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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生辰(一)将她整个人拢在身影里……

訾陬作为最近几年强势崛起的国家,汗王的生辰自然也颇得重视。除了訾陬境内的三十六部,不少邻国也派了使臣过来,把祝寿当成一个互通有无的机会。

那日訾沭离开以后,周边各国陆陆续续送了生辰贺礼过来,不少还送到了郗月明这儿。

“这是什么?”

“回可敦,这是邻国秭图送来的狐裘大氅。”

昌渡王城中,众人早就摸清了风往哪边吹,对待可敦极为耐心热切。送礼的侍从托起大氅,展示给郗月明看:“像这样毛色纯净的大氅可不多见,也只有秭图拿得出来了。秭图王臧清听说訾陬迎来了可敦,特意送来以示祝贺。”

“秭图是擅长驯兽的国家,他们那儿的人天生就得兽类青睐,旁的地方见都见不到的奇珍异兽,见了秭图人就扎堆地不走、还主动往人身边凑呢。”

乌冷撇了撇嘴,小声接话:“然后就被做成大氅了吧。”

雁儿正盘算着訾陬冬季冷,可敦身子弱估计要不习惯,这么件狐裘大氅用来保暖正好,随即就听见乌冷咕哝了这么一句,立即瞪了她一眼。

乌冷因为细作身份暴露一事一直觉得愧疚,并且诡异地觉得更对不起如此相信自己的雁儿,所以伤口结痂之后就立刻要求要来帮她分担,看见雁儿瞪自己,也立刻理亏般闭上了嘴。

“秭图啊。”郗月明轻轻念了念这两个字。

她神色恍惚,似乎是记起了什么往事。但最终情绪尽敛,开口只有:“拿下去吧,我不需要这些。”

在云郗宫中时,因着皇帝怜惜,宋贤妃也未在吃用上苛责她。郗月明见惯了奇珍异宝,眼下贺礼如流水般在面前呈现,她知道这是訾沭的好意,却实在提不起兴趣。

侍从只得照做,但面对最后一样物什时,他顿了顿,仍是小心翼翼地呈了上来。

郗月明抬眼,见那是一个精巧的小盒子。

“这也是秭图送来的?”

侍从低垂着头,回道:“这是汗王吩咐,特意留给可敦的。”

雁儿与乌冷相视一笑,心道汗王用起心来可真是让人遭不住,刚想恭维两句,却见郗月明皱起眉头,示意雁儿道:“打开看看。”

“是。”雁儿一喜,暗道这么重要的时刻还是得自己来见证。

只不过打开以后,雁儿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

雁儿在云郗皇宫潜伏数年,对那边的情况也算熟悉。盒子打开,她一眼便认出了这份礼物来自于谁。

她笑不出来了,同样小心翼翼地对郗月明道:“可敦,这是……是宋太后送来的书信。”

雁儿也有听过一些风言风语,说汗王虽娶了云郗公主,却并未放松对云郗的威慑。云郗新帝登基后内忧外患不断,颓势更甚。估计宋太后是见自己太后的位置坐不稳当,才借着汗王生辰的机会给可敦送信,打的什么主意昭然若揭。

郗月明并不意外,怪不得看这个盒子眼熟,像是之前宋贤妃的珍爱之物。

“拿出去烧了吧。”

她平静地开口,自己既然已经离开了云郗,当然不会再受宋太后的摆布。

雁儿应了声是,捧着盒子边往外走边想着,各国送来的贺礼应当都有检查过才对,怎么宋太后的书信这么容易就送来了可敦这里?

訾陬虽然比之云郗要宽容许多,但可敦毕竟是云郗公主,两国关系又这么紧张,这种事还是要注意避嫌的。

可想着想着,忽然又记起那个侍从说,这是汗王叮嘱专门留给可敦的。

所以,即便知道里面可能是云郗人的阴谋,但因为是从可敦故乡来的,可敦可能会想看到,便还是特意送来?

雁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回头一看,只见可敦正支着脑袋倚在桌前,温和淡然,岁月静好。

她是汗王这场漫长的暗恋中少有的知情者,甚至亲身参与,促成了这场姻缘。在等级森严的云郗皇宫中,偶尔几次遥遥一见,三公主总是被悲伤笼罩;而来到訾陬的可敦,虽则冷淡,不知不觉间还是有变化的。

雁儿低头看着盒子:可敦让自己拿去烧了哎。

可敦或许并不在意这封书信的内容,汗王却没有管她在不在意,相信她,然后将所有她可能喜欢的东西捧到面前,这或许就是可敦变化的原因吧。

真好。

自己也能为这份绝美爱情添一把火……嗯,是真的一把火。

雁儿奇,自己怎么也跟乌冷一样,开始说这些摸不着头脑的俏皮话了?

宋太后送书信过来这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郗月明隐隐也有听说过,他们母子二人当下的处境:外有訾陬秭图虎视眈眈,内有郗言衡并着身后的武将世家对皇位垂涎不已。郗言御登基以后,迫于压力封了郗言衡为淮南王,出宫立府之后更方便了他扩展势力。宋贤妃即便成了太后也依然被赵德妃压一头,自然是事事不顺心,想要从自己这儿下手打破僵局。

写信的多是宋太后,偶尔也有郗言御的信件,不过郗月明向来是看都没看直接烧掉。原本以为訾沭不知道,现在看来,他应当是知道了却不在意。

郗月明支着脑袋,略一放空,思绪便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可敦可敦,外边又有礼物送来了。”乌冷笑容扭曲地朝她挤眉弄眼,“这回搬不过来,得劳烦您亲自去看看。”

“……什么东西?”

话说,乌冷的演技还是一如既往地差,自己也想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忽然得了惊喜开心那么一瞬,可一看乌冷这表情就什么都懂了,一眼看穿,半分惊喜也无。

“哎呀,当然是好东西呀。”

乌冷有些着急,她想起从前自己随便提议一句可敦都会答应,这才自告奋勇接了这个任务。但现在……可敦不会是因为澜吉阏氏的事跟自己有隔阂了吧?

“天色不早了,您赶紧来看看吧,过会儿该错过了!”

看着她急得团团转的模样,郗月明便也松了口:“好吧。”

让我来看看有什么……

“嘭——”

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响。

“……”

此时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烟花的色彩与形状在夕阳余辉之下相形见绌。訾陬也并没有放烟花的习惯,这应当只是根据郗月明和亲带来的手札仿制而成的,颜色不好看,也看不清楚,还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乌冷夸张地拍手叫好,还不忘关心郗月明:“可敦您怎么不笑啊,不好看吗?”

