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重逢(三)“那我帮你!”
郗如璧向来深居简出,能不露面就不露面,便是在云郗宫中时,郗月明也没有见过她几次。
唯一一次记忆深刻的会面,便是她因妧妃一事决心出逃时,慌不择路地闯进了郗如璧清修的小庵堂。
彼时郗月明蜷缩在庵堂一角,双眼死死地盯着门口。侍卫的呼喊声忽远忽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不断挑战着她脆弱的心弦。
显然,这里也不是什么适合躲藏的地方,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团亮光刺破黑暗,门扉打开,有人提着灯进来了。
绝望如潮水般漫上心头,郗月明紧闭双眼,不忍再看自己此后的命运。然而人声响起,却是一道意料之外的温婉嗓音:“三妹妹?”
郗如璧素衣广袖,提着灯站在自己面前。
那一瞬间,郗月明松了口气,恍惚以为自己得救了。这个大姐姐向来不争不抢,慈悲心肠,她甚至不必垂手相助,只肖装作没看见,自己便有机会躲过宋贤妃的追捕。
然而,郗如璧见状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用看待顽皮孩童的语气对她说:“三妹妹准备在这里待到何时?贤妃娘娘找不到你,会着急的。”
郗月明闻言,欢欣的心情立刻沉了下去,重新归为惶恐。
她近期与宋贤妃的争执人尽皆知,郗如璧这样说,显然是不准备帮她。
她苦苦哀求,以为相似的处境能让郗如璧对自己感同身受。何况这小庵堂所处的位置十分偏僻,只要郗如璧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自己马上就会走。
郗如璧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淡漠的神情:“这地方是偏僻,可是,谁都知道是我在此清修。”
“你若是在这里不见了踪影,我脱不了干系的,三妹妹。”
“你知道我的难处!”郗月明泪流满面,语气几近哀求,“你只要装作没看见,就好……”
郗如璧沉默许久,仍是摇头:“我看见了。”
屠刀挥向的是郗月明,可自己时至今日仍然没有封号,还是空头大公主,待郗月明被榨干了最后一丝价值,之后的事肯定是自己顶上,郗如璧看得一清二楚。
可在身前尚有郗月明这个更明显的靶子时,祸不临己身,她仍然没有拉她一把的打算。
“要怪只能怪父皇太过薄凉,没有庇护任何一个孩子。”
她还有母妃,还有宗族,母妃位份不高,外祖家更是势弱,郗如璧在夹缝中求生,已经是自顾不暇了。若非如此,她一个大好年华的公主,为何总是待在这小小庵堂?
如今两位皇子分庭抗礼,宋贤妃或是赵德妃哪个都不是她能开罪得起的,郗如璧怎么可能会插手他们的事,干涉一个至关重要的三公主?
所以,无论面前的三妹妹多么无助可怜,她都要将人送回到宋贤妃处。
郗如璧缓步上前,亲手打开了庵堂大门:“三妹妹,请吧。”
……
时隔许久后,郗如璧再次看到了她。
曾经满脸绝望惶恐的人,此刻全然换了风度。郗月明走到自己面前,声音平稳:“我有些事要与你商议。”
她看都没看赵金甘的尸首,可走近后,看到郗如璧手上的血痕,却是蹙了蹙眉,随即抽出了一条手帕塞给她。
“訾陬和云郗有世仇,我当年的事也有赵德妃的手笔。”
郗月明开门见山地道:“如今他们守在皇城中不出来,战事拉锯许久,徒增伤亡。我需要你帮我,打破他们的防守。”
郗如璧头一次听到这样的交谈,没给出利益许诺,直愣愣便提出要求。她有些想笑,但怎么都笑不出来。
还有什么比自己更可笑吗?
可笑自己事事想着外祖一家,战乱时他们却早早逃离,甚至没有给自己传一个讯息;
可笑自己的公主府被建在皇城外围,既不富裕也不繁华,战起时无数次向赵德妃传信以求搬离,却始终不被允许;
可笑赵家有那么多青年才俊,赵德妃却偏偏给自己指了一个不学无术的赵金甘,她真的不是故意磋磨自己的吗?
她笑不出来。事实就是,不必郗月明来提,她早受够了,也早就想这么干了。
杀了赵金甘是第一步,她还没有想出下一步该怎么走,郗月明便来了,提出的要求正中她心意。
沉默许久,郗如璧只问了一个问题:“城破的时候,可以把我的母妃带出来吗?”
郗月明点了点头。
郗如璧紧随其后,立刻点头:“那我帮你!”
什么外祖,什么丈夫!郗月明都能毅然接受和亲,孤身远走异国他乡;郗华容也能独自率人守城,把她那个弃城而逃的丈夫比下去,她郗如璧也总要为自己活一次的!
只要母妃好好的,自己便什么都不顾了!
“我自问在宫中多年,向来明哲保身,没有伤害过别人,只有在你身上破了这个戒,把你推出去和亲。”
郗如璧握紧了手中的绢帕:“纵使你现在过得不错,也不是我放下这件事的理由。你说的这件事我知道了,我愿意做,让我去做吧。”
郗月明沉默了一会儿,仍然只有点头:“那你保重。”
兄长们手足相残,姊妹们也不亲近。郗如璧有些茫然地看着转身欲走的郗月明,忽觉身边空荡荡的。
她无法去责怪郗月明,这些事归根结底,错在父皇。
就像自己多年前说过的那样,他没有庇护任何一个孩子,不光是郗月明,还有自己,甚至还有郗言御和郗言衡。但凡他立其中一个为太子,被立储的早早开始培养势力,不被立储的也会少些妄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都自命不凡地想去坐一坐龙椅,于是血雨腥风不断,隔个一年半载就要换个朝堂。
可是他没有,从始至终他只想自己长生不老,当一辈子的皇帝。
郗月明已经走出了好几步。
郗如璧恍惚回神,急匆匆地追出去,想就当年的事道个歉。可不知何时,巷子尽头已经站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身着玄甲,衣裳上还沾着血迹,像是参与此次战事的武人,却不知怎么有空在这里闲逛。此刻正懒散地倚在墙边,浑不在意地啃着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果。
见了郗月明,他立刻眉眼舒展,扔了果子在自己衣摆上擦了擦,随即大步上前:“说完了?”
