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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开口,訾沭的心立刻高高地吊了起来,眼下更是连头都不敢抬了。只听得人走到了桌案前,直直向自己发问:“为什么是沈卓风?”

訾沭卷着文书的边角,故作镇定道:“因为,他很合适。”

装腔作势。

郗月明心中如是评价。

她再度往前一步,状似无意地道:“他曾是我的第一位准驸马。”

“这事你似乎是知情的。可他没死,且一直在你麾下,你为何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这是比任何时候都清白的一次拉扯,訾沭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忍耐不了。不过寥寥数语,他便变了脸色,似乎忍无可忍,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一把将手中的文书扔到桌上,抬眼,直勾勾地盯着郗月明:“你喜欢他。”

这话说得异常笃定,像是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这个答案。

面前的佳人裹着厚厚的斗篷,只露出一张清丽的脸。时至今日,没了那可怖的醉丹霞,她依旧是从前美貌无双的公主,依旧是高悬天边的朗月,一个回眸便能引得无数人折腰。

自己也曾短暂地拥有过这轮明月,可现在,第一个得她青睐的男人,回来了。

自看到沈卓风的上表,訾沭被甜蜜冲昏的头脑立刻冷凝下来,他开始患得患失,开始担心郗月明知道沈卓风未死后,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自己错失挚爱,又变成孤家寡人。

他不愿说,只得独自纠结,那段举案齐眉的甜蜜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今日在城外,忽然得到沈卓风回来的消息时,他想都没想就急匆匆地往回赶。只因月儿也在这儿,他们这对年少时惺惺相惜的有情人,再度处于同一片空间之下了。

訾沭承认,自己赶来时是想要阻止两人会面的。可待看到相对而立的二人,想象着月儿的惊讶与欢喜,他竟然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

于是乎,他选择了破罐子破摔,默默离开。在书房的这段时间,他心烦意乱,翻来覆去地想着月儿若是与沈卓风余情未了该怎么办,若是想要随他离开又该怎么办。

訾沭早就猜到了她会来找自己,如今果然应验,且一开口就是沈卓风。他强装出来的镇定轻易被击溃,隐隐要露出未在她面前展现过的那一面。

听他这样说,郗月明反应淡淡,反问:“那你要放我走吗?”

“……”

訾沭盯着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放肆,眸色沉沉,半晌只说了一个字:“不。”

他不是没有手段将人留下。

“王城里每一处发生的事都逃不脱我的眼睛。月儿,你以为我离开了,就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吗?”

他兀自笑了起来,声音发狠:“你嫁的是我,再喜欢他也没用!”

訾沭从未对她说过重话,眼下话虽出口,心里依旧是七上八下的。既怕她心意已决非要离开,又怕自己这番故作凶狠会不会将人吓到。

郗月明始终没有接话,他也如同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迟迟得不到解脱。指关节被捏的咯咯作响,他终于忍无可忍,开始发疯:“我不会放手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不要再跟我提他,现在回去,我权当不知道这事。你要是执意要走,我也不介意把你关在殿中,天天只能对着我一个,这辈子都别想再见他一面!”

“……”这人还蛮幼稚的。

“既然如此,你不是早就有了打算?还摆出一副失魂落魄无所适从模样做什么?”

郗月明忽然笑了一下:“再者说,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他走了?”

訾沭一愣,立刻抬眼看过去。

美人展颜,美不胜收。訾沭没想到这个时候她还会冲自己笑,更没想到的是,她伸出双臂,依旧是一副极其信任的姿态,是……是要他来抱的意思?

他满脸惊愕,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呆愣愣地坐在原位。

“你不是说,就算我把你推远,你也会靠近我吗?”

面前的人儿笑意盈盈,又伸了伸手:“这才几天,不作数了吗?”

“……作数。”

訾沭听见自己声音颤抖。

就这么一句话,他就像家养的犬类被主人呼唤,猛地站了起来,连带着桌案都被带出几步。桌上的文书哗啦啦地往下掉,他却不管不顾,迫不及待地奔到郗月明面前,弯腰俯首,将人抱了个满怀。

往日里威风八面的訾陬汗王,就这样埋首在她颈侧,一副委屈模样,仿佛之前故作凶狠的人不是自己。什么面子里子都不重要了,唯有扣着她腰身的手不住用力,竭力想与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郗月明叹了口气,任他抱着,还伸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她刚要开口安抚,忽听门外传来通报:“汗王,沈将军求见。”

“……”

訾沭刚刚软和下来的神色迅速冷凝。

郗月明也是一惊,沈卓风方才让自己转述,分明是不想来的,眼下却是不知为何又追来了。她尚未想明白,身体倒是先一步动作,要从訾沭的怀抱中挣脱开。

“挣什么。”訾沭不松手,反而将人抱得更紧了,“分明是你让我来抱的。”

郗月明推了推他:“有人来了。”

“因为是他?”

“不是他也不行啊。”她无奈道,“这样拉拉扯扯的,你还怎么议事?”

“那就好说了。在訾陬,当众抱着妻子很正常。你刚来时,我不也当众亲你了?”

訾沭浑不在意,琥珀色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渊,细看竟然还有一丝兴奋:“只要你不在意是他。”

沈卓风原本确实不打算过来,可转念一想,自己毕竟与公主有过婚约,而男人的本性他再清楚不过,让公主转告,怕是会引起误会。

心思略微动摇,他不自觉便跟了过来。而刚刚靠近书房,就听到了訾沭饱含怒意的低吼,沈卓风心头一凛,尚未有动作,又听到室内传来物什移位的声响,像是盛怒之下推翻了桌案。

他当即便请侍从通传求见。

书房空旷,沈卓风不自觉地加快步伐,走了好几步才看到散落满地的文书,看起来确实像有过争执。

然而抬头往上看,訾沭与三公主一同坐在主位上,举止亲近,又不像是有什么隔阂。三公主腰上还环着一只手,姿势强势霸道,极具存在感,手掌主人的掌控欲几乎是不加掩饰。

沈卓风定了定神,抱拳参拜:“见过汗王。”

“沈将军起身吧,不必多礼。”

訾沭一手环着郗月明,另一手还捻着她的发丝。颇为自得:“沈将军来是有什么事?”