确实不好看。

郗月明心道,虽然早就猜到了,不过若是说起惊喜的话,那还是有惊喜的,如此简陋确实出乎意料。

“月儿。”

訾沭迎面走过来,身上还带了些不知名的黑色粉末,不出意外的话,刚才那丑兮兮的烟花应当就是他放的。

他却浑然不觉,摆摆手让乌冷退下,立刻邀功似的道:“方才只是前戏,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不会还是烟花吧?”郗月明微微皱眉,脸上带着一丝嫌弃。

一朵烟花丑的话,一堆丑烟花齐齐绽放只会更丑吧?

訾沭兴致盎然:“我听说云郗人最是风雅浪漫,到了传统节日或者生辰吉时,漫天烟花齐绽,是不可多得的胜景。”

“烟花可不只是在天上绽放,火星四散飞溅,极易引起火灾。訾陬遍地都是草场,还是别了吧。”

郗月明随便想了个理由,不想看这丑烟花的同时,也不忍拂了他的意。

“也好。”訾沭兴致不减,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牵住她的手道,“烟花不成,还有别的呢。”

“不过,你下次若是能跟我直说就更好了,不想看就不看。”

“……”

足足比她高了一头的男子此刻温柔地俯下身,四目相对,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澄澈光亮是郗月明从未见过的纯真。

訾沭身形本就高大,这样微微俯身的动作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拢在身影里,大掌也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手,源源不断地传送着温暖的力量。

见惯了云郗清矍俊逸的“公子”,在初次见到訾沭之时,郗月明也是认同人们所传的“舞刀弄枪的粗人”之说的。可这短短几个月时间下来,这个“粗人”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细心照顾。

“走吧。”

郗月明垂头不语,就这么任由訾沭拉着自己的手,走出昌渡王城,来到了班珠繁华热闹的长街上。

訾沭告诉她这条街叫泽高,是整个訾陬最气派热闹的长街。他自己穿了件常见的外衫,也给郗月明戴上头纱,二人就这般手牵手在街头混迹,像是最寻常的夫妻。

泽高街上有许多新奇东西,多是郗月明不曾见过的,但自小以来的生存法则令她养成的习惯,却是不熟悉的东西莫要上前一步。她只是紧跟着訾沭不明所以地走着,被动地接受他递给自己的各种小玩意儿,没有笑容,倒有些手忙脚乱。

訾沭回头便看到这么一副景象,忍不住笑出了声。

“哪里好笑?”郗月明问得严肃。

“不好笑,是我魔怔了。”

訾沭笑够了,上前来给她介绍手里的小玩意儿:“这个是訾陬女子常用的发饰,戴头上的,像这样……就不用拿在手上了不是?这个是平安符,上面画着的是狼神,挂身上的……还有这个,这是酥糖,给你吃的。”

末了不忘叮嘱一句:“咱们是出来玩儿的,放松些,不要紧张。”

郗月明认真地纠正他:“我没有紧张。”

“好好好,没有紧张。”訾沭迭声附和,隔着遮面的头纱去瞧她的脸,只觉得哪哪儿都是好的,隔纱看人更是如同雾里看花,别具风味,轻纱的每次晃动都仿佛触到了自己的心尖上。

訾沭喂给她糖吃,郗月明便下意识张口。二人恍若未觉,一番你来我往极其自然。

“怎么忽然想到要带我出来?”郗月明嚼着嘴里的酥糖,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该不会是要为这几天的冷落赔罪吧?”

“哈哈哈,这么想也可以。”

说话间,訾沭又顺手买了不少东西,拎在手上与她并肩边走边道:“不过,这些只是玩笑。你可不要误会,我这些天没有去找你是真的很忙,我永远不会故意冷落你。”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表露真心的话他已经可以轻松地说出口了,只不过郗月明倒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反应,也不知相信了没有。

訾沭叹了一口气,凑近了些道:“好吧,实话告诉你,今天——其实就是我的生辰。”

第32章 生辰(二)因为喜欢你,所以要娶你、……

“今天?”郗月明吃了一惊,“你的生辰不是九月十五吗?”

今天明明是九月初五。

訾沭点点头:“不错,不过那是对外公布的生辰,我真正的生辰就是九月初五。”

他解释道:“母亲怀孕时受了些冲撞,我刚出生那会儿几乎没有呼吸。但那时候局势紧张啊,我是父汗唯一的孩子,关乎訾陬的未来,这个消息当然不能传出去,等我被上郎从鬼门关拉回来后才算完,对外公布的生辰便迟了十日。”

郗月明了然,只不过眼见訾沭现在人高马大的模样,心道倒是没看出来。

“你每年都会自己过真正的生辰吗?老可敦为何不在?”说来也奇怪,郗月明自来到班珠以后就没有见过訾沭的母亲,訾沭生辰也是大事,送来贺礼的人不再少数,可唯独没有她的。

“母亲她生性向往自由,不愿在王城待着,之前我也没有过过什么生辰。”

提到老可敦,訾沭似乎情绪低落了一瞬,不过片刻之后就又恢复了活力:“现在你来了,我们倒是能一起走走。”

郗月明闻言微微一愣。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云郗皇宫里无人在意的日子,这种经历感同身受,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能拒绝他。

“不说这些了。”訾沭叹了口气,笑道,“走吧,街头那边还有些东西,我准备了好久呢。”

郗月明没有忽略他方才落寞的表情,有些于心不忍。她无意探究别人母子之间究竟有什么纠纷,毕竟訾沭待自己赤诚,毕竟今天是他的生辰,毕竟……

毕竟自己也有些贪恋这份十指紧扣的温暖了。

她面上不显,但在訾沭说完要去街那边,自然而然地伸手要来牵她时,她也自然而然地将手递了过去。

郗月明原本想着,自己早已过了对一切都好奇的年龄,訾陬的东西虽然大多都没见过,但也并不是一看就走不动道了。

只不过,当街头景象映入眼帘时,她还是当场愣住了。

只见街道两边挂满了红灯笼,红彤彤的一片很是喜庆,也不管他什么年节,猜字谜点灯笼等玩法花样百出。周围卖的吃食也尽是郗月明熟悉的,什么玉带糕红豆饼,琳琅满目。

移动的草把上插满了鲜红的糖葫芦,结合了民间套圈的玩法,訾陬人并未见过这种红亮亮的吃食,一个个兴致高昂,争先恐后。

恍惚之间,郗月明还以为自己置身于云郗的某条街道,而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訾陬。

“怎么样?全都是按照你带来的那些手札做出来的。”

訾沭兴致勃勃,还在拉着她到近处看,邀功也似:“这条街上这些东西不会再变了,你什么时候想看都能来。”

隔着一层面纱,訾沭并没有看清郗月明究竟是什么表情,只是听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值得么?”

