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婆婆眸中亦染上惊恐,她抓起红莲的肩膀,厉声质问:“你这次来还带了别人,你动了军需是不是?”
红莲被问得愈发恐惧,语无伦次道:“我、我不是,我不知道……婆婆你一定要相信我啊!你、你救救我……”
她自小无父无母,是被首领婆婆看着长大的,说是亲孙女也不为过。在加尔萨的生活自由自在,偶尔闯些小祸,也都有婆婆兜着,何时见过眼下连婆婆都得跪着服从命令的场合?
以往她迷恋汗王的英俊和骁勇,似乎忘了,他真的是能左右她们生死的,訾陬的王。
首领婆婆见状,自然是什么都明白了。
她一巴掌甩在红莲的脸上,也不顾她捂着脸双眸含泪,直直压着她跪好:“红莲犯下大错,理应受罚。但请汗王可怜我这老妪只有这一个孙女,饶她一命,让我代她受罚吧!”
訾沭正在检看那些被击杀的刺客,除了刺客这个身份,他们的相貌、穿着、武器都与訾陬士兵相差无几,完全可以是訾陬的士兵。
越看,他的神色就越难看。恰巧听到首领婆婆的请求,訾沭头也不抬:“代不了。”
“谁做了错事都得担责,你玩忽职守御下不严,自有你的惩罚。以后便去北荒放牧吧,加尔萨部落的新首领我已经有人选了。”
“至于她。”訾沭看向红莲,眯了眯眼。“她与澜吉勾结,欲置可敦于死地,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从月儿初至时误触凉树草,到回班珠的路上忽然出现的那群雪银狼,再到面前这些刺客。訾沭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拖到现在才处置,唯一的好处便是又揪出了澜吉。
“把澜吉带过来,她们二人一并处置。”
訾沭并未明说,但目光凌厉威严,扫过首领婆婆时也只是不咸不淡的一句:“你还可以有别的孙女。”
首领婆婆听懂了话中的意思,闭了闭眼,颓然跌坐在地。
陈寄闲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方才宴厅里还言笑晏晏的人,此刻面容冷肃,雷霆手段分毫不留情面。旋即又下令厚葬刺客,事情办得可谓是干脆利落、滴水不漏,也无怪乎訾陬国力攀升了。
身为云郗人,看到异族有这样的君主难免心情复杂。可若只将他看作公主的丈夫,三公主……应当会有很好的未来。
***
寝宫中,郗月明正在清洗妆容。
花面妆绘制不易,想要洗去更难。訾沭将她送回寝宫时就叫了侍女来梳洗,本能地,她察觉到訾沭不喜欢她化这个面妆。
妆台上摆放着一个剔透的玉瓶,正是多方交涉才拿下的珍宝兰生露。只要饮下,她便能恢复昔日容颜,再不用这繁琐的妆面。
可郗月明却没有动。
她只是呆呆地坐着,脑海中乱七八糟地翻涌着回忆。从看中她容貌的宋贤妃郗言御,到今日拿出这瓶兰生露的陈寄闲,再到为了自己的脸大动干戈的訾沭。
据侍女说,汗王折返后发了好大的脾气。
郗月明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自己,但可怕的是,自己现在居然也有了期待。
出神之际,忽然有侍女小跑进来,低声道:“可敦,汗王过来了。”
见惯了汗王成亲后满面春风的模样,众人猝不及防,再度见到了阴沉着脸的男人。
訾沭气势汹汹走进来,那副阴鸷的模样几乎让人怀疑他会顺手捞一个人掐死。随从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郗月明身边的侍女也默契地后退几步,低垂着头不再抬眼。
郗月明依然没有动。
可以说,在她知道害怕之前,就先一步知道了,訾沭不会伤害自己。
果不其然,满面怒容的人走到跟前,居然深吸一口气,开始接替侍女手上的活儿,给她擦洗侧脸上的妆容。
郗月明低垂着眼:“你不高兴?”