“方才本在议事殿等待接见,听说汗王在书房,冒昧主动来寻,请汗王见谅。”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沉稳平静,像是真的只是来议事,对眼前的一切都毫不在意。郗月明见状微微松了口气,方才那莫名的紧张也略微缓解,只听得他道:“加尔萨的探子已截获消息,云郗的淮南王反了。”

“谋反啊。”訾沭喟叹,“我已经知道了。”

若不是为了与月儿成婚,上次云郗改朝换代时他们就该有所动作了。訾陬因为上一代的仇恨厉兵秣马多年,臧行臧玉也在等待这个时机,而今,终于等来了。

“那淮南王势头怎样?”

沈卓风:“淮南王在外集结了二十万兵马,在内有太妃赵氏控制了内廷,眼下只有几个文臣在痛斥他为臣不忠,就算得位也不正。但作用不大,宫变十有八九要成。”

訾沭点了点头,继而吩咐道:“派一拨人先过去,若是不成,也可推波助澜一把。”

“另外,继续关注那边的动向,加尔萨要做好防守和备战。”

“是。”

二人一问一答,轻而易举便敲定了此等大事。沈卓风来这一趟是为了郗月明,见她无事,本该是欢欣的,可事到如今,他连抬头隐晦地看她一眼都不敢了。

郗月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心中叹息。

沈卓风……表现得实在太冷漠,他再不是从前那个整日念叨“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少年了。

如今的云郗帝王,是沈卓风曾供职过的皇子。如此风雨同舟多年,不说同袍,至少也有主仆之谊。可郗言御做事太绝,自沈家举家流放到沈卓风主动投诚,当初那个尽职尽责的沈侍卫,他的赤胆忠心早已悄然改变。

眼下云郗动乱,旧主地位岌岌可危,已经身为加尔萨首领的沈卓风,也迎来了他的机会。

沈卓风,他也是要复仇的。

而眼下这副蹙眉垂首的神态,倒像是之于自己的歉疚。郗月明看出了他内心所想,主动开口道:“沈将军辛苦了。”

沈卓风一怔,这才缓缓抬头,看到郗月明含笑对他道:“待此间事了,别忘了我之前的话,得空多来坐坐。”

年少时就曾拉你入深渊,如今又怎会阻止你复仇?我除了有一个云郗公主的头衔,对故地没有任何眷恋,你去复仇,也是在帮我。

总而言之,你打云郗,我不怪你。

沈卓风目光微动,看向郗月明时,不可避免地将上首的夫妻二人一同看在眼中。他苦笑一声,再度深深拜了下去:“是。”

訾沭知道这只是一番体面的对话,也在抑制自己不要表现得太像怨夫。他压抑着满腔醋意,目送沈卓风出去后,终于忍不住了。

“干嘛让他来坐?好吧,我也不是非要让你怎样,就是,真要小聚的话别忘了带上我。”

他抬手将郗月明揽得更近,本意是乱吃几口飞醋,好让她对自己也说几句剖明真心的话。可距离拉近,他却看到了怀中美人泛红的眼尾。

第47章 贤妃(一)不贤的贤妃

“月儿,你怎么了?”

訾沭也顾不上吃飞醋了,当即手忙脚乱地要为郗月明拭泪。

“没事,我没事。”她休整情绪,长叹一声,“云郗大概真的做了很多错事。”

郗月明知道,訾沭、沈卓风,还有臧行臧玉,他们早就开始暗中动作了。而那位薄情的帝王、不贤的贤妃,也终究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窝在訾沭怀里,轻声开口:“给我讲讲沈卓风的事吧。”

訾沭本不愿再提起沈卓风,方才狠话也说了一箩筐,可当郗月明软着声音向他提出要求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拒绝。

“我是在边境遇到他的。”

訾沭只得妥协,回忆道:“当时他们遇上动乱,为了护住一家老小,他一个人硬生生跟流寇恶斗了几个时辰,打到满脸是血也不肯后退一步。我当时就想,这是个硬骨头,好干将!”

“我打退了流寇,要走时,他拦住我,主动向我投诚,唯一的要求就是好好安置他的家人,活的要管饭,死的要敛尸。”

郗月明眼睫狠颤,被訾沭轻拍着后背安抚,这才缓缓平息,安静下来听他继续讲当时的情状。

那时候沈家举家流放,眼看着是没机会回去了。沈卓风又有病弱的高堂,根本受不了这离乱之苦,他身为人子,怎能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在自己面前倒下?

这种时候,什么忠贞大义都不重要了,国君将他们一家推入死地,他只能向别人去寻这一丝生机,哪怕是异族。而既然他投诚,訾沭也乐得接纳这等勇士,便直接借口沈家覆灭了,助他们一家金蝉脱壳,转而变成訾陬的一家军户。

訾沭是将人救下之后,才知道沈卓风与月儿有过婚约的。

一想到这儿,他刚刚平息的心绪再度翻涌起来,手下微微用力,便将郗月明往怀中带得更近,直至贴到自己的心口处。

郗月明顺从地靠近,随后伸手回抱他,轻声道:“谢谢你。”

“为了他?”訾沭闷闷的声音传来,“不要你谢这个。”

郗月明无声地扯了扯唇角:“是因为他。”

“也是谢你救我。”

之于沈卓风,郗月明确实是在意的。可以今时今日的眼光来看,拘谨的生活中忽然出现一个清俊少年,武功高强又处处护着自己,她又适逢情窦初开的年岁,目光便不自觉地追随了上去。

彼时她尚未有身为棋子的认知,跳不出棋盘,窥不见全貌。让别人承担了苦果,这份依赖便变成了愧疚。经年历久,愈发难以忘怀。

“可是现在想想,我对他,是依赖多于爱慕的。”

和今日重逢的情形一样,沈卓风对自己多是恭敬有礼,迁就且包容。初时大概是因为主仆有别,熟络之后又可怜自己困囿于宫廷,至于男女情爱,郗月明从未忘记自己跪在殿前请旨赐婚时,沈卓风脸上的震惊和犹豫。

