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烽火(一)“我也爱你。”……
郗月明知道,訾沭从前去过云郗。他连自己在御花园里杀了御史家的公子都知道,也不止一次地说过:既求娶你,便不在乎过往。
随着二人关系渐密,郗月明原本是相信了的。
但宋贤妃说出这番话后,她忽然就不确定了。一道宫墙隔开内外,一些秘辛连宫内人都知之甚少,更遑论千里之外的訾沭。
他知道的并非是全然的自己。
宋贤妃被押下去后,訾沭很快就进来了,边走还边拍着身上的雪:“今年这天气真反常,过了年这么久,居然还会下雪。”
不过说几句话的功夫,他的外衣就覆上了一层薄雪。像是听了自己的话乖觉出去,却就在殿外守着,一步都不曾远离。
纷乱的思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郗月明忽然起身,迎面走去,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诶……”
訾沭边走边抱怨天气,不料郗月明竟主动朝他扑来。她裹在衣袖里的手很暖,碰上自己的脸时,温热细腻的触感随之而来,几乎是瞬间便把薄雪融成了水珠。
訾沭又惊又喜,还不忘他此刻外衣上有雪,裸露的脸上手上也都是冷意,月儿却是受不了凉的。他慌忙往后退了几步:“等等等等,我身上冷。”
他对郗月明的爱意从未变过,自从沈卓风出现后,爱意交织着醋意,愈发想要将人占有,不允旁人窥探。任何时候都拒绝不了的亲亲抱抱,唯独这种时候,他清楚,不能让她冻着。
訾沭都打算着脱了外衣再烤烤手,就把她抱进怀里好生安抚的。哪知郗月明却不管不顾,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声音仓皇一如曾经:“你抱抱我……”
他忽觉不对,定睛一瞧,看到了郗月明不安的眼神。
***
窗外只剩下一种颜色,冷风挟着细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此刻,郗月明坐在殿内的窗台前,一边听廊上的几个侍女闲谈,一边伸手试图接住雪花。
她难得生出几分骄纵,訾沭不让她碰,她偏要碰;没有碰到他沾雪的外衣,她便直接伸手去接雪花。
只不过室内暖意蒸腾,訾沭细心地照顾着她每一个畏怯,如今伸手,只能在掌心中留下一滴冰凉的水。
她终于知道,訾沭之前因为沈卓风而患得患失的心情了。
訾沭最终还是没有抱她、亲她,只脱下大氅,一层一层地将她围了个严实。压抑着声音说让她先回宫,自己随后就到。
回宫后的郗月明便开始坐在这儿接雪花了。不得不说,宋贤妃还是有几分功力的,哪怕自己早已决定不再受她桎梏,她的话还是在自己心中留下了涟漪。
窗外,侍女们已经胡扯到如今的战局了。以往在云郗时,她听说过多雪是丰年的兆头,但在草原上,过了秋的马匹膘肥体壮,河道结冰则利于行军,正是起兵南下的好时机。
郗月明听着这些谈话,许是因为风雪,向来平和温婉的眉眼也难得冷漠,一个鬼使神差的念头在她心头盘桓:
还是杀了好。
宋贤妃时至今日还想威胁自己,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己大可以杀人灭口,杀了她,就没人知道了。
郗月明指尖微颤,旋即用力握紧成拳,眼底暗潮汹涌。
恰在此时,訾沭手上捧着几枝红梅走了进来,边走还不忘扬声呼唤她。
郗月明闻言,慢吞吞地收回了手。她本是要继续描绘之前没画完的那幅雪景图的,但实在心烦意乱难以下笔,便又换成了看书。
谈话结束,月儿主动往自己怀里扑,訾沭立刻便发觉了不对劲。眼下人虽坐在窗前看书,但却久久未翻一页,明显心思不在这上面。訾沭自觉理亏,特意去花园折了几枝梅花,这才追来。
他脱了外衣,又烤干了手,随即捧着梅花递到她面前:“刚折的,香不香?”
花瓣上的冰雪都被细细除去了,梅香扑鼻,郗月明闻了闻,但兴致依然不高,回敬他轻轻一声哼。
訾沭也不恼,就这样在她身旁坐下,将梅花胡乱修剪几下装进花瓶里,摆放在二人中间。
红梅映雪,面前又是微愠的美人,算是冬日里难得的胜景了。
訾沭略略欣赏片刻,终是不忍她在自己身边还生着气。他伸手在窗台捞了几把雪团,随即变戏法似的捏出一个小兔子,递到了郗月明面前:“像不像你?”
他在这方面着实没什么天赋,那兔子歪歪扭扭的,耳朵还缺了一块。郗月明瞥了一眼,忍不住轻哼:“好丑。”
“丑吗?”
訾沭故作惊讶:“我觉得挺像你的,耷拉着耳朵,不太高兴的样子。”
“咳咳,如果实在觉得丑,那还是别像你了,我的月儿是最美的。”
他轻咳两声,甜言蜜语不要钱一样地往外撒:“那像我怎么样?你拿它出出气,丢在窗外、扔进火炉,或者一拳把它捶扁。”
几句调笑,郗月明终于舒展开了眉头。
“好月儿,你知道我的,我怎么会不肯给你抱?只是当时淋了雪,怕你冻着嘛。”
訾沭把雪团放下,搓了搓手。他此刻外衣干净,手也捂热了,做足了准备等她来亲亲抱抱,只消她不再愁眉不展。
眼见人软下眉眼,原本过分安静的氛围也随之消散。訾沭略一抬手,雁儿便提了一个食盒进来,盖子打开后,立刻便有淡淡的药香弥散开来。
郗月明侧头看看,问道:“这是什么?”
“暖身,安神助眠的汤药。”訾沭亲手端过,递到她面前,“我看你自从谈完话,就有些心神不宁的。”
一提起这些,郗月明不自觉便想起了宋贤妃的话,她摇头:“没有。”
“有没有都无所谓。”
他笑嘻嘻的,有意安抚:“你不是说了吗,宋氏狡猾,她说的话都是带着目的的,不必尽信。”
一听这话,便知訾沭已经猜到缘由了。郗月明有些警惕,看着他道:“你不问我,她说了什么吗?”
