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故人(一)埋首在他的颈窝里。
门扉打开,郗月明和訾沭并肩出现在面前。
臧玉理都没理东道主,急吼吼就去看郗月明,试图从她脸上看到姑姑和父王的影子。
父王说过,姑姑自幼就是美人。
面前的这位可敦同样很美,眼睛通透明亮,神色温和可亲。臧玉几乎不记得姑姑的长相,但是在面对郗月明时,骨子里名为血脉羁绊的东西就开始不住地叫嚣。
二人相对而立,不一样的身量风姿,一样的蛾眉杏目。
门前只有臧玉一人,郗月明见她急急地冲到门前,敲开门却又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站着,嘴唇翕动,似乎很激动。
往后看,臧行就在不远处的回廊上,似乎因为男女之别不便再上前,虽然止步,却也是眼巴巴地看着这边。
她轻叹了一口气,主动开口:“姐姐。”
臧玉闻言,几乎要落下泪来:“你……你是云郗的那位表妹?”
郗月明点头应是。
她本不是爱凑热闹的人,昨日却主动向他们提及云郗。正是因为知道他们有血缘关系,才会开口一问。
臧玉一下子上前抱住了她。
“你昨天就知道了是不是?”
她又气又急,又舍不得对郗月明说重话。只得将人抱住,跺着脚,碎碎念叨:“你知道,也不相认,害得我心惊胆战一晚上,怕是空欢喜一场,又怕没来得及相认,要是再错过了可怎么好?”
“你真是让我们担心死了!”
郗月明垂下眼睫,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切无所适从,迟疑地抬手去拍臧玉的背。却不曾想,此举引得臧玉更加激动,直接将人抱起来转了两圈。
“……”
訾沭黑着脸,将人从天旋地转中解救了下来。
臧玉这才意识到不对。
自己常年在外奔走,体格强健,郗月明却是囚于深宫多年。到底受了这么多年的磋磨,看上去总有几分形销骨立、弱不禁风,现在哪怕只是站着,都得扶着旁边的訾沭。
“没事吧没事吧?”
臧玉面带担忧,试图伸手去扶:“都是我不好,我太激动了,不知道你……唉,訾沭平时是怎么养你的,怎么能虚弱成这样?”
“……咳。”郗月明倚着訾沭,默契地没有对视。
她压下了那股眩晕,抬头望向神色紧张的臧玉,只轻轻摇头答道:“没事的,姐姐。”
那边,臧行见妹妹都把人抱起来转圈了,自然是什么都明白了,立马急匆匆地往这边跑。郗月明抬眸迎上,也是温和一笑:“表哥。”
郗月明之于亲情,确实缘浅。
当初,老秭图王几次三番拜访云郗,郗煦却拒不深交,除了看出他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更重要的是,老秭图王看重的同胞妹妹,即云郗后宫中的杜姮妃,早已香消玉殒。
郗煦无法解释将她困囿多年的行径,也明白老秭图王一旦得知真相,知晓了妹妹的死讯,那将是比不结交更严重的局面。
故而,他选择了观望,选择了在暗处搅动风云。
果不其然,不久后,臧清弑兄夺位,秭图王储臧行臧玉也受到迫害,被迫出逃,再无人关心那位早年间走失的秭图公主。
再后来,訾陬崛起。臧清为了稳固势力,特意拜访云郗以期结盟,想起当初老秭图王一直在找妹妹,就顺手把这个旗号拿来继续用。
遗物与故人两相佐证,再加上郗月明那张与杜姮妃极像的脸。臧清玩味地发现,他那兄长还真没找错人。
只是无缘得见罢了。
臧清是王室庶出,并非像老秭图王那样与杜姮妃一母同胞,更无多少情谊可言。恰好,郗煦也不关心一个逝世多年的妃子究竟有怎样的身世,二人一拍即合,谋的都是自己的利益。
于是,孤女出身的杜姮妃身世大白,竟是秭图的嫡公主。连带着郗月明也备受瞩目,被各方撺掇着、逼迫着,定下了与秭图王储的婚事。
郗月明望着面前道貌岸然的父亲,巧伪趋利的舅舅,她知道,母亲是被秭图所抛弃的人。
而被当作联姻工具的自己,也是被宋贤妃、被郗言御抛弃的人。
老秭图王数次到访云郗,郗月明与他同处于一个空间过,或许也擦肩而过过,但是从未相认。及至她得知真相,这位唯一真心寻访过她们的亲人,她的亲舅舅,早已故去多年。
当真只是,缘浅罢了。
昨日猛然见到臧行臧玉,在意识到他们就是未曾谋面的表哥表姐时,郗月明忍不住有了期待,忍不住开口搭话。同样的,也忍不住担忧,万一再遭受一次来自母亲家族的抛弃。
他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有理想有能力,大概不需要一个长在深宫的软弱表妹。
但郗月明忽视了,相依为命多年的兄妹二人,如她一样渴望故旧亲情。
臧行臧玉一左一右,将郗月明围在中间嘘寒问暖,恨不得把这么些年缺少的陪伴全都补上。倒是訾沭,被臧行一把扒拉到旁边,悻悻地挠了挠头。
天色已晚,四人便围坐在篝火前,一边吃烤肉一边叙旧。
“昨天只顾着想怎么解释害死你未婚夫的事,我都忘了,当年那事除了是为复仇,还是为了我的表妹啊!”
臧玉紧紧地搂着郗月明的胳膊,又哭又笑:“也算是峰回路转,能在这儿遇见你,我们也能跟父王和姑姑交代了。”
“以后有我们保护你。”臧行也凑上来,拍着胸脯承诺,“谁再敢欺负你,表哥替你好好教训他!”
这些年,他们也在尽可能地打听关于云郗国三公主的事。只可惜宫闱之内,能传出来的消息本来就少,他们又要掩饰行踪,应付来自臧清的围剿。在得知云郗和秭图要联姻时,才依稀察觉到,“三公主被宋贤妃收养爱护视若亲女”这事可能并不是真的。
臧玉心疼地看着郗月明,不知她在那人情淡薄的深宫中吃了多少苦。
他们从前流亡在外,无暇顾及,所幸筹谋到现在已经有了一战之力,那必然是无论无何都要保护好表妹的。别说宋贤妃和臧清他们,即便是訾沭,他们也绝不允许!