訾沭神色冷硬,反问:“你在意我高不高兴?”
她顿了顿,慢吞吞地答道:“我就是为了让你高兴呀。”
正因为知道訾陬人想看什么,郗月明才决定绘制面妆出席,本意是想给訾沭长长脸,也好还他之前对自己的维护。
訾沭反应了一下,得知她话中的意思后,似乎更生气了。
隔着一层布巾,郗月明明显感觉到擦拭的动作粗鲁了几分。她无意识地蹭了蹭,轻声道:“如果不是这个,别的事我所知更少,无法为汗王排忧解难了。”
訾沭一僵,立刻停了手中动作,扔掉帕子去检查她的脸。
郗月明皮肤娇嫩,攀爬在侧脸的醉丹霞就更显可怖,加之此时还有未洗净的面妆颜料,两相作用下,侧脸通红一片。
粗砺的指腹摩挲片刻,訾沭垂头仔细端详。不知不觉间,二人距离拉近,四目相对,气氛开始变得纠缠。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不高兴。”
訾沭开口,声音低哑:“因为你把自己看轻了。”
郗月明漆黑的鸦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似乎想要敛去眸中的情绪,奈何被訾沭一手桎梏着,看了个一清二楚。
“只为了让我高兴,你就情愿化几个时辰的妆,再去到大庭广众做出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你这么在意我的想法,难道就不知道,我想看到的不是这样的你?”
“你分明是在意容貌的,谁都爱美,这不奇怪。”訾沭步步紧逼,“那么,为什么不喝兰生露?”
不过几句问话的功夫,郗月明眸中已盈满了泪水。
爱美是人之天性,可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是恨这幅容貌的。
恨这幅容貌与母妃相似,引得先帝注目,宋贤妃这才盯上自己,早早夺来握在手中,这才有后来一系列的利用,才有自己十余年的沉浮挣扎。
恨这幅容貌生在皇家,怀璧其罪,招揽权柄和攀附皇家两相奔赴,好似自己不是个人,只是一个漂亮的玩物,是权力场上的一个筹码。
直到最后,一纸和亲诏书,她嫁给了訾沭。
郗月明起初是以看客心态旁观和亲之旅,甚至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直到她感受到訾沭的感情——浓烈的感情,没有一丝作假。
多年心结,她不知道该如何释怀。不知道如今这看似真挚的情谊,是否与容貌有关,是否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如同当初慈蔼的宋贤妃一样忽然揭开假面,露出恐怖的獠牙?
毕竟,訾陬和云郗,是有着上一代的血仇啊。
郗月明无法向訾沭说明这些,唯有长日放空,彻夜枯坐,轻拢慢捻,泪珠盈睫。
她期待着这份感情,同样也害怕。
看到郗月明滚滚而落的泪珠时,訾沭心尖忍不住颤了颤,之前故作的冷厉也不自觉卸了个干净。
他倾身上前吻去泪水,声音压得更低:“我不劝你喝。”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总是惩罚自己。云郗的旧事已经过去了,你自来到訾陬,就是我的妻子,就是要重新活一遍的。
我想你放下心结,爱你自己;若有余力,也来爱我。
訾沭反手拿起兰生露,以豪饮美酒的姿态尽数饮下,转而盯着她,瞳孔深处似有无尽的雾气翻涌。
郗月明听到他含糊地问:“我只问你,要不要来亲我?”
第37章 共枕(一)距离拉近,难舍难分。……
当年,郗煦听信了游方道士的话,耗费大量人力采集四时百花上的露水,又另寻无数珍奇药材,炼制出了三瓶精萃。
炼成之日,异香传遍整个皇宫,经久不散。道士说这水可比天上仙露,是性命垂危的时候续命用的。郗煦闻言大喜,特为此水赐名为“兰生露”,还重赏了那名道士。
不久后,杜姮妃难产,郗煦特意动用了一瓶兰生露以挽救爱妃性命。可神水入腹,杜姮妃依旧香消玉殒,只留下一个孱弱的三公主。
稀世珍宝就此跌落神坛,兰生露变成了无用的废物,被放置在云郗的国库中蒙尘。
所以在听到兰生露时,郗月明本就是不信的,只当外族人不知道这段往事,把弃置不用的东西当作珍藏。迎着訾沭明亮又期待的目光,她就更不敢饮下。
直至訾沭自己饮下。
种种愁思都被暂且抛之脑后,她只能听见他的问话:你要不要来亲我?
