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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重华(五)殿中分明有三个皇子……

郗月明初见郗言御时,不过四五岁。

彼时她满心都是那只瘦骨嶙峋的小白猫,于是趁杜贵人不注意,悄悄抱着爱宠、端着自己的饭碗走出了小院,在宫道边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把肉块挑出来给它吃。

半凉的羹饭上凝了一层薄脂,已经是她拮据的生活中唯一的油水。郗月明却不在乎,看小白吃得香,便只顾捧着脸蹲在一旁傻笑了。

“谁在哪儿?”

有清润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她吓了一跳,仓皇抬头后,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来者是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身后还跟了一群宫人,看着气势不凡。郗月明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看到这阵仗,已经明白了面前这人不是好惹的。

少年左右打量片刻,看到不远处的小院,方才醒悟:“你是那个三妹妹?”

郗月明不答,他也不怪罪,只温声道:“我是你大哥。”

大哥?

她倒是知道宫中有两位皇子,只是实在没想到,传闻中的人物会是这样的平易近人。郗言御这般说,半分没有皇子的架势,仿佛真是个关爱妹妹的兄长。

“你在喂猫吗?”

郗言御目光扫过她身后,忽而蹙眉问道:“那你自己吃过饭了没有?”

郗月明抿唇,诚实地摇了摇头。

“来人。”他开口,立刻就有宫人奉上了一个食盒。郗言御亲自从食盒里拣了块糕点递给她,“玉带糕,尝尝。”

郗月明迟疑片刻,愣愣地接过,全然没想到初次见面的人会有这番好意。

见她不吃,郗言御还笑了笑,极有耐心地哄道:“吃吧,是甜的。”

郗月明这才愣愣地往嘴里送。

甜香在舌尖化开,是从来没有尝过的滋味。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急忙看向郗言御,像是在认同他的话:真的是甜的!

郗言御像是被她这番举动逗笑了,掩唇轻咳一声,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在此地逗留已经有段时间了,身后的宫人小心地催促:“殿下,该去御前了,陛下还在等着呢。”

郗言御敛了笑,声音也恢复沉稳:“嗯,知道了。”

郗月明听出面前这人就要走了,仰头看着他,有些不舍。年幼的她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清秀俊逸神仙似的哥哥,当然,也不会意识到,身份贵重的皇长子为何会独独走了这一条路,为何又偏偏遇上了她。

“这盒点心就留给你了,以后若是想吃,就来找大哥。”

郗言御的目光掠过那只瘦骨嶙峋的猫、那碗毫无食欲的饭,转而看向郗月明,眸色深深道:“下次宫中宴会,会有很多好吃的。哥哥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郗月明从未离开小院太远,忽然听到这个邀请,有些犹豫,但更多的是压抑的欢喜。她盯着面前的这个人,如此温柔和气,给自己东西吃,还说是自己的……大哥。

她抿着唇,拘谨地点了点头。

郗言御便笑,催促她吃完早些回去,随即便在宫人的指引下渐渐走远。郗月明抱着食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伸手摸了摸被他揉乱的头发,心中默念了一句:大哥。

那时候,她是真的把郗言御当成可靠的哥哥来看待的。

所以宴会她去了,宋贤妃的收养她同意了,那么多的委屈也受了。但在得知他的靠近是别有所图,知道自己在他眼中只是一枚棋子时,郗月明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好笑。

郗言御同样矛盾,他最终终于成功登基了,在明知她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的情况下,居然会时时流露出一股亏欠的神情。

郗月明避而不见,早已分不清真假;郗言御的目光倒是愈发追随,不想送她去和亲,又想方设法地要将她掳回来,甚至到了眼下,他面对刀光剑影无惧,仍是转头看向郗月明:“无事吧?”