郗月明一直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露出一抹浅笑,附和着二人的话。火光映衬下的面容温婉恬静,她抱着膝,也在努力去靠近表哥表姐的世界。
臧行这边烤好了羊肉,立马殷勤地递上去。訾沭眼睁睁看着郗月明含笑接过,自己举着的肉串则被冷落,心中忍不住酸意泛滥。
他们兄妹相认其乐融融,自己却坐在一边没人搭理。訾沭气鼓鼓地咬着没人吃的羊肉串,数次想要插个嘴找找存在感,在看到郗月明的笑脸时,又硬生生忍住了。
……罢了!
臧行早就注意到他了,敛了笑容,有意无意道:“从前在云郗宫中受磋磨,好不容易离宫成婚了,我们做哥哥姐姐的也没在身边,没能帮你把把关。啊,真是可惜。”
訾沭闻言,立刻警觉地抬头:“本汗人都在这儿了,你还要怎么把关?”
臧行似乎终于注意到訾沭了:“哦,妹夫在这儿啊。”
“刚好,我请教一下。月儿人这么瘦弱,脚步又虚浮,你就没发现?没想着找个大夫来瞧瞧?”
臧玉也道:“是啊,我刚才也觉得妹妹好像身子不好,訾沭,你不缺她这一口吃的吧?”
“……”訾沭哑口无言。
郗月明轻咳一声,被亲人维护的感觉很好,但这个原因还真是让人羞于启齿。她张了张口,意图为訾沭解围:“我没事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的好妹妹,你可别这么纵容他。”臧玉眨眨眼,“也别因为担心我们而忍气吞声,在外逃亡听起来落魄,但这么多年了,我们不怕他。”
“就是就是。说起来行刺臧清的儿子也有他的一份儿呢。”
臧行过来附和:“当时他想都没想就要跟我们联手,又自告奋勇去云郗,说什么身陷敌营拖住他们,结果跑去假扮你的新郎了!我现在怀疑他早就盯上你了,故意除掉你未婚夫好自己上位!”
若说刚来时,他们还存了点寄人篱下休养生息的谨慎,但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大舅哥,那真是半点都不惯着他了。
郗月明掩唇轻笑。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么一天,夫君和亲人在侧,天地宽广,情深意浓。过去十多年的飘零挣扎,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眼见訾沭被臧行臧玉堵得说不上话,她笑意不敛,忽然朝他伸手。
双臂伸展,是要他来抱的意思。
訾沭正在郁闷,见状愣了一下,身体倒是先一步动作,快走几步,一把将郗月明横抱了起来,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
郗月明环着他的脖颈,亲密无间。转向臧行臧玉时,面上的笑意还未退却:“真的不必担心,我休息休息就好了。天色已晚,哥哥姐姐也早点歇息吧。”
见她这样说,臧行臧玉也只得点头了。
吃好睡好本来就是应该的,而且他们本就是担忧訾沭仗着身份欺负表妹,才想着敲打一下撑撑腰。眼下见他们恩爱,自然也没有刻意拆散的道理。
见他们点头,訾沭也不再迟疑,抱着人就开始往回走。
漫天星辉之下,訾沭一步一步走得十分稳当。郗月明侧首,越过他的肩膀跟臧行臧玉告别,回头瞧见他坚毅的下巴,心间充斥的唯有宁静与安心。
于是郗月明主动靠近,埋首在他的颈窝里。
“这下你相信了吧?”
訾沭侧头,抵着她的额头:“什么?”
“我不是因为孤苦无依才决定跟你在一起。”她闭上双眼,认真地道,“我有哥哥姐姐,但是我觉得,在你身边很好啊。”
“……”訾沭只觉得心尖都在颤抖。
他脚下未停,一直到回了寝宫,将郗月明放到榻上。这才凑上去亲了亲她,低沉着声音回应她的话:“是我离不开你。”
二人相拥,又是一派脉脉温情。
从昨晚到现在,郗月明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眼下倦意上涌,眼皮沉重,就这么倚着他渐渐睡了过去。
訾沭搂着她,亲密无间,一夜好眠。
第42章 故人(二)珍而重之地规划进他们的未……
郗月明难得过了一段静好的日子,夫妻恩爱,家人在侧。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清冷美人,如今也会偶尔露出笑颜,会出门去走一走。
她再一次见到臧玉,是在练兵场上。
彼时臧玉身着甲胄,似乎刚刚训练结束,气喘吁吁地跑来道:“风这么大,你何必亲自跑一趟?等训练结束了我就去找你了呀。”
訾陬地处北方,暑热一褪风就呼啸个不停,更别说现在临近冬季,他们若不是训练,平日里也要多裹几层来御寒,更别提表妹了。
面前的人儿眉目如画,貌美无双。臧玉虽听说了醉丹霞的事,但到底没见过,只觉得表妹这般绝世独立的美人,本就不该受风霜侵袭。
郗月明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微微一笑:“正因如此,才特意来见你们。”
她一挥手,身后的雁儿和乌冷立刻上前,捧上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并着两幅厚实的护肩护膝。
相较于之前的心如槁木,接受訾沭纯粹直白的爱意这么久,她冰封的心湖也终于有了解冻的迹象。自相认以来,臧行臧玉的惊喜与爱护溢于言表,自己则显得过于冷淡了。郗月明默默思索,亦尝试着拾起爱的本能。
就像訾沭对自己那样。
“给我的?”臧玉看着护膝,又惊又喜。
“是啊。”雁儿也乐得瞧见可敦这样的变化,忙不迭道,“我想着分担一点,可敦都不肯让我们插手呢,从头到尾都是可敦亲手做的!”
“哈哈哈哈哈,既然是表妹的心意,那我就收下了!”
臧玉大笑,抱着护肩翻来覆去地看,又毫不吝啬地赞赏了一通,连蹩脚的针脚也能看作是她的巧思,夸得真情实感。
郗月明莞尔,从臧玉处得到的关怀和肯定,和訾沭如出一辙。
他们都好像在拿自己当小孩子来哄。
当然,被耐心哄着的前提是在意,郗月明并非不识趣。她应承下臧玉的夸赞,转而问道:“对了,表哥呢?”