她想,要的。
于是二人距离拉近,难舍难分。
兰生露虽然失去了仙露的光环,但香气依然浓郁。吻上去的瞬间,郗月明只觉得,好像在嚼一团花瓣。
但这团花瓣是活的,滚烫的,会亲昵地往人脸上扑,也拉着她往更宽阔的花野中去。到最后,她只能闻到訾陬草场上的青草香和泥土味,在这股厚重的气息中安然入睡。
夜阑人静,一夜无梦。
秋天的早晨已经能感受到一丝冷意,但今日却格外不同,身后好像有一个暖烘烘的火炉,顺着亲密相拥的姿态,源源不断地将热量传递过来。
郗月明一睁眼,便看到訾沭支着脑袋,正仔细地端详自己:“好像是淡了一些。”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訾沭是在说自己脸上的红斑。
身后那人连声感慨着可惜,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唉,也怪我。就那么一小瓶,昨夜还被我吞下了不少,不知道剂量小的话效果会不会打折扣……唉,早知道就不亲那么久了。”
“……”郗月明将头扭了回去。
之前情况特殊,訾沭知道她有心结,所以即便是为了给她正名,同床共枕的消息传遍王城,行为上也尽量做到不逾矩。
昨夜,大概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共枕。
郗月明情绪放空,一会儿摸摸脸上生出红斑的地方,一会儿又无意识地捻着发丝,任由訾沭揽着自己的腰身赖了个床。
直到门外传来雁儿试探性的敲门声。
“唉,又该起来了。”
訾沭恋恋不舍,唉声叹气。临起身前,看着自家睡得温婉恬静的爱妻,心痒难耐,非要凑上去再亲一口不可。
“……”
郗月明听到他出去的声音后,这才慢悠悠地起身。
她并不常穿訾陬的服饰,王城中备着许多云郗样式的衣服供她选择,但这一次,鬼使神差地,她选了一条缀着绿松石的深蓝色长裙。
各个部族的人尚未离开王城,汗王的生辰也还不算过完。接下来好几日,班珠都有热闹的盛会,狩猎赛马,应有尽有。
碧空如洗,巍峨的雪山脚下是宽阔的草地,其中扎着各式各样的彩绸,俨然就是选定的活动场所。
今日比试的头一场,便是赛马。
老牧人吹响号角时,整片草场都活了。一声令下,五匹并排的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草场登时升腾起黄烟,罡风卷着草叶,四散飘落。
五名骑手都系着彩绸腰带,腰带上还缠着银铃,叮叮咚咚响个不停。铃声与周围的呐喊助威交织在一起,场面一度热火朝天。
参与赛马的五人中,一个蓝衣青年和一个灰袍青年很快就甩开了其他人。
郗月明与訾沭并肩坐在观赏席上,因为坐得高,看得也更清楚。只见两匹马齐头并进,脖子挨着脖子,鼻孔喷出的白气都绞在了一起。马上的两名青年更是神情严肃,握缰御马,一刻都不敢放松。
呐喊助威的浪潮一阵接一阵,老牧人忙着敲锣打鼓,再度加码:“赢家再扛走五只肥羊!”