“就这么点事,何须你亲自跑一趟?早说我派人过来就是了。”
此地处于皇城边缘,已经隐隐受到战火波及。訾沭不放心郗月明亲自过来,又不忍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便特意陪着一起,远远地看着她。
好在一切顺利,月儿即便是重逢故人也没有悲戚。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欢喜地上前来接人。
二人的相处极其自然,跟在后面的郗华容后知后觉,恍惚意识到这男人就是郗月明的丈夫,訾陬的首领,更是此次战事的敌军主帅。
的确是孔武英勇之相,倒不似传闻中那样可怖。更重要的是,如此身居高位的人,也会为了妻子弯腰俯首,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好像满心满眼都只有着一个人似的。
郗月明是恬静如水的性子,他便如火一般热烈张扬,不知说了什么话,终于逗得身侧的妻子笑了笑。二人并肩走着,虽无更多的亲密动作,但任谁来看都会说一句浓情蜜意。
何等天造地设的一对。
郗如璧呆呆地看着,在二人即将消失在转角处时,她忽然上前一步:“等等!”
“若是我当初没有求助于赵德妃,没有推脱着不去和亲。”
郗如璧顿了顿,声音弱了下来,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一个怎样的答案:“和亲的人,也只会是三公主,对吗?”
二人脚步齐齐顿住,訾沭侧了侧头,这才意识到她是在问自己。
身侧的郗月明仍然很安静,与之前别无二致,她虽然竭力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但訾沭此刻已经能轻易捕捉到她的情绪了。
她也在等着自己的答案。
于是訾沭扬声答道:“当然。”
从年少时初次混进云郗皇宫遇见她开始,訾陬的内应就在关注这位三公主了。养精蓄锐期间,訾沭虽然没有机会见到她,却旁观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也渐渐地被她的情绪所影响。
以旁人的身份与她拜堂成亲时,訾沭便想:我应当以我自己的身份,真的娶到她。
此后,不论是派阿扎丽前往云郗皇宫潜伏,还是后来时机成熟时的施压议亲,訾沭的目标都非常明确。他的妻子是他费尽心思求娶来的,不是和亲公主,只是郗月明。
郗如璧闻言,闭上了双眼,神情却无多少失落,反而像是如释重负一般。
好好好,她等的就是这个答案。
贪念无穷,看到郗月明如今夫妻恩爱,仅仅是方才那一瞬间,她就冒出了很多诸如自己取而代之的念头。开始设想,自己当初若是不推脱,是不是就是自己去和亲?那么现在郗月明的位置是不是就是自己的?
这缕贪念的滋长实在太快,郗如璧当机立断,立刻问出了这个问题,只为了让自己死心,以免贪欲日渐滋长,到最后做出害人害己的事。
“当然”仅仅两个字,却犹如钟声激荡,令她漂浮不定的心立刻安定下来。郗如璧知道,自己不该再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我知道了。”
郗如璧重新睁开眼睛,对着郗月明的背影深深一拜:“我追出来其实是想告诉你,抱歉,当初是我太懦弱。”
她抬头,眸色一片坚定:“这件事,我会做好的。”
第62章 重逢(四)“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拉小手……
脚下的土地焦黑一片,郗月明低垂着头,边走边看自己的鞋边被一点点染黑。
这里是她的故国,她便是再痛恨那座吃人的皇宫,痛恨将她拉进深渊的那些人,可看到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受到波及,仍然不是滋味。
简陋的营帐中,她与訾沭对谈当今局势,没怎么犹豫就下定了决心:找能进出皇城的人做内应,尽快结束拉锯。而这个内应,她选择了郗如璧。
这位长姐虽然不怎么露面,但心境澄明,洞察局势,是与臧玉截然不同的女杰。郗月明特意准备了劝服她的话术,但几乎没怎么说,她便同意了。
“想你那个姐姐?”
身侧的訾沭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她的问话也是你的疑虑吧?”