“喏,那儿呢。”臧玉指了个方向,“展示娘家人的实力也是有必要的。我实话告诉你,这已经是哥哥跟訾沭打的第三场了。”
那边是骑兵训练的场地,此刻却空无一人。场地中央,臧行和訾沭正在比武,打得难舍难分。
郗月明前行几步,看向场中二人。而在她出现的一瞬间,訾沭就跟后脑长了眼睛一样,先是缓下动作似有所感,随后就越过一排排扎着彩绸的木桩,精准地捕捉到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脸上立刻展现出了张扬热烈的笑。
“笑笑笑,还能不能专心打架了!”
臧行一个旋身上前,逼近訾沭,却被他轻松躲开,欢欢喜喜地朝着郗月明扑过来。
“月儿是来看我的吗?”
“当然是为了看她的哥哥姐姐啊,刚好你在这儿而已。”臧玉呛声,随即招呼跟过来的臧行,“快来快来,表妹带了好东西!”
上次是被訾晋和雁儿簇拥着,自己才吃上了那口玉带糕,这回可是月儿主动来的!她肯主动来已经是惊喜,至于是不是专门来看自己的,訾沭分毫不介意。
他美滋滋地喝完羊汤,一个回头,才发现臧行臧玉他们神色挑衅,手中拿着的护肩护膝,似乎是月儿送的。
“……”开玩笑,有你们的难道会没我的?
訾沭对此不屑一顾,立刻转头望向郗月明,满眼期待。
郗月明也歪头望他,神色无辜。
两相对视,訾沭最先败下阵来,委委屈屈地控诉道:“我的呢?真的没有吗?”
“哦。”郗月明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要礼物呀。”
她伸手往袖口处摸索,明知那么小的地方装不下那么大的护肩,訾沭倒也十分配合,眼巴巴地盯着她的动作,就等着她掏出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来。
郗月明心下一暖。
訾沭是第一个让她明确感受到爱意的人,好像无论自己做出什么,或逾矩或幼稚,他都不会生气,永远会陪着自己笑闹。
也正是这份纵容,让她重拾信心。在面对臧行臧玉的爱护时,也能轻松捕捉到其中的在意,敢于再次去接受这份亲情。
郗月明敛下眉目,唇角无意识地向上勾起。
袖子就那么丁点大,关子卖够了,她便收了手,握成拳头伸到了訾沭面前。而及至此时,面前的男人眼中依然满是期待。
手缓缓张开,素白的掌心中间,是一样小小的、灰绿色的东西。
訾沭定睛一看,目瞪口呆——
“草蚱蜢?”
郗月明点头,忍俊不禁,还不忘提醒他:“你说过的呀,比起玉坠,你宁愿要这个。”
浓情蜜意时的胡诌如在耳畔:“你给我编个草环我都乐意!”
訾沭一拍脑袋,自然也想了起来。
面前这只草蚱蜢栩栩如生,被一只纤细莹白的手托着,分外鲜明。往上看去,往日里如冰似雪的美人眸中满是笑意,似乎因为恶作剧得逞,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从初来时的冷若冰霜,到现在这张笑盈盈的脸,变得可不只是一个表情。訾沭一下子扑了上去,激动道:“月儿,你会笑了啊!”
“……我怎么不会笑。”
“会笑就好,开心当然要笑。”他力气大,谈笑间忽然蹲下,轻轻松松地抱起郗月明,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还能空出一只手来,把玩那只草蚱蜢。
“草蚱蜢也好,你送的我当然喜欢。让我想想,给它穿个绳儿挂脖子上怎么样?”
一下子坐得高了,郗月明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手下就是訾沭结实的肩头。她提醒道:“这可不是护肩,保护不了你。”
訾沭哈哈一笑:“手下败将才需要先护这儿又护那儿的,左支右绌!”
要他说,一个草蚱蜢足矣,他真的一点都不眼红臧行臧玉收到的护肩,毕竟是哥哥姐姐嘛。嗯,不眼红。
“……喂。”
臧行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怎么觉得你在指桑骂槐呢?訾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没收到东西在破防。来来来,重新打过!”
訾沭脚步立刻停下。
虽说是大舅哥,但他主动要求的,那自己勉为其难,顺水推舟,也不是不行。
“这我可不客气了。”他手一松,稳稳地将人抱在怀里,又放了下来,“月儿,等我一刻钟,等我把你哥撂倒就来接你!”
“……”
郗月明含笑目送他小跑回去,待人走远,笑意淡了下去,又微微蹙起了眉。
“怎么了这是,担心你家相公吃亏啊?”
臧玉本就是爽朗的性格,见表妹似有哀愁,也乐得时时以欢笑宽慰:“放心,哥哥有分寸。而且你是没见之前的情形,他俩对上,你更应该担心的是哥哥啊!”
郗月明并未因这番戏谑而展颜,只轻声问道:“你们的私兵,是和訾陬的军队一起编队训练了?”
“……”臧玉一下子没了声息。
秭图和云郗虽有旧盟,但联姻未成,关系微妙。更何况,现在在位的新帝郗言御势力实在单薄,听说淮南王郗言衡动作不断,云郗怕是要有一场动乱。
为防止秭图内部政权更迭时,外族趁虚而入,臧行臧玉特意挑了这个节点,准备谋划复国大业。訾沭是他们一早就选好的盟友,只不过现在有郗月明在,这层关系似乎也更密切了。
臧玉本不欲告知郗月明这些,奈何她心细,只来一趟便察觉了。
“吃訾陬的粮草,住訾陬的营帐。这可给我们省了太多事了,有便宜为什么不占?”
她故作轻松,笑着追问:“怎么,你还不相信你家夫君呀?”