活动虽说是为了给汗王庆生,但更重要的是,一入秋,冬天就不远了。
雪山可就在头顶呢,班珠的冬天可不好过。为了应对寒冬,训练马匹储备冬粮缺一不可。每年这时,汗王都会举行盛大的驯马赛马比赛,再圈百来只肥羊当作奖赏。
一听五只肥羊的加码,场中二人立刻把缰绳拽得更紧了,谁也不肯让谁。
可就在此时,灰袍青年**的黑马忽然甩头,拧着脖子往斜里冲,力道之大,连编进鬃毛里红布条都散开了半截。
蓝衣青年趁机超了半个马身。
围观众人或惊呼或惋惜,都改变不了二人差距越来越大的事实。
灰袍青年扯紧缰绳,手背青筋暴起。奈何以一己之力实在对抗不了发了狂的马,任凭他怎么努力,还是咕噜噜地摔下了马背。
周围的惋惜声立刻变成了欢呼,这场比试的魁首已经诞生了。
上首的訾沭极给面子地鼓了鼓掌,随即大步走下来,狼皮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跟着几名扛着羊的大汉,正是此次比试的奖励。
蓝衣青年高高地举着双手,享受欢呼。灰袍青年则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来,似乎还有点不甘心:“汗王,是那匹马的问题,那马是前几天刚从野马群里套来的,还没有驯服。换一匹马,我肯定能赢!”
“哦?”
訾沭来了兴趣:“那不如,接下来就比谁能驯服这匹马?”
他随手从烤肉架上撕下一条羊腿,塞给灰袍青年让他抱着下去啃。自己则大手一挥:“今天赛马能赢我的,赏十头牛!”
族人们轰然叫好,却没人敢真的上前。毕竟,谁不知道汗王他能徒手扳倒烈马?
訾沭哈哈大笑:“别人就算了,三十六部的首领们可得好好露一手。我的勇士们,谁先来?阿布萨?”
草场上顿时响起哀嚎。
郗月明安静地坐在观赏席位上。
她今日穿着訾陬的衣服,因着入秋风大,还披了和訾沭一样的大氅。绿松石垂在胸前晃悠,她低垂着头,听着耳边鲜活的人声,有些享受这明亮的日子。
直到头顶笼罩上阴影,她一抬眼,才瞧见訾沭已经站在跟前了。
“走走走,往前站。”訾沭伸手就把人拽起来,“看我怎么驯服那匹马!”
郗月明踉跄半步,有些无奈:“当心它咬你。”
“咬我?”訾沭一愣,随即仰头大笑。
似乎从未被人这么小看过,他突然扯下狼皮大氅往地上一甩,大有大干一场的架势。精壮的胸膛微微袒露,靠得近了,独属于他的气息格外浓烈。
郗月明眼睁睁地看着他凑到自己耳边,低声道:“除了你,谁配得上咬我?”
“……”
距离如此之近,她能清楚地看到訾沭唇上有一小块破皮,大概是昨夜亲吻时的咬痕。訾沭分明乐在其中,这会子倒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控诉模样,说起话来也越发没脸没皮。
郗月明不想理他,他讨了个没趣儿,却依然仰头大笑,任谁都能看出汗王心情大好,与可敦蜜里调油。
訾沭笑闹够了,也不勉强她,开始往草场中央走去,人群已经开始欢呼。
那匹黑鬃马正在尥蹶子转圈,把地皮都刨出了几个深坑,几个尝试驯服的人都被甩了下来。直到訾沭翻上马背,照着马脖子青筋处就是三下猛捶。
黑鬃马顿时仰天嘶鸣起来。
郗月明本来不想凑近,但听到嘶鸣,还是忍不住站了起来,前行几步,目光落在草场正中央的男人身上。
黑鬃马走得歪七扭八,尾巴不停地甩着,似乎还在寻找把人甩下去的机会。
马背上的訾沭倒是依然冷静,把缰绳在掌心缠了几圈,勒紧嚼子,双脚狠磕马腹。任凭黑鬃马如何嘶鸣挣扎,单凭蛮力都能令它暂且屈服,不得不按照既定的路去走。
他力气大,猛扯缰绳之下,马头被拽得贴到他前胸,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沫,时不时再漏出一声嘶鸣。
就这么僵持了半刻钟,黑鬃马原地转了两圈,终于驮着他小跑起来。
“汗王把那匹马驯服了!”