“什么?”

“我说,值得吗。”郗月明加重了语气,说得更加清晰。

訾沭这才察觉到不对,见她没有半点欣喜,语调中反而染上悲怆,就连好好牵着的手也开始挣动。

他眼疾手快,下意识握紧了郗月明的手,随后低声轻柔地问她怎么了。

“我只是个被放弃了的云郗公主。”

随着动摇的内心一同而来的,是惶恐不安。郗月明庆幸自己戴了头纱,可以假装旁若无人地倾诉:“是整个訾陬的仇人的女儿。”

我作为云郗公主已经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了,宋太后给我写信也是因为你重视我。我的未来都需要仰仗你,你为何还姿态如此之低地来哄我开心?

“我不能给你带来任何助力,你为什么还要娶我?”

“明明是你的生辰,何必大张旗鼓地做这些事来取悦我?”

“我现在,唯一能算得上有用的脸,也因为醉丹霞而毁了。你的生辰宴上,当真要让这么一个可敦抛头露面吗?”

訾沭笑意敛尽,默默地听完。眼下隔着面纱,他看不分明,却直觉郗月明流泪了。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放弃对她的心意,往云郗安排了不少人,也听说了不少她的事情。没有真心相待的人在皇宫确实很难生存,自己没有价值就更是举步维艰,他倒也理解郗月明现在的质疑和不安。

“在云郗你是棋盘上的棋子,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但是在訾陬,我就是最大的博弈者,我是整个訾陬的主人,而你,是女主人。”

“你相信我吗?”他将牵着的郗月明的手移动到了自己的心口,“狼神的孩子不说假话。”

“因为喜欢你,所以要娶你、取悦你。你说云郗和訾陬有旧怨,那你就更应该到我身边来。”

我没有任何要利用你的地方,我图的就是你这个人。

郗月明蓦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你只是不知道真正的我而已。”她背对着訾沭,轻轻摩挲着自己被他拉过的手。

经过那么多事,郗月明已经能平淡地面对背刺,却还未学会如何接纳爱。她是抱着死的决心来和亲的,没想到迎接她的不仅是生,还是新生。

摇摆犹豫在所难免,若是拼尽一切重塑起来的信念再次坍塌,郗月明心想,她就真的要死了。

身后,訾沭一直耐心地等着。郗月明平息良久,再度开口时语带嘲讽:“难得今天是你生辰,我们也能推心置腹地说会儿话。你告诉了我生辰的事,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可别让你这后宫里只有一位没碰过的阏氏的真心人,真心错付,被我给骗了。”

“就说说,我第一任驸马的事情吧。”

那是一个清俊腼腆的少年人,郗月明眯着眼睛回想着,虽说今日是偶然提起,她却发现自己仍清晰地记得这人的长相。

“他是云郗一个小武官家中的独子,是郗言御身边的侍卫。那时候我缠郗言御缠得紧,时常见到他,一来二去就熟识了。”

“郗言御身边经常跟着他的青梅竹马,现在大概已经是云郗的皇后了,叫陈玉容。她总是欺负我,郗言御在我们之间打圆场,便会让那个侍卫护送我回去。”

郗月明晃晃手里的各式小玩意儿,道:“他也带我悄悄溜出宫过,我们一同逛夜市、吃小吃,就跟现在一样。那时候是元宵,宫里没人记得我,他就把我带到了他家里。”

“我也是那次才知道,竟然有一家人会一起做团圆饭。他的父亲没有一点架子,在帮忙择菜,还把他的刀耍给我看。他的母亲做饭很好吃,我吃了,很喜欢。”

郗月明顿了顿,语气认真地道:“我很喜欢他。”

“于是在那年皇帝寿宴上,我主动提了自己的婚事,想请求赐婚。那时候周围有很多人,宋贤妃郗言御他们也都在,都很惊讶。”

“他当时在殿外守着,被叫进来时还莫名其妙,完全没料到我会说这件事。但是反应过来以后,也没有任何推脱的意思,直接和我跪在一起,请求尚公主。”

那时,身边人还没有脱下虚伪的假面,郗月明虽被束缚但还算安稳。她回想着,继续道:“宋贤妃虽然不乐意,但迫于那种场合,周围也有不少人进言,只能松口。那年我十四岁,他成了我第一任准驸马,等我及笄以后就能成亲了。”

“他……”

郗月明声音忽然哽咽。

既然提起了这件事,又怎能避免这个潦草的结局呢?

那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啊,是因为她才被卷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沈家牺牲于党派之争,他也被充军派往前线,在郗月明及笄那天,等来的不是心心念念的少年郎,而是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

“他叫沈卓风。”

訾沭上前一步,轻轻拢住郗月明:“他是个英雄。”

“……你怎么知道他?”

“你的每一任未婚夫我都知道。”訾沭抬手,直接用面纱为她擦眼泪,“我若是介意,当初就不会求娶了,你以为訾陬的王是个傻子么,还被你骗。”

“我很开心你能跟我说这些话,至少让我知道,你以前也是有喜怒哀乐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副超脱人世了无牵挂的模样。”

擦完眼泪,訾沭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早就说过了,在我这边,你不要有任何负担。至于别的,月儿,向前看。”

“……”

他接过郗月明手里的各式小玩意儿,轻轻放开了她:“想逛就接着逛,伤心了咱们就回去,实在想他了就大哭一场,拿我当替身也行。本汗王心胸宽广,才不跟你一般计较。”

那日灯火辉煌,星空也很疏朗。郗月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的寝宫,只记得自己被紧紧拉着的手,以及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宽阔又可靠的,訾沭的背影。

少年将军沈卓风,是她心头永远的一根刺。自己未看清局势行事莽撞,却让那么好的一家人承担了苦果,牺牲于弄权者的一个小小手段中。郗月明因着此事变得沉默寡言,亦逐渐明白了自己只是这诺大棋盘中的一枚棋子,想要明目张胆地跳出棋盘,谈何容易?