“不是不相信。”郗月明摇了摇头,“只是涉及利益的事还是得谨慎些,挚友尚能因利益分道扬镳,何况是两个国家。”
事关重大,还是不要纠缠太深为妙。
“哈哈哈哈哈。”
臧玉忽然大笑,拍着郗月明的肩膀道:“好妹妹,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但是,我们可是要为你托底的。”
郗月明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
“訾沭若是全心全意地对你,我们自然会相安无事。可若是他心术不正,意图通过你来蚕食我们或是以我们来威胁你,我得保证,能带你一起全身而退。”
臧玉敛了笑意,认真道:“我们受他供养,也会为他做事,本就是互利共赢的合作。只不过有你在,訾沭留了丝情分,我们也多了点心眼。”
“毕竟,离打仗也不远了。”
云郗的淮南王动作频频,内战无可避免;老可敦曲雅归来后,訾陬的备战也提上了日程。届时訾陬和云郗的恩怨、他们和臧清的纠葛,都要好好地清算。
若一切顺利,他们重新入主秭图,那秭图就是表妹的倚仗。可万一有意外,至少得保证能将表妹一起带走,再不能像曾经那样留她一人。
“……”郗月明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被珍而重之地规划进了他们的未来。被重视的感觉很好,她却鼻尖发酸,睫毛一垂,雾气便模糊了视线。
模糊的视野中,一人的身影渐渐清晰。訾沭向来说话算话,说过喜欢,便礼待至今;说了将人撂倒后就来接她,这便速战速决地赶回来了。
身后的雁儿极有眼色地递上了护肩,同样是可敦亲手所制,只不过比起前面两副,这副在图案和针脚上似乎更耗费可敦的心神。郗月明伸手接过,静静地等着远处的訾沭走到自己面前来。
她感念姐姐的在乎,但这一次,自己应当也没有选错。
第43章 故人(三)我可以抱你吗?
訾沭走过来时,看到郗月明手中捧着的护肩,脸上的笑容就更大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奔了过来,满心欢喜地去接,过程中双手触碰,几乎将郗月明的指尖一起拢住。
再亲密的事情都做了,眼下只是简单地碰了碰手,郗月明根本就没有当回事儿。却不料訾沭突然蹙眉,心心念念的护肩被他随手抛给了雁儿,转而捉住了郗月明的双手。
“我虽然很想要你做的护肩,但相比起来,更不愿意看到你冻成这样啊。”
訾陬的冬天寒冷而漫长,眼下只是将将入冬,棉被和大氅就派上了用场。而郗月每逢冬季必然手脚冰凉,现在也已经开始显现出端倪了。訾沭捉着她的手轻轻揉搓,忽而低头,又哈了一口气。
“你要是再像刚才那样,搞个恶作剧,就该把手伸到我脖子里来。”
訾沭特意拉了拉衣领,教她使坏:“就像这样,猛地伸进去,非常暖和!还能冰得我吱哇乱叫,就跟大冬天被人揪着衣领塞进一把雪一样。”
“到时候我就唉唉唉别别别,月儿放我一马吧!你就桀桀桀,冷酷地拒绝,非要让我给你暖手。”
郗月明:“……”
臧行臧玉:“……”
连一旁的雁儿和乌冷都不忍直视,訾沭却分毫不在意,直到演得尽兴才肯罢休。
他的月儿是礼仪得体的贵女,学不会他这样不修边幅。于是訾沭拥她入怀,拉着她的手环住了自己的腰身:“当然,也可以这样。”
“有我在,怎么说都不会让你冻着。”
郗月明倚在他怀中,比武过后的身体由内而外地蒸腾着热气,与曾经驯服雪银狼后的情状一模一样。而彼时令她却步的一幕,此刻却分外安心可靠,郗月明乖乖地靠在他的怀里,环着他的腰身,被这股暖意包裹着,微微闭上了眼。
恰在此时,一片冰晶悄然落在她卷翘的眼睫上。
下雪了。
訾陬的冬天来得早,初雪一落,年关亦近,各个部落的储粮放牧工作更加急切,并着一些必要的迁徙和边防,奏疏像纸片一样源源不断地发往班珠。
更有甚者,嫌薄薄一页文书写不清要说的话,便直接派了人来王城口头汇报。訾沭见了这个还要见那个,结结实实地忙碌了一阵。
所幸他没有忘记不让郗月明受冻的承诺,亦或者说是乐在其中,每晚仍旧会准时来到郗月明身边,先乐呵呵地打一盆热水供她梳洗,再敞开胸怀拥她入眠。
到后来,白日里也需要生火炉来取暖了,訾沭干脆连文书一并送到寝宫。
郗月明此刻已经学会了坦然,何况是真的很冷。即便是在訾沭处理政务的时候,她也会直接且真诚地望着他,认真地问:我可以抱你吗?
每每此时,訾沭总是呼吸急促,眼神晦暗,似乎妻子太缠人他很无可奈何,但上翘的嘴角又好像在说不是这样。
訾沭只好摆出一副勤于政务又怜惜爱妻的明君模样来,一手拿着奏疏上表翻看,另一手还要护着拱在胸前的脑袋,一下一下地替她梳理着头发。
郗月明便在这悠然自在的氛围中酣然入梦。
日子照常过,只不过温馨的日子似乎过得更快,她在睡醒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越来越长久地将目光落到訾沭身上。
三十六部井井有条,訾沭也向来是大开大合的外向性格,故而他眉头微蹙时,这般微小的表情变化落入郗月明眼中,似乎比他大发雷霆还要严重。
“怎么了?”她问,“有什么棘手的事?”
訾沭很快恢复如常,冲她笑道:“没有。”
手里的文书被他合了起来,郗月明将这明显的不对劲看在眼里,追问:“是谁的上表?”
“訾晋的。”
这倒是没有说谎,訾沭眼看她似乎误会了,连忙展开:“年关了嘛,我派訾晋去几个重要的部落巡视去了。他……他就快回来了,一些部落的事需要我定夺,不算棘手。”
说话间,他又凑上来,讨了一个缠绵至极的吻。
这个吻似乎有讨好安抚的意思,然而郗月明并未生气。她已经从臧玉处得知了云郗最近的动荡,诸国之间可能要开战。自己毕竟有个和亲公主的身份,訾沭即便有所隐瞒她也理解。
但是,于她自己而言,重要的人都在身边,云郗秭图那些空名当真是要往后排了。
既然訾沭不觉得棘手,郗月明便也点了点头,对这个小小插曲不以为意,继续抱着他取暖睡觉了。
但渐渐的,她发现訾沭似乎越来越不对劲。
他还是会来见自己,会在寒冷的夜晚袒露着炙热的胸膛将自己拥进怀里,会在深夜抑制着呼吸交换一个湿漉漉的吻,会手**缠,将她越抱越紧。
但却仅仅止步于取暖。
郗月明以为是自己忽视他了。
毕竟在这段感情中,他的投入似乎更多。郗月明自知不是有情调的人,感情上也颇为驽钝,比不得訾沭深沉热烈。但她也不是当初那样万事都需訾沭主动,这份关系若需要经营,她也是愿意上前一步的。
于是在一个深夜,当訾沭再一次从身后拥着她,细细密密地亲吻她的肩膀时,郗月明主动转过了身。
黑夜中,只有他的眼睛散发着微微亮光,郗月明摸索着,主动凑了上去。
“……”
訾沭的呼吸骤然粗重,郗月明感觉握在自己腰上的手随之收紧。
她恍若未觉,继续动作。感官在黑夜中无限放大,每碰过一处,她都能感觉到訾沭明显的变化。
如她料想般,訾沭轻易就被挑起了火,一手便握住了她两只作乱的手。唇瓣原先触碰的是他硬邦邦的肌肉,此刻却换成两片同样柔软的唇瓣,只是触感虽变,霸道依然。
郗月明满意了,陷在他的怀抱里予取予求。然而下一刻,明显情动的訾沭居然停下了动作,唯余炙热的呼吸洒在她脸上。
郗月明:?