“……”

与他对视的刹那,立刻就有酸涩的感觉不断涌上心口。郗月明觉得可笑,明明是他利用自己在先,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自己干出来的,现在凭什么还在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郗月明并不平静,也说不出谢,猛地见到他十分烦躁无措。她把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适逢訾沭赶到,郗月明松了口气,下意识就往他身后躲。

这下,换成了訾沭与郗言御对视。

二人从前交过手,但这还是第一次打照面,都对面前这个“欺负”了郗月明的男人十分警惕。目光在半空中相撞,皆是分毫不让。

片刻后,有武将凑上前问询,郗言御这才隐晦地扫了一眼訾沭身后的郗月明,别过目光道:“眼下太乱了,月儿……你护好些。”

訾沭忽然笑了,松手扔掉那把本来要掷过来的剑,转而握紧郗月明的手:“不劳费心。”

郗言御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压情绪,转而望向满殿呆滞的武将:“诸位将军,本人郗言御,乃鸿禧皇帝长子,云郗上任君王永盛皇帝。”

他此刻面朝众人,坦荡地露出了那张群臣熟悉的脸。

“半年前,郗言衡发动宫变谋朝篡位,即位后治国无能,与訾陬发生战乱,令百姓流离失所。朕特来,拨乱反正!”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郗言衡跌跌撞撞地跑下来,“你以为当过皇帝,你就算正统?父皇从未立下关于储君的诏书!你与我,从来都是各凭本事!”

郗言御沉着脸:“自古以来立嫡立贤立长,父皇没有嫡子,当以贤长论!”

郗言衡反唇相讥:“什么贤?该不会是你母亲封号里的贤吧?”

“至少,我不会做出将关外三城拱手相让这种事。”

“哈,你不让城池,难道要再送一个妹妹去和亲?”郗言衡指向一旁的夫妻,蓄意挑拨,“訾陬汗王可就在这儿呢,你不妨说说,你的协商办法比我高明到了那儿?可能令他满意?”

郗言御脸色难看:“你放肆!!”

郗言御从前不得武将们支持,但郗言衡即位后,似乎也没有让武将们得利多少。相反他在位期间发生战乱,最先消耗的依然是武将们,连杨家都元气大伤。如今又有将陈家斩草除根、将关外三城拱手相让的行径,不免令他们惊惧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郗言御行事倒还算宽仁,只不过刚即位时就把亲妹妹送去和亲,宫变时也是不顾母亲安危独自逃亡,颇有些令人不齿。曾经他身边只有一个陈家在拱卫,陈家最终却举家尽亡好不凄惨,他没了助力,反倒多了伍将军这个死敌,同样后患无穷。

二人如今慷慨陈词,左不过是争夺他们的支持。但武将们却犹豫不定,只因在他们眼中,两个人都不是好选择。

剑拔弩张之际,忽然传来了另一道声音:“哟,都在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宫殿大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一道清瘦的人影就半倚着门。逆光中,众人看不清他的脸,但郗月明和訾沭却觉得分外熟悉,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

钟声越。

郗月明想起他曾说过的,需要一个众人都在的场合。眼下不论是国君后妃、皇亲贵戚,还是各路将领,确实都在了。

他的目的,或许也会在今日展现出来?

钟声越伸了个懒腰,终于站直了。

随即,他猛地伸手,沉重的殿门被大力推开,大剌剌地向两边敞着。阳光照进室内,在众人的刀剑映衬下,反出刺眼的光亮,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众将终于反应过来了,立刻拔剑怒吼:“你是谁,怎敢擅闯宫廷重地?”

“别急啊,这不是来告诉你们了吗?”

钟声越分毫不把他们的斥责放在眼里,姿态闲适,就这样信步走进来。

“瞧瞧这都乱成什么样了,唉,医者仁术济世抚疮痍,这种时候还是得靠我啊。”

他一如往常那般信口胡诌,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形势根本不存在。只在经过訾沭时,感受到了一道几乎要冻死人的冷冽目光。

钟声越拍了拍身上的鸡皮疙瘩,知道他此刻大概恨不得活刮了自己,连忙眨眼示意,有意求饶:消消气消消气,可敦这不是好好的嘛。

再者说,大庭广众之下,你也不能捞着我打一顿吧?

他又朝郗月明扬了扬下巴,示意二人稍安勿躁,那边的赵德妃和宋贤妃都快断气了,先让他办完正事再说。

于是他咳咳一声,开始说道:“本人钟声越,是一个訾陬女子和云郗商人的儿子。”

“所以商人的儿子为什么能进来?”