“汗王威武!汗王威武!”
“第一勇士!第一勇士!”
周围的欢呼更加热烈,草场顿时化为一片沸腾的海洋。
訾沭才得了心上人青眼,又在心上人面前大展英姿,心里简直美到不行。若不是郗月明脸皮薄,他恨不得将她拦腰掳到马上,一手抱着心上人,一手驾着刚驯好的马,那才叫春风得意嘞!
他这样想着,特意骑着马在场上多绕了好几圈,这才缓缓停在了郗月明面前。
訾沭翻身下马,双手托着她的腰,将她送上了马背。
“之前在加尔萨,我说了,回来之后要给你挑一匹更好的马。”訾沭站在马前,似乎是在邀功,“这个就不错,跳跑都是一流。我给你驯好了,怎么样?要不要去放风试试?”
郗月明垂首看他。
头发纷乱,额前挂着汗珠,那双琥珀色眼睛却依旧盛满笑意。方才将自己送上马背的动作亲昵又自然,及至此刻,一只手依然亲亲密密地搭在自己腰上。
她轻声开口:“你不上来吗?”
訾沭一愣:“什么?”
方才隐秘的念想居然有成真的时候,訾沭暗骂自己多嘴一问,这可不能给她反口不承认的机会,自己分明已经听清了!
下一刻,他直接跳上马背,坐在了郗月明身后。
“月儿,坐稳了!”
訾沭的下巴亲昵地蹭着她的额角,声音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夫君带你去兜风!”
他足下发力,猛扯缰绳。黑鬃马长长地嘶鸣一声,驮着新主人冲了出去。
第38章 共枕(二)“你推我,我还是会回来。……
对郗月明来说,握缰绳并不容易,尤其是飞奔的马的缰绳。好在身后有訾沭这么个骑射行家,单手就能控制烈马,还能空出一手揽在她腰间,稳稳地掌控着平衡。
虽说二人初见时便共乘一骑了,但那时候她心怀芥蒂,远没有现在亲密。
“怎么样,这边景色不错吧?”
訾沭勒了勒缰绳,让骏马行进的速度慢下来,又替她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好像又淡了。”
郗月明抚上自己的侧脸。
她自晨起便没有照镜子,关于斑纹的变化也只是从訾沭口中得知。听他这话,那蒙尘许久的兰生露似乎还真有点用。
郗月明偏头欲问,正迎上訾沭下颌新生的胡茬。
四目相对间,唯有风在周身环绕。訾沭下意识就想用胡茬扎一扎她的脸,逗她笑一笑。
奈何他的月儿向来不爱笑,多数时候都是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他一边反思,一边摸了摸下巴:自己眼中亲昵的蹭蹭,于她而言大概也只有刺痛,不好不好。
于是訾沭轻咳一声,忍住了。
“饿不饿,我给你烤只兔子?”他另寻了个话题,“我烤肉的手法也是一流,你还没见过呢。”
郗月明摇了摇头。
倒不是不相信,只是她毕竟是中原的水米养出来的。之于烤肉,初来时还能尝个新鲜,时间久了是真吃不消。
好在雁儿一直贴心照料,就连此刻,衣兜里也装了一小把云郗的饴糖。经此提醒,她便顺手拿出一块送入口中。
訾沭眼眸微眯:“吃的什么?”
什么东西敢跟本汗亲手烤的兔肉争宠?
郗月明含糊地回答:“云郗的饴糖。”
“那给我也来一块。”
郗月明并未多想,刚要伸手再掏了一块,就听訾沭道:“不要这个。”
她微微一愣。
身后的男人身形高大,几乎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此刻微偏着头,虽仍是和气询问的态度,琥珀色的眸子里却满是压迫感。
郗月明心道不好,果不其然,下一刻訾沭就霸道地攫住她的唇,夺走了那块饴糖。
“……”
訾沭洋洋得意,十分欠揍道:“你待如何?”