可他最终还是和自己跪在了一起,时至今日,郗月明也依然会说:“他是个很好的人啊。”

“可能是怕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或是觉得我孤身舌战那么多人,应该有人站在我身边,所以他便来了。”

郗月明轻叹一声:“他处事向来周全谨慎,若不是意外先来,大概还是会来找我退亲的。”

如今知道沈卓风没死,她无疑是高兴的。曾以为不可挽回的错误居然也有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的时候,自己年少时的忧伤、懊悔、苦痛,似乎也随之消逝泯灭。

他活着,那便好。

郗月明微微往后退,距离拉开,伸手捧住了訾沭的脸:“是你救了他。”

四目相对间,郗月明主动靠近,以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浮木,她长舒一口气,喟叹道: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你就在为我分担苦痛了。”

訾沭心弦一松,受下了这记饱含爱意的呢喃。

留下沈卓风,是他作为訾陬汗王的决策,此后论功行赏升迁调任,那都是沈卓风自己争来的。訾沭顶多只是没有刻意为难他,实则心里的嫉妒一分没少。

他欢欣于郗月明选了自己,但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也说不出夸自己的话,只得哼哼唧唧:“我救他,也是因为他有用。”

说他有用,郗月明倒也认同。

“他在云郗受限于门庭,明明可以当小将军的人,最终只能去当个侍卫。”

郗月明点了点头,神态认真:“他是有用,但也是因为你给了他机会。”

訾沭的优点很明显,恰好郗月明也不是扭捏的人,这番夸赞真情实感。訾沭被这般真诚的眼神看着,不自觉地别过目光,掩唇假咳了两声。

郗月明见状,跟着软下眉眼,目光中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情。

她回忆起沈卓风之前说过,他们现在都很好,现在看来,不假。

***

郗言衡动作很快,毕竟有一众武将傍身,一旦起势,立刻如摧枯拉朽般占据了皇城。郗月明再度听得云郗的消息,便是郗言衡成功夺权。

彼时訾陬正在庆祝春节,宴席上推杯换盏,热火朝天。郗月明饮尽杯中的温酒,人已醉了大半。

訾沭小心地揽着她的肩,防止她歪倒摔着。又向下首禀报的侍从问道:“原先的皇帝和太后呢?”

“宋太后已被控制,永盛皇帝被心腹护送逃离,目前下落不明。”

“有能力带人逃出生天,只有那十二名暗字开头的暗卫。”席间有人开口,竟是沈卓风,“郗言衡不知道暗卫的实力和规模,倒是能向他透露一二。鹬蚌相争,最好不过。”

曾经那个无名侍卫,换了身份,也逐渐展现出其超凡的能力来。众人听他侃侃而谈,先行者如何搅动风云,大军何时动作如何动作,极尽周全,无一遗漏。

“另外,也别忘了皇后的母家陈氏。永盛皇帝兵败,陈家决计不好过,可毕竟还有个女儿牵绊着。陈家的动向,或许会影响时局。”

臧玉不由得玩笑开口:“沈将军不但阵前骁勇,出谋划策也这么在行呀。”

她转动着手中的酒壶,给身边的哥哥倒满酒后,又遥遥向沈卓风示意:“那就仰仗沈将军了,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沈卓风面色如常,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回敬她这杯酒。

此时,郗月明已经趴在訾沭的膝上沉沉睡去,面颊温热泛红,在訾沭的一下下轻拍中睡得很安详,似乎并未听到这些交谈。

她一早就知道,郗言御的皇位坐不长久。

他当时能登基,无非是自恃长子身份,外加一道自己冒险取来的圣旨作为凭证,令赵德妃母子不得不屈就。赵德妃不知道先帝是否像赐下圣旨一样,暗中赐了武力给郗言御,加之当时外族虎视眈眈,她也存了先让郗言御吸引各路目光,自己再坐收渔利的心思。

郗言御自然知道危机重重,登基之后,一直很重视大公主的婚事,但大公主最终还是与赵氏子弟成亲了。赵德妃借此收服李昭仪,控制了先帝所有的妃嫔。

大公主成婚之后,郗言御的危机感就更重了,最终,他在宋贤妃的建议下决定再纳妃妾。以期通过选秀,来撬动以赵氏为首的武将联盟。

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皇后陈玉容竟会出现在待选秀女的居所。

在郗言御的授意下,秀女们多是武将世家出身,这令陈玉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而她本意也只是要立立规矩,让秀女们知道尊卑有别,殊不知,武将们之于让女儿入郗言御的后宫本就摇摆不定,秀女们同样看不太惯旧日低门如今爬到自己头上。

矛盾轻易被挑起,从口角争端到皇后盛怒不过片刻功夫。最终,骄纵贵女被打得奄奄一息,出门时还欢快明媚的女儿转眼间变成了这副模样,将军们自然也不肯善罢甘休。

韬光养晦许久的赵德妃母子,终于等到了可趁之机。

一朝风云突变,江山易主。前几日还嚣张跋扈的陈皇后,转瞬便成了阶下囚。

“还是没有郗言御的任何消息。”

皇宫中,郗言衡抚着新送来的龙袍,笑得轻蔑:“我这好大哥可真有本事,只顾自己逃命,连亲娘都不要了。”

他说罢,忽而转身:“母妃,我们要不要用宋氏把他引出来?”

“暴殄天物。”

这道女声清亮至极,如山间清泉流泻。声音的主人长相却很艳丽,此刻正懒洋洋地逗弄着面前的鹦鹉,衣着华美,极尽雍容。

赵德妃慢悠悠道:“她啊,我有更好的用处。”

不过是仗着入府早,生了个长子,竟也能与自己你来我往地斗了这么多年。宋贤妃确实风光过一段日子,可如今,最后的赢家还是自己。

她不由得一笑,回头望向儿子:“你说,把她送到訾陬去如何?”

郗言衡一愣:“訾陬?”

赵德妃美目流转,颔首道:“我可是听说了,郗月明颇得那位汗王的宠爱。宋贤妃杀了她那么多故旧,利用她那么久,如果再落到她手里,你觉得会如何?”