“你想说的话自然会告诉我,我等着。”訾沭并不在意,“若是什么女儿家的小秘密,我听了也不合适,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郗月明不说话了。
面前的汤药还蒸腾着热气,传闻中难熬的塞北寒冬也并无一丝不适。面前的男人足够尊重自己,也给了自己足够的关怀。自决定与他做夫妻开始,自己就已经踏出了步子、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与其被宋贤妃那番话威胁,或是独自在这儿萌生阴私念头,她其实还可以有别的选择——主动告诉他。
“訾沭。”
郗月明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你爱我吗?”
四目相对,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照着自己。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她竟然很在意,是否能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自己了。
果不其然,訾沭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斩钉截铁地道:“爱。”
爱啊。
郗月明目光微眩,所有的犹豫不定,似乎都被这坚定的一个字驱散了。
“我也爱你。”
她忽然起身,探头去碰,接续了此前未尽的那个吻。
什么宋贤妃,什么前尘过往,投生到云郗皇室就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时时刻刻都在撕扯着她。可眼下自己是訾陬的可敦,是訾沭的妻子,怎么可能再被从前那些事左右?
郗月明抬手去环他的脖颈,动作霸道,訾沭则顺从地低下头,任由她揽着。
即便二人已经是同床共枕多时的夫妻,到了这个时候,訾沭仍然心跳得飞快,全然不似平日里那般从容。他睁着眼睛,盯着面前的心上人,见她茂密的睫毛在眼睛下投下一片阴影,神情投入,是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占有欲。
比起圆房那日她说“我是喜欢你的”,这一次,她说的是“我也爱你”。
訾沭的心好像热了起来,好在自己眼下衣服是干燥的,手也是温热的,可以肆无忌惮地抱她,再无后顾之忧。
他抬手,一手护着她的头,一手则扶上她的腰。拥吻间缓缓行进,转到了窗户那边,侧身为她挡下窗外的风雪。
雁儿和乌冷早就极有眼色地退下了,此刻室内空旷,唯有窗外风雪呼啸。
意乱情迷之际,訾沭还不忘宽解她:“不过,若你想说的话……我随时都在。”
“让我想一想。”郗月明在他脖颈上留下一个浅浅牙印,平复着呼吸,“我会告诉你的。”
这几乎全然信赖的话,令面前的男人呼吸更急促了。他以身躯为她遮挡窗外的风雪,自然,也需她承受来自自己的风暴。
好在此时,外物催化了情意,他们的眼中都只有对方。
窗外雪势如旧,殿中倒是很温暖。火炉内,时不时“噼啪”一声,爆出火星。
寒恋重衾,是个适合赖床的时候。
从前被宋贤妃母子控制了那么久,时至今日,无论是旧情还是把柄,郗月明下定了决心,绝不会再被他们利用。
宋贤妃还在心心念念着复国,甚至妄图借助訾陬的力量。却不知,訾陬与云郗的血海深仇并未因和亲而消散,如今在位的是郗言衡,訾陬的目标便是郗言衡;可若是郗言御复辟成功,訾陬的矛头便要对准郗言御了。
如今逃亡在外的郗言御、成为阶下囚徒的宋贤妃,因权力尽失无人在意,反而安全。
宋贤妃自恃掌握了她的把柄,留下那等狂妄之言,意图逼她低头。郗月明本不想再回应,可在听到了陈家覆灭的消息时,还是决定如她所愿,亲自去天牢告诉她。
——好让她死心。
第52章 烽火(二)不可言说的宫闱秘辛。……
宋贤妃自回到监牢内,就有些心神不宁。
起初,她就算内心焦躁,面上还是保持着往日的风度,还在谋划着翻盘。想方设法见到了郗月明后,自信拿捏了她的把柄,那么无论走出天牢还是重新入主云郗,都还有希望。
除此之外,武将世家陈家一直坚定地站在他们这边,何况赵德妃将事情做得太绝,把陈玉容也送来了,陈家为了女儿也定会有所动作,自己只需耐心等待便是。
可一连等了几日,仍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宋贤妃这才有些急了,她们身处监牢仿佛与世隔绝,除了狱卒,连一个陌生面孔都见不到。
好在这日,郗月明终于来了。
她穿着厚厚的斗篷,由两个侍女指引着进来。往日里凶神恶煞的狱卒极尽恭敬地问候着可敦,一干人等鞍前马后,是极尊极敬的架势。
雁儿给她搬了椅子,安置好一切后道:“那我和乌冷就出去候着了。”
郗月明顿了一下:“不必。”
她不想被宋贤妃用那点子陈年旧事来拿捏,宋贤妃想威胁自己,自己便要坦诚。
“传句话,让訾沭待会儿过来接我。”
这话是对狱卒说的,彪形大汉立刻领命去办,周遭一时安静,只留下曾经的母女姊妹相对而坐。
陈玉容盯着郗月明,眸中有羡嫉一闪而逝。
郗月明很美,非常美。在少不更事的年纪,女儿家争奇斗艳,攀比容貌,这就是陈玉容对她最初的敌意。
随着年岁渐长,陈玉容有了心上人,正是父亲一力扶持的皇长子。怎料郗月明化身心上人的妹妹仍旧阴魂不散,她更得贤妃青睐、更得心上人重视,甚至连自己身边同宗同姓的侍卫陈寄闲,也心仪她多过于自己。
自那时起,陈玉容便深知嫉妒是何滋味。
好在她的人生也并非一帆风顺,亲事尤其坎坷,多次定亲却始终不成,甚至还背上了克夫的恶名。最终,在自己嫁与心上人入主中宫时,这位貌美无双的三公主却要顶着塞外的烟尘北上和亲。
陈玉容承认,她有过推波助澜,有过幸灾乐祸,也暗暗地期待着塞外的蓑草寒烟、原始血腥的风俗、茹毛饮血的丈夫,好生磋磨这朵娇艳的牡丹。
可如今再看,塞外的风雪并未侵蚀她分毫,她依然优雅美丽,依然高高在上,依然……需要自己去参拜。
陈玉容别过了眼,见宋贤妃未起身相迎,自己也实在做不出对郗月明卑躬屈膝的模样。左右宋贤妃说过自己好好待着就是了,她便特意转向角落,避开了行礼。
“怎么,终于想通了?”