他注意到了当时身侧人微顿的脚步,这种时候,自己还是要表一表忠心的。大不了把阿扎丽抖出来,反正在自己这儿,这种隔阂绝对不能过夜。
訾沭表忠心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见郗月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
“我知道你的选择是我。”
大概是老天看她可怜,在曾经那些难熬的日子里,竟也为她留了一线光明。訾沭养精蓄锐多年,才有将她拉出泥潭的机会,郗月明的惊惧不安也在他一次次的坚定选择中,逐渐消失殆尽。
听她这样说,訾沭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意。
战争间隙惯常紧张沉闷,此刻却因月儿的到来变得轻快许多。訾沭陪着她出来打探消息,又趁机凑近几步,似要一亲芳泽。
然而此时,一阵微风将丝丝血腥气送入二人鼻尖。
訾沭立刻变了脸色。
这地方已经能看到营地了,保不齐是敌军来打探消息,正在这附近。他动了动鼻子,大致确定了血腥味的来源,眼眸立刻眯了起来。
真是微妙。
截然相反的方向,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故意引诱着自己去一探究竟似的。
他看了看身边的郗月明:或许,是赵德妃等人想出的调虎离山计。
訾沭立刻道:“你先回营,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行,我去周围看看。”
他打了个响指,似乎在与暗处的人交流,随即回头捏了扭郗月明的手,低声对她道:“不要怕,我一直在的。”
郗月明也察觉了不对,立刻点头。
訾沭堪堪离开,她便觉得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随即便有一股危险的气息悄悄靠近。她眸色一紧,下意识往左右两边瞧了瞧。
周遭不过是茂密树木,枝叶微微拂动,似乎在回应她的紧张。
郗月明不动声色,继续往营地走。在那股危险气息自身后袭来时,密林中也骤然窜出一个矫健身影,电光火石之间,把对方死死地按在地上。
“噗——”
窜出来的人正是明月,而被按住的人背篓滚落,瓶瓶罐罐撒了一地,似乎也不像是刺客之流。
那人被按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巴和草屑,生无可恋道:“你怎么不早说,有这么个高大威猛的守卫在暗处护着你啊!”
这声音莫名熟悉,郗月明走近几步,来回打量这人:“你是……钟大夫?”
“嗯哼。”
钟声越呸了满嘴的草屑,左右扭头露出全脸以表明身份:“好妹子,能放开我了吗?”
明月是底牌,惯常不现身,若非钟声越悄摸摸地靠近自己,明月也不会把他当成刺客之流而按倒。郗月明忙道:“明月,放开吧,他是自己人。”
“还叫明月啊,啧啧啧。”
钟声越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开始嘴贱:“这名字好!訾沭知道吗?”
“知道什么?知道你死乞白赖地凑上来,一见面就故弄玄虚吗?”
还以为是大鱼呢,结果只是钟声越这个小虾米。訾沭自林中现身,打断他的问话,语气矜持:“是我安排狼人当作近身侍卫来保护月儿的,我当然知道。”
钟声越一点儿都不惯着他:“我也知道,你这副表情这副语气其实是破防了。”
“……闭上你的嘴。”
訾沭没好气地道:“你怎么在这儿?”
“废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云郗。”
钟声越翻了个白眼:“你都打到这儿来了,我能有好日子过?天天东躲西藏的没个安生日子,还不如直接来投奔你,省得到处颠沛了……”
訾沭浑然不顾他在念叨什么,径直往郗月明身边走去。途径明月身边,他脚步微顿,斜睨向他,语气莫名地夸赞:“做得不错。”
身为一个侍卫,在主子遇到危险时及时现身,确实做得不错。
但本汗王来了,你就可以下去了。
明月沉默,他虽然不大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自己此刻直愣愣地站这儿好像有些多余了。
于是他躬身拜了拜,随即转身后退,再度消失在了摇曳的枝叶间。
訾沭这才收回目光,走到了郗月明面前。他脸上还带着那股微妙的笑,似乎是个温柔郎君,但手上动作却截然不同:一手摘去她发间的枯叶,另一只手强势地握住她的手,又一根一根地挤进她的指缝,直到十指紧握,亲密无间。
明月这个名字,郗月明确实没有跟訾沭说过,只当狼人有权选择自己的喜恶,而她也不必为一个名字斤斤计较。如今被訾沭撞见,方才觉出一点荒诞。
她只好任他拉着手,又曲起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手背,似在安抚。
钟声越正在絮叨自己一路的辛苦,回头一看,这二人居然无视他,旁若无人地拉起了手,不由得大为震惊:“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拉小手?”
他装模作样地问出这句话,下一刻便原形毕露,上前来逮着两人问个不停:“可喜可贺啊哈哈哈哈哈。”
“我走的时候你们还别别扭扭地相敬如宾呢,现在就情投意合了?住一起了没有?圆房了没有?有孕了没有?来来来我把把脉!”
訾沭忍无可忍,抵着他的肩膀将人推后几步:“滚远点。”
“滚不远,你先告诉我嘛。”钟声越顺坡爬,见訾沭回话就追着他继续问,“你是怎么打动咱们可敦的?”
訾沭黑着脸,还没消解掉前脚杵在这儿的狼人的名字,钟声越也跟个苍蝇似的,嗡嗡嗡问个没完。他心里酸溜溜的,见郗月明没有答话的打算,便自己胡乱答了一句:“当然是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霸气质!”
钟声越高高挑起一边眉毛,似乎在用表情说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訾沭追问:“你不信?”
“信信信。”他敷衍地安抚,“熊一样的气质,不就是不洗澡的体香嘛。”
“……”
“我想到给你安排什么活儿了。”訾沭咬牙切齿,“去清理马粪,非常合适。”
“凭什么?我明明更适合去当军医。你该不会被那个明月刺激得神志不清了吧?需要我给你扎一针吗?”
钟声越一如曾经,逮着訾沭的痛处狠戳,三言两语便把人激得暴跳如雷,全然忘记了之前的境况,专心致志地与他互骂起来。
郗月明却是静静地看着他,若有所思。
战事绵延至今,钟声越若深受其扰,早该来投奔的,何至于等到现在?且以他跟訾沭的关系,光明正大地去营地就行,又为何在这荒郊野外演这么一遭?
郗月明确信自己没有感觉错那丝危险的气息。
亲兄弟尚且能反目成仇,何况只是表兄弟。她既然发觉了这丝不对,自然不能放过,于是郗月明清清嗓子,打断了二人的争执,转而问他讨要一份治外伤的药。
“外伤的药?”钟声越上下打量她两眼,“看着挺囫囵的呀,哪里受伤了?”
