,很难说是不是故意为为之。

他仿佛完全没听出裴不沉的试探一般,假笑道:“啊,对,前几天下山捉妖的时候不小心被妖物击伤了。”

“哦?何地的妖物,能厉害到伤了赫连公子。”

赫连为微微眯起眼:“一只离家出走、忘恩负义的小野猫。”

他说这话时,视线看的却是宁汐。

宁汐默默往裴不沉的背后站了一点,后者不知有意无意,也侧身挡住了她的身体。

赫连为立刻就有些脸色不虞,仿佛这时候才发现宁汐一样,故意道:“宁姑娘也来了?”

裴不沉淡淡:“她如今叫念念。”

赫连为立刻拉下脸,半晌,阴阳怪气道:“连小字都告诉人家了啊。”

宁汐默默翻白眼。

裴不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赫连为冷笑道:“不知两位一路来昆仑丘可还顺利?”

“托赫连公子的福,一路平安。”

“这话可真是折煞人。只是我先前听说白玉京出了叛徒,二位下山捉拿门人时又撞见厉鬼,我着实替二位担心。”

他这样说着,目光却只落在宁汐身上。

宁汐被他看得浑身不适,干脆也回瞪过去,只可惜隔着幕篱,视线的杀伤力被减弱了,看起来反而像她也在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

赫连为今日一身华服,鬓角梳得纹丝不乱,仔细一看,脸上竟还细细描了妆容,黛眉粉面,艳光四射。

可能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明日便是他与南宫音的大婚,这人看起来极为愉悦。

反而是裴不沉风尘仆仆地赶到白玉京,为了轻车简行上路而衣着朴素,虽然少年依旧温雅俊美,但连日劳累与病态催折下还是露出了一些疲态,站在赫连为身边一时落了下风。

前来端茶递水的昆仑丘弟子难得见到二姝并立,纷纷侧目。

“那就是白玉京的裴不沉?看起来还没有我们公子好看呢!”

“你懂什么,公子昳丽,裴公子清雅,各有千秋。”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虽然小声交谈,但在场的修士全都耳聪目明,又有谁会听不到听到的。

裴不沉自从听见说他颜色不如赫连为时便垂下眼睫。

宁汐见他犹如静花照水,一副微微落寞的模样,顿时起了一丝怜惜之情,刚想开口回怼那几个弟子,裴不沉却转脸向人,率先开口了:“你们身上可是熏了香?”

小弟子没想到传闻中的白玉京八重樱会主动同自己开口,一怔后才赶紧称是。

昆仑丘是百花之乡,盛产花露,门人素喜用花泥酿膏熏衣涂抹,香味与别处不同。

裴不沉温文尔雅地颔首:“嗯,味道不如师妹为我做的安神香囊。”

弟子们没想到他的话题跳得这么快,一时接不上茬。

他又抬起手自斟茶水,不经意间从袖口掉出了一只香囊,险些打翻茶杯。

他懊恼地“啊”一声,解释道:“这可是师妹送给我的,可不能弄脏了。”

话虽然如此说,去拿香囊的动作却慢悠悠的,足够令其他人看清那只香囊上绣的明月与乌龟。

赫连为的养气功夫果然还不到家,脸色难看得不行,死死地盯着那只香囊,看起来很想把它一把夺过来撕成碎片。

裴不沉又饮一口茶汤,唇角微微翘起。

第79章 疏远他可以慢慢教她

“既然是这么珍贵的东西,裴公子还不赶紧收好,我这里茶水卑劣,免得溅湿了贵宝物。”赫连为冷冷地哼了一声,“布料洇水,污痕难除,届时恐怕只能弃之如履了。”

裴不沉将香囊收进怀中:“赫连公子倒是懂得惜爱之人,想来或许也曾有女子送过你香囊,所以才会懂得这些吧?”

赫连为冷漠地瞧着他:“未曾。”

宁汐却是听得一愣:连南宫音也不曾送过他香囊吗?

裴不沉又是微微一笑,转而冲旁边因为知道自己失言而惴惴不安的两个弟子道:“我一路奔波,确实疏于打理仪表,还有失礼之处,还请勿要介意。”

两个弟子连忙摆手,惭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哪知他话还没说完:“不过临行前我师妹赠了我一盒九阴祛痕生肌膏,说是能消散眼下青

黑,以后多涂一些,想来就好了。”

昆仑丘弟子:……谁问你了?