她直接开口问了:“你不想吗?”
“……”
訾沭压抑不答,平复好久,才哑着嗓子道:“天太冷了,洗澡受罪。别闹,早点睡吧。”
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并不信訾沭这套说辞。洗澡有热水,还有他这个大暖炉,能受什么罪?
而这人前一刻还义正言辞地说着洗澡受罪,将她摆回到原来的睡姿后,翻来覆去许久,竟然自己跑出去冲澡了。
郗月明不解。
分明情动,为何又要压抑?先前自己未敞开心扉时,没脸没皮的事他都做了,眼下又为何要闹这个别扭?
仔细想想,最初出现这种情况,似乎还是看奏疏上表那次。
当时訾沭展开文书,郗月明也看了,的确是在说一些政事。莫非政事里有什么跟自己有关?那封奏疏是訾晋所写,訾晋又知道些什么?
入睡之前,她心想,那便等訾晋回来,召他来问问吧。
雁儿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乐得瞧见可敦对汗王上心,听说她想找訾晋问问汗王的事,便自告奋勇,在訾晋回来的第一天就把人领了来。
“嫂嫂。”訾晋拜见道,“听阿……呃不,雁儿说你有事找我?”
郗月明裹着大氅,示意他起身:“劳你跑一趟,此行可还顺利?”
“就那样,每年都得跑一遭。只不过今年正逢加尔萨换了新首领,那地方重要,便多待了几日。”
郗月明微微点头,寒暄过后便也直说了,想知道他给訾沭的书信中,是否有哪些事跟自己有关。
后宫中人过问朝政,这在别处几乎算禁忌的事,訾晋听来居然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反而细细回忆起来:“书信嘛,我只在加尔萨给我哥写过信,加尔萨跟嫂嫂有关的事情……”
他眼睛忽然一亮:“啊,我知道了!”
“你们的婚礼是在那儿办的啊!”
接着,訾晋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他哥为了成亲所做的准备通通说了出来:“加尔萨可是他精挑细选的,因为那里离天狼星最近!訾陬传说里,对着天狼星许愿都会成真,他就早早背了一堆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之类的话,迫不及待要去对天狼星讲呢。”
“其实啊,当时很多人都劝他回班珠成亲,他非不,多一天都不想等,自己千里迢迢跑到边境去,为的就是能最快最早地跟嫂嫂成亲!”
“他安排我去接,但其实自己就偷偷在一边看着呢。哦还有,草原猎羊那次,他提前交代了让人别跟他抢,就为了在你面前耍威风……”
雁儿和乌冷忍不住面面相觑,谁能想到,在外威风八面的訾陬汗王,对待可敦居然也有这种小心思。
訾晋说得忘乎所以:“还有还有,其实大哥他早就倾慕嫂嫂了!为了娶回来,还特意挑了王城中最机灵的侍女阿扎丽去云郗皇宫潜伏!”
雁儿本来乐呵呵地听着,忽然见他说到了自己头上,当即脸色一僵。
乌冷悄悄地凑上来:“雁儿姐姐,我好像听訾晋殿下说到过,你以前也叫阿扎丽?”
“你也骗过可敦啊?”
“……”
雁儿开始胡言乱语:“啊哈哈胡说八道!我又不认识什么阿扎丽,我从小就叫雁儿了……呃,我是说,哪有什么潜伏,我在云郗皇宫根本没见过这号人……”
她没腔了,半晌后才意识到自己不打自招,只得老实,哭丧着脸道:“对不起,可敦。”
郗月明笑了笑,让她起身。
她对雁儿的身份早就有数了,訾晋说的这些,好像并不能解答訾沭的反常。唯一的用处,便是让她知道,訾沭很爱自己,且很早之前就开始爱了。
既然如此,那他这段时间的刻意压抑就更没道理。郗月明回想起他之前隐忍的模样,觉得有趣,反倒想特意去撩拨一二。
第44章 故人(四)撩拨
连着几日大雪,天寒地冻。
寝宫中的火炉烧得正旺,整个室内暖烘烘的。郗月明披了件大氅,执笔坐在桌案前,正描绘着一副雪景。
訾沭如往常一般走进来,脱下沾雪的外衣,又去炉前暖了暖手,随后极其自然地过来抱她,低声夸赞她的画作。
每每此时,郗月明都好奇至极,不知道他的心结究竟是什么。訾沭不是小心眼的人,能让他心中计较,那定然不算小事。可若真是自己有什么过错,他何至于依旧如此体贴?
知道他在极力克制,郗月明反倒放开了手脚。左右心意如旧,这点子别扭,她便权当是你进我退的纠缠了。
于是郗月明道:“我前两天,见到了訾晋。”
一听这话,訾沭明显警觉了几分:“见他干什么?”
“问一些事情。”郗月明有意吊他胃口,轻声道,“一些……关于你的事。听他说,他只在加尔萨给你写信了呢。”
訾沭闻言,神色立刻紧张了起来。郗月明心下了然,知道结症在此,也存了心思逗弄他。
“加尔萨可是个好地方,訾晋说,术士测算过,那里离天狼星最近。”
訾沭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个,神色一怔:“啊?”
“天狼星在訾陬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让人如愿以偿,对吗?”
郗月明笑意盈盈地靠近他:“訾晋说,你还背了好多永结同心之类的话。哈,听起来确实像你能做出来的事,还记得多少,能说给我听听吗?”