“大腿。”
“……”
钟声越无声地做了个不可置信的表情,到底没在她面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捡起自己的背篓,自里面扒拉一阵。郗月明侧目去看,确实只有药瓶。
“用这个。”他终于扒出一个药瓶,递了过来。
郗月明伸手接过,随即看向訾沭,微微蹙眉,似乎难以启齿:“那我先回营帐,你待会儿……”
她虽未说完,但余下的二人已然明白她的意思。
訾沭轻咳两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与钟声越并肩将她送回营帐后,这才回头,与多日不见的表兄好好叙叙旧。
钟声越立刻戳戳訾沭的胳膊:“什么情况?是因为你不?”
“我觉得一年不见你嘴巴更贱了!”
他若是个武人,訾沭还能跟他打一场挫挫锐气,偏生这是个文弱的大夫,连自己一招都扛不住。訾沭只好忍耐他,没好气地问:“你不是来寻访你的亲生父亲么,找到了?”
钟声越闻言,笑意微敛:“嗯。”
“有空带他一起回訾陬呗。”訾沭也没了脾气,正色起来,“你们一家团聚,也好把姨母的坟茔迁回去。”
闻言,钟声越却笑了:“他可回不去了。”
訾沭挑眉:“怎么了吗?”
钟声越摇了摇手指:“天机不可泄露。”
他蹲在地上,开始收拾自己的瓶瓶罐罐:“我的事你就别担心了,先顾全你自己吧,这都在这儿耗了多久了。”
“表哥闲来无事,来给你当军医啊。”
第63章 兰生(一)亲吻她的伤处。
钟声越嘴上不靠谱,但医术还算过关,訾沭与他胡扯几句后也松了口,招呼副将带他去军营,自己则转身往中军营帐走去。
郗月明才得了伤药,眼下披着外衣面朝里间,似乎正在涂,只留下一道纤细的背影对着他。
听到訾沭进来的声响,她微微侧头:“你来了?”
“快过来。”
訾沭嗯了一声,慢慢走上前,在床榻边缘坐下:“我帮你?”
他没想到月儿会主动示意自己帮忙,转念一想,又觉得除了自己没谁更适合了。当即处理了手边的事眼巴巴地凑上来,声音低沉,压抑着雀跃。
哪知,郗月明对他的问话充耳不闻,拢了拢衣裳转过头时,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我觉得钟大夫有点奇怪。”
“方才当着他的面,我怕伤了情分没有开口。可两国交战这么久了,他都没有出现,一出现还要特意把你支走,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你招呼我进来,是为了说他的事啊。”
郗月明尚未发现他的异常,连忙补充:“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也无意挑拨。只是眼下是关键时刻,两军对垒,容不得半点差池。你……”
她声音微颤,眼睁睁地看着訾沭勾起一抹幽深的笑,随即抬手去碰搭在自己肩上的外衣。
“……你在听吗?”
“嗯,在听。”
訾沭一手托着她的外衣,一手拿起榻上的药膏:“说着话也可以干点别的嘛,我给你涂药,你继续说,我听着。”
“我这个表兄不太着调,瞧他说狼人那样就知道了。我跟他分别太久,确实可能一叶障目,需要月儿好好提点提点我。”
郗月明听訾沭这么一说,就知道他还在对明月这个名字耿耿于怀。
任由近身侍卫取这样一个名字,确实有瓜田李下之嫌。郗月明有些泄气,胡乱嗯了几声,便顺着他的力道平躺下来,任由他给自己涂药。
“钟大夫的父亲能接触到訾陬的贵族女子,恐怕也不是普通的商人那么简单。”
郗月明努力忽略訾沭的动作,细数钟声越的异常:“那人若是云郗的王侯将相,与钟大夫父子相认后,会不会指派他回来暗中动作?”
“不论他是为父亲涉险,还是被人蒙骗指使,分别一年了,人肯定会有变化的。訾沭,你有问过他吗?”
訾沭看着心爱的人躺在自己的小榻上,压抑着羞意,小声小声地说着话,格外乖巧。她肤色白,在深色枕褥的映衬下更白了,让人忍不住怜惜,更忍不住占有。
听她问话,訾沭才强迫着自己挪开视线,回答她的问题:“问了,他说是找到生父了,但具体什么情况不肯说。”
“我倒觉得不必担心,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从小到大訾陬为他做过多少,那个没见过面的生父又做过多少。他不傻,都知道的。”
奈何郗月明依然愁眉不展,如此亲近暧昧的时刻,她还在为别人而烦恼。
“不过我答应你,会留心他的。”
訾沭眸色晦暗,把指腹上最后一点膏药涂抹到郗月明的患处,粗砺的手指在伤处附近盘桓,有些怜惜,也有些不舍:“涂好了。”
他抚摸着伤处边缘,手掌粗糙,带起一股战栗。郗月明被激得打了个寒颤,终于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了。
“我记起来,当初我们在回班珠的路上迷失方向,荒郊野外的,只有我们两个。”
“跟现在好像。”
现在也是在荒郊野外,由一方帐篷隔开,外头是荒芜的战地和驻扎的士兵,里头则是訾沭幽暗的目光和越来越纠缠的气氛。
訾沭慢吞吞地收拾了膏药,放在床头,转而欺身上前:“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们才亲近起来的,对吗?”