宋贤妃率先开口,语气中暗含得意。她早知道,郗月明经历这么多事好不容易得到这份安稳,夫妇和睦,地位尊崇,肯定不会轻易放弃。
她施施然道:“那便先派人找找你哥哥吧。”
自宫变那日起,郗言御下落不明已经很久了,宋贤妃生怕他落入赵德妃母子的手里,又担忧眼下数九寒天,儿子在外逃亡实在辛苦,还是赶紧找到接来得好。
“最好是调一支军队,找到以后先将他接来訾陬,休养生息从长计议。”
说罢,宋贤妃还不忘安抚郗月明:“我看得出来,那汗王很在乎你,你只肖稍稍吹点枕头风,他会同意的。”
雁儿和乌冷睁大了眼睛,还是头一次见人这么理直气壮。
“如今看来,你的手段真的很拙劣。”郗月明似乎是笑了一下,“曾经是我被所谓的亲情裹挟,一叶障目了。”
她缓缓抬眸,语气轻柔一如从前,说出的话倒是凛冽:“我若找到他,只会把他送来天牢与你作伴。”
“……”
宋贤妃终于意识到,她此番前来不是为了妥协,立刻威胁道:“你就不怕我告诉你夫君?”
郗月明神色漠然:“等你能见到他再说吧。”
宋贤妃的指望,不过是逃亡在外的儿子、以陈家为首支持他们母子的朝臣、以及肯帮他们的自己。如今自己不肯出手,陈家又被灭门,端看他们母子单枪匹马,能搅出什么风浪吧。
“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她顿了顿,非常期待宋贤妃的表情,“因陈皇后重罚伍将军家中长女,且陈家包庇废帝废后,新帝郗言衡已予旨下令:陈家,抄家斩首。”
郗月明张口吐出冷冰冰的字眼:“陈家没了,你们回不去了。”
“……”宋贤妃瞳孔骤缩,不可置信。
监牢内一时间落针可闻,许久之后,才听陈玉容踉跄着跑过来,口中反复呢喃着:“不可能……”
陈家就算底蕴不足,但毕竟是国戚,他们怎么敢?!她的父亲、母亲、兄长……她还等着他们来救自己,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她明明已经成了皇后,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啊!
她忽然落泪,捂着耳朵尖叫道:“不可能!你骗我!!”
宋贤妃同样难以置信,可回神过后,第一反应竟是指着陈玉容破口大骂:“都是你这贱人作死,心胸狭窄,半点都容不下别人,才闯出这等祸事!”
一开始听说陈玉容在秀女居所干出的蠢事时,宋贤妃当时就头晕目眩,一连骂了好几声蠢货。忍着不发火无非是看在陈家的面子上,如今陈家没了,他们母子又少了一重倚仗,她震惊之余,曾经的怒气也一并喷涌。
“妒妇!根本不配入主中宫,当初就不该让你当皇后!”
陈玉容本就因这一噩耗而心神俱震,受她劈头盖脸一顿骂,更是疯狂,冲过去尖叫着质问:“我不配?!”
“你自己看看,除了陈家还有别人站在你那边吗?若不是陈家,你这辈子都爬不到太后的位置,有什么脸面说我不配?”
她说罢,又蹲下呜呜哭了起来:“倒是你们空手套白狼,说什么皇亲国戚荣华富贵,你们自己都是过江的泥菩萨,如今害得陈氏一族都给你陪葬了……”
郗月明看着二人隔着监牢互相指责,眼眸深处,难得挑起些微疯狂之色。
距离被囚禁在重华宫的日子已经很远了,她在訾沭的爱护下,也有意淡忘从前那些苦痛。可如今里外双方对调了位置,坐在监牢里咒骂的人变成了宋贤妃,曾经的愤恨不甘亦如点点星火重新引燃,让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可敦惯常温婉平和,如今却与监牢内癫狂的二人似乎没分别。雁儿看着有些担忧,连忙给乌冷使眼色,让她去瞧瞧汗王来了没有。
“你笑,你还笑得出来?!”
宋贤妃骂完陈玉容,转而又来指责郗月明:“你借着訾沭的威风袖手旁观,你敢让他知道你的过去吗?”
“他一旦知道,你所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没了母族,再被夫君厌弃,你也什么都不是!”
她面色扭曲,忽而声嘶力竭地骂道:“你这个,当了父亲妃妾的贱人!”