赫连为终于忍无可忍,装也懒得装了,直接起身送客:“我有伤在身,就不远送了,茱萸,过来送客人去厢房。”

一个长相清秀的女修连忙走过来,朝两人行礼。

裴不沉施施然起身,一副打了胜仗的模样:“那赫连公子还要保重身体。”

“我们来的半路也遇到了雷烈雁妖,险些受伤,昆仑丘内近来屡生事端,听说赫连公子不日将继任家主,裴某惯爱操心,不得不提醒一句,还是将家里的脏东西打扫干净才好迎客啊。”

赫连为脸色阴沉如水,恶狠狠的视线仿佛要从他脸上活活剜下一块肉来。

裴不沉视若不见,一手牵起宁汐,跟着茱萸出门。

赫连为的视线就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刚等人影消失,就一脚踹翻了桌案。

*

听见乒铃乓啷的杯碟破碎之声,宁汐下意识扭头想看,身旁却伸过来两只手,将她的脑袋夹住了,缓慢柔和而不失力道地往回旋。

“师妹不许看别人。”裴不沉对着她微笑。

她木木地“哦”了一声,反正也不是很在意赫连为的死活。

裴不沉这才松开她的手,背着手径自往前。

昆仑丘的风土人情与白玉京大为不同,一路花木扶疏,鸟语花香,水洗过的青石小径上飘着薄薄的湿暖雾气,灯火温暖雅致,茱萸先将裴不沉送到了男客的房间。

“宁姑娘跟我来,您的房间在那边。”

顺着茱萸手指的方向,宁汐愕然发现两间房一东一西,距离十分遥远。

“这……”她为难地看看茱萸,又看一看裴不沉。

茱萸看出他们有话要说,便识眼色地退后几步,转过身。

因为十步镯的存在,还有先前与赫连为的一番试探对话,她本以为大师兄会叫自己同他继续住一间房。

但成想他对分开住这件事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甚至施法摘下了十步镯。

宁汐看着空空如也的手腕,不可置信:这么轻松就摆脱了?她还以为一辈子都要被那么束缚着。

她将这疑惑小声嘀咕给裴不沉听,他只淡淡地勾唇:“师妹愿意一辈子待在我身边?”

宁汐道:“这不是没办法嘛,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惩戒司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原来是被迫的啊。”裴不沉轻轻感叹了一句,面上难辨喜怒。

“现在不是在白玉京,惩戒司长老不会知道的,我替你解了十步镯,你可以自由活动了。”

宁汐还想在说什么,但裴不沉只是微微一笑,歉然道:“我累了,想休息。”然后就当着她的面关上了门。

门一关,玉简幽幽亮起,

是察觉到十步镯被解开的惩戒堂长老裴苍琩。

裴苍琩估计已经气急败坏了,居然连发十多条密音质问。

“不沉你疯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这等同于放虎归山,难不成你还想让白玉京再遭一次妖祸不成?!若放了妖物出去伤人,又该由谁负责?!”

裴不沉面色淡漠:“一切皆由我负责。”

随后他无视了赵长老暴跳如雷的追问,径直将玉简关闭。

*

门外,忽然吃了闭门羹的宁汐挠了挠脑袋,思索片刻,觉得兴许放他一个人待着会更好,于是转身去找茱萸。

茱萸将她带到了最西边的厢房,回身望去,几乎都看不见大师兄住的房间窗子了。

她忍不住询问:“这是谁给我们安排的房间位置?”明明知道他们二人同行,还一东一西的隔这么老远。

茱萸恭敬道:“是赫连公子安排的。”

果然。

茱萸将她送到门口,便行礼离开了。

宁汐进了房,刚刚坐下,便有人叩门。

她还以为是茱萸去而复返,一边喊着“来了”,一边去开门,不成想一开门就对上了赫连为那张怒气冲冲的脸。

她吓得一激灵,连忙要关门,后者一把掰住门板,恶狠狠地微笑:“一见我就躲,嗯?”

宁汐不胜其烦,一脚踹向他膝盖之上,吓得赫连为一跳,手上就松了力气,被她眼疾手快就要关门。

他还逞强不肯松手,结果自己手指就被门板死死夹了一下,惨叫一声。

宁汐没想到他会真的不放手,也愣住了。

反而是赫连为先气笑了,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也不管被夹的手指,另一手握拳重重砸向门板。

她手上一震,虎口发麻,赶紧后退,赫连为就得寸进尺地闯入了屋内。

他舌头抵着后槽牙,腮帮子鼓出一块,冷笑道:“我都要成亲了,你还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

“哦,你什么都不做。”宁汐面无表情,“那你现在过来干嘛?”

赫连为阴沉沉地看着她,半晌不语。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过来干什么!