“……”郗月明有点紧张。
不知是不是受了明月的刺激,他的情绪几乎不加掩饰,如今虚虚撑在自己上方,垂下的头发拂过自己的脸颊和脖颈,有些痒。郗月明抬手去拂,四目相对间,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欲色。
訾沭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安抚一般地朝她笑了笑,随即伸手,撩起了自己垂下的头发,身子也开始慢慢往后退、往下滑。
不再四目相对,那种压迫感也随之减弱。郗月明堪堪松了一口气,便觉涂了药的腿好像热了起来。
訾沭在亲吻她的伤处。
郗月明骤然握紧了衣袖,虽然紧张,可到底没挣动,由着他的动作逐渐放肆。
“我不碰到这儿。”訾沭自上而下地抬眼看她,眸色深深,“好吗?”
“……”
郗月明没有回答,早已意乱情迷。恍惚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钟大夫给的这个药膏是外敷的,吃下去会不会有问题?
訾沭在情事上向来是个温柔的郎君,说了不碰到她的伤处,还真的几乎没碰到。不过难为的依旧是郗月明,全副身心都被他支配,还要听他在自己耳边一遍遍地问:会不会真的有孩子啊?要不要真的让钟声越来把把脉啊?
郗月明流着泪说没有,在班珠的时候就找上郎看过了,没有身孕。
訾沭动作一顿,随即攥着她腰的手更加用力,克制却又癫狂。
……
半晌贪欢,二人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清晨了。
为了照顾她的伤处,訾沭动作小心,实在算不上尽兴,但心中的满足却是无与伦比的。他精神大好,起身穿戴后准备去赴晨时议事,见郗月明仍侧身朝里不肯起来,不由得凑上来瞧瞧。
郗月明闭着眼睛,却准确无比地拍开了他作乱的手。
“咳,不是要叫你起来。”
訾沭摸了摸鼻子:“是我不好,让你累着了。我现在去议事,待会儿结束了就去找钟声越,问问有没有专门缓解这个的药,看他那儿瓶瓶罐罐一大堆的……”
“……”
郗月明羞愤难当:“你还说钟大夫说话不着调,你跟他一样!”
訾沭却还理直气壮:“这有什么?万一我这一战战死了,总得留下个遗腹子不是?”
他本是随口一说,见郗月明骤然没了声息,方才觉出这话不妥,立刻干脆利落地抽了自己一嘴巴,又手忙脚乱地上前来安慰。
战事无情,即便目前訾陬处于优势,也受不住长久的折损和消耗。訾沭从未告诉过她这些,但郗月明看了那么多封军报,如今又亲自来了这里,心中再清楚不过。
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訾沭走到绝境,此番前来,一半是为了结前尘旧怨,另一半就是为了他。
正是出于这些考量,郗月明才不辞辛劳千里奔赴,又凭借着自己对皇城中人事的了解,选择了郗如璧作为突破。她如此小心应对,訾沭却连钟声越的异常都不在意,还在自己耳边说什么遗腹子……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我不会留下遗腹子的。”
郗月明声音闷闷的:“你小时候是什么处境,你比谁都清楚。若是你的孩子也是这般处境,那还不如不来这世上。”
“我知道,是我说错话了。”
訾沭声音难得正经,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犹如承诺:“我会是这世上最好的父亲。打最大的江山,当最英明的君主,把我的小兔崽子举得更高。”
再凶猛的狼王,在还是个幼崽的时候也需要父亲的托举,訾沭自认为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父亲。更遑论说,他现在有月儿这个妻子,他就不舍得死。
“现在我要去打江山了。”他扯过郗月明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好月儿,不生气了好吗?”
他已经知道了郗月明的心意,不忍再拿自己的安危让她担心。所幸,心上人同样念着他,想着作战时分心恐怕不好,这种时候不该再有别扭或者闷气。于是她动了动手指,细嫩的手指擦过訾沭的脸颊,虽然没有开口说话,动作已然传达了勉为其难原谅你的意思。
訾沭这才放心,笑眯眯地凑上去讨了个香吻,又把她的手放回被褥,再去赴今日晨时的议会。
訾陬骑兵勇猛,但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地盘,跋涉至今,已经开始隐隐显露疲态。郗言衡毕竟有那么多武将世家的支持,不说心计谋略,单从武力上看,比之前那个郗言御要硬气得多。
他们严防死守,双方僵持几日都不曾有新进展。而今日议事,訾沭却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云郗那边内讧了。
甚至不是武将联盟内讧,而是太后的母家赵家。探子来报,有一名赵家子弟横死街头,不知怎么传的,所有矛头都指向了赵太后。赵家对于赵太后杀害本家子弟一事非常不满,进而怀疑起他们母子对赵家的态度来。
毕竟古往今来,外戚从来都不是好当的,危难时倚重信任、事后却卸磨杀驴这种事太多了。何况郗言衡的江山并不安稳,现在还是求着赵家的时候,他们当然渴望自家的血脉问鼎天下,为家族带来无限荣耀;但若有可能,他们更想控制住这个还有外人一半血脉的子弟,当一当皇位背后,真正的掌权者。
訾沭一听便有了猜测,这大概是月儿那个姐姐的手笔。
倒是够快。
于訾陬而言,僵持了这么久后,他们终于等到机会了。
“探子继续去探,其余人清点兵力,做好准备。”
訾沭指挥若定:“部落首领即刻来帐中制定战术,另外,传信给秭图的臧玉公主。云郗之前的宋太后和陈皇后在她那里,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
第64章 兰生(二)兰花归位,神水淬成。……
郗如璧母女在后宫中谨小慎微多年,如今在赵德妃手下讨生活,依旧是如履薄冰。想来她也是压抑着情绪,一朝爆发,便不留余地。
两军对垒之时赵家内讧,这一次,云郗的应战格外仓促。臧玉亲自拎了宋贤妃和陈玉容挑于阵前,昔日国母沦落至此,一些朝臣亦开始感到悲戚,对郗言衡母子的这一做法极为唾弃。
郗月明井然有序地梳理着这些信息。
暗处还有个郗言御,保不齐会为拯救母亲和妻子现身。訾沭亲自上阵后,她便稳坐后方,顺便盯着突然现身、动机不明的钟声越。
钟声越领了军医的头衔,这几日倒是没别的动作。此刻前方出战,他便在晾晒药材,侍弄那一背篓的瓶瓶罐罐。
郗月明坐在不远处看他,忽然开口:“钟大夫是在訾陬长大的吧?”