之后的亲事更是轮不到自己做主,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件物品一样被送来送去,对云郗仅有的那么点归属感也渐渐消失殆尽。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想念那个清俊腼腆的少年郎。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今晚忽然说出来这些,可能是今夜的场景和沈卓风带自己逛街的情形太过相似吧。毕竟在訾沭之前,就只有沈卓风带自己出去过。也可能是是訾沭给的承诺太多,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就卸下了防备,想要对他倾诉。

訾沭,也是个很好的人啊。

当晚,郗月明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些。宋贤妃想要利用她招揽权柄,她的婚姻多是不能自己做主,除了第一位沈卓风,还有现在的訾沭。

像沈卓风那样的人不多见,訾沭这样的更是少有,思来想去,自己应当也是幸运的。

只是,如今灰心槁形的自己,又如何配得上这样至纯至善的人啊。

第33章 生辰(三)想方设法要把她接回来。……

云郗皇宫。

皇帝寝宫之外,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个个口中高呼着娘娘息怒。陈玉容被挡在宫门外,看着仿佛永远不会为自己打开的那扇门,眸中似有怒火正熊熊燃烧。

“娘娘恕罪,皇上吩咐了不准任何人出入寝宫,奴才们只是听命行事,还请娘娘不要让奴才们为难。”

“不准任何人出入?那每日洒扫的宫婢呢,她们都能进去,偏偏本宫进不得?”

回话的太监一僵,不知该如何接口。毕竟,他也没想到皇后娘娘竟然会将自己跟宫婢放在一起,自降身份。

“皇上人呢?”

太监一激灵,立刻答道:“回娘娘的话,这个时辰,皇上应当是同太后娘娘去见太昭仪了,商议大公主的婚事。”

婚事……

不提这两个字还好,一提起婚事,陈玉容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本以为自己一朝成为云郗皇后,先不说从前有龃龉的郗华容郗月明,单说同等身份的其他士族小姐,总得在她们面前扬眉吐气吧?可谁知郗言御竟然以即位之初国库空虚为由,仅用一顶小轿就将自己抬进了宫!

父亲他们顾及着家国大事,让自己忍,可那些人在背后是怎么嘲讽自己的,陈玉容每每想起都觉得气愤。

她也曾劝过自己,排场什么的不重要,自己已经成为了云郗皇后,大权在手,就别计较这些了。可看看眼下这情形、看看郗言御是怎么对待自己的!

说什么国库空虚,可他给郗月明的陪嫁却一点都不含糊。郗月明嫁的不过是个偏远之地的蛮人,那蛮人过个生辰他都备了一众宝物千里迢迢地送去,现在又为了郗如璧的婚事亲自去筹备,自己却连个寝宫的门都进不去?

再怎么说,她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云郗的皇后啊!

陈玉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让、开!”

“还请娘娘体恤。”太监长跪不起,很是惶恐的模样,却依然不退半步。

陈玉容只觉得怒气阵阵上涌,自己身为中宫皇后,今日进不了这个门,明日在宫中还有什么威严可说?

她直接抬脚踹在了太监的心窝处!

一众宫女太监都十分惊诧,好像怎么也没想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会直接动粗,看向她的眼神也充满了畏惧。陈玉容微微仰头,倒是有些享受被这样的目光注视。

“你们就在这儿候着,皇上怪罪下来,直接说是本宫硬闯便可。”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那个被踹的太监压抑不住的气音。陈玉容斜睨一眼,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入。

先皇晚年时确实度过了一段纸醉金迷的日子,只不过那些痕迹在郗言御登基之后就逐渐消失殆尽了。陈玉容步入寝宫,已经看不到最初的玉堂金马,入目的多是些书卷。

倒是挺符合世人对郗言御的看法的。

陈玉容扯唇一笑,可惜啊,世人看到的都只是他的伪装。

在她成为皇后之后,母亲曾进宫探望过,也斟酌着透露了一些事情。比如,简陋的大婚很有可能是皇上对陈家的警告,对郗如璧的婚事如此看重,则多半是因为她的驸马出自武将赵家。

当初贤德二妃争储,赵德妃仰仗母族赵家,几乎揽尽了所有武将的支持。陈家作为中流武将之家,向来难有出头之日,若非铤而走险站队大皇子,也不会成就从龙之功一跃成为国戚。

可陈家毕竟底蕴有限,皇上也绝不会满足于一个中流武将之家。

当初与訾陬和亲时,李昭仪为了保住女儿,不得不求助于赵德妃,赵德妃便为大公主选了赵家子弟做驸马。婚约既成,皇上只能派出三公主前往和亲。

新帝势力单薄,和亲之事非但折损了三公主这张牌,更重要的是,原本处于中立状态的李昭仪和大公主,也因这一纸婚约而偏向了赵德妃。

这些时日,郗言御对大公主的婚事表现出了十足的关心,不知是要拨正倾斜的天平,还是要借机与赵家修好。陈玉容不关心这些,她只知道,当今皇上、她的夫君,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别的世家和别的人身上。

母亲劝慰她,自古帝王都是这样,陈家如今的荣耀也不会长久。但不管之后如何,你现在已经先人一步成为皇后了,早日生下嫡长子站稳脚跟才是要紧事。

早日生下嫡长子?

她能告诉母亲,除了大婚当日郗言御应付一般地来了一趟之后,就再也没来看过她了吗?

陈玉容满心怨气,胡乱翻动着桌案上的奏章。除了訾陬汗王的贺寿礼单、大公主的成亲筹备,竟还看到了几道提议封妃的折子,可把她给气得不轻。

封妃封妃,立后才多久就封妃!这帮老家伙真是,就差把自家女儿领到皇上面前了吧?