那自然很痛快。

何况訾陬与云郗有隙,若将他们的仇人捆了送去,亦是在传达友好之意,说不得訾陬会减轻对云郗的打压,也是在为自己争取喘息的机会。

“我那好大哥若是听说这事,一样会坐不住。”郗言衡明白了,恭声道,“母妃英明,我这就去办。”

天牢内,宋太后不复从前的雍容,前段时间还趾高气扬的陈皇后同样狼狈不堪。来拿人的郗言衡略一思忖,决定将她们俩一同送去。

一个是郗月明最恨的人,另一个嘛,蠢人就不留着碍事了。

他与这位皇妹并不亲厚,如今,却是要送她一份大礼了。

第48章 贤妃(二)她在这儿过得很好,却不是……

訾陬天冷,时常飘着大雪,云郗的囚衣在这里也显得有些单薄了。陈玉容瑟瑟发抖,是为寒冷,亦是为这份羞耻。

不少訾陬百姓挤在路旁看热闹,对着囚车里的人指指点点。宋贤妃却充耳不闻,端坐其中闭目养神,依旧挺直着脊梁。

从一朝国母沦落到阶下囚,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时间。

此刻,新朝的文臣武将去与国君会面,往日的太后皇后则成了筹码,连上殿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带到了黑洞洞的天牢。

士兵把牢门一开:“进去!”

“啊——别碰我!”

陈玉容被推得一个踉跄,立刻尖叫出声:“蛮横!无礼!我是云郗的皇后,你岂敢这么对我?!”

“再吵立刻把你扔出去喂狼!”

訾陬的士兵块头大,人又凶狠,往面前一站就跟小山似的。一句呵斥吓得陈玉容立刻噤声,生怕在这异国他乡被欺负了去。

她不敢再叫喊,直至士兵离开,才踉跄着去找宋贤妃:“母后,母后你在吗?这、我们该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一墙之隔,宋贤妃缓缓睁开了眼睛:“慌什么。”

她与赵德妃斗了这么多年,一向是有输有赢,此起彼伏。自己已经先她一步坐了太后的宝座,如今跌了下来,也不过是一次小小挫折,终还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姓赵那个贱人把我送来訾陬,想借此羞辱我。”宋贤妃冷哼一声,神色不屑,“可她忘了,我的女儿,如今是这訾陬的王后。”

郗月明?

陈玉容倒是听说了,郗月明颇得那位汗王的宠爱。可他们从前得势时并未厚待她,她答应和亲时也走得决绝,现下真的会出手相助吗?

若真有这份心思,从云郗到訾陬一路风餐露宿,她什么时候不能出手?何苦到了班珠还一路沿街示众,任由她们受辱?

陈玉容心里担忧,也真的这样问了:“可是她真的会帮我们吗?”

“我们人都已经到了,她作为王后岂会不知?她要是不来,我们又困在这监牢里,难道还能跑出去找她?”

她在这边焦虑不已,却听隔壁传来宋贤妃轻飘飘的声音:“这个时候,你倒是机灵了。”

陈玉容一噎。

她自然想起了宫变的诱因,自己实在是理亏。现下被提起,她的声音立刻弱了下去。

宋贤妃毕竟在后宫沉浮几十年,这等境况下,也只能寄希望于她来周旋应对。陈玉容除了相信她别无选择,只得伏低做小,乖乖闭嘴。

好在二人此刻处境相当,不多时,她便听到宋贤妃开口:“我已经派了人去找月儿。”

她们毕竟还有太后和皇后的名头,不说负责押送的士兵,哪怕是同为阶下囚的宫女内侍,总也有一两个能用的。

宋贤妃道:“至于你,老实呆着便是了。”

话虽说得轻蔑,但陈玉容还是稍稍放下了心。她盘腿坐在草垛上,开始乱七八糟地想夫君什么时候能杀回去,爹爹什么时候来救自己。

还有郗月明,她什么时候会同意放了她们?

她们一路上见了许多訾陬人,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就连监牢里的守卫都不例外。郗月明到底是凭什么,才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稳坐王后宝座?

陈玉容不知道,此时此刻,命运已然被掌握在了旁人手中,她只能等。

为了防止二人在旅途中发生病亡等意外,队伍里还是跟了四五个宫女的。眼下主子入狱,她们守在一旁也是谨小慎微,不料为首的嬷嬷额外交代,竟是要求她们想法子去寻三公主。

宫女们对訾陬人生地不熟的,又是囚卒身份,出行受限,想要成事只会更难。而每次无功而返,都会受到嬷嬷的责骂。

“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宫女们惶恐又委屈:“可是,他们不允我们随意走动的。嬷嬷,我怕,怕还没见到三公主,就被发现了乱棍打死啊。”

嬷嬷压低声音怒骂:“找不到三公主,我们都得死!”

如今云郗的江山换了二皇子来坐,宋太后都成了阶下囚,更别提她们这些宫女们。小丫头们还指望着双方洽谈完,她们能跟着一起回云郗,嬷嬷却知道,她们只会被抛下。

故而,无需宋太后吩咐,她就对寻找三公主之事上心得很。

“再去找!装成扫地的送水的,能去多远就多远,找不到三公主,找到跟她相干的也行。”

谈话间,几个身着訾陬衣饰的姑娘,正有说有笑地经过这边。

嬷嬷刚要催促宫女们跟上去,定睛一看,忽然发觉为首的那个姑娘,好像有点眼熟。

那似乎是……是三公主身边的侍女?

嬷嬷顿时又惊又喜。

她记得这侍女,心灵手巧的,还挺会来事儿。只可惜出身不显,要不然也不会被选作陪嫁,随着和亲公主来这么远的番邦了。只是一朝世殊事异,三公主得了宠爱稳坐王后宝座,这侍女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在外族混得风生水起。

“你们慢点走,别摔了。”

雁儿捧着一个锦盒,边走还不忘回头叮嘱其他女孩:“这是要送去给可敦的,可得小心点。”

“知道啦雁儿姐姐,你先看好你脚下!”