訾沭轻咳一声,一贯厚脸皮的人竟然开始脸红了:“就那些,永结同心百年好合恩爱和顺早生贵子嘛。”
“成婚可是大事,当然得提前做功课。我可是各种好话搜罗了一大堆,趁着赶路的间隙都要拿出来看两眼,就等着跟你说呢。”
訾沭抱着她落座,又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谁知道你当时一个眼神都没多给,真让人伤心。”
郗月明就着坐在他怀里的姿势,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胸口撩拨。就这样好整以暇地听着,也不知信了没有。
“不过嘛,说还是说了的。”须臾间,他又换了一副笑嘻嘻的表情,“怕吓到你,当时说的是訾陬的俚语。天狼星也确实灵验,你瞧,我们现在不就是恩爱和顺么。”
如此对答如流,看来不是这件事。
郗月明有心挤兑他,忽然换了话题:“你当时为什么要去加尔萨?”
“为什么不在班珠等着,非要自己千里迢迢地跑到那儿去?”
“路上摔下马,是着急赶路,迫切想要见到我吗?”
随着她的问话,点在胸前的手指也愈发逾矩。訾沭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随即一把抓住了她在自己胸前作乱的手。
他的情感不似作伪,说出口的话倒依然克制:“哈,是啊。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嘛。我早就去过云郗,早就见过你。”
迫不及待见她、娶她,都是真的。若她只是问这个的话,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手被桎梏,郗月明便换成脸颊,贴过去低声呢喃道:“那你知道,阿扎丽是什么意思吗?”
“……”訾沭终于卡了壳。
不等他回答,郗月明便自顾自继续道:“我问了,在訾陬,阿扎丽是自由的鸟儿的意思。”
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自由的鸟儿随处可见,但在云郗,无论何种鸟儿,无一例外都是笼中雀。笼中雀见过自由,才会相信自由,才会随着阿扎丽一起,回到辽阔的草原上。
自由的鸟儿,放到云郗,把名字改作了雁儿。
虽然未曾见过,但郗月明从书中读到过大雁展翅,亦听闻过大雁的忠贞不渝。云郗的新郎定亲时执雁为礼,雁儿同样千里迢迢地往返,把她带到了该去的人身边。
鸿雁当归,长风以送。
郗月明仰头望他,缱绻眼神中尽是温情与眷恋,似乎在无声询问,自己说的对不对。
訾沭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
月儿就如同那天上月,是连天狼星都要环绕簇拥的存在。为了将这轮明月拥抱入怀,他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奔赴边疆成亲、路上摔下马这事就更不值一提了。
若放在之前,月儿得知了这些往事,又肯主动示好,他定然满心欢喜,尽情倾诉自己的辛苦和爱意以讨她心软怜爱,再敲锣打鼓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可是现在……
他做不到干脆利落地把事情全盘托出,生怕月儿最终选择离开,他承受不起这个结果。亦不忍在她不知情的时候诱哄亲近,好似趁人之危。思来想去,就只能如眼下这般,亲近却不敢亲密,疏离又不肯走太远,能拖一时是一时。
訾沭激荡的心情沉凝片刻,暗骂自己居然也会这么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他垂眸望去,怀中女子一双眸子清凌凌的,就这样静静地盯着他。侧脸上的红斑已经完全消退,肌肤粹白如新雪堆就,美得惊心动魄。
她靠得很近,及至此时,还在更近。訾沭听到她问自己:“你在怕什么?”
他一下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大惊小怪道:“怕?我没有怕啊。成婚前多做准备是应该的,阿扎丽在訾陬也只是个很普通的名字,訾晋没有说错啊。”
訾沭三步并作两步,抱起郗月明放置到暖炉前的软椅上,随即连连后退:“我忽然想起来,有几个部落首领来了王城,要找我议事,我先去看看。”
跑出几步后,他似乎不放心,又好像是怕郗月明误解。竟又折返回来,找了条薄毯给郗月明搭上:“我不是要食言,我……我晚上还会回来的。”
随后又是扭头就走,连挂在一边的外衣都没拿。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郗月明忽然笑了,美人展颜,如雪化冰消。
当初在訾沭的寿宴上,自己盛装出席,却被他以“装得一点都不像,不开心的时候特别明显”谓之。而此刻,他的伪装似乎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他说晚上还会回来?
郗月明悠悠地拢了拢身上的薄毯,心道,那便晚上再说吧。
自从发觉訾沭莫名其妙的心结,挑逗他便成了郗月明极大的乐趣。左右他有事耿耿于怀,不论怎样都会竭力克制,郗月明便随心所欲百无禁忌,大有一种他落到自己手里的感觉。
于是当晚,睡得好好的訾沭又半途跑出来冲了个凉水澡。
偏生訾沭也是个执拗的,明明经不住半点撩拨,又不肯狠下心来分居。只能守着心里那个不为人知的心结,同时忍受着爱妻的种种示好,美其名曰只为取暖,实则时时刻刻都需忍耐。
甜蜜的折磨也是折磨,訾沭在她这儿吃瘪,就只能找别的宣泄方式。于是臧行就发现,訾沭跑来找他打架的时候更多了。
打架免不了挂彩,訾沭宣泄够了,抱着破了皮的胳膊可怜巴巴地回去,试图得到郗月明的怜爱与安抚时,却见她眉毛微挑,脸上似乎有戏谑的神情一闪而过。
郗月明指尖轻轻拂过伤处,仰头问他:“疼不疼?”
訾沭下意识吞了吞口水,答道:“有一点。”
“那,我帮你上药?”
当初在加尔萨,钟声越为了促进二人关系所用的招式,眼下终于成真。郗月明替他清洗了伤口,随后用手指沾了点伤药,作势要上药,却只是虚虚掠过伤处,始终不肯落下。
訾沭只觉得,似乎有羽毛在伤处反复拂动,痒痒的,比疼痛难忍多了。
然而下一刻,向来端庄的可敦难得胆大孟浪,竟然伸出舌尖在伤口上舔舐撩拨,再趁人不注意狠狠一嘬!
訾沭:“!!!”