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了,被裴不沉那小子气得热血上涌,一时就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硬生生吃了一记门夹,还要热脸来贴她的冷屁股,可笑,自赫连含山死后他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赫连为冷冷道:“好歹我也算你的青梅竹马,就这么不欢迎我?”

宁汐比了个送客的手势:“好走不送。”

赫连为死死盯着她,突然出手如闪电,一把掀开了她的幕篱。

少女错愕的面容中,唇角殷红破损无比刺目。

他立刻暴跳如雷:“谁干的?!裴不沉那小子?!”

宁汐捂住耳朵,不甘示弱地回喊:“你吼那么大声干嘛?!”

赫连为的脸连着脖子根全是赤红,吭哧吭哧地喘了一会粗气,气笑了:“你说!是不是裴不沉?!”

宁汐只觉得莫名其妙:“这和大师兄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你嘴上的……”

“什么嘴上的?”宁汐困惑地摸了摸嘴角,“哦,磕破皮了嘛。”

“什么磕破皮,那分明是——”赫连为突然住口。

等等,这傻子看起来不像在说谎,所以真的不是裴不沉干的?

不可能!他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了,这种吻痕他从小到大见得还少吗?!绝对不会认错!

所以,她自己不知道?

那么,就是裴不沉做的那些事情,只能背着她……

赫连为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险些大笑出声:裴不沉啊裴不沉,看来你根本没有你自以为的胜券在握。

他仿佛重新找回了场子的猛兽,冷笑一声,将手里的物什一股脑塞进宁汐手里:“我下次再来看你。”

“不不不你别来了!”

赫连为根本不听,走时还心情颇好地替她关上了门。

而宁汐从头到尾只觉得莫名其妙:他要和南宫音成亲、还特地给白玉京发了请帖,不就是表明态度要同她桥归桥路归路吗,怎么现在又一副阴魂不散要缠着她了?!

她压根不想收赫连为的东西,直接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她再用脚尖踢卷,仔细辨认,才发现是一只糖人。

久远被尘封的记忆席卷上心头,宁汐怔住。

身后突然传来粗粝的“嘎嘎”惨叫,一道黑影掠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起散落在地的糖块,振翅就逃。

无相鸦!

这鬼物居然又出现了!

她出手想夺,无相鸦却极为灵敏,爪子一抛,长喙一啄,糖块就尽数入了它的腹中。

漆黑一点很快消失在白茫茫雾色中,只剩下宁汐站在门前还回不过神。

无相鸦也喜欢吃糖?

不对,鬼物不可能只为了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再次出现,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

宁汐心中警觉,拎起裙角就朝东厢房跑去,得把这件事告诉大师兄。

东厢房内,无相鸦钻进半开的窗棂,低头蹭了蹭主人洁白如玉的指节,发出委屈的“嘎嘎”叫声。

裴不沉斜它一眼:“糖好吃吗?”

无相鸦悲愤地“嘎嘎”叫:它可是高贵的鬼族圣禽!居然叫它去吃那种脏东西,糖块掉在地上都沾得全是土了!

它气得满屋子乱飞,鸦羽都掉了好几根,裴不沉用两只捏起头顶上的羽毛,面露嫌恶。

无相鸦仿佛突然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骤然一僵,随即化为一缕黑烟消失了。

裴不沉冷哼一声。

他在窗前坐了没一会,就听见了师妹哒哒哒的脚步声,然后是拍门:“大师兄!大师兄你睡了吗?我有事同你说!”

厌恶与冰冷瞬间从少年的脸上消失,他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枉赫连为那小子费尽心机想将他们二人隔开,结果还不是做了无用功。

师妹也是,再如何迟钝木讷、摇摆不定,最后还不是要来找他?

算了,谁让他这么宽宏大量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算她心里有其他人,也只是因为她年纪小不懂事而已,只要她真心悔改,他也不是不能原谅她这一回。

说到底,她那么天真单纯,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心里涌起一阵怜爱和微微的刺痛,叹了口气。

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教她,如何亲近他、喜欢他……

裴不沉准备起身,突然眼前天旋地转,手撑在桌面,重重扫落了砚台。

听见重物落地之声,门外人的声音顿时变得焦急:“大师兄?出什么事了?”