日子太难打发,才琢磨着做些云郗的吃食。倘若没有,訾陬这边的食物也是能吃的。
何况她本就是来和亲的,莫说是此刻英俊又体贴的訾沭,换成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或是任何人,她都没有办法拒绝,不是吗?
郗月明垂下眼睫,不为所动。
訾沭这边久等不来回话,脸上的笑意也渐渐褪去,轻叹了口气:“如果咱们俩闹别扭了,就你这无欲无求的态度,一定会把我推得更远。”
“……”
郗月明心头一颤,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一瞬间的酸涩。
比起初时的担忧踌躇,当她终于想要尝试接受时,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忘了该如何去爱。
昨夜訾沭开门见山地问要不要亲他,她便也顺水推舟冲动一次,再不济也有兰生露这个理由。可一旦没有昨夜的情况,只是邀请訾沭共骑,她想了半天,也只有一句干巴巴的上来。
大概真的很无趣吧,她想。
郗月明不自觉地攥紧缰绳,想要说些什么,身后的男人倒是先她一步开口:“不过没关系。”
訾沭轻轻搭上她紧握缰绳的手:“你推我,我还是会回来。”
下一刻,骏马骤然奔驰!
草浪翻涌似海,疾行的骏马就如同海浪上的孤舟。郗月明感受着扑面而来裹挟着青草气息的风,微微放松仪态,身后就是訾沭坚实的胸膛。
她闭上双眼,在这自在的风中,暂时抛却了纷纷扰扰的俗事。
訾沭带着她跑了好一阵,直至夕阳西下,又一起看了会儿草原上的日落,这才慢悠悠地回去。
“汗王?汗王——”
一个侍从骑着匹小马,气喘吁吁,像是找他们找了好一阵了:“汗、汗王,可敦,你们在这儿啊。呼——可累死我了。”
气还没喘匀,他就迫不及待地说明来意:“汗王,老可敦回来了!这会子已经到王城了,訾晋殿下让我来找你们回去嘞!”
郗月明听过老可敦的名号。
身为一国太后,却能抛下一众庶务,潇洒地出门游历天下,听上去像个女侠做派。
可连儿子娶妻、生辰这等大事都错过了,似乎又没有那么简单。郗月明明显感觉到訾沭加快了速度往回赶,抿了抿唇,压下了心中的疑惑。
草场上热闹依旧,訾沭却直直地冲进王城。直到站在门外才堪堪停下,深吸了一口气,又捏了捏她的手。
郗月明偏头看他,这做派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见母亲为何要如此紧张?
訾沭难得地没有多言,扭头冲她一笑,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追捕的人马,一眼看过去得有十几骑。被追的人你猜多少?就两个!其中有一个还是姑娘!”
门一开,率先传来一道偏中性的声音,伴随着鞭子甩在地上的声响,绘声绘色道:“我一看,这哪儿能忍?”
一旁的訾晋立刻捧场,义愤填膺道:“就是就是,这也太欺负人了!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你母亲大展神威,打跑了坏人,救下了两位小友啊。”
这道声音中满是笑意,郗月明觉得耳熟,循声望去,竟然是平时不苟言笑的訾凛。
三人坐在一起,氛围出奇地和谐。可待门彻底打开,訾沭和郗月明的身影出现时,笑声便戛然而止了。
“哥,嫂嫂。”訾晋率先站起来打招呼。
訾凛敛下笑意,随之起身行了个朝臣礼。唯有正中央的女子不慌不忙,把鞭子一圈圈地缠好,才踱步过来:“你就是那个和亲公主?”