恰在此时,规整肃穆的奏章下方,忽然显现出一抹亮色。

薄粉色的卷轴与奏章格外不同,像是画卷。陈玉容手上一顿,下意识就觉得是那些人随奏章呈上的美人图。

她抽出画卷,缓缓打开,画中人随之逐渐显现出全貌。

云鬟雾鬓,般般入画。

是郗月明。

看清画中人时,陈玉容松了一口气,但目光落在画卷泛黄的边角时,这口气就又提了起来。

一个没有母族支持的光杆公主,却能得到贤妃青睐,住最华丽的宫殿用最珍贵的首饰,连郗言御也对她爱护有加。年幼无知时,陈玉容确实因为这些与郗月明有过龃龉。

但随着她的远嫁,千娇万宠的公主有了更合适的代称:棋子。

陈玉容本不欲把一枚棋子放在眼里,奈何郗言御对訾陬那边愈发关注,从前只是偶然流露出几分亏欠之意,如今连寝宫里都藏着她的画像了。边角泛黄,他这是翻看了多少次?

这副画像一出现,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陈玉容看着手边为訾陬汗王贺寿的名册礼单,郗言御为了他的皇妹,可是把稀世珍宝兰生露都奉上、连培养了多年的暗卫都派出了啊!

她心中沉寂许久的嫉恨,再度生根发芽,悄然破土。

当初和亲时,郗言御就曾策马亲送,送亲队伍里的陈氏子弟也回禀了訾陬边境那场意欲劫回公主的动乱。如今,郗言御又费了大功夫去贺寿,目的似乎已经很分明了。

郗月明远嫁,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除非,有人想着念着,想方设法要把她接回来。

陈玉容难得冷静,目光缓缓聚焦于画中人。

她不想让这个人回来。

***

陈寄闲站在昌渡王城脚下,遥遥一看,只觉得这建筑高大巍峨,可比云郗的皇宫气派多了。

一朝改朝换代,他那不知表了多少层关系的表妹当了皇后,他也跟着沾了光,从一个守城门的无名小卒,变成了守城门的皇亲国戚。

显然,这皇亲国戚也不是好当的。就比如眼下,自己本来应该在城门口等着一刻钟后的下值,而不是一路快马加鞭追上云郗使者团,千里迢迢跑到訾陬来。

这一切只源于皇后的一条急令:让一个人永远也回不来。

陈寄闲打量着周围,訾陬三十六部的首领几乎都到了,秭图、夜郎等国也派了使者过来。他匆匆瞥过,转而盯着站在最前方的云郗使者。

看这人的敛气吐息,像是个高手。

若急令所说为真,这个使者首领大概就是皇上派来的暗卫了,他会伺机将三公主劫回去,而自己的任务,就是阻止他,阻止三公主回到云郗。

陈寄闲心中估摸着二人的战力,自己应当能拿下这个高手。何况是在人家的领地拐走人家的王后,这事本就困难重重,自己先观望着,伺机而动就是了。

“欢迎各位远道而来,庆贺我訾陬汗王的生辰。”

訾晋出现在不远处,寒暄问候这种事已经做得纯熟。一一致辞迎谢后,便邀请众人去驿馆下榻。

陈寄闲随着人群移动,为了避嫌,还特意走在使者首领十步开外的地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放心,我这次做了万全的准备,肯定能杀了她。”

一道细微的人声传来,陈寄闲硬生生停下脚步,纳罕怎么又撞上了别的秘密。

既然撞上,这个热闹定是要凑一凑的。他避开众人,动了动耳朵确认方向,不多时便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是一位身着红衣的姑娘。

“上次是我失手,没能让她葬身狼腹,这才让她来到王城,给阏氏带来了这么多麻烦。”

红莲微微仰头,眸中逐渐攀爬上野心:“请你转告阏氏,这次我一定会把事情办好,请她放心。只是不要忘了之前答应过我的,毕竟,日后同在昌渡王城,我们相处的时间还多。”

陈寄闲心道,无趣。

再怎么高大巍峨的建筑,里面住的都是同一群人,发生的事自然也就大差不差了。

他懒得再听,转身欲走,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阏氏?

訾陬的阏氏,好像是那什么来着。莫非买凶的这个人,出自訾陬后宫?

第34章 生辰(四)“妾来迟了。”……

九月十五,秋高气爽。

訾陬三十六部的首领身担要职,并不能时常会面,眼下终于齐聚一堂,个个呼朋引伴开怀不已,昌渡王城一派热闹。

直至訾沭出场,众人才安静下来。

他一头褐发难得梳得整齐,被一条缀着红宝石的抹额固定着,锐利的眼眸轻轻一扫,原本还大肆嬉笑的首领立刻噤声,规规矩矩地起身拜了拜。

訾沭直接伸腿搭在桌案上,反倒打趣:“开心嘛,不妨事。有阿布萨将军在这儿笑,至少能省下我两挂鞭炮。”

气氛瞬间活泛,阿布萨也松了口气,大笑起来,随即豪饮三杯当作赔罪。

云郗使者团中,陈寄闲不由得抬眼打量:这就是她的夫君啊。

恩威并施,倒是御下的好手。长得嘛还算可以,行事嘛也还算有魄力,像是个有能力能护住她的人。

只不过……

他目光扫了一圈,并未在这位汗王身边,看到公主的影子。

也对,有没有能力是一回事,愿不愿意护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殿中恢复了热闹,三十六部的首领也开始逐一上前贺寿,其中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尤为显眼。更显眼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个身着红衣的妙龄女子。

陈寄闲冷眼旁观,一想到这红衣女子与訾陬的阏氏勾结,不由得联想到,同处于訾陬后宫的三公主。

她们要害的人,是三公主吗?

陈寄闲轻转着手中的酒杯,思索间,坐在前方的使者首领忽然站了起来:“祝贺訾陬汗王生辰大喜。”

满殿的目光顿时聚焦在他身上。

众人都知道汗王今年娶了妻,可敦正是来自云郗的公主。可訾陬与云郗关系依然紧张,今日这等场合同样不见可敦的身影,云郗使者有异议也属常情了。

果不其然,使者首领问起了今岁和亲的元安公主。

訾沭唇畔还挂着浅淡的笑意,慢慢道:“为免伤怀,我允准可敦今日不来。”

他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不光是使者,连三十六部的人也拿不准自家老大对新婚妻子的态度。

“和亲事关两国邦交,若我朝公主在訾陬不得善待,身为国母却连出席宴会的资格都没有,那么和亲的意义何在?”

使者首领语气尖锐:“还是说,汗王重颜色而轻邦交,自元安公主容貌有损后,便一直轻视苛责?”

这话一出,訾沭还未开口,三十六部的人就不干了。

他们虽然也想看云郗的公主卑躬屈膝俯首称臣,但毕竟汗王态度不明,他们也不好逾矩。可这使臣又算个什么东西?胆敢在这儿大放厥词?