乌黑的墨水溅上月白袍角,星星点点,晕开大团刺眼的脏污,裴不沉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鼻,浓得发黑的鲜血淅淅沥沥地从指缝漏出来,同一地墨水混在一起。

他发了好一会呆,才开口说话,语气依然平静无波:“对不起,师妹,我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第80章 论坛每晚都睡不着一直在想这件事……

宁汐心事重重地回了西厢房,觉也睡不着了。

鬼物离奇出现,大师兄疑似生病闭门不见,还有步步紧逼的赫连为,酿下风月楼祸事的鬼影……千头万绪纠缠成一团乱麻,她实在担心得夜不能寐。

掏出玉简,给大师兄发了个关心身体的密音,不出意料,石沉大海了。

她只好点进宗门内部论坛,考虑要不要发一个求助帖询问。

深夜正是论坛最热闹的时候,各种妖魔鬼怪的帖子满屏乱飞,出重金悬赏药材的丹修,一言不合就相互约架、要比比看谁的剑更硬的剑修,哀嚎哭诉各种药方症状根本背不完、下次宗门小比又要通不过、被师父骂的医修……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飘在嘴上方被顶成红字的热门帖子标题倒是很简洁,只有一句话:【她到底喜不喜欢我?】

肯定又是某个怀春少女的深夜牢骚,宁汐不打算点进去看。

一进昆仑丘,她的玉简就反应十分迟钝,她问了随行的其他白玉京弟子,被告知是正常现象。

昆仑丘地属山城,灵力传输时会被山体阻碍,时常会有传音中断的情况。

现在玉简界面又卡住了,宁汐鼓起脸颊,使劲用手指头戳戳戳。

好——啊、戳到别的东西了。

误触进入了那个少女怀春热帖。

由于宁汐阅读文字的速度太快,等反应过来就已经看完了这个帖子。

【我有个很喜欢的人,她年纪比我小,我们关系很好,她会送我自己亲手做的小礼物,还救过我很多次,经常对我表白,说过会永远陪着我。

可是总是有其他不三不四的男人纠缠她,还有一个阴魂不散的未婚夫(他真的很恶心,跟一只花孔雀一样只会在她面前开屏,她都说过讨厌他了他还不肯滚,真的无语,很想杀掉算了)。

我觉得她应该也对我有好感吧,不然不会总是对我笑(她对别的男人都不这样),还愿意吻我。但是我试探过几次问她想不想和我结道侣,她都拒绝了。有一次她喝醉以后还一直念叨着别的男人……所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每晚都睡不着一直在想这件事,感觉快疯了。】

槽点太多以至于宁汐不知该如何评价。

她往下滑,果然底下热门的回复都是在吐槽,最上面的一条是:【首先我请问呢,人家女孩子都有未婚夫了,贴主算什么身份在这里说话啊?】

【卧槽起猛了,看见活的男小三了!】

贴主回复:【不被爱的才是小三。而且我忘说了,是前未婚夫,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

热门第二条:【不是啊没人注意到贴主说要杀掉前未婚夫吗?前未婚夫做错了什么要被杀掉?这完全是恐吓威胁的程度了吧!@惩戒司传音大阵维护组,有人在放死亡威胁啊还不快来管一管!】

贴主回复:【呵呵。】

热门第三条:【贴主充分诠释了什么叫人生三大错觉之一——她也喜欢我。】

这条贴主没有回复,但评论的修士又贴出了一张自己被贴主拉黑的留影,引来一片哈哈哈哈恭喜毕业的传音。

宁汐觉得十分无聊,刚准备退出帖子,就看见新的热门评论被弹了上来:【你们有人看过这楼主的历史发言吗……好吓人。】

宁汐对别人的八卦隐私一点也不感兴趣,但最近传音阵维护组不知道是不是缺年末考核亮点了,居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更新了“摇一摇”自动跳转功能。

她一个手没拿稳玉简,界面就跳换了一个页面。

她一头雾水地划拉了几下,才发现好像是之前那条评论所说的“怀春少女”楼主个人账号。

玉简尽职尽责地投影出一长串列表,都是那人曾经发过的帖子。

【有人认识外门峰的宁汐吗,你们觉得她人怎么样?】

【今天又拍到了她好看的留影嘻嘻嘻,房间的墙壁都快贴不下了啊……要买新屋子了】

【想偷回去藏起来……所以有没有道友推荐好用够大的储物戒?可以放下大概九十斤、一米六三的东西。】

以上都是一两个月前的内容,最近的两条就发在昨天。

【诚心求购万花谷迷魂散若干、全新捆仙索一条、精铁镣铐两副。】

【有人认识合欢宗弟子吗,想联系他们买几瓶药,价格好说,但要药效够好。】

玉简屏幕一会黑白闪烁,一会满屏彩色噪点,隔壁有人大力拍墙怒喝:“你们昆仑丘能不能修一修传音阵啊!正看到兴头上呢就给老子卡住了!”