“……”
周遭一时寂静,唯有乌冷领着訾沭进来时,那匆忙而凌乱的脚步声。
郗月明疯狂的笑意还未敛尽,便与他遥遥对视。
她看到了訾沭震惊难看的脸色。
***
鸿禧二十四年,皇帝病危,但立储的诏书迟迟未下。两位皇子忧心不已,皆开始暗中动作。
势力单薄的宋贤妃,则把目光再一次落到了郗月明身上。
皇帝昏聩,病重时更是神志不清,竟然反复念叨着杜姮妃的名字。无人知晓杜姮妃有没有爱过他,但他当年不管不顾地做出掳人回宫这种事,想来也是爱过的。只不过后来被权势冲昏了头脑,临终之际,走马灯中又开始怀恋这份温情。
宋贤妃便令郗月明扮作杜姮妃,接近病危的皇帝,去取一道立储的圣旨。
彼时郗月明与她的关系已经岌岌可危,听到这个荒唐的计划更是抗拒。她与郗言御爆发了最大的一次争吵,也拼了全力想要逃出去,却不慎被大公主郗如璧发现,郗如璧自顾不暇,最终还是将她送回了宋贤妃处。
宋贤妃一如今日这般抛出橄榄枝,希望能放下前嫌重归于好,哪怕是利用也能相安无事。只要郗月明能拿到圣旨,帮助郗言御即位,届时将放她出宫获得自由,脱离棋局。
于是在皇帝驾崩之前,有了最后一位神秘的妃子,妧妃。
于是在两位皇子的斗争中,郗言御有圣谕在手略胜一筹,终于成功登基。
妧妃的身份,则成了一则不可言说的宫闱秘辛。
事后,仍不死心的赵德妃找到郗月明,告知了杜姮妃和杜贵人的真正死因,郗月明仅存的那点信念也彻底崩塌,与宋贤妃彻底撕破了脸。
然而那时时局已定,郗月明单凭一己之力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她被锁在了重华宫,宋贤妃甚至没有履行“拿到圣旨后就放她自由”这一承诺,三个月后訾陬求娶,她依然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合该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然后死在异国他乡的土地。
彼时心如死灰的三公主状若疯癫,不分昼夜地在重华宫内走来走去,从杜姮妃想到杜贵人,再到无辜惨死的沈卓风和沈家人,浑浑噩噩间,耳边忽然响起了訾陬求娶的议论声。
她已经彻底厌倦,心灰意冷。无数次想自我了结,又怕死在深宫中的魂魄也不得自由,永生永世都只能在这阴冷的皇宫中盘桓。
所幸,訾陬求娶了。郗月明依稀听说过,那是一个有旷远蓝天、辽阔草原的地方。
她主动答应了訾陬和亲的请求,却不是因为喜欢、因为希望,只是为了能死在一片远离云郗的土地。
第53章 烽火(三)吻去这串咸涩的泪水。……
訾沭的靴上还沾着积雪,不难看出,他自听到狱卒传话就欢快地往这边赶着来接她了。
只可惜啊,却让他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郗月明脸上的笑意还在,重华宫中有很多镜子,她知道这样略显癫狂的笑不好看。可一旦想起曾经那些事,再看到如今沦为阶下囚鬼哭狼嚎的宋贤妃,她就只有这一种神情。
畅快,疯狂的畅快。
曾经逼她去做的事,如今又强说是她的过错。宋贤妃妄图以此继续威胁自己,可郗月明却不怕了,她不再受人挟制,可以坦荡地回头看一眼过去,也把这些展现给訾沭看。
余光里,她看见訾沭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他的面容冷肃,仿佛在竭力抑制翻涌的情绪。外头的风雪与寒意似乎随他一并来到了监牢,宋贤妃和陈玉容打了个冷颤,不自觉地抑制住声音,不敢再叫喊了。
訾沭在离郗月明不远处站定,忽然伸手,钳住她的手腕拽向自己。力道之大,令郗月明踉跄着往他怀里扑过去。
大氅随即兜头盖下,他身量高,怀抱宽广,再拉过大氅将怀中人严严实实地裹着。郗月明鼻尖抵着他的胸膛,周遭尽是他的气息,就宛如船舶靠岸,终于可以落脚休息。
她缓缓闭起双眼,抬手环抱上他的腰身。
雪落无声,只有訾沭的靴子踩在雪上时,才会有咯吱咯吱的声响传来。郗月明任他抱着,随着他的步履行进轻轻摇晃,随即伸手将他环得更紧。
訾沭回到寝宫,将人放下时,才发现郗月明神色恹恹,冰凉的指尖正不自觉地揪着自己衣裳上的装饰。
“那些杂碎不值得让你记到现在。”
他亲了亲郗月明冰凉的指尖,随即拢在手里慢慢捂热,声音低沉:“你的债,我会一笔笔替你讨回来。”
訾沭知道她订过许多亲事,满打满算,一共七个。关于第八次,他只打探到些许传闻,但行迹匆匆没有下文,似乎不是真的,他从未想过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即便早就知道,刻意被掩盖的宫闱密事不可能是什么好事。可当真正得知时,訾沭依然愤怒于他们的无耻狡诈,让自己的妻子过早地开始承担这些,孤身在宫闱中挣扎煎熬。
郗月明不说话,他就一直说,一遍遍地亲吻她冰凉的指尖,一遍遍地呢喃着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告诉她别怕,我在。
忽然,有温热的液体,砸在他的手背上。
“……”
訾沭没有声张,只抬头往上,吻上她的脸颊,吻去这串咸涩的泪水。
耐心地将人哄睡之后,訾沭就保持着斜坐在床侧的姿势给她倚靠。黑沉沉的夜幕里,唯有他琥珀色的眼睛和额上的红宝石,交织着色彩,明灭不定。
郗月明本是相信訾沭的情意的,可万事临头总有踌躇,加之曾经的伤害太深,她被宋贤妃几句话轻易挑起情绪,最终才选了那样决绝的方式告诉訾沭。
好在訾沭所说的“爱”并不是假的,他抱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来,细密的吻落在手上,郗月明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她把訾沭说的每句话都听进了心里的,抱着他的手臂,闻着他的气息,被他安抚着渐渐睡去。
郗月明睡醒时,空庭寂寂,身侧早已没有了訾沭的身影。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或许也有地上积雪映照的原因,室内格外亮堂。郗月明坐了一会儿,想要起身时,忽然发现手中好像有东西。
定睛一看,是一只灰绿色的草蚱蜢。
草场上随手揪的野草编制的蚱蜢,本不会存世太久,它却被保存得很好,及至眼下白雪覆盖万物,这点灰绿色竟是天地间唯一的色彩。
郗月明捏着那只草蚱蜢久久未动。
她忽然有些心绪不宁,只觉得今日的宫殿似乎过于安静了,亦不知訾沭把这只草蚱蜢给自己是要做什么。她匆匆披衣起身,一开门,竟瞧见曲雅出现在门前。
合该是太后之尊的曲雅,此刻正拿着个扫把清扫殿门前的积雪。听到开门的动静后,她回头道:“起来了?睡得还好吗?”
郗月明迫不及待地问她:“訾沭呢?”
“开战了。”曲雅的声音依旧从容,“訾沭他,连夜亲自上的战场。”
“……”郗月明有些恍惚。
她在訾沭的安抚下渐渐睡去,却不知晓,身侧的男人一夜未眠,静听了一夜落雪。
初听宋贤妃在天牢里的那声嘶吼,知道第八次婚约的真相时,訾沭只觉得震惊,出离愤怒,燃烧的怒火每一丝都在为她鸣不平。
妧妃之事,是宋贤妃和赵德妃一并促成的,皆以为掌握了郗月明的把柄好让她为自己所用。眼下宋贤妃失势,赵德妃却还洋洋自得,争的抢的,都是云郗的那把龙椅。
她们做过的事、害过的人、眷恋的江山,訾沭统统都要讨回来!