阿布萨率先开口:“不是你们的皇帝亲自挑了公主送来的吗?本就是求饶讨好,还真当我们稀罕这狗屁邦交?”

“就是就是,娶媳妇不就是要娶漂亮的么?这个脸毁了,我们汗王没去找云郗换一个就不错了,你还敢在这儿蹦跶?”

“管得着吗你……”

訾陬的汉子声若洪钟,很快便淹没了使臣的争辩。

坐在前排的訾凛饮尽杯中酒水,抬头与訾沭对视一眼,这才抬手,制止了这场闹剧:“各位稍安勿躁。”

“元安公主已是訾陬的国母,我等自然不敢懈怠。”訾凛道,“只是,如使者所言,公主容貌有损。为了公主,也为了两国邦交,使者,可否将兰生露交出来?”

兰生露之事,訾凛早就在交涉了。云郗皇帝虽然语焉不详,但他要周全的事太多,此刻绝无胆量与訾陬硬碰硬。如若识相,祝寿会面便是最好的机会。

使者语调微滞:“……所以,贵国当真更看中公主容色?”

訾凛皮笑肉不笑:“若不谈此事,使者可还有别的筹码?”

人群中,陈寄闲扶额,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能看出来,使者是在试探訾陬人对公主的态度,若他们因公主容貌有损而厌弃,那他将人带走就多了几成把握。只可惜这使者实在不会说话,估计是陛下身边暗字开头的暗卫,空有一身武艺,明面上的事却不怎么会办。

再看一旁不怀好意的红衣女子,听到殿中论及公主,明显警觉了几分。陈寄闲心中了然,对她的目标有了猜测,暗道公主不来也好。

僵持之际,忽然有一个侍从匆匆跑来,不像禀告,更像开路。

陈寄闲猝不及防就见到了曾经的三公主。

郗月明身着云郗的宫装,步履轻曳间,如同一束明亮的光照进了大殿。侧脸上,一直被冠以暗红可怖之名的醉丹霞斑痕,此刻却变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金红色凰鸟。

云郗曾盛行“花面妆”,用特制的颜料在脸上绘制妆容,或是娇艳欲滴的牡丹,或是高洁雅致的兰草。没有突兀,只留绝色。

原本剑拔弩张的众人忽然都没了声息,殿中霎时寂静,只听得上首一直事不关己冷眼旁观的汗王,急匆匆赶下来的脚步声。

“妾来迟了。”

郗月明从前没对他说过敬语,但这种场合显然不合适,便兀自用了云郗的“臣妾”。语气谦恭,是极低的姿态。

訾沭人已经来到了她身边,皱眉低声道:“不是说不想来吗?”

郗月明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她知道訾沭是怕自己勉强,但是,不勉强。她对云郗已经不抱有任何奢求,自然也不会再因此伤怀。过往而已,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与之相比,更重要的是:她受訾沭恩惠良多,这次出席,其实是想要给他长脸的。

秉持着这样的想法,郗月明任他来扶也不肯起,坚持着行了一礼,这才随訾沭走到上首侧坐,驯顺地倚在他身边。

再度回望时,仅从众人的神情便能清楚判断阵营了。三十六部的首领和别国使臣眸中都是惊艳,唯有云郗使者,个个都铁青着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咱们可敦还真是个大美人啊!”

“怪不得汗王只想要解药不肯换人呢,这哪里舍得?”

“就是就是,我瞧这醉丹霞也不难看啊……”

郗月明惯常是没什么喜怒的,初来可能是因为陌生,现在大概是在为自己忍耐。訾沭感受着身侧这道柔软目光,面色却寒了下来,并未因这份亲密而欢欣。

他记得,月儿曾经很担忧容貌。

无关乎美丑,若她愿意,訾沭会大大方方地牵着她给所有部族首领认识。而非现在这样,本意不想来,中途却绘了繁琐的面妆,故作这副驯顺的姿态展现在人前。

一个醉丹霞,便将她的愁思全然展现了。

最初回到王城时,她是非常热衷于顶着长了红斑的脸到处走的。訾沭原还以为她是不在意,但泽高街那晚,面纱之下凄楚的哭腔清晰地传入耳中,他便捕捉到了这份不安。

说到底,她在害怕。

訾沭端起酒杯一口干了,以凛冽的酒水发泄着心头的不快。

敌国公主对自家汗王毕恭毕敬,这事儿怎么看怎么爽。訾陬众人本想着奉承几句,却是不知汗王为何阴沉着脸。

众人生怕再触霉头,好在殿中关于兰生露的交涉还在继续,除了打压云郗,为自家可敦寻回良药更是重中之重,他们便调转话头,全数对付云郗使者了。

郗月明安静地坐在一旁,眼见故国使者在这场舌战中节节败退,既不激动,也不阻止。

訾沭忽然道:“你先回去吧。”

郗月明循声望去,歪了歪头。

她也发现了,訾沭好像心情不好。但自己刚来时明明还见他笑容满面,入座以来,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不顺遂的事。且她能感觉到,訾沭是喜欢自己的,自己特意过来,他不该不高兴呀。

訾沭气闷,又饮了一杯酒。

“你知道吗,你装得一点都不像。”訾沭靠近她,酒香氤氲,“不开心的时候特别明显。”

郗月明神色僵了僵。

她原以为自己在云郗后宫浮沉多年,早就修得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訾陬人才是心事都写在脸上的。是自己功力倒退了吗?訾沭为何能一眼看穿?

她不自觉地伸手,想抚上脸颊。却在触碰到面妆的前一刻,被訾沭握住了手。

“先回去。”他皱着眉头,“等这边结束了,我去找你。”

陈寄闲听不清上首的二人在说什么。

只看行为举止,此等境遇对和亲公主来说已经算不错了。这訾陬汗王还是很怜惜公主的,来的时候亲自跑下来接,走的时候还遣了身边的随从去送,顺便制止了跟云郗使者呛声的訾陬人,也算是给公主的面子。

可这到底是和亲,而非寻常嫁娶啊。

陈寄闲心不在焉,只瞧着三公主这副温驯的模样实在刺眼。

他有幸,见过曾经的三公主,那个还未看穿养母与兄长的真面目、还未被当作联姻工具的郗月明。虽称不上张扬,但至少从容坚定,有独属于公主的气度和傲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着一个男人卑躬屈膝。

女子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一别许久,竟是连说话的时间和立场都没有。

陈寄闲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本想喝杯酒压一压心绪,不成想余光一瞥,竟瞧见那个红衣女子也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

他蓦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堂上,那汗王八风不动地坐着,似乎并未发现这边的情况;坐席前方,使者首领正因在舌战中落了下风而羞恼,似乎也未有动作。

“……”陈寄闲狠狠地闭了闭眼。

自己这一趟的任务,便是阻止使者首领将三公主带回云郗。眼下有那个红衣女暗中动作,自己什么都不做就能达到目的,落得清闲,何乐而不为?