郗月明抬头,望向这位婆母。
訾陬的老可敦曲雅,出身贵族,自小也有通谋略善骑射的佳话流传。身形高挑,五官英气,整个人气质疏朗,的确是侠女做派。
只不过訾沭就在旁边,却不知她为何先朝自己开口。郗月明点头应是,略想了想,打算再补一个大礼。
不成想,下一刻手臂便被托住了。
“自在点,不用这样。”
曲雅将她扶起来,正看反看,许久才收回目光,声音沉静:“好孩子。”
郗月明得了一句哄小孩似的夸奖,抬头看去,见她终于把目光放到訾沭身上了。
訾沭规规矩矩地弯腰:“母亲。”
“嗯。”曲雅反应淡淡,连方才对待郗月明的亲切都没有。“本来是能赶上你生辰的,但在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抱歉。”
途中遇到的事是同一件,只不过方才还说得绘声绘色,到了自己这里,就只有一句耽搁了。
訾沭笑得牵强,摇了摇头。
“这是生辰礼。”曲雅指了指桌子,上面正放着一副弓箭,“这么多年不见,我想着,你应当能拉开三百斤的弓了。”
訾沭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什么。他早就过了在母亲身边撒娇的年龄,也做不到訾晋那样肆意。更何况,面前的女子,从来就没给过他这样的机会。
曲雅送完生辰礼便转身出去,阔别多年的寒暄似乎也要止步于此。
“汗王,可敦。”訾凛上前周全礼数,“那我们就先退下了。”
经他提点,一旁的訾晋也连忙作揖告退,随后马不停蹄地去追赶母亲:“母亲母亲,还没说完呢,你等等我跟爹啊……”
“……”郗月明眼睫一动,终于窥见了些许真相。
早些时候,她曾戏言訾沭若是身死,自己是不是要嫁给訾晋。那时她便知道,訾陬还保有一些游牧民族的旧俗。
曲雅生于訾陬贵族门庭,婚姻大概是不能自己做主的。时至今日,也无人再敢问询,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细究起来,訾沭也不太清楚上一辈的爱恨情仇。
父汗中计受伤时年纪很轻,也没有婚娶,按兄终弟及的传统来看,能上前分一杯羹的人太多了。为了尽快稳住訾陬的局势,一支势力最大的部族立刻想到了通婚结盟的办法。
那正是母亲的家族。
但当时母亲已经与訾凛相恋,只因原先选定的那位姨母与一个云郗商人两情相悦,竟然放弃訾陬贵族的身份一走了之,这才换成了母亲。
次年,訾沭便出生了。
不是满怀期待地迎接来的孩子,自然得不到曲雅的好脸色。她做出让步的原因无非是形势紧急,訾陬需要一个继承人。现在继承人有了,她便去寻找她的自由了。
訾沭自记事起,父汗没有像别的父亲那样将他高高举过头顶,母亲也不会像别的母亲那样温柔可亲。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受自己特殊的家庭,接受自己的使命。
父汗的身体每况愈下,昔日跃马提枪的枭雄不得不在病榻上了此残生。母亲很快就添了弟弟,但似乎也做不到设想的那样潇洒,对他们父子完全不管不顾。
到头来,竟是母亲与訾凛全力辅佐,帮助訾陬度过了国主病弱、少主年幼的那段时光。
訾沭十六岁那年,左贤王訾凛放权于他,他成了訾陬真正的王。可也是在那一年,父汗与世长辞,母亲也说要去游历天下,把这么多年没看过的风景都补回来。
对此,訾凛訾晋没有异议,訾沭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从那以后,他只能从訾晋收到的书信中,得知关于母亲的只言片语。若非今年他成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母亲。
看着不远处的一家三口团聚,訾沭不远不近地站在一边,显得十分落寞。郗月明上前几步,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随即就被訾沭大力反握。
“心疼我?”
他还是那样带着点调笑和痞气的表情,郗月明却有些犹疑,一时拿不定主意他想听哪个回答。
“那就多心疼心疼我。”
第39章 共枕(三)“你抱抱我。”……
郗月明并未多言,互相紧握的手已经表明了安抚之意。
“那个,两位,打扰一下。”
有讪讪的声音传来:“曲雅可敦走得匆忙,好像忘了给我们安排住处了……”
訾沭循声望去,见是身着异族服饰的一男一女,莫名眼熟却又认不出来。不禁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呃就是,