于是他连夜拜见了母亲,交托了王城中的所有事务。曲雅虽然平日里避而不见,但这种关键时刻也是丝毫不含糊,儿子要走,她便出来挑了大梁。
曲雅依稀听说了昨日发生的事,看着面前单薄的小女郎,不由宽慰一句:“你受了大委屈了。”
郗月明却不在意这些,只追问道:“连夜走的?怎么这么着急?就算要开战也不至于他亲自去吧。可有做好准备了,会不会有危险?”
“是啊,本来不用他去的。我这个儿子自小沉稳,我也是头一次看到他这么失态。”
曲雅如此附和,见郗月明如此焦急,也知道这双小儿女算是成了。铁汉柔情已是少见,竟然也会有女郎对訾沭这么上心,真是稀奇。
她觉着好笑,清清嗓子才继续道:“不过不用担心,他从十几岁时就开始在狼群里打滚了,皮糙肉厚的。而且訾陬一直在备战,早有准备,不会有什么事的。”
“……但愿如此。”
事已至此,再担心也是枉然。曲雅这样说也令她稍稍放下了心,这才注意到婆母兼太后手中拿着扫把,竟是在为自己清扫门前积雪。
“母亲折煞我了。”
郗月明躬了躬身:“扫雪这种事还是交给侍从吧,王城里的事更需要母亲费心。”
曲雅上前一步,亲自扶起了她:“扫扫雪而已。”
“其实你若肯费心思,王城的事合该是你来管的。”毕竟如今的汗王是自己的儿子,他已经娶妻成家,曲雅对这些事还是有分寸的。
她只稍稍一提,随即道:“所以,赶紧养好身子吧。”
曲雅两次产育都是混小子,难得见到娇滴滴的女儿家。漂漂亮亮温温柔柔的,看着就招人疼。虽说这人是自己的儿媳,可自己跟儿子都不大亲近,更没理由来见儿媳了。
所幸现在能相处几日,她若想跟自己讨教怎么管事,那自己还是非常乐意传授的。曲雅暗自肯首,边想边继续去扫雪。
之于开战,虽说早有准备,可郗月明实在没想到会这么急。她有些茫然,捏着那只草蚱蜢刚要往回走,忽然又听见了臧玉的声音。
臧行臧玉穿着铠甲,把战马停在不远处,扛着兵器走过来时,脸上尽是昂扬的战意。
郗月明声音艰涩:“你们也要上战场?”
“是啊。”臧玉笑着应答,“訾沭连夜对云郗宣战的,他已经先走一步了,我们也不能落下。”
“来就是特意告诉你一声,不用太担心。我们去看看情况,帮衬下訾沭,然后趁臧清不注意就杀回去了。”
“简而言之。”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去当搅屎棍啊,哈哈哈哈哈。”
臧玉看出了她的不安,有意劝慰,乱七八糟胡说一通,笑容明艳而张扬:“别怕,我们在外逃亡这么多年,就等着这一天呢。”
等着这一战,杀回秭图报仇雪恨,亦充当表妹最坚实的后盾,告慰父王和姑姑的在天之灵。
停在不远处的战马已经开始嘶鸣了,几句话匆匆说完,臧行臧玉抱拳与郗月明告别:“我们得走了。”
“你好好的,等着我们凯旋的好消息!”
郗月明说不出挽留的话,目送他们策马远去,最终只呢喃出一个字:“好。”
等着表哥表姐,也等着……訾沭。
“不舍得呀?”
一直专注扫雪的曲雅忽然又凑了上来,郗月明吓了一跳:“母亲……”
见她似乎要解释,曲雅抬手制止:“这又是亲人又是丈夫的,不舍得是人之常情。我只是想告诉你,可以找沈将军问问细况。”
“他还有公事没处理完,得过几天再去加尔萨支援。你若是想,也可以直接让他带你走。”
沈卓风?
曲雅想表达的大概是带自己去前线,可“带你走”三个子实在暧昧,沈卓风毕竟与自己有过婚约,当初訾沭就因为这个吃了好久的醋,眼下他刚走,曲雅却再度提起,郗月明本就心思细腻,避嫌与婉拒的话几乎已经挂在嘴边了。
曲雅听了好久,才明白过来她在担心什么。
“你怕这个干什么?!”
之前还有些生疏的关系瞬间拉近,曲雅直接丢了扫把,过来揽着郗月明的肩:“我说句实话,只要你不在意,旁人的威胁那都算个屁。就像我,转头嫁给了訾凛,有谁敢说什么吗?”
曲雅精气神很足,人看着也年轻,二人虽说是婆媳关系,可她的性格与做派,说是郗月明的长姐也不为过。
此刻她正揽着人谆谆教诲:“不用太管别人的看法,你开心就好了呀。”
“再说沈卓风,这小子很不错的,跟我儿子完全是两种风格。其实按照訾陬的风俗,你也可以把他收了的。”
郗月明目瞪口呆:“……谢谢。”
第54章 烽火(四)月明可敦
沈卓风自是不知道这番调笑,受诏过来时,还以为曲雅有什么事要交代他。哪知来了之后不见老可敦,院中的梅花树下,倒是站着一位袅袅婷婷的美人。
他放缓脚步,上前拜见:“公主。”
“你来了。”
郗月明颔首,没有过多问候,便开门见山地问起了他战事近况。
沈卓风笑意微顿,自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担忧。他斟酌着应答:“还在准备,汗王昨夜起兵,的确有些着急了。”
语毕,竟是不自觉地反问一句:“公主是在担心汗王吗?”
对上的他眼睛,郗月明下意识有些迟疑。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坚定地点了点头:“是。”
真的在担心他啊……
真是个挑不出错的答案。
沈卓风如是心说,怅然若失。可公主既问到了自己面前,他还是不忍看她忧心,转而安慰道:“虽然不至于这么急切,但该做的准备早就做了,也不会有大问题的。”
“而且汗王武艺高强,得知你我有过婚约时,拉着我约了好几次架呢。我的身手公主清楚的,汗王武艺在我之上,不必担忧。”
鬼使神差地,沈卓风主动提起了曾经与她的婚约,像是忐忑于她的疏离,便有意无意地提起些许过往,好证明自己与她的关系似的。
只可惜,再多牵扯都只是曾经了。面前的女子大半心神已经不在他身上,闻言神色恍惚,依旧是在追问旁人:“他很早就提起过我吗?”