但是……

他没花太长时间纠结,再度睁眼时就只剩下一个想法:老子想干,谁管得了?

第35章 生辰(五)清贵独绝的三公主成了塞外……

回寝宫的路不算远,郗月明却走得心不在焉。纷乱的思绪寻不到条理,千言万语,唯有化成一个漫无目的的回眸。

她其实,也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郗月明掐了掐掌心,刚要收回目光,忽听身后金刃破风之声呼啸而来!

“铮——”

身侧的侍从眼疾手快,立刻拔剑格挡:“谁敢在王城放肆?!”

王城里居然混进了刺客,还意欲伤害可敦,这可不算小事。两名侍从神色严肃,立刻上前与刺客缠斗。

郗月明堪堪站稳,凌乱的发丝糊了满脸,这才发现发髻间的玉簪已被削去了半截。

她的目光落在断簪上,那是刺客的剑气所致。想来刺客也是下了死手,若非訾沭派了他身边的侍从护送,单凭雁儿她们,还真挡不下这一剑,救不了自己。

郗月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祝寿期间,来的人太多了,但无论是訾陬的部族还是周遭的小国,或奉承或忌惮,他们的目标都是訾沭。像这样冲着自己来的,除了云郗,她想不出别的谁。

提起云郗,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宴上,坐在角落里喝闷酒的那个人。

他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对视。彼此都清楚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相见绝不会是心平气和的场面。

“我猜,公主现在正在怀疑我。”

郗月明没想到,那人下一刻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利落地替她收拾了妄图近身的刺客,随后抬手做出一副无辜状:“天地良心,真的不是我。”

“……”

久别重逢,陈寄闲不想搞得那么沉重,本来是要说几句俏皮话活跃一下气氛的,但一对上公主那双泪眼,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只好扭头去胖揍那群刺客。

“公主受惊了。”

陈寄闲刚走,另一道身影就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正是本该在殿中的云郗使者首领。

他身负皇命,几经试探,奈何那汗王油盐不进,接回公主的希望微乎其微。恰在此时,留在外面的眼线传回了公主遇刺的消息。

这倒是个好机会,届时公主失踪之事全数按在刺客头上便可,里里外外的使者们足够訾陬排查一阵了。

使者首领当机立断,立刻借口出了大殿。

他快速护在郗月明身侧,三言两语表明了来意,末了庄重道:“请公主相信,当初和亲只是权宜之计,陛下心里一直是念着公主的。”

郗月明却无甚反应,眸中泪痕犹在,却只是呆呆地站着。

刺杀之事发生得突然,留给使者首领的时间也不多。他咬了咬牙,脑子里刚冒出将人打晕带走的念头,就听有人长长地吆喝了起来:“喂——我说,你该不会想要把公主打晕带走吧?”

“哎呀使不得啊,公主千金之躯,哪能受这洋罪?”

陈寄闲毫不顾忌还有别人在场,边打边喊:“不过公主也别怪他,他是奉了皇命要接您回去的,体谅下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哈。”

使者震惊:“你!”

怎么能就这样大剌剌地喊出来?!

使者首领并非不知道陈寄闲,出使的就那么点人,突然多出一个,想忽视都难。但他只想完成任务接回公主,即便看到陈寄闲与人缠斗,事不关己,也不打算管他的死活。

谁能料到这人是个不着调的,探得了秘辛却不知道守口如瓶,居然还敢喊出来。

陈寄闲低笑两声。

眼前的刺客不难应对,倒是那红衣女躲在暗处,留着她恐怕还会对公主不利。自己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着也得把那红衣女揪出来,以绝后患。

回首望去,郗月明就站在那儿。周遭景物迥异于往常,她却很巧地穿了一身云郗的宫装,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二人目光相对时,陈寄闲很努力地想挤出一丝笑容。

使者想接你回去,可我接到的命令却是让你永远留在这儿。但我想,你与訾沭恩爱,也算永远留在这儿了。

不再沉郁于过去,这很好,我也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

刺客身手不俗,但在陈寄闲和两名侍从手下也没讨到好。动静一大,王城的守卫逐渐被吸引,原本在大殿里的人也尽数涌了出来。

“有刺客——保护可敦!”

陈寄闲一剑杀退刺客,殷红的鲜血溅了满脸。待目光再度恢复清明时,便见郗月明身边多了个人,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将她揽入怀中。

男人身形高大,动作却很小心,尤其是神色,眸中的担忧几乎要凝成实质。

“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吓到了?别怕别怕,我来了。”

郗月明不怕,也没有受伤,只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一直大颗大颗地往下落着。

无声的啜泣最是让人心疼,訾沭看得心都揪了起来,只得一边柔声安抚,一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拭泪。

另一边,阿布萨向来视汗王为天神,眼下有效忠拱卫的机会也是不遗余力。刺客很快就被击杀,只不过除了刺客,现场还有两人令他生疑。

“你们不是云郗的使臣么?”

他神色狐疑,在陈寄闲和使者首领之间来回打量:“不是说出来解手吗,怎么出现在这儿?老实交代,刺客跟你们有关吗?”

“哪儿能啊,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陈寄闲擦了擦脸,连声叫冤,“本来是要解手的,这不刚好遇见行刺嘛。要不是我们出来了,哪能这么快赶过来帮忙?”

“訾陬的王后也是我们云郗的公主,护公主平安是我们该做的,怎么会反过来加害呢。”

事已至此,使者首领也只得认下,附和道:“正是如此。”

訾沭听见这起论调,脸上几乎明晃晃地写着“不信”二字。但怀中美人仍在垂泪,他顾不上别的,只得朝阿布萨摆摆手,示意此事稍后再说。

恰在此时,一女子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对吧?”