几人言笑晏晏,闲谈着手中的礼物,由衷感叹:“汗王与可敦真是恩爱啊。”

王城里不管有什么好东西,都是最先送到可敦那里。知道可敦身子弱,汗王还特意请了中原的名厨,日常饮食都加了珍贵药材温补着。眼下三十六部纳的岁贡,清点完毕后,也是第一时间挑了最好的,由雁儿领着她们给可敦送去。

当然了,可敦长得好看,待她们也极好,她们也乐得瞧见汗王与可敦恩爱和睦,最好能早点为訾陬添一位王储!

几人簇拥着往回走,不成想走到一个转角处,雁儿的衣角忽然被人拉住:“姑娘?”

“啊——”

雁儿心思全在手中的锦盒上,被突然出现的人声吓了一跳,踉跄几步,眼看就要摔倒。

嬷嬷手忙脚乱地帮她扶稳锦盒,惨白着脸赔笑道:“老婆子猛地见到故乡的人,一时激动失了分寸,雁儿姑娘不要见怪。”

雁儿没空理她,赶紧打开锦盒,见里面的东西没有磕碰,这才松了口气。

她这才抬眸,气势摆明了是要找人算账。眼睛里几乎明晃晃地写着:你敢冲撞我?你完了。

嬷嬷咽了口唾沫,虽然惧怕,却也知道,这份威风的背后,正是能救她们的权力。

她连连告罪:“该打该打!我这老婆子一时疏忽,竟然差点弄坏了送给月明公主的东西,惹公主伤心真是罪过。”

听她喊得这么亲昵,雁儿眯了眯眼:“你是?”

訾陬中人鲜少喊可敦为公主的,更遑论是这么亲近的称呼。

果不其然,对面的老妪附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当年重华宫中,老婆子随贤妃娘娘送三公主上花轿,有幸在随行女眷中见过雁儿姑娘。”

“宋贤妃身边的嬷嬷啊。”雁儿有些想起来了,“你是刘嬷嬷?”

“唉正是,正是。”

早就听说宋贤妃一朝失势,被郗言衡送来了訾陬。没成想人这么快就来了,竟然还有脸来找自己。

找自己,真正目的还不是可敦?

雁儿把手中的锦盒交付给同伴,双手环胸,听这刘嬷嬷言辞恳切地叙起旧来:“三公主自小,也是老婆子我看着长大的。多么玉雪可爱的人呐,又温柔又听话,谁成想后来遇到那种形势,千里迢迢地嫁这么远啊!”

“不瞒姑娘,送公主走后,太后娘娘失魂落魄了好一阵子,总觉得对不起她,想什么时候再看看她。这生恩养恩都是恩,毕竟是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哪会不心疼呢。”

刘嬷嬷装模做样地擦了擦眼睛:“好在公主在这儿一切安好,眼下这情况歪打正着,竟也有了再见面的机会。”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雁儿:“不知道姑娘能不能传句话,公主她,说不定想见见太后呢。”

“……”这算盘珠子都快崩脸上了。

雁儿翻了个白眼:“是宋贤妃让你来的吧?”

“欸,太后娘娘是提了,十分想念公主……”

“她现在在哪儿?”

“天牢。”

“带路。”

刘嬷嬷一愣,旋即化为狂喜:“好好好,姑娘跟我这边来。”

天牢里人不多,惯常是安静的,故而她们一靠近,立刻有零碎的交谈和脚步声传来。陈玉容听到动静蓦地站起身,跑到栏杆处巴巴地望着门口。

守卫士兵见了雁儿,略问了问便开门放行。这更令刘嬷嬷欣喜,小跑着上前谄媚:“外头再好终究不是家,姑娘放心,待我们回去的时候,一定会想法子把姑娘一起带着的!”

雁儿浑然不理,走到宋贤妃对面才止步。

“好久不见了,贤妃娘娘。”

宋贤妃缓缓抬眸,看向雁儿:“哀家记得你。”

“啊,那我还真是幸运。”

雁儿不走心地应了一句,立刻道:“我来呢,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成王败寇,是输是赢都讲究一个体面。没道理你跟别人斗败了,转头来扒着我们可敦不放,这也太不要脸了,你说是吧?”

“……”

宋贤妃不语,刘嬷嬷也被吓得快要昏过去了,完全没想到这死丫头跑来居然不是为帮她们,居然会说这么一番话!

“你当初怎么选的,怎么取舍的,用我提醒吗?选了就硬着头皮走到底呗,毕竟也当了这么久的太后,就算是假凤凰也临摹得三分像了,你这行事作风怎么还像只不入流的野山鸡?”

雁儿本就牙尖嘴利,此刻又是义愤填膺,对着宋贤妃阴阳怪气了好一阵才痛快。

“可敦在这儿过得很好,但这个好,绝不是因为你将她送来和亲。”

她说完,转身就走,全然没有注意到,一直以来都保持着风度的宋贤妃假面皲裂,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第49章 贤妃(三)“血海深仇,如何心软。”……

一向尊贵体面的宋贤妃,从未被人指着鼻子骂成这样过,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小丫头。

陈玉容悄悄缩回脑袋,蹑手蹑脚地坐回了草垛。刘嬷嬷也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主子想起来,这顿骂是自己带回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贤妃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听得旁边的刘嬷嬷心惊胆战:“娘娘,您息怒啊。”

“哀家……不生气。”

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还是要低头的,宋贤妃并非不明白。她努力平心静气:“这样的人,反而值得哀家费工夫拿下。”

“正是因为月儿得宠,她手底下的人才敢这么嚣张。你方才没看见么,狱卒都对这丫头客客气气的。”

见太后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刘嬷嬷松了口气,连连附和:“是是,娘娘英明。”

“见这丫头的时候,见到月儿了吗?”