“哈,是啊。”
沈卓风也有些感慨,细数被訾沭所救并收为己用的经历。他决定追随訾沭时,并不知道萍水相逢的一个陌生人,竟然早早倾心于他的未婚妻,最终还娶了她。
“真的是很遥远的记忆啊。”沈卓风叹道,“汗王记得倒是很深。十多年前,大家都还是小孩子呢,他居然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念念不忘了。”
“……十多年前?”郗月明敏锐地捕捉到了未听过的字眼。
沈卓风亦察觉不对:“公主还不知道吗?”
“是公主五岁时候的那次宴会。”
五岁时?五岁时,臧清弑兄夺位,特意派了使臣到访云郗。郗月明正是误闯那次宫宴后,才入了宋贤妃的眼,才有了后来被她收养这些事。
莫非那时候,訾沭也在场?
时间太遥远,郗月明只依稀记得,她是在宴前不久偶然结识的皇兄郗言御。在兄长兼玩伴的吸引下,她走出了杜贵人的那方小院,误闯了这场接待外国使臣的宫宴。
金杯玉盏端的是天家富贵,高台上,郗煦与臧清推杯换盏虚与委蛇,宋贤妃与郗言御相视而笑自得不已。郗月明混迹其中,像是被群狼环伺的羔羊。
一张肖似杜姮妃的脸立刻引起暗潮汹涌,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看着这么多人,看着他们莫名古怪的眼神,年幼的郗月明有些惶恐,杜贵人不在,她下意识就想要去找哥哥。
混乱中,她牵住了一个人的手:“哥哥。”
“诶?”
走在前面的人身量与哥哥相仿,声音却比哥哥稚嫩。被人从身后抓住了手,他回过头,露出的面容全然陌生。
少年悄悄溜出大殿,自以为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却不想被一个小姑娘抓了现行。他缩回了手,一脸警惕:“你是谁?”
彼时的郗月明根本不知道潜伏细作之流,也看不出他的穿着跟自己不同,只知道殿中可怕,便慌不择路地跑出来,拉着他的衣袖抽抽噎噎地喊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少年初时还答得很坚定。
不多时,他好像受不了小姑娘哭似的,变成了无奈的“你别哭了”。
他回头往殿里看了一眼,趁现在没人关注,他该抓住机会赶紧溜的,可这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倒成了棘手的难事。按理说,出现在宫里的孩子不是公主就是重臣贵女,出不了什么意外,可他却跟脚下生钉一样,挪不动半步。
“这样吧,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少年没有妹妹,更确切地说,他的成长过程中一向是孤寂的,没谁会这样全然信赖地牵着他的手。
于是在漫天星辉之下,他荒唐地做了一次好事,牵着小姑娘的手将她送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送到一位温婉清丽的女子身边。
小姑娘探头看他,似乎在送别。
少年也招招手:“回去吧。”
悄悄混进这次宴会时,他并未想过会遇到一个小姑娘。可既然遇上了,又见她形单影只,住的也偏僻,显然不是多得脸。他便命继续潜伏的人打探消息之余,也顺道关注一下小姑娘。
她的日常很简单,吃到了好吃的很高兴,穿到了漂亮衣服很高兴,和小猫玩儿也很高兴。少年不知道侍从为什么天天汇报这些无聊的事,可渐渐地,他也开始为这份高兴而高兴。
訾沭说过,他早就去过云郗。
郗月明初时不解,后来得知他假扮新郎,便权当那次邂逅是初见。似乎从未想过,就算他去过云郗,又是在何时见过自己、何时与自己接触的呢?
如今再看,方才真相大白。
原来不止是他冒充臧清之子的时候,在更远的以前,孩提时期,他们就见过了。
“再过几日,我会清点兵力,带粮草辎重去支援。”
沈卓风转头,温声问她:“需要我带你去加尔萨吗?”
郗月明脸上的担忧,此刻已全然被释然的温情所替代。她笑了笑,轻轻摇头:“不了。”
曲雅老可敦说了,王城中的事合该是她来管的。而更早之前,訾沭就告诉过她,她是昌渡王城的女主人。
从前心如死灰,对万事都不在意,可如今担了可敦之名,她能做的事有很多。绝非仅仅是千里奔袭,由旁人载着、护送着,去谋求朝暮之间的情爱。
事实上,在得知訾沭连夜宣战时,她就知道,自己是被他坚定选择的。
郗月明望着沈卓风,脸上笑意仍在:“沈将军此去也要当心,预祝你——一路顺风。”
我等你们凯旋。
***
沈卓风出发那日,郗月明没再避讳,特意前去送行。看着他跃马提枪一呼百应,极尽英姿勃发,和从前那个默默无闻地跟在郗言御身边侍卫,真的大不一样了。
郗月明感慨他宏愿得偿之余,不由得开始想象,訾沭离开那晚是怎样的光景。
他连睡在枕边的自己都没惊动,想来是没有这样盛大恢弘的场面的。不过这样也好,千里夜袭,出其不意,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怎么样?”