他下意识抓紧了手下的衣物,手臂上青筋暴起。回头望去,始作俑者却一脸懵懂无辜,似乎还在问他为什么有这么大反应。
于是訾沭又落荒而逃,臧行又被迫当了陪练和沙包。
到最后,还是臧玉看不下去了,约了郗月明出来问问情况。
訾陬的花园向来单调,直到寒冬才能看出些青松红梅的风雅。郗月明和臧玉并肩行走其中,大致说了说最近的情况,便见臧玉神色古怪:“原来是在你这儿吃瘪了。”
“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他对我们有什么不满呢。”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还真是多余为你操心了。”臧玉话锋一转,满脸戏谑,“都这样了他都拿你没办法,只能去找哥哥出气。啧啧,你玩儿他跟玩儿狗一样。”
“……”
郗月明张了张口,想要辩解一二。她和訾沭真的只是你退我进的磨合,连闹别扭都不算,更谈不上谁玩弄谁的感情了。
却不想下一刻,就见訾沭骑马冲进王城,急急地闯入了她们的视野。
更想不到的是,路边的积雪踩踏成冰,訾沭策马行走其上,一个重心不稳,居然迎面摔了个人仰马翻。
郗月明:“……”
臧玉:“……”
“他那么着急干什么?”臧玉蹙眉,语气中带着丝丝嫌弃,“訾陬的骑兵不是很有名吗?这要作何解释?”
亏她还看中訾陬这方面的底蕴,特意跟他们一起练兵。可见此情此景,臧玉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了。
“大概是有急事吧。”
郗月明有意替他找补:“临近年关,政事繁忙。很多部落还派了使者来王城,都等着他接见呢。”
这话倒也不错,近几日出现在王城的陌生面孔明显增多了。便如眼下,訾沭刚刚回来,甚至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有侍从急匆匆地迎上去,高喊着加尔萨部落首领沈将军来了,正等着见汗王呢。
初听“沈将军”三字,像是个中原名字。但郗月明已经离开云郗很久了,偶得乡音,也只像是在耳边吹过了一阵风,并未放在心上。
不成想,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公主近来好吗?”
第45章 故人(五)笑容温和一如往昔。……
郗月明如遭雷击。
这道声音实在太过熟悉,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那人几乎是瞬间便跳了出来。但毕竟隔了这么久远的岁月,往事不堪回首,在这一刻,犹疑盖过了惊喜。
她僵硬地转过了头,看到了声音的主人。
来人银甲未卸,像是刚刚奔赴王城的部落使者。訾陬的甲胄向来沉重,他却像披着一件轻袍,站得笔直如松。那张清俊的脸庞让人一看便知,他并非訾陬中人。
见郗月明望过去,他也弯了弯嘴角,微微点头示意,笑容温和一如往昔。
“……”
郗月明瞬间觉得头晕目眩,身形摇摇欲坠,被身边的臧玉扶了一把才算站稳。
再见陈寄闲时,她尚会心酸流泪,那是对故旧的感概与悲怆。但面对着面前这个、在自己记忆中早已死去的人,郗月明不可置信,甚至忘了该作何反应,唯有呆呆地盯着他。
“你是谁?往后站,报上名来!”
臧玉站到了郗月明前面,警惕地盯着眼前的陌生男人。回头看向郗月明时,神色不掩担忧:“不要哭月儿,有姐姐在,有什么事告诉姐姐。”
经此提醒,郗月明才发现自己早已热泪盈眶。
面前的年轻男人依言后退几步,对着她们二人拱了拱手:“抱歉,是我唐突了。”
他虽是在回臧玉的问话,目光却落在了郗月明身上:“在下,沈卓风。”
“沈卓风?”臧玉疑惑一瞬,“没听过。”
她还待继续赶人,手却忽然被郗月明按住,随即便听她哑着嗓子让自己等一下,不要赶人。
臧玉自是看出了表妹的不对劲。
面前的男人虽是武将打扮,但看着斯斯文文的,言行举止也挑不出大错。反倒是自己的表妹眼眶通红,瞧着情绪蛮激动的。
她不由得左右看了两眼,见訾沭此刻并不在原地,不知是不是因为摔了个狗啃泥,觉得面上无光而溜走了。她舒了一口气,这才放心。
郗月明此刻正仔细打量着面前男人的面容。
沈卓风有着寻常武人所没有的清俊,性子更是温吞腼腆,也无怪乎自己年幼时对他心生好感,主动指为驸马。分别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的样貌没有大变,却似乎更沉稳了。
自己与他的缘分始于幼时,时至今日,郗月明依然记得那份纯粹的喜欢。
宴席上,万众瞩目。惯常温柔听话的三公主主动站了出来,为自己求一门婚事。纵然宋贤妃斥责她无知莽撞,二公主也嘲笑她眼光不好,她都挺直了脊背,丝毫不为所动。
那时候的她以为,沈家官衔不高,她同样也是势弱的公主,没有谁配不上谁。旁人眼中的寒酸是她想要的安稳,沈卓风哪怕只是个侍卫也是她想要的夫君,这没什么不好。
所幸,不是她一个人面对众人的攻讦反对。赵德妃虽然心思不纯,好歹也在不断帮她说话,更重要的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与她并肩跪在了一起。
赐婚圣旨下达那日,郗月明是欢喜的,他脸上的笑容也不似作伪。
然而,二人谁都没有想到。她的哥哥、他的主子,早已经被权势蒙蔽了双眼。沈家门庭低微,根本不能为郗言御夺嫡提供助力,而郗月明却是他们母子精心培养的重要棋子,当然不能浪费在一个小小沈家上面。
比起权势,朝夕相处一同长大的侍从,可以轻易放弃。
于是,头一次动心的小公主,在及笄礼上等来了心上人的死讯。
传闻他是在充军途中遇到动乱,为了保护家人而战死的。那么为什么充军?陈玉容曾趾高气扬地告诉她,因为沈家怀有不臣之心;她再问证据与审理卷宗,便没有人能回答了。
郗月明不信,她想去看看他的尸首,却不被允许;想要为他守丧不嫁,同样被拒绝。在无尽的疑惑和陈玉容的讽刺中,她开始发现端倪。
为什么兄长会对一起长大的侍从兼妹婿如此冷漠?
为什么母妃不顾反对,马上就给自己定了第二门婚事?