声音仿佛从水下传来,听不真切,全身的血液都冻结成冰。

宁汐怔了好一会,才被疯狂震鸣的玉简唤醒——都是看到了那条帖子,在艾特她的好心修士。

她手心里全是冰冷黏腻的湿汗,险些捉不住玉简。

【我靠活久见,撞上真疯子了!最后几条帖子就差明晃晃地在说准备实施绑架迷晕囚禁一条龙了啊啊啊!】

【这就是大宗门吗……没见过世面的外宗弟子瑟瑟发抖】

【等等楼上你不是白玉京弟子怎么混进来的啊!谁给你的传音阵账号!】

【@惩戒堂传音阵维持组死了吗你们还不出来干活!】

【好恐怖……感觉马上就要收到全宗门传音说出命案了,@惩戒堂传音阵维持能不能赶紧出个结果把人查出来抓起来啊,大半夜我都睡不着了,害我熬夜猝死到底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宁汐师妹我好像知道啊,很漂亮,整天跟在大师兄后面,但是人不太爱说话,见人都是淡淡的,好像是和许多男修关

系都挺好的,前几天我还看见她和裴尚师弟有说有笑呢,啧,难怪被人怀疑她的男女关系不干不净。】

【楼上没事吧?不关注潜在的跟踪狂绑架犯,还开始给受害者泼脏水了?】

【什么受害者,她人不都好好的?说不定这贴主就是口嗨而已,你们也太大惊小怪了吧?】

【贴主出来,请用大号说话。】

【+1】

【+1】

底下就被一连串【+1】给淹没了。

宁汐心烦意乱地把所有涉及自己的传音都投诉了一遍,玉简还在叮咚响个不停,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

她一概无视这些陌生传音,给账号设置了禁止陌生人打扰的法术。

等她做完这些,论坛也安静下来,姗姗来迟的惩戒司传音阵维持组封禁了涉事的帖子和账号。

【非常抱歉,贴主疑似使用了加密的邪术,我们追踪到一半就被打断了,按照扶乩盘占卜出的地址追踪过去只是个幻影,只能暂时将账号封禁,我们会继续保持追查和关注,请各位道友稍安勿躁。】

真的能找到吗?宁汐对此持怀疑态度,邪术五花八门,对方若真心有意要遮掩,估计早就狡兔三窟一跑了之了。

传音列表安静下来,只有她曾经回复过的账号还躺在那里。

最底下的账号十分眼熟,该显示人像留影的地方被法术遮挡成了一片漆黑,名称是一串乱码。

说起来,自从她把玉简拿去炼器峰维修过之后,就再没有受过这陌生变态的骚扰。

最近事情发生太多太急,她都快忘了有这么个虚拟宠物了,如今乍然看见,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眯起眼睛,盯着那串看不出意义的乱码看了一会,点了进去,传音入密:“帖子是不是你发的?”

回复几乎是立刻就来,一道呕哑嘲哳的嗓音贴着她的后脑勺响起:“宝宝还记得我啊。”

宁汐十分不满:“谁是你宝宝?不熟,不要硬蹭。”

对方的声音应该是用过了法术加密,她听不出是男是女、年轻老少,轻轻哼笑了一声,道:“你今天穿的衣裳颜色好美……但是为什么没戴那条绣着乌龟的绿色发带?”

宁汐道:“发带怕弄脏所以收起来了。很高兴你也喜欢穿衣搭配并有自己的见解……不过这不是重点,你不要逃避问题!”

对方又低笑了一会,才慢悠悠道:“没错,是我喔,宝宝真聪明。”

几乎是一瞬间,宁汐就想起了大师兄——这种喜欢夸奖亲昵的口吻,和裴不沉极为相似。

宁汐拳头硬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回复慢悠悠,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

“想、”

“干”

“你”

宁汐瞠目结舌,好半天没想到如何回复。

不过,现在她确定了,这人肯定不是大师兄。

大师兄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将他和眼前的这个变态联系在一起都是对他的玷污。

对方似乎有意炫耀展示,留了充分的时间让她心烦意乱,然后才慢条斯理道:“为什么不说话,被吓到了?”

宁汐憋红了脸,讷讷吐出一句:“我们之间是没有结果的,这是畸形的感情!”

那人轻轻哼笑:“为什么没结果?你不喜欢我?”

宁汐非常真诚地困惑了:“我甚至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我们都没有见过面。”

那人不知想到什么,轻轻弹舌,有些不悦:“你想见我?”

宁汐心道可不是吗,她得把人骗出来然后反手绑了交给惩戒司。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于是她大义凛然地点头:“对啊,你不是喜欢我吗,我们可以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