曲雅不知何时又凑了上来:“我说过他跟我儿子是两种风格的。”
郗月明闻言回神,随即掩唇笑了笑:“母亲就别拿这个打趣我了。”
“您若是得闲,我还想请您教教我骑马。”
“你要学骑马?”曲雅有些惊讶。
看她柔柔弱弱的样子,若是从马上摔下来一回,那自己与訾沭本就僵硬的母子关系怕不是要当场断绝。
曲雅丝毫没有意识到,她撮合郗月明与沈卓风的事若是被訾沭知道,怕不是比这个还严重。
郗月明轻轻点头:“想学很久了。”
哪怕有雁儿尽心尽力地帮她赶车,哪怕有訾沭坐在身后替她掌控方向,都不如,缰绳握在自己手里。
她也是最近才意识到的,不能一辈子都缩在马车里,隔着车窗看旁人策马奔驰。
话已至此,曲雅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送完大军出发便与她一同来到了一片空旷草场。
依旧是訾沭帮她驯服的那一匹黑鬃马,曲雅牵着缰绳,一遍遍地告诉她要领,随后护肩护甲全上阵,做足了准备才肯松手。
黑鬃马扬起前蹄,长长地嘶鸣起来。
訾沭教过她很多次,与曲雅所说的如出一辙。郗月明头一次把缰绳缠在自己的手上,什么方向、去到多远,全数由自己掌控。
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曾经只会绣花弹琴的手。如今,居然也可以驾驭一匹马,在草原上随性奔驰。
“别跑太远了,月儿。”
曲雅的声音在身后传来:“避开点地上的雪——”
风拂过面颊,已经开始裹挟着青嫩草叶的气息。积雪正在融化,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土壤,周而复始地滋润着这片土地。
天不再冷了。
自己也不是非得需要訾沭抱着、暖着,才能睡着了。
只不过,还是很思念在远方征伐的那个人。
訾沭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亦不知阔别之后二人会有怎样的变化。郗月明想着想着,忽然伸手摸了摸肚子,心想若是自己此刻有孕了,是不是等他回来,孩子也恰好出生了?
手下的小腹平坦,并不像有孕的样子。但若月份太小,不显怀也是有可能的。她下马回宫之后还特意召了上郎来看,那副坦荡的样子,终于和訾沭、和曲雅相像了。
雁儿守在一旁,还在捂着嘴偷笑:“您若真在这个时候有孕了,汗王不得高兴得马上跑回来?这一路上还不知道得摔多少回呢。”
“可敦也别着急,等汗王打了胜仗回来,还怕没有小王储吗?”
郗月明在心里默默答道:也没有很着急呢。
她正在曲雅可敦的指导下学骑马,若是有孩子了,还得多多注意;没有的话,她也可以尽情去草场上驰骋,这并不妨碍。
她只是在期待,重逢之后,訾沭眼中不一样的自己。
可以是生了一个孩子、与他有了一个家的郗月明,也可以是学会了骑马、熟练于各种事务,且如他所愿不再沉溺于过去的月明可敦。
第55章 公主(一)很想你,昨夜梦到你了。……
这段时日以来,郗月明最大的感触就是:自由。
不单单是来和亲时所追求的那样,犹如轻飘飘的柳絮,由风决定去向。此刻的她有了归处,更像是作为一个人,策马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驰骋,而那掌握着方向的缰绳始终都在自己手里。
郗月明开始与曲雅讨论御下之术,与訾凛一起看传回来的军报,也能骑着马,放开力度跑到更远的地方。
自然也会在某个清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往身侧凑。待伸手摸了个空荡荡,锦被中也丝毫没有那人炙热的体温,郗月明这才反应过来,訾沭此刻不在自己身边。
她便是在这个认知中,慢吞吞地清醒过来。
好在日子充实,她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訾沭,也终于开始试探着,为他的不告而别做出解释了。
他在寄回班珠的战报里,夹带了一封给她的书信。
彼时郗月明正在书房中,甚至寄给訾凛的战报都是先过的她的手。她面色平静,特意依照次序先拆了战报,再慢慢拆开给自己的书信。
此刻,心口不一的訾陬汗王似乎更具象了。訾沭在给訾凛的信里千叮咛万嘱咐,让訾凛替他说说好话,他不告而别是有原因的。月儿性子安静,说不定生闷气了也没人知道,让母亲也多多留意着。
可到了给自己的信里,就只有矜持的一句——
很想你,昨夜梦到你了。
行军在外条件有限,他的字写得也潦草,一些笔画都是缺的。纸上还隐隐洇着上一张纸透过来的墨迹,像是写了很多,思来想去许久,才决定寄回来这一份。
郗月明无声地笑了笑。
回到宫中后,她还特意坐在窗台前,一笔一划地,把訾沭漏掉的笔画尽数补上。
这是二人自成婚以来的首次分别,又各自有未挑明的话,甚至没有好好告别。只能在梦中跨越千山万水,见到心上人一叙思念了。
但是,行军在外刀剑无眼,闲暇时还是好好睡上一觉,不要梦到自己了。
郗月明如是心说。
天渐渐暖了,曾经呼啸着寒风的窗台,成了一窥院中春意的好地方。她独坐在窗前补完了信,回信的信纸就在手边,可郗月明提笔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放下。
眼下战事更急,实在不宜打扰,自己还是别拿这些事令他分心了。
然而,她不回信在訾沭看来,似乎有不原谅他连夜离开之类的意思。
于是訾沭开始不停地写信,要么抱怨行军路上苦,营帐里的枕头硬得像石头,不如她的枕头软;要么就是感慨南边的雨水多,湿哒哒的太难受了,末了话锋一转,又讨好地夸了一句不愧能养出月儿这样温柔似水的人。
郗月明莞尔,照旧挑剔地摘出他每一个错字,仿佛二人共同执笔于窗前。
和她预料的一样,云郗刚刚经历过内斗,堪堪登基的郗言衡并没有完全坐稳皇位。有一个结怨已久且日渐强盛的邻国在侧,谁坐上皇位,谁都要头疼。
郗言衡与赵德妃正是出于这个考量,才选择将宋贤妃当作人质送到了訾陬。不成想弄巧成拙,人质非但没有分散訾沭的注意,反倒提前引燃了他的怒火,訾沭连夜宣战时,押送宋贤妃的使臣甚至还在返程途中。
郗言衡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调兵遣将,可惜早已错失了最佳的应对时机。訾陬的骑兵势如破竹,已经接连攻下了好几座城池。
而每攻下一座城,驻扎歇脚时,訾沭都会拣点小玩意儿,随着自己的书信千里迢迢地寄回到班珠,寄到郗月明手中。
他说了很多,但唯独没提战事。无非是想着开战总要见血,怕她担心;何况这次打的又是云郗,嗯……还是怕她担心。
可即便他不说,渐渐在王城中接手事物的月明可敦,已经光明正大地坐进了他的书房,接收所有发往班珠的战报了。
訾沭还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这一情况。
訾凛眼睁睁地看着传到自己手中的书信,从简洁明了的战报,到战报末尾提一句可敦,再到现在可敦几乎占了大半篇幅。他终究是没忍住,抛却君臣之礼骂了一句臭小子。
訾沭与曲雅母子关系淡薄,他一直看在眼里。和曲雅一样,他也是顾念着自己的小家,但又抛不下作为臣子、作为弟弟对訾阖的责任。所以在听说訾沭有了心上人之后,他惊喜至极,大力支持他追求这段缘分,又连夜给曲雅写信告知这一好消息。
只希望訾沭成家之后,有妻有子,不再如从前那样形单影只,也让他与曲雅少些思虑,过回些正常夫妻的生活。
可敦初来和亲时,訾凛还特意前去拜访,隐晦地提起訾沭的情意。如今却是不必多说多做,一抬头就能看到小夫妻挂念着彼此。
罢了罢了,还是体谅下坠入爱河的年轻人吧。
訾沭从訾凛处得知了郗月明的变化:理事、政务、骑马?