红莲站了来出来。

她隐晦地看了陈寄闲一眼,见他脸上还淌着鲜血。自己费了大功夫养出来的高手,就这样折损在这人手里,红莲痛恨得几欲发狂,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才好。

眼见他们搬出了一套言论来搪塞,汗王的神色又明显是不信的,她这才鼓足勇气站出来指认,以期充当汗王的解语花,顺便借汗王的手除掉这人。

“从殿中出来小憩,怎么着也不会是这个方向啊,这明明是回寝宫的路。”

“使者莫不是,特意避开众人来见公主的?”红莲意有所指,“我方才经过此地,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只是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汗王的面说的……”

使者劫人,就是可敦想要逃跑,于公于私都不能算作小事了。红莲万分期待汗王因此对郗月明产生隔阂,最好是当着她的面杀了云郗使臣!

亲眼见到故国之人殒命,她就不信郗月明还能这么云淡风轻!

使者瞳孔微缩,心知这红衣女来者不善,不知方才的话被她听去了多少。

陈寄闲倒仍是笑眯眯的,丝毫不慌:“有些事,确实需要单独面见公主。”

他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托在掌心,展示给众人看:“兰生露。”

“……”众人顿时静默,心思各异。

使者首领:“!!!”

什么时候被这小子拿走的?!

***

两国已经为这瓶兰生露交涉许久了,使者在殿上还不肯松口,没成想居然会私下面见公主,奉上兰生露。

訾沭不欲深究原委,左右结果是好的就行。他命人守在原地,只待亲自将郗月明送回寝宫,再来处理这边的事。

使者和陈寄闲两相对视,大眼瞪小眼。

使者率先开口:“为什么要把兰生露给出去?”

“为了让三公主永远留在这儿啊。”陈寄闲漫不经心道,“咱俩接到的命令可不一样。再说了,方才的情形,不给的话咱们怎么脱身?”

使者沉默片刻,似乎还要争辩:“但是……”

“没什么但是。”陈寄闲打断他,“我知道你是奉了皇命,但皇上若真的不想给,随便拿一瓶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把真的兰生露交给你?”

“因为皇上也做好了交涉不成、真的送出兰生露的打算。”

他劝道:“放心吧,这事在皇上的意料之内。”

陈寄闲相信皇上心里还是有兄妹之情的,就算过往有嫌隙,总也是想着补偿的。大抵是想着能接回来最好,若真接不回来,也希望公主在这儿能过得好些。

只不过如今看来,公主似乎不需要这份补偿。

他心头也爬上了一股怆然,回忆起三公主被訾沭横抱离开的情景,也知世殊事异,他们终究是越来越远了。

低门武将的出路,似乎只有给贵人们当侍卫这一条。与沈卓风一样,曾经的他也是陈玉容的侍卫。主子们经常往一起凑,他与沈卓风也因此熟识了。

相似的处境总是更容易感同身受,三公主当众指沈卓风为驸马时,陈寄闲也曾攀升起隐秘的妄想;可当沈家覆灭时,他心中便只剩下悲凉。

一个柔弱公主,两个无名侍卫。在那张棋盘中,他们都是棋子。

沈家覆灭三个月后,陈玉容因为一点小事要罚他,他也顺势请辞,放弃了“前途无量”的宗家,转而去当了个守城门的小卒。再一次见到三公主,便是站在城墙上目送和亲队伍远去那次。

这一送便是天涯海角,记忆中清贵独绝的三公主,就这样成了个塞外蛮子的妻子。

正这般想着,抬眼就看到了这所谓的“塞外蛮子”。

不远处,红衣女神色跃跃欲试,似乎打足了腹稿准备告状。陈寄闲冷眼旁观,心道訾沭要是察觉不出不对,昏了头地被红衣女带着走,那这个汗王不如换他陈寄闲来当。

他透露出使者意欲带公主离开这个消息,便是笃定这红衣女会按捺不住地跳出来,主动暴露。眼下端看訾沭会怎么处理了。

“红莲。”

訾沭神色冷硬,低沉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去叫你的首领婆婆来。”

第36章 生辰(六)“我只问你,要不要来亲我……

加尔萨部落地处边境,向来是訾陬布防的重中之重,首领婆婆也因此颇得礼遇。可这次,在听到汗王传唤时,她却不知为何心头一跳。

待看到一边神色雀跃的红莲时,那股不好的预感就更浓烈了。

首领婆婆立刻行了个大礼:“拜见汗王,长寿安宁。”

訾沭语气沉沉:“你在加尔萨部落,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首领了。按理说,我不该让你这德高望重的前辈行大礼。”

首领婆婆闻言愈发笃定:“不敢,加尔萨是訾陬的国土,我是您的臣子。哪怕再过二十年,也还是要行大礼的。”

红莲在一边看着,有些着急。虽说部落首领拜见汗王是理所应当,可婆婆都这么大年纪了,汗王肯定要体恤一二呀。

而且……而且,不是要处置可敦和云郗使臣的事情吗?

她忍不住插嘴:“汗王仁慈,请允准婆婆起身吧,还是可敦和云郗使臣的事情更加急迫。”

“红莲,住口!”首领婆婆怒斥出声。

汗王鲜少用这样严肃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她几乎已经能肯定,是红莲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惹得汗王不快。只是自己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想保她也无从下手,只得尽可能诚恳,以期得到汗王的宽恕了。

斥责过后,她立即低垂着头参拜:“汗王恕罪,请饶恕红莲这次。我会立刻将她遣送回去,严加管教,她今生都不会再踏出加尔萨部落一步。”

红莲满目震惊,还想争辩:“婆婆……”

明明可敦和云郗使臣心怀不轨,怎么一个两个的全都视而不见?汗王还没说什么呢,婆婆又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么重的惩罚?

“当初在加尔萨,她骑了可敦的马,你当时也说要好好管教。”訾沭寒声道,“这就是你管教的结果吗?”

“加尔萨有多重要不用我多说。你作为首领,今年产了多少粮草,有多少只牛羊,供养了多少士兵,你知道吗?”

“用訾陬的粮草牛羊养出来的士兵,最后竟然要用来刺杀可敦,你知道吗?”

红莲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对上汗王冷若冰霜的面孔,终于开始感到害怕了。

“扑通”一声,她跪倒在首领婆婆身边。

“红莲?红莲,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刺杀可敦,你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