刘嬷嬷慌忙答道:“没有没有,她没有跟公主在一块儿,见了老奴后略问了问缘由,就直接过来了。”

“那就是说,是这小丫头自作主张。”宋贤妃斩钉截铁道,“月儿此刻还不知情,这未必是她的意思。”

眼见女儿如此得势,她就更不可能放过这一助力了。只可惜宫女们走不了太远,好不容易靠近了,又有这种牙尖嘴利的丫头挡着,想见到人着实是个难事。

宋贤妃目光微动。

新朝臣子去会见那位汗王,自己作为筹码,倒是有机会光明正大地上殿走一趟。

只不过,却是随着投诚的礼物一同被献上,实在屈辱。一路走来,宋贤妃面上虽然不显,可心里的难堪一点都没少。

她深吸一口气,劝慰自己:如今江山易主,儿子下落不明,就算再丢脸,她也得搏一搏!

***

大殿上,成排的乌木箱子排列整齐,郗言衡派来的使臣正招呼人把箱子打开,向上首坐着的訾沭一一介绍。

箱内的物件显露人前,珠光璀璨,琳琅满目。

使臣在一旁恭敬道:“我朝新帝登基,日后会盟,还需多多仰仗汗王。这些礼物不成敬意,请汗王笑纳。”

訾沭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他对这些人的来意了如指掌,闻言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只不过目光落在某处时,他忽然定住了。

“那个。”訾沭抬手,指着一只镯子。

使臣顺着他指的方向,立刻把这只手镯送了上去。

这是一只缠丝镯,镯身纤细,镶嵌着细碎的红宝石,极尽光彩夺目。訾沭一眼看过去,只觉得跟自己的红宝石抹额十分相配,送给月儿正好。

他这么想着,竟直接小跑至一旁:“月儿?”

使臣这才敢趁机抬头,看了眼旁边安静坐着的女子。

郗月明原本是在这儿下棋的,訾沭为了给她解闷,特意学棋好与她对弈。半途听到使臣要来,郗月明本想回避,奈何訾沭不肯,她只好坐在一旁继续摆弄棋局。

本来她未出声,使臣也不敢多看,还算相安无事。如今訾沭跑来,使臣的目光也追随而至,打量着从前的这位三公主。

“来,伸手。”

訾沭嗓音低沉,郗月明微怔,亦顺从地抬起手腕。

面前的男人低垂着头,大手托着她的手腕,指腹温热,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的肌肤。

殿中众人屏息,只见向来威严的汗王此刻眉目温柔,亲自为可敦戴上镯子。戴完还不肯松手,又细细为她调整镯子的位置,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訾沭忽然抬眸,望进她眼里:“喜欢吗?”

郗月明这才回神,猛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了。

“还好。”

她撇过了头,还未收手,就听那使臣连连奉承:“可敦娘娘喜欢,就是这镯子的福气了。陛下念及您离乡远嫁,此次前来,也特意为您带了些礼物。”

早知道三公主在此地颇为得宠,如今见了,更知传言所说不假。使臣们心下了然,立刻着人去抬特意准备的首饰等物。

“请可敦稍等。”

又有两口箱子被抬了上来,只是后面悉悉窣窣的,似乎还没完。郗月明抬眼望去,竟见他们又抬了个囚笼上来。

囚笼中间端坐一人,定睛一看,居然是宋贤妃。

“……”

昔日母女,如今遥遥一见,一个端坐高台锦绣环簇,另一个只能坐在逼仄的囚笼里,连多余的起身空间都没有。

宋贤妃缓缓睁开眼睛,在一众人里,准确地捕捉到了郗月明。

她穿着厚厚的冬衣,雪白的毛领簇拥着脸,更显得粉面桃腮,似乎比在云郗宫中时还要莹润。身侧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目光肆意,一手托着她的手腕,另一手虚张着,似乎要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这是她的女儿和女婿。

宋贤妃立刻开口呼唤:“好久不见了,月儿。”

却不想,不等郗月明回应,身侧的使臣便一脚踹到了囚笼上:“敢冒犯可敦,真是放肆!”

宋贤妃被震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扶着栏杆才坐稳了。她神色阴郁,本来合计着要说的话也被这一脚踹得七零八落。

使臣本不打算将她带上殿来,可人既来了,总也得应付。于是连忙向上首鞠躬:“汗王,可敦娘娘。容在下介绍一句,这个人,便是我等此来訾陬的第二件事。”

“此乃大皇子的生母宋氏,鸠占鹊巢做了一段时日的太后。如今拨乱反正,此人被新帝下了天牢,贬为庶人。”

使臣隐晦地看了郗月明一眼:“此番带她前来訾陬,也是交付之意,二位可随意处置她。”

在场众人即便不知内情,听语气也能知道,使臣此举,明显是供她出气的意思。

郗月明默默收回了目光。

再见宋贤妃,她比自己想象得要冷静。许是已经接受了过去,不再纠结着为难自己;又或许,她已经把訾沭所说的“向前看”听进了心里。

訾沭本来托着她的手腕,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十指紧扣。像是在告诉她:他在。

郗月明抬头去看,訾沭也适时望来,飞快地朝她眨了眨眼。

你尽管做决定,一切有我。

郗月明无声地笑了笑。

“不是要给我看首饰么。”她开口,未给宋贤妃一个眼神,只望向使臣道,“首饰呢?”

使臣瞬间了然,知道宋贤妃的出现扰了她的心情,连忙招呼人来把囚笼抬下去。宋贤妃平白受了一顿羞辱,却连话都没有多说两句,当即攥紧了拳头,仓皇回头。

只见訾沭牵着她的手上前,开始挑首饰试戴。二人举案齐眉,好不恩爱。

明明有余力。

宋贤妃面容扭曲,心中满是不甘:明明有余力,为什么不肯帮母亲与兄长?!

此事匆匆揭过,站在一旁的雁儿可是忍不了了。好不容易等到使臣退下,她立刻道:“呼——可憋死我了。”

“她就是想利用可敦东山再起!”雁儿气愤道,“我已经遇到过了,说得天花乱坠的,其实就是虚伪,不要脸!我怕可敦烦心才没有禀告,没想到她竟然还厚着脸皮追过来!”

訾沭接话:“你是怎么做的?”

雁儿:“我特意跑到天牢把她臭骂了一顿。”

訾沭大加赞赏:“阿扎丽,我要给你晋封!”