原以为她会怪自己不告而别,或是如往常那样冷淡,訾沭完全没想到她还会有这样的变化,只恨自己此刻不在王城,不能手把手地教她管事、教她骑马、给她撑腰!
于是乎,寄回班珠的信更多了。甚至这一次,千里迢迢的,居然还送了一匹马回来。
“肯定是汗王听说您在学骑马,觉得他不能陪着,太遗憾了,所以才挑了匹良驹!”
雁儿把马牵过来给她看:“听送信的口述,这匹马是在战场上缴获的,汗王还特意给取了个名字,叫‘跑得快’。”
“……”
郗月明微微黑了脸:“暂且不用,我还是骑我的黑鬃马。”
她的黑鬃马健壮、漂亮,是訾沭亲自给她驯服的。他们曾共骑着这匹马去兜风,自那时起,她就很喜欢这种策马奔驰的感觉。
跟在身后的乌冷极有眼色地附和道:“对的对的,小白也不差呀,能跑能跳的。”
郗月明学骑马的时候多是乌冷陪着,雁儿这也是头一次听到马的名字。她神色一滞,不确定地问:“你说可敦的那匹黑鬃马……叫什么来着?”
乌冷坚定地回答:“叫小白!”
“……”
可敦的马,想来是没别人敢给取名的。
罢了罢了,小白就小白吧,这种取名风格怎么不算可敦与汗王的心有灵犀呢?何况这名字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毕竟跟“跑得快”一样,让人一听就知道这马的特征。
雁儿听从吩咐,把跑得快牵了下去,随即呈上了汗王的书信。
郗月明照旧回到宫中,才拆开书信细细看起来,纸上的字体潦草,她几乎能想象出,訾沭借着月光叼着毛笔,龙飞凤舞地在纸上比划的模样。
訾沭并没有因为写信而变得文绉绉,只是把他那番口水话搬到了纸上,看着他的信,就好像他本人站在旁边滔滔不绝地讲话一样:
“你放开手脚去干,我知道你,聪明着呢。再不济也有母亲和王叔他们给你兜着,不要怕。”
信纸就那么点大,装不下他要说的话和过于潦草的字体,似乎不够用了。郗月明将纸张反过来,见背面仍有一句不放心的交代:“要是有人不听话,你记下来,等我回去揍他!”
郗月明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将他信中缺失的笔画一点一点地补好,等晾干后,珍重地折起来,与他之前寄回来的信一起放进匣子里。
如今战局向好,且訾沭来了这么多信,也不好一直拖着不答。她终于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信纸,落笔成文,提醒他保重。
她的字迹娟秀,细细写明了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末了玩笑般地调侃自己:好像专政之举,恐怕过不了多久,大家就不知道有你,要把我当作汗王了。
然而,訾沭的回信比她的更不着调,信纸上只有斗大的五个字:
“我要当王夫!!!”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依旧是学骑马、看战报、处理政事。郗月明在云郗宫中察言观色慎之又慎时,并未想过,女儿家的心计也能搬上朝堂,发挥更大的作用。
星空之下,郗月明走在前方,雁儿与乌冷牵着小白紧随其后。
她自管事以后,就时常要接见因战事而到访的各路首领。而今夜到访的这个人更不一般,与郗月明一样,她是一位公主。
更确切地说,是一位来自云郗的公主。
郗月明感念訾沭的信任,既担了这份信任,也合该以訾陬的利益为先,把事情做好。她抬头去看漫天星辉,望着那颗异常明亮的天狼星,心知至少在这一刻,訾沭是与自己同在的。
她现在对訾陬的风俗已经相当了解了,知道他们信仰狼神,并选取了夜空中最亮的天狼星作为供奉。他们成亲那天,正是对着天狼星,许下了厮守一生的诺言。
雁儿顺着郗月明看的方向,发现目光尽头正是天狼星。她与乌冷对视一眼:可敦这明显是在向天狼星许愿啊!
她不由得好奇,开口问道:“可敦是在请天狼星保佑汗王吗?”
哪成想,郗月明竟然摇了摇头。
“那颗星星,和訾沭抹额上的红宝石很像。”
天狼星是天上最亮的星星,而訾沭,是这人间最勇猛神气的狼王。
此刻的自己是他的妻子,也是訾陬的可敦,孰轻孰重已然见了分晓。更何况,与自己纠缠最深的宋贤妃如今正被关在牢狱里,至于云郗的其他人,都只是陌路而已。
话音刚落,人已经在一方宫殿前站定,雁儿出声提醒:“可敦,到了。”
第56章 公主(二)公主的命运
下一刻,便有一人主动开门,匆匆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简朴,衣上还带着灰尘,可见一路风尘仆仆。头戴一顶帷帽,帷帽之下却是一副张扬明艳的容貌。
是她的二姐,郗华容。
作为郗煦和杨丽妃的掌上明珠,郗华容在三位公主里,向来是最骄奢尊贵的。若放在从前,别说这身简朴的穿着,哪怕是锦罗玉衣华冠丽服,没有点别出心裁的亮点,都是入不了她的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