“来云郗一年多了,觉得两地如何?”
青山绿水和草原雪山,差距自然不是一星半点。郗月明依旧不放心钟声越,这样问着,实则更想知道,他更眷恋哪一座江山呢。
钟声越择着草药,头也不抬地答:“环境嘛当然是云郗好啊,訾陬那边的蚊子忒大只了,受不了。”
郗月明追问:“那人呢?”
“人?”他顿了一下,“人也是云郗这边更合我习惯,文绉绉的,基本不怎么动手。不像訾沭那个狂野的武夫,一拳能把我捶吐血。”
“……”
见她面色微滞,钟声越立刻换了一副笑嘻嘻的神情,和訾沭如出一辙:“不过嘛,可敦此刻若是心向訾陬,把那儿当成家了,那我的回答就是訾陬了。”
他夸张地竖起大拇指:“訾陬好!人和景都好!”
“……”
这番回答显然是在贫嘴。虽然知道钟声越本身就不着调,但放到这种境况下,他是在扯东扯西混淆视听也说不一定。
郗月明并未打消疑虑,见此番来回没有试探出什么,转而问道:“你采这么多花做什么?”
钟声越侧开身子,她才看到地上的绿植不尽是草药,姹紫嫣红的,竟然多是花卉。
“为了钻研一味神药。”
平常以花卉入药,几样也就够了,铺天盖地的全是各色花瓣还真不多见,可郗月明恰恰就知道这样一种药。
她神色微顿,堪堪有了一个猜测,果真便见钟声越笑眯眯地吐出三个字:“兰生露。”
草原上医师不多,钟声越最初学医也只是为了能让更多人需要自己、喜欢自己,好在草原上立足。大概是天赋异禀,他很快就成了方圆几十里有名的上郎,若没有几分热爱,大概是坚持不下来的。
自听说兰生露后,他便对这种传闻中的奇药心驰神往,抓心挠肝地想一探究竟。来了云郗后一路找爹一路采花,此刻已然准备得差不多了。
郗月明听他这样说,冷不丁道:“你不会是被人给骗了吧?”
“兰生露并没有传闻中的奇效,大概只是那道士为了向皇帝讨赏,信口胡诌的。续命这种说法纯属无稽之谈,但足够引人注目,传来传去便真成它的奇效了。”
钟声越却连连摇头:“你可别不信,我查了很多医书,来云郗这一年多也没闲着,到处走访到处问,我觉得这玩意儿有点用的。你脸上的醉丹霞,不就是喝下兰生露后才消失的吗?”
“虽说花瓣啊露水啊什么的,听起来不太靠谱,但更珍贵的是那些药材。我瞧过配方,那真是一样赛一样的贵重,一整根百年老山参下肚怎么着也能吊命啊。”
钟声越一边说,一边献宝似的把自己收集的花瓣展示给她看:“我听说,当初云郗那道士炼坏了好几瓶,最后才发现少了一样兰花,他生生等到五月的蕙兰开花才炼制成功的。兰花归位,神水淬成,兰生露这个名字不就是这么来的嘛。”
“嘿嘿,我这回早早便把兰花备上了。虽然不如宫里的那么精致周全,但有我这个訾陬第一上郎看顾着,磕碜点也能用。”
“欸,这个杜鹃花采多了。”钟声越扒拉着自己那堆宝贝,挑拣着摘出几朵红杜鹃,“给你拿着玩儿吧。”
“兰生露有用?”
郗月明心神被他这番话吸引,迟疑地接过他递来的杜鹃,喃喃着反问:“那我母妃当初喝下兰生露,为何还是丢了性命?”
钟声越醉心医术,却并不知这种宫闱之事。闻言嘶了一声,斟酌着答:“这兰生露再珍贵,也只是吊命,让人多活一会儿好方便医师及时出手救治来着,并不能根除病灶。”
而妇人生产本就凶险,杜姮妃当时那种境况,或许兰生露已经发挥了作用,但她并未得到及时救治,最终才免不了香消玉殒的结局。
郗月明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微微平息,叹了口气。
她本想以这样的理由安慰自己,却听钟声越继续道:“或许是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也可能除了难产,当时还有别的情况。诸如投毒暗害之类的,毒性压制了药性,自然就救不回来了。”
投毒……
郗月明后知后觉地想到,赵德妃曾说过,宋贤妃因为害怕有新的皇子出生,所以才痛下杀手。
可赵德妃知道得这么清楚,想来也没少关注。宋贤妃出手了她便坐收渔利,还能反过来拿此事作为要挟;可若宋贤妃不出手,她大概也不愿意多一个皇子分宠吧?