雁儿早知道身份被识破了,此刻也不在意什么真名假名,咋咋呼呼地数落着宋贤妃从前的不是,让郗月明千万不要心软。

郗月明声音淡淡:“血海深仇,如何心软。”

他们瞬间不说话了。

郗言御得以登基的那道圣旨,是郗月明冒险取来的。而当时赵德妃极为不甘心,主动来找她,一番对峙言辞激烈,她这才得知了杜姮妃和杜贵人的真正死因:

“我赵家势大至此,再来十个皇子都不怕。只有宋贤妃整日里心惊胆战,她害怕你母亲生下一个皇子,他们母子地位不保,便痛下杀手,想要让杜姮妃一尸两命!”

“你五岁那年秭图来访,宋贤妃得知了你的身世,想要抚养你来争取秭图的势力。只可惜那时你被杜贵人养着,想把你夺过来,只能杀了她!”

时至今日,郗月明仍忘不了蓦然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那种头晕目眩、痛彻心扉的感觉。

此前,即便被利用到那种地步,她也不至于心如死灰。可在得知杜姮妃和杜贵人的死因后,回想起自己认贼作母这么多年,甚至堪堪才为他们取得圣旨、托举他们到最高的位置——郗月明再也受不了了。

这件事便是她与宋贤妃反目成仇的真正原因,她无法原谅宋贤妃,也无法原谅自己。此后又被囚在重华宫三月有余,每每夜不能寐,悔恨苦痛更如附骨之疽。

好在此刻,恶贯满盈的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应,郗月明也能平静地说出这些过往了。

“不是这样的!”

一片安静中,殿外忽然爆发出一道凄厉的女声:“公主,不是这样的!”

雁儿以为又是宋贤妃的人乔装打扮凑了过来,气冲冲地就要去教训她。哪成想刚出大殿,竟瞧见意料之外的一幕:

一个不知何处冒出来的疯女人,正大声叫喊着,不顾一切地想往殿里冲。力道之大,竟连侍卫都拉不住。

这人衣衫破烂,长发披散,随着脚步不断往下滴落的,似乎是血迹。

“这人哪来的?”

雁儿疑惑,云郗的人质并没有被用刑,不像是宋贤妃派来的。她招呼侍卫道:“赶紧把人拉走,别惊着可敦了。”

侍从才应了一声,忽见可敦从殿内走出,扬声制止:“等等!”

一片纷乱中,郗月明看清了这人的脸——

齐芳苓。

囚卒里没有她,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跟来的,也不知道这一身伤痛的缘由。只看着她踉踉跄跄地走到郗月明不远处,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公主……”

齐芳苓声音颤抖:“我快要死了。”

“……”

故旧之中,只有齐芳苓与自己无甚多利益纠葛。郗月明愿意相信她身为宫女的迫不得已,看着面前伤势凄惨的女子,她只能想到小时候,在床前唱着歌儿哄自己睡觉的芳苓姐姐。

可她毕竟是宋贤妃的人,如此千辛万苦地见到了自己,不问伤病,依旧是在为宋贤妃求那一丝机会:“如今地位悬殊,公主与娘娘,连多说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不知……能否看在我这将死之人的份上,见一见?”

“当年的事……有隐情。娘娘知道,会告诉公主的。”

齐芳苓将头重重地磕下:“我只想恳请公主,当年临走时未能与太后娘娘见的那一面,现在,能再见吗?”

第50章 贤妃(四)“你很爱他,是吗?”……

郗煦登基之后,未立潜邸时的姬妾宋氏为皇后,也未立长子郗言御为太子。这令宋贤妃忧心不已,在家世优渥的赵德妃生下皇次子之后尤甚。

好在宫中子嗣不多,李昭仪与大公主向来明哲保身,便只有两位皇子各有千秋分庭抗礼。

变动是出在第二次选秀那年。

那一年,武将杨家的女儿入选,骄奢貌美,大好年华,只一眼便俘获了帝王的心。她以旁人远不能及的速度侍寝、封妃、生下二公主,一跃成为后宫新贵杨丽妃。

同为武将之家,荣辱与共,毫无疑问,杨丽妃投入了赵德妃的阵营。

这令宋贤妃更加不安。好在后宫美人渐趋充盈,也非她杨丽妃一枝独秀,这次选秀突出者还有一个杜姮妃,身世不明却实在美貌,同样备受宠爱,且未过多久就被诊出了有孕。

宋贤妃有意拉拢,却始终不成。几经来回恼羞成怒,又怕她再生下一位皇子分宠,思来想去,终是痛下杀手。

訾沭听罢,轻轻拢住了郗月明的肩头。

她此刻已经能平静地说出这些往事了,訾沭却仍听得心疼不已,不知她在那吃人的后宫中如何受了多少煎熬,得知真相时又会多么崩溃。

“月儿不怕。”他以额头抵着郗月明的额头,声音缱绻,“现在有我在了。等待会儿她过来,我替你好好审审。”

郗月明由他抱着,曾经的苦痛已经消解很多,但这一刻,她依旧贪恋訾沭的心疼与爱意。

“且听听吧。”她道,“宋氏狡猾,既存了借訾陬之力翻盘的心思,指不定会编出什么话来骗我,她的话不必尽信。”

事实上,眼下郗月明同意与她见一面,更多也是看在将死的齐芳苓的份上。

“齐芳苓,如何安置了?”