沈卓风用他的死,换来了郗月明头一次的惊醒。
一旦惊觉,答案便不难猜到了。郗月明吵过闹过,质问过郗言御,但结果无非是更加验证自己的猜想:宋贤妃收养自己,或许只是为了讨好皇帝,外加多一张底牌而已。
郗月明开始惶恐,开始疏远郗言御与宋贤妃。
期间,郗言御倒是来探望过几次,不知是不是良心未泯,觉得对不住妹妹和忠仆。只不过他的安慰分毫不起作用,反倒会惹来倾慕他的陈玉容不满,愈发仇视自己,徒增烦恼罢了。
宋贤妃从未来看过她,像是自信已经将人拿捏,笃定她不会翻出什么大风浪似的。郗月明无法否认,她确实因为将他们视作至亲之人,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郗月明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常常闭门不出躲避一切,整日里胡思乱想。想象沈卓风的死状,想自己的归宿和结局,想着想着,便开始怀疑,沈卓风,是不是自己害死的?
訾沭生辰那晚,她也曾凄惶地提起这段往事。如今沈卓风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惊异过后,便只剩劫后余生的欢喜。
郗月明听到自己声音颤抖,反问他近来好吗。
“还不错。”沈卓风笑意如旧,点了点头,“今年调任了加尔萨部落的首领,算是升职。眼下受诏归来,有些事情需要面见汗王。”
比起郗月明的匆遽不安,他看起来要平和得多。仿佛前尘往事不叙,眼下只是两个阔别许久的老朋友相见。
郗月明恍惚一瞬,追问道:“当年是怎么回事?他们都说你死了,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你为什么成了加尔萨的新首领?”
“当年,本就是派我前往云郗和訾陬的边境。”
沈卓风缓声答道:“这些年也一直在訾陬生活,如从前那样投了军戎。至于别的,该多谢汗王心胸宽广,用人不疑。我想,如果公主您去问,汗王一定会悉数告知。”
他向来是稳重可亲的性格,一别经年,现在看来似乎更加处事周到。
郗月明却顾不得什么礼数了,直直地问:“你不怨我吗?”
陈寄闲尚能因为沈家之事与她大吵一架,斥责她的莽撞,她不相信身为当事人的沈卓风能够心无芥蒂。他虽然死里逃生,却也斩断了一切故旧亲缘,及至此时,他们二人之间荒唐的缘分也没有了。
沈卓风想了想,答道:“我现在很好。”
她问怨恨,可是,自己为何要怨恨一份求之不得的情意?
人生于世,不可能为某一处的风景长久驻足。若说有缘无份,那确实可惜;可兜兜转转,能看到对方比过去更好地活着,那大概就是,她遇到了比自己更好的缘分。
唯一的缺憾,可能就是眼下这情形。她眼眶通红,簌簌落泪,自己却没有为她拭泪的理由了。
沈卓风叹了口气,像是在劝她,也像是在劝自己:“公主也遇到了良人,过得很好。我们能从当初的境况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声音清润,神色认真:“所以,都向前看吧。”
恍惚间,郗月明好像回到了那日灯火通明的泽高街,听到訾沭在自己耳边低语:月儿,向前看。
自己的来路混沌,好不容易才挣脱开过去的泥沼,与訾沭携手共誓。沈卓风没有死的消息于她而言,是弥补过去的缺憾,同样的,似乎也产生了新的缺憾。
面前的人始终情绪平和,应答得体,似是一种历尽千帆的淡然,相较之下,一直追问的自己倒显得有些纠缠了。
郗月明颤抖的手抓紧衣摆,终于遏制住自己,缓缓平息了下来。
罢了,罢了。
无憾不人生,哪有那么多时间追悔懊恼?当初尚能说一句年少无知,时至今日,哪能再继续纠缠?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声线:“这样也好。”
“那,我就不耽误你议事了。你先忙吧,待得了闲暇,再来找我吃茶。”
沈卓风拱了拱手,温声答好。
他这趟来本就是为了商议政事,适逢訾沭不在,他便在等待的间隙出来走走,不成想,一眼就看到了花园这边的郗月明。
她脸上的神情生动不已,或嗔怪或无奈,与从前大不一样。即便早就知道了和亲之事,沈卓风依旧驻足沉默地看了半晌。
曾经满心依赖他的姑娘,如今终于走出了阴霾。前提是,成为了别人的妻子,在别人的爱护下走了出来。
当然,訾沭是个很好的君主,也是个很好的丈夫。
走出阴霾,这没什么不好。
沈卓风垂眸,看着她擦干了眼泪,休整情绪。随后后退几步,似乎是想把时间留出,让他处理政事。
然而,王城门口空荡荡一片,方才分明已经策马归来的訾沭,此刻却连半点踪影都瞧不见。
郗月明之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及至此时才发现状况。她忽然有些知道,訾沭这些时日来的别扭是因为什么了。
“抱歉,你大概得再等等了。”
她歉意一笑,拉过臧玉道:“劳烦姐姐先替我招待沈将军,我去找訾沭过来。”
仅从这句话中的熟稔,便能依稀窥见他们夫妻的恩爱和睦。沈卓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道:“不用了。”
“我来王城只为一件事,这事,说来公主也当知情。若是可以,请公主帮我代为转达即可。”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难得严肃了起来:“云郗的淮南王,反了。”
第46章 故人(六)“你嫁的是我,再喜欢他也……
訾沭的书房就在寝宫不远处。
事关家国大事,郗月明从前并未逾矩,眼下这也是第一次来他的书房。守在门前的侍从躬身向她行礼,答说汗王确实在里面,随即,没有通传便直接放行。
郗月明心下微动,抬眼望去时,几乎能透过层层墙壁看到里头焦躁不安的訾沭。
“我知道了。”
她挥手,再无任何介怀,直直走了进去。
说是书房,但此地更像一处空旷的宫殿,郗月明绕了几个弯儿才看到訾沭。他面前放着两摞高高的文书,却似乎不像是在处理公事,只斜倚在主位上,低垂着眼,神色莫名。
听到她的脚步声,訾沭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飞快地避开,伸手抓起桌上的一本文书,开始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
哪怕是之前不熟的时候,一见到自己,他都会热情洋溢地奔过来。这还是头一回自己来找他,他却不起身相迎的。
郗月明不管,继续上前。
走近些看,才发现他外袍上还有冰雪,像是跌倒后来不及清理,就坐在这儿发呆了。
从那封加尔萨送来的文书开始,明明渴望却不再亲近;再到今日他急匆匆地奔回王城,不惜摔得人仰马翻。郗月明已然清楚,訾沭的的反常,是在恐慌沈卓风的出现。
“我方才偶遇了加尔萨的新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