郗月明自己也在后宫中沉浮多年,深知有这两个蛇蝎在,母妃无论如何都是走不出这个死局的。
她低下了头。
斯人已逝,感慨再多都是无用。好在现在新仇旧恨一起爆发,訾沭和臧玉亲自去了战场,所有的恩怨,终于要了结了。
郗月明拨弄着手里的杜鹃花,心想:自己这个做女儿的,也是时候直面这些事了。
手中的花儿鲜妍娇嫩,像是刚采下来不久,被保存得也很好,拿来入药应当是不差的。钟声越痴迷医术,对兰生露也是十足的上心,背篓里的瓶瓶罐罐装的尽是这些东西,走哪儿带哪儿。
但更重要的是……
郗月明缓缓抬头,盯着忙忙碌碌收拾花瓣和草药的钟声越: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兰生露的配方。
兰生露最初有着神水之名,配方自然不能给旁人知道。即便是郗月明,也仅仅听说过“四时百花上的露水”这种笼统之言。钟声越一介来云郗游历的赤脚大夫,怎么可能有机会得知?
郗煦在位时才有的兰生露,他死后即位的是郗言御,兰生露的配方极有可能落入了郗言御的手中。他们母子知道杜姮妃之死另有原因,神水依然是神水,定然会小心保存,若非后来被郗言衡拉下马,大概还会找人重新炼制吧。
当初因为自己脸上的醉丹霞,訾陬与云郗交涉许久,最终从郗言御手中讨得了最后一瓶兰生露。郗月明并不大相信郗言御的恻隐之心,如今看来,他能如此爽快地给出来,多半是因为有配方在手,还可以重新炼制,国库中蒙尘多年的这一瓶便权当是顺水人情了。
而现在,钟声越却知道兰生露的配方。
郗月明与之交谈的结果,便是不动声色地意识到,钟声越来云郗的这一年里,早已经见过了郗言御。
那么,他是在郗言御在位的时候见的,还是在他落难之后才与之相逢?他是否知道郗言御眼下的藏身之处却一直没有说?
为防止打草惊蛇,郗月明并没有再追问,准备等訾沭回来后先与他说说,再从长计议。故而又闲谈了一阵两地风貌后,她与钟声越道别,随即便拿着杜鹃花回去了。
此刻天色已晚,郗月明估摸着这一战应该不难打,訾沭大概也快回来了。
她在营帐内饮着茶静静等着,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听到了帐外的欢呼声。外头火光冲天,所有人都在举着火把欢呼,訾沭踏着夜色赶回来,带回了她期待已久的消息:
郗言衡大败,云郗皇城已破。
第65章 兰生(三)你这是要带我去私奔吗?……
郗言衡此刻腹背受敌,因着此战失利,他们的最后一道防线也从皇城,变成了皇宫。
訾沭虽然下令不伤城中百姓,但兵临城下,不免人人自危,宫中的内侍宫女也开始四散逃窜。营帐外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颇有些杂乱。
郗月明莫名觉得不安,但为了不添乱,还是耐着性子在帐内等待訾沭回来。
有脚步声忽然靠近:“可敦?”
她立刻起身:“是汗王回来了吗?”
对方似乎轻笑一声,分明不是訾沭的声音:“没有呢,汗王暂时顾不上您这边。”
这道声音愈来愈近,竟是不顾身份之别,直接走进了帐内。
郗月明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刚开口呼唤了一声明月,忽然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嗓子里也像堵了团棉花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短短几息时间,她就像被抽走所有力气似的,连抬头都费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双靴子不慌不忙地走到自己面前,行进间,还隐隐带着一缕幽香。
明月向来机警,无需自己呼唤就会出现的,怎么可能这种时候还没个人影?是面前的人提前把他支走了吗?
知道明月的存在,还能在这军中出入自由的人……
郗月明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嗅着这缕幽香,她恍惚间觉得熟悉,想起了桌上那几枝红艳艳的杜鹃花。
钟声越……
眼皮一重,她只觉得有一双手托住了自己,随即便再无意识。
光影交错,人影晃动。
“太后娘娘已经等候多时了……”
“那老太监一直在宫中,三公主若是知道了,定然十分欣喜……”
不知过了多久,郗月明才恍惚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忽高忽低,像隔着一层纱似的听不分明。她努力想分辨是谁在说话,可脑子像是一团浆糊,思绪刚刚浮起一点,就又沉了下去。
耳畔传来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她感觉自己被架了起来,有人扶着她的肩膀,似乎正在马车里。
“那太监也会想见到三公主的,太后娘娘为了这次组局,可是费了大功夫。”
人声渐渐明朗起来,像是一道上了年纪的女声。郗月明费力地睁开眼睛,透过拂动的车帘,发现他们似乎在一处宫廷的值门,坐在前面的嬷嬷置换过令牌,回头叮嘱道:“小心些,眼下他们二人至关重要。”
郗月明的意识渐渐清明,已然认出了这条路,正是去往赵德妃的宫苑。
赵德妃母子要见自己?还有,什么太监?
说是组局相见,其实只是把自己当作人质来威胁訾沭吧。眼下云郗皇城已破,訾沭若是一鼓作气,今夜就攻破皇宫也说不定。赵德妃他们就是秋后的蚂蚱,为了自救,这才选了自己下手吧。
只不过訾陬的营地防守严密,自己身边还有个明月寸步不离,能同时避开这二者,动手的倒不是一般人。
她往身边去看,果不其然,托着自己手臂的人正是钟声越。
郗月明看着他,竭力开口:“是你吗?”
钟声越:“?”