訾沭亲了亲她的额头,语带安抚:“没救回来,我让人好生安葬了。”

“……”

郗月明沉默良久,才道:“也好。”

人质只有宋太后和陈皇后,齐芳苓本是不必来的。可她对待主上一片忠心,又或者在如今变了天的云郗毫无容身之地,竟然也一路追随跟来了。

上郎验了,她身上的伤多为野兽撕咬,怕是在途中遇到寒冬觅食的野狼,殊死一搏才走到了自己面前。郗月明不知该如何评判,左右齐芳苓一死,她再见宋贤妃最后一面,与云郗的牵扯就彻底断了。

宋贤妃来时,正瞧见二人倚在一起,举止亲密。

她虽出了囚笼,却依然戴着枷锁,被押送着来面见可敦。上首的两个年轻人,分明是她女儿女婿的身份,此刻却高高在上,半分敬意也无。

她悄悄地打量了訾沭一眼。

从前还是太后时,她为郗言御出谋划策,与訾沭也交过手,知道这位年轻汗王的凶悍。想要当着他的面谋求生路,几乎是不可能。

她默默地,又将目光转到了郗月明身上。

无论是传言还是之前匆匆一面,都能看到訾沭对她呵护有加。及至此时,訾沭还环着她的腰身充当垫子,又伸手把玩她的镯子,牵牵她的手。看似无意,实则是在为她疏解情绪。

如此看来,她被将养得极好,婚后生活当是不错的。

宋贤妃心下千回百转。

毕竟郗月明当了自己那么多年的女儿,就算不念旧情,自己也能像当年一样,软硬兼施,继续拿捏她。

訾沭注意到她的动作,直接抬脚搭在桌案上,开口并不客气:“当年的事还有什么隐情,一并说了吧。”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汗王,请允许我与女儿单独谈话。”

“据本汗所知,云郗宫中的宋贤妃,只育有一个儿子。”訾沭的神色冷凝下来,“摆清楚自己的位置,现在可不是你提条件的时候。”

“汗王。”

郗月明忽然出声制止,反握住了他的手:“你暂时先出去一会儿吧。”

她神情平和,并无不妥。訾沭虽然疑惑,盯着看了半晌后,也只是握着她的手叮嘱:“那我让人在外面守着。”

宋贤妃没想到郗月明会为自己说话,但更没想到的是,她的话竟然能影响那位阴晴不定的汗王,他竟然真就这么出去了!

人声渐退,偌大的宫殿中仅剩下她们两人。

“我知道,你因为我将你送来和亲之事颇有怨言。”

宋贤妃率先开口:“可你如今地位尊崇,又得这样的夫婿百依百顺,不是过得很好吗?怎能说这不是一桩好婚事?”

郗月明缓缓抬眸:“你要把这些归功于你吗?”

“有什么话就快说,我如今已经轮不到你置喙了。”

四目相对间,宋贤妃隐隐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久居上位者的凌厉。

她心下犹疑,却依然开口:“我想让你出手,助你哥哥重返云郗。”

“你虽然当了訾陬的可敦,但是背后无母国支撑,势力单薄,也不会走得长远。相比赵德妃母子,显然我们朝夕相处多年,更加知根知底。”

“曾经我们是有过龃龉,但母女兄妹一场,不是假的。当初若不是訾陬逼迫得厉害,我也绝不会将你送来和亲!”

宋贤妃说得言辞恳切,郗月明听着却只觉得可笑。

她说势力单薄走不长远,可自己作为和亲公主初来时,势力难道不单薄吗?当初尚且不顾自己的死活,何至于现在假装担忧?

她以母族势力相诱,可是,他们母子哪来的势力可言?真有底蕴就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不会再觊觎自己能带来的助力了。

宋贤妃已然把自己视作救命稻草,郗月明却不欲与她争辩,只淡淡道:“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些。”

宋贤妃变了脸色。

“我只想让你帮一点小忙。”她犹在挣扎,“你哥哥即位,对你不是也有好处吗?待事成之后,两国姻亲往来无间,于你夫君来说也是好事,到时候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说话间,她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似在质问:“你明明有余力,为什么不肯帮?”

郗月明忽然道:“我没有帮你们吗?”

“是谁被你们当作联姻的工具招揽权柄,是谁为你们取来了那道至关重要的圣旨?”

“你们自己守不住江山,如今又求到我面前来,这难道是我的过错?”她身形未动,只是抬眼已显威压,“时至今日,你以为我们之间的仇怨,也只是你把我送来和亲吗?”

郗月明重重地磕下茶杯,一身的威严。

“齐芳苓拼上性命,只为了争取一次你我相见的机会。今日一别,你还有别的理由再见到我吗?”

她转向宋贤妃,神色冷漠:“若实在不想说,你大可守着你的秘密进棺材。”

“……”

宋贤妃咽了咽口水,终于明白,如今的郗月明已经不像以往那样好拿捏了。

她与这个养女,原本的结局应该还算体面。可恨赵德妃那个贱人竟跑去与她说杜氏二妃的死因,这才闹得决裂收场。如今她对此事耿耿于怀,自己也只能拿这件事来说了。

“杜姮妃,其实并不是意外走失的。”

宋贤妃斟酌了下词眼,终于开口:“是她出门游历天下时,被先帝看中了,先帝知道她是秭图的公主,但并不把一个弹丸小国放在眼里,便随意安了个身份强掳回宫。”

这事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如今提起,只希望郗月明更恨的另有其人,意识到有更恶的人从中作梗,自己的所作所为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宋贤妃来了劲,继续道:“杜贵人之死,主谋也不在我。是她自己不检点,与一个太监不清不楚的,先帝授意我将她除掉。”

“……”

寥寥几句话,郗月明很平静地听完了。

相较于原先血淋淋的事实,这些事都可谓是小事了。大奸大恶已做,这点子推脱并不能改变什么;更何况斯人已逝,也反驳不了旁人添油加醋的浑说。

“你说完了?”

郗月明闭了闭眼,招呼守在殿外的侍从,似乎要把宋贤妃带下去了。

“前尘过往,细枝末节太多了,我总不能平白替别人担上恶名。既然知道,总是要说的,不是吗?”

宋贤妃盯着她,忽然道:“那么你的过往,敢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他面前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訾沭。

郗月明眉间一蹙,望过去时,正对上宋贤妃的目光,听到她一字一句问自己:“你很爱他,是吗?”

凭她身居后宫多年,不难发现,那位汗王十分宠爱郗月明,而郗月明同样也爱他。有爱,便会有软肋。比如眼下,她一定害怕訾沭知道她的过去。

宋贤妃还在继续暧昧不清地描述:“那种宫外人探不到、宫内人也知之甚少的,秘辛。”

“你要考虑,可以。但若有事关云郗的新消息,劳烦你这可敦移步告诉我一声,不过分吧?”

侍从已经来到了面前,临回到天牢时,宋贤妃只留下了这么一句暗含威胁的话,也清楚地看到郗月明神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