“那就当这句话不算。”钟声越摆了摆手,浑不在意,“我来只是为了说句公道话,我觉得郗言御弃母逃走,郗言衡要献城投降,两个人都不是即位的好选择。”

訾沭皱着眉,隐隐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沉声反问:“云郗皇帝的子嗣不多,除了他们俩,还有谁有资格继承皇位?”

“问得好!”钟声越忽然转向他,仿佛搭上了捧哏,“现在这殿中,分明有第三个皇子。”

他指向自己,声音清朗,字字铿锵:“我啊。”

第72章 哥哥(一)訾沭顿觉如坠冰窟。……

众人齐齐看向他,不可置信:“你?”

原本还在争执的两兄弟也不约而同地盯着他,眸中满是惊疑。郗言衡和钟声越接触不多,只知道是个訾陬军中贪图富贵的军医,帮着把郗月明掳了来,除此交易外再无瓜葛。

郗言御则与钟声越相识较早,彼时他广召天下名医复刻兰生露,由此认识这个赤脚大夫。后来自己四处逃亡,他也一路跟随处处打点,郗言御并不知道他的身世,也从未想过,他跟在自己身边是别有目的。

到了现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出现了这么个意料之外的人,真是打得双方措手不及。

震惊过后,郗言御立刻反驳:“空口无凭,你说你是先帝血脉,证据呢?”

“老弟,证据好说。”

钟声越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个玉坠子,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

这玉坠通透莹白,散发着一股冷意。凑近些看,还能看到丝丝缕缕的霜纹在流动,仿佛是被封存其中的雪山寒气。

郗言衡已然认出了这物什,失声道:“这不是父皇的玉坠吗?怎么会在你那儿?”

话毕,立刻被郗言御瞪了一眼。

“很像,是吧?”钟声越上前几步,“但你看清楚了,这上面的图案是訾陬敬奉的狼神,背后的纹路也不是鬼画符,是訾陬古语的撰文。”

他的表情冷了下来:“这是我母亲的东西。”

“用班珠雪山深处的寒玉雕琢而成的坠子,如此纯粹的玉料,再寻半块相似的都难。整个訾陬都无人能复刻,更遑论没有雪山、不产寒玉的云郗。”

“訾陬的曲抵老将军得了寒玉,制成了两枚一模一样的坠子,原本是要送给他的两个女儿的。但曲家的小女儿与一个云郗商人相恋了,那商人有热症,她便将寒玉坠子当作定情信物,送了一枚给那个云郗商人。”

“巧的是,鸿禧皇帝也有热症。”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众所周知,鸿禧皇帝当年兄弟很多,他能登上帝位,是因为借助了訾陬的力量。一朝登上大宝,却又出尔反尔重创訾陬,这才有了今日訾沭起兵的境况。”

钟声越微笑着面向众人:“那么,究竟是怎么借的力?又是怎么重创的呢?”

他说到这儿,众人大抵都明白了。从前总以为先帝利用訾陬一事虽有错处,但也可见其智谋,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个利用,竟然是利用一个女子的感情。

钟声越缓缓收起玉坠,望向面前的兄弟俩:“每逢夏季,郗煦都会随身佩带这枚坠子,诸位想必都见过。当然,皇帝的配饰,宫中也都有档案记录在册,若是不信,我们也可以当场来查验。”

他最初入宫,只是为了研究兰生露。彼时郗言御正在为大公主成婚的事焦头烂额,拟了好多陪嫁的珍宝饰物。钟声越匆匆一瞥,竟从其中发现了一枚熟悉的坠子。

他这才起了疑心,一路追随郗言御,不动声色地调查着这件事,最终才探得了自己生父的身份。

此刻,自己终于将这件事公之于众了。

钟声越如释重负,叹了口气,心知这件事便是两国恩怨的起始。

当然,母亲最终也没有好下场。

她抛却贵族的身份、抛却在訾陬的一切,千辛万苦地生下了儿子,只是为了跟心上人在一起。可是在她满心欢喜地去找郗煦时,得到的却是他毫不留情的抛弃,郗煦甚至利用她被情爱冲昏头脑时的口不择言,套取了訾陬的情报,重伤了老汗王訾阖,訾陬也因此元气大伤。

等她终于悔悟,早已为时已晚。故国因她而受到重创,姐姐曲雅也被迫与心上人分别,答应了嫁给訾阖。她不敢想姐姐是不是在替自己赎罪,只是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脸面回去了。

钟声越对流浪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仍然清楚地记得,姨母曲雅将他抱上马背带回訾陬的情景。

想到这儿,他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温情,不自觉地看向訾沭和郗月明的方向,微微垂头,似乎有些歉意。

“这些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赵家将领有些着急,忽而道:“单凭一个玉坠子,能说明什么?这是先帝当年打訾陬的战利品也说不定。左右现在先帝不在了,还不是任你胡说?没有对证怎么都算不得真!”

钟声越听得这话,轻笑一声,也算在意料之中。

“先帝是不在了。”他的目光缓缓锁定奄奄一息的赵德妃和宋贤妃,“但这儿还是有知情人的。”

见他盯上二人,郗言御和郗言衡下意识就要阻止。哪知訾沭打了个响指,明月立刻如鬼魅般出现,只一招便挡住了二人:“止步。”

二人骤然警惕,不知訾沭在这里还布置了多少这样的暗卫。

赵德妃被当胸刺了一簪,此刻已然出气多于进气。钟声越率先来到她身边,凑近问道:“宋贤妃说她儿子是长子,那你说是也不是?先帝到底还有没有更大的儿子?”

原本已经濒临昏迷的赵德妃卒然睁大眼睛:“不是!”

从前只是不想多个竞争者,可现在事态不同,郗言御卷土重来,若这个竞争者是与郗言御竞争,她拼尽全力也得给宋贤妃母子添堵!

她抽着气,还在竭力喊着:“有别的!姓宋的儿子……才不是什么皇长子!”

钟声越满意了,转而来到宋贤妃身边,取下蒙面黑巾,随即一针给人扎醒,温声道:“赵德妃母子要与訾陬和谈,从此化干戈为玉帛,訾陬已经同意了,您看这是好事吗?”

“不能……和谈。”

宋贤妃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神志混沌。她深知大势已去,既然如此,怎么可能让赵德妃母子成功和谈,身居高位千秋万代?

“先帝曾引诱了訾陬贵女,骗取……訾陬的情报。”

恍惚中,她抓住钟声越的衣袖,满脑子都是不能让赵德妃好过,挣扎道:“去……跟訾陬说,别这么轻易放过郗言衡!”

钟声越好心地应了一句:“好的,我一定转达到位。”

他起身,随即面向众人:“可还有什么疑问?”

“……”

众人哑口无言,一时间不知道该惊叹于突然多了个皇长子,还是该感慨两位太后纠缠不休至此,死也要拉着对方垫背。

人群中,郗月明轻声叹了口气。

今天发生的事于她而言也是意料之外,如此算来,钟声越还是自己的哥哥。郗月明终于知道,初见钟声越时那股熟悉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了。

经宋贤妃和赵德妃认证,又有百官在场,他这长子身份算是认定了,也确实有资格上前争一争。

“眼下么,若论嫡长,是我。”

钟声越缓缓踱步到訾沭身边,抬手搭上他的肩膀,似笑非笑道:“若论平天下的能力,也是我。”

“……”众人面面相觑。

訾陬的老可敦正是出身曲家,如此算来,钟声越和訾沭就是表兄弟。若要彻底化解这世仇,恐怕只有钟声越的面子,訾沭才会看些吧?

更何况,因为此前二十多年流落在外,无论和亲还是弃城,这些事钟声越都没有参与过,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污点。也正因如此,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承认生父的罪行,令两国矛盾得以真正解决,而不损云郗的威信。

只有他能真正平息。

郗言御脸色难看,他本就势弱,此刻连长子身份这个优势也不复存在了,再也没有了号召群臣的理由。他几度握拳,始终没能挥出去,又默默松开,神色黯然。

倒是郗言衡,反应过来之后,爆发出了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动摇了是不是?”

他凑到武将们面前:“你们想拥护钟声越了是不是?”

“可他是訾沭的兄弟,身上还有訾陬的一半血脉!他若即位肯定会亲近訾陬,到时候潜移默化地把云郗蚕食个干净!从古至今,君王的后宫中不乏异域美姬,但有哪个异族的血脉能登上皇位的?!”

众人只见这边的两兄弟一个沉默一个癫狂,另一边的则是内敛与昂扬,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几经对视后,还是没有一个人来回应郗言衡的嘶吼。

毕竟眼下,訾陬的大军已经在皇城门口虎视眈眈了啊。此时若不想出个解决办法,不等钟声越即位后蚕食,云郗马上就要保不住了啊。

那訾陬汗王抱着手臂冷着脸,明显是要为兄弟保驾护航了。这下钟声越不但占了皇长子的身份,还有比郗言衡更强大的武力支持,身集两位皇子之长,他们哪怕不想拥护,又哪里有胆量跳出来说不?

“一群……废物!”

郗言衡怒吼,俨然已经看出了众人心中所想。

他看着已经没了声息的母妃,看着目光闪烁的武将们,这其中还有他之前引以为傲的外族赵家,此刻尽数乌龟似的缩着!

郗言衡狂笑片刻,忽然转头望向訾沭:“訾沭,你可别忘了,你这次答应了来和谈,是为了赎回你的可敦啊。”

他脸上的怒意已经全数化成了扭曲的笑意,訾沭看在眼里,不由得眉心一跳。

“那你不如猜猜看,你救回去的这个可敦,是完好无损的,还是内里亏空到没几天好活的?”

訾沭骤然盛怒:“你说什么?!”

他大步跨出,似要揪着郗言衡的衣领问个清楚。可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身后传来钟声越焦急的呼唤:“妹子?妹子你怎么了?”

身后,方才还毫无症状的郗月明脸色惨白,唇色发青,已然不省人事,被钟声越扶着才不至于跌倒。

訾沭顿觉如坠冰窟。

第73章 哥哥(二)他的月亮没有陨落。……

喝下那杯明显不正常的酒时,郗月明只想着,他们还要用自己威胁訾沭,哪怕是毒酒,应当也不至于立刻要了自己的命。

之后迟迟未曾发作,她不想让訾沭担忧,渐渐地,自己也松懈了。

而眼下骤然毒发,剧痛自腹部传遍四肢百骸。郗月明颤抖着蜷缩成一团,方才惊觉自己的天真:若没有钟声越这一出,自己当是在随訾沭离开后才毒发,届时若来得及,自己还得回头向他们低头;若来不及,自己大概就要这样身亡了。

是啊,他们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呢。

郗月明控制不住地跌倒时,被钟声越及时接住,恰巧他又是大夫,立刻便给她把了脉,随即又扎了几针。可即便如此,郗月明仍是浑身痉挛,似乎每一寸皮肤都在被钝刀狠狠撕扯,刮得血肉模糊。

冷汗浸透了鬓发,顺着她惨白的脸往下滚落。郗月明已经无力去擦,恍惚间觉得脸上热热的,眼前也殷红一片,不知是自己受不住疼痛流泪了,还是自口鼻中涌出的鲜血,抑或是滚滚而落的汗水。

阖上眼睛的最后一刻,她看到訾沭正慌乱地向自己奔来。

……

郗月明觉得自己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觉。

在疼痛中昏睡,又在梦中醒来。和嫁到訾陬那晚误触凉树草一样,她来到了一处虚无飘渺的梦境,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毒发时候的剧痛仿佛刻进了神魂里,梦境中她仍觉疼痛,扶额好一会儿才缓和了点。眼前一道亮光闪过,郗月明被一团跳跃的白点吸引,定睛一看,是小白。

“喵喵~”

小白叫得很欢快,郗月明恍惚一瞬,下意识就想上去抱起它。恰在这时,一个缩小版的自己跑过来,先一步将小白抱进了怀里。

“来净手,该吃饭了。先说好,不许把自己的饭分给小白。”这道女声温柔和煦,是杜贵人。

叶知云与她站在一条战线,也来劝道:“公主得先自己吃饱,小白的饭我再想办法。”

梦境穿越了时间,郗月明头一次从成人的角度,如此清晰地看见年轻的他们。

郗月明热泪盈眶。

可惜,那时候的自己什么都不懂,被郗言御以一盒糕点引诱,背着他们,悄悄地参与了那场改变自己一生的宴会。

会后不久,一个衣着华丽、盛气凌人的姑娘便带着人冲进了小院:“本公主竟然不知道,宫里还藏了一个你。怎么,不老实待着跑到宴会上去,是想跟本公主分宠吗?”

大公主默默无闻,郗华容就是最耀眼夺目的国朝明珠。但自那次宴会之后,愈来愈多的目光开始落在郗月明身上,在不知情的郗华容看来,就只有她不安分这一个缘由。

她不能直接处置郗月明,便盯上了她身边的那只白猫。长袖一挥,朱唇轻启:“宰了吧。”

“……”

郗月明被迫再次目睹自己的爱宠失去生命。

面前的两个女孩,尚不知“新冒头一个公主”究竟意味着什么。可自己作为多年后的郗月明,深知这正是自己悲惨命运的开始。

不久后,杜贵人悄无声息地丢了性命,叶知云也不见了踪影。郗月明惶恐而害怕,在郗言御来接她时,颤颤巍巍地搭上了大哥的手。

在宋贤妃膝下的日子很好,她有饭吃有衣穿,有齐芳苓哄睡,有大哥陪玩,还有一个待自己很好的腼腆少年。

那时她情窦初开,任性地求了一次恩典,却不曾想害得沈卓风家破人亡。离奇的死讯传回来后,她觉得后背发凉,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的周围。

彼时她已及笄,棋子终于可以利用了。于是第二任、第三任,有御史公子那样荒淫的人,也有秭图王储那样的所谓贵人。郗月明清晰地看到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光亮散去,定格的却是自己那张无悲无喜的面孔。

她渐渐知道了宋贤妃和赵德妃的争斗,也知道了和秭图的联姻是母亲的缘故。母女两代皆为棋子,逃不开,躲不掉。

郗月明为此感到悲哀。

更悲哀的是,宋贤妃竟要自己装扮成母亲,去接近病入膏肓的皇帝,而她奋力挣扎却无一人出手相救,就连一向以宅心仁厚著称的大公主,也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推了出来。

满宫上下,没有一个人在乎自己。

当她终于下定决心自救,以接近皇帝获取圣旨,来换取自由身份时,又恰恰得知,她帮的人,正是害得她失去母亲沦落至此的人。

哪怕明知道这是梦,在看到这一幕时,郗月明仍觉得心痛得要窒息。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状若疯癫的时候,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那些名字。她想走,不论是出阁还是和亲、不管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只要能离开这儿,离开这儿……她只是,想死在一片远离云郗的土地。

痛极之时,郗月明忽然怔住。

混沌的思绪中尚有一丝清明,她记起来了,和亲后,自己没有死。

自己遇到了訾沭。

从加尔萨到班珠,訾沭在草场上揽着自己共骑,在暴热的阳光下抱着自己跋涉,在雪天里捂热双手给自己取暖,桩桩件件,是更为清楚明了的记忆。

訾沭这个名字仿佛一把利刃,骤然破开混沌,令她停下了脚步。

此刻,郗月明已经不知在梦中走了多久了,再往前走,大概就真的回不来了。

她在此处回看走马灯,唏嘘于自己可悲又可怜的一生。可在现实中,钟声越大概正焦头烂额地为自己配置解药,臧玉姐姐或许会不顾一切地冲进宫来,还有叶叔,他堪堪重见天日,可能又要为自己担心了。

当然,还有訾沭。

眼下旧怨已解,宿敌大势已去,她该随着訾沭一起策马扬鞭,先去秭图看看,再一起回到班珠的。

不能,不能就这样了,不该再继续走下去了。

方才痛彻心扉的感觉还在,仿佛只要继续走下去,就能忘却这一切,彻底得到解脱。可真到了将死之际,郗月明却无比清醒,竟然产生了生还的意念。

她忽然转头,不顾一切地向身后跑去。

这次比来时更加费力,奔跑扯动骨骼,原本已经淡下去的痛感再度翻涌起来,还有身后无数痛苦的回忆意图撕扯。郗月明咬紧嘴唇,闭上双眼,只认准了这个方向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意识崩散之际,她只剩下一种知觉:痛。

下一刻,郗月明猛地睁开双眼。

周围很安静,之前剑拔弩张的场面似乎已经过去了,自己正躺在床上,头顶飘着熟悉的秋香色纱帐。

郗月明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周围的装饰样式,像是自己的重华宫。

之前还四处飘扬的灰尘已经被扫去了,窗台开了个小缝,隐约可见外头的绿意。郗月明缓了一会儿,觉得剧痛疏解了不少,比之前好多了。

她微微侧头,这才发现訾沭正在她床边闭目小憩。

他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还穿着当日的衣服,但自己昏睡过去已经不知多久了。显然,自事发后他就衣不解带地照顾着自己,一直到现在。

郗月明不忍心惊动他,静静地看了片刻后,她费力地抬手,想去摸一摸他的脸。

只可惜訾沭向来警觉,在触碰上的前一刻,他就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眼底还有血丝未褪,但在看见是郗月明伸手后,立刻攥住她悬在半空的手,目光骤然明亮:“醒了?”

“还痛不痛?口渴吗?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訾沭仿佛无所适从,慌乱地问了几个问题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扬声对外招呼,让人去找钟声越来。

郗月明没力气一一回应,只轻轻地摇头。看着訾沭这副模样,也心疼他这几日的不眠不休,于是坚持着伸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訾沭声音喑哑,似乎还带了一丝隐晦的哽咽:“你中了赵德妃下的毒,怎么不跟我说?”

郗月明默了默,才道:“当时没有发作……”

“没有发作也得让我知道好早做准备啊,若是骤然毒发,来不及找解药该怎么办?”

訾沭声音里满是仓皇:“若是钟声越不在,我该怎么办?”

“难道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面前……”

他说不下去了,怎么都忘不了那日一回头,就看见郗月明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的模样。这幅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令他夜不能寐,生怕这真的成了自己与她的最后一面。

訾沭这几日寸步不离地守着,亲自为她喂药、擦洗,直到看到人睁开双眼,他才松了一口气,把高高吊起的心放回肚子里。

“下次再这么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我就……”

郗月明弯了弯嘴角,看着他,软着声音反问:“就怎么样?”

訾沭没再说话,被追问也不肯说了,但郗月明却明显地感觉到,抚着他脸的手掌感受到了一点濡湿。

郗月明眼睫微动,再也没有了调笑的心思。

她轻叹一声,收起抚摸他脸颊的手,转而反握住他的手,带到了自己的脸颊边:“摸摸看,我好着呢。”

訾沭半点不敢使力,仿佛面前的人是个一碰就碎的精致瓷器。他顺着郗月明的力道,抬手轻抚她苍白的脸颊,唯一的动作,便是伸出拇指眷恋地摩挲着。

温情不过片刻,訾沭忽然趴在床边,胡乱地在被褥上蹭了一通。

他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脸上有泪水,原本这等没面子的事是断然不能让她看到的,但此刻,劫后余生的欢喜盖过了面子,訾沭趴在床侧,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幸好,他的月亮没有陨落。

第74章 哥哥(三)自己已经得到了救赎……

郗月明伸手抚上他的鬓发,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訾沭蹭够了,确认脸上没有泪水了才抬起头。也不管被面上湿漉漉的痕迹和自己通红的眼眶,捉住郗月明的手道:“好了好了,不提了,你没事就好。”

“钟声越说了,你只要能醒就没有大碍了,别害怕,没事的。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这狗东西,怎么还不来?”

他这话不知是在哄郗月明还是哄自己。

“不过从今往后,你可得好好看顾你自己,有任何事情都要跟我说。不能……”一提起这个,他又有了哽咽的趋势,“不能留我一个人。”

郗月明认真地点头,一一应下:“会的。”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答应过,要陪你白头到老,不会食言的。”

“你什么时候答应过……”

訾沭低声念叨着,想吃些飞醋,又顾忌着眼下不是时候。

“我们成婚的那晚啊。”郗月明眼睛弯弯,曲起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你不是说了吗,要白头偕老不离不弃,夫妻同心生死与共,还请了天狼星来见证。你当着狼神的面亲了我,这个誓言会永远作数的。”

眼下骤然听她这样说,訾沭愣住了,似乎是不敢相信。

当日在加尔萨相见,月儿早已忘记了年幼时的一个小小邂逅,亦不知自己多年的觊觎,言行举止间除了疏离,还有死寂。訾沭不敢贸然做什么,只得拉着她的手走到篝火与星空下,用訾陬的俚语悄悄说出自己的心意。

月儿当时被拉了一下手才反应过来,随即补上了自己的名字,显然是不知情的。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然学会了訾陬的语言,竟然早就看破了这个誓言!

及至眼下,郗月明仍是笑盈盈的:“我当时答应了,之后也一直没有反悔啊。”

訾沭喉结滚动着,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天狼星见证的誓言改不了的,你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一方不知情的誓言都是妄言,直到这一刻,这个誓言才算真的作数。

恰在此时,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訾沭本以为是钟声越收到消息,来看月儿的情况的,哪知一回头,却见来人是郗言御,他的脸色立刻就冷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我只是来看看月儿,说几句话。”

郗言御在几步之外站定,自知这种情况绕不过訾沭,而自己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底牌能与之抗衡了。

当日,明知大势已去,郗言衡却不肯收敛,作死说出曾对月儿下毒之事。月儿适时毒发倒地,訾沭见状,立刻就红了眼。

虽说訾沭骁勇之名盛行,但并非所有武将都有与之一战的机会。可在当日,众目睽睽之下,他毫不留情地对郗言衡下了死手。郗言衡也是多年练武,却在他手中过不了十招,当着那么多旧臣的面被他打得头破血流、节节败退。场面之血腥,令在场之人无不噤若寒蝉。

两国的剑拔弩张,竟是以訾陬汗王手刃云郗新帝为结局,这是訾沭对整个云郗的震慑。

云郗错失了最佳的行动时间,又受此震慑,战意退却,再无抵抗的心思。而訾陬大军却得了讯息,立刻发兵围困,将云郗皇宫变成了一座彻头彻尾的牢笼。

自那时起,郗言御便知道,新君的位置与自己无关了。

他在宫中安静地待了几天,未曾逾越一步。直到今日听闻月儿醒来,这才匆匆地跑来探望。

郗月明堪堪苏醒,还坐不起来,訾沭便侧坐在床头,伸手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将她护在怀里。他很想直接开口将人赶走,但在那之前,还是选择低头凑近郗月明,耐心地询问她的意见。

郗言御将这幅景象尽收眼底,忽然有些知道,传闻中粗犷的北地蛮子,究竟是怎么俘获郗月明的心了。

“刚好有个事。”

郗月明咳了两声,竭力抬头:“当日为什么是你装扮成叶叔?他人去哪儿了?”

“……”

好不容易她愿意跟自己多说几句,一开口问的却是旁人。郗言御苦笑,依然开口劝慰:“你放心,他没事。”

“我并未动他,只是想借用他的身份出现在现场。真正的叶知云已经被送往宫外了,听说他是秭图的人,我还传信给了臧玉公主,此刻他们应该已经汇合了。”

郗月明这才放心:“哦。”

当日实在太乱,她没机会仔细打量郗言御,眼下再看才发现他瘦了很多,神色也有些灰败,似乎是许久没能安眠了。

只是不知,他这副模样是因为逃亡在外风餐露宿,还是因为担忧自己。

她不欲多问,得知叶叔没事后就想休息了,哪知郗言御却不肯走,他似乎犹豫了许久,终于低声道:“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可有些话还是要说的,今日要是不说,大概之后想再见你一面都难。”

“曾经,我是真心拿你当妹妹的。”他上前一步,“我也不想看到你不断被许婚,不想看到你和亲、受伤。这几日你毒发性命垂危,我恨不得中毒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