他连连否认:“我不是太监。”
“……”
坐在前面的嬷嬷闻声回头:“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可能把蒙汗药下在花儿上效果不好吧,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没什么经验,不要见怪哈。”
钟声越打了个哈哈,转而凑近打量郗月明,迭声道:“不耽搁不耽搁,人还神志不清着呢。”
郗月明侧过头,推了他一把。
她的意识渐渐恢复,已经大致清楚了眼下的状况。赵德妃大概想以自己为人质,和訾沭谈交易;当然,她若是看得起自己,或许也会直接和自己谈。
与自己交易的筹码,多半就是方才提及的那个太监了。
郗月明被养在宋贤妃身边后,基本就接触不到外人了,提起和太监有关的记忆,就只有五岁之前,被杜贵人养在身边时的日子。
一方偏僻小院,一个不受宠的低位妃嫔,和一个无人在意的三公主。没有人愿意来这种看不到前途的地方当差,她们母女几乎被人遗忘了,生活困顿,所有的事情都需杜贵人亲历亲为。
直到一个太监出现,开始帮着杜贵人周全内外养育自己。
郗月明年幼不识,并未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妥或内幕。但在班珠接见宋贤妃那次,听她说杜贵人和一个太监不清不楚,故而皇帝授意她除掉杜贵人时,郗月明这才察觉到这段陈年往事。
她不想相信旁人编排已故的杜贵人,可他们若真是一对有情人,为了对母妃尽忠、为了养育自己而奉献出了他们的全部。郗月明心想,若那个太监当真没死的话,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要来一趟的。
她六亲缘浅,此生若还有养育之恩要报,恐怕就只有那个太监了。
马车停下,似乎已经到地方了。
钟声越率先一步跳下马车,转而回头拉她。郗月明却坐着没动,直直盯着他。
比起赵德妃抓自己当人质,此刻更令她费解的是,钟声越的阵营到底是什么。
依她之前的判断,钟声越见的应该是郗言御,如今又不知为何跟郗言衡有了牵扯。这兄弟二人可是死对头,钟声越要投奔也不至于投奔两头吧?
但凡他对訾陬还有点情义,或者是受人胁迫不得不这样做,总要给自己留一线生机的。
于是郗月明趁着他试图扶自己下马车的间隙,扯了扯他的衣袖。
钟声越恍若未闻。
不过片刻功夫,那嬷嬷已经在催促了:“怎么回事?已经到了怎么还不下来?”
“还没清醒吧估计,手脚还抽抽着呢。”
钟声越完全跟她搭不上线,竟然回头对嬷嬷道:“不然你再叫几个宫女出来扶一下?”
郗月明也有些着急,见跟他没什么默契,只得挑明了往夸张处说:“你这是要带我去私奔吗?”
“哈?”钟声越呛了一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话可不敢乱说!訾沭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一拳把我捶死!”
“你还怕他?”郗月明追问,“怕他你还敢把我弄出来?”
“一段日子不见,三公主这性子似乎开朗了不少。”
这下是嬷嬷回的话:“公主就别为难钟大夫了,是太后娘娘想邀您一叙。宫中茶点已经备好了,还有个老熟人在等着,您待会儿一瞧就知道了。”
说话间,她已经招呼了几名宫女上前,似乎要将自己强行拖下去。
郗月明自然不会等宫女们来,她抬手握住了钟声越的手腕,趁着借力下马车的间隙,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你效忠的,到底是郗言衡还是郗言御?”
钟声越脸色大变。
他似乎想上前捂嘴,但到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轻举妄动。他只得竭力停下动作,转而搀扶着郗月明的胳膊。
好在众人并未发觉异常,三人进了内苑后,宫门随之紧闭。
钟声越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嬷嬷,再回头看身侧的郗月明,无声慨叹:你还挺行的。
郗月明也挑了挑眉:所以你还真是双面间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刻意慢走几步,与嬷嬷拉开距离,“云郗的山水很美,但草原雪山也不错。我自认为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不会碰訾沭的东西的。”
钟声越压低了声音,惯常清润的眸子此刻却在黑夜中熠熠生辉,其中的野心和訾沭如出一辙:“但是属于我的,我要拿回来。”
“我只是需要一个所有人都在的场合,这个局只能你帮我组。”
他语气微顿,还不忘安抚郗月明:“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钟声越头一次想出手时,就被那个狼人按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他知道狼人的本事,所以即便是铩羽而归,至少知道郗月明的安全有保障,他也可以放心去干这件事了。
这次他特意安排了高手去对付狼人,才能顺利把郗月明带出来。但这高手也不是要下死手,将狼人引开片刻后,他便会与之一起,回头负责顾全郗月明的安全。
那个高手,叫陈寄闲。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訾沭的表哥,总不至于拆散人家小夫妻。
赵德妃的寝宫已经近在咫尺了,嬷嬷止步回头,似乎要来拉郗月明。
钟声越轻笑一声,松开了手:“所以,我们只是背着訾沭搞个大的。”
宫门打开片刻,又立刻关上,钟声越消失在了门后。
郗月明微微叹息,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卖什么关子,但得他一句不会碰訾沭的东西,多多少少也令她安心了些。
更何况,事已至此,还是要应付眼下。
时隔多年,郗月明再度回到了这个皇宫,她缓缓回头,看向殿中等待许久的东道主。
郗言衡不知是不是还在为战事焦头烂额,此刻殿中坐着的只有赵德妃一人。在她脚边,一左一右,狼狈地跪着两个人,细看才发现,竟然是宋贤妃和陈玉容。
赵德妃一如往常般装扮雍容,似乎因为把仇敌踩在脚下,举手投足间更显畅快。可眼下毕竟是兵临城下江山动摇的境况,印象中艳丽的美妇人也难掩脂粉下的憔悴。
“月儿啊,你可是让哀家好等。”
她踢了踢脚下的宋贤妃:“当初还是哀家给你指的御史公子,让你得知了真相。若非如此,你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被姓宋的这个贱人利用着做多少事!”
“故旧就不必提了,我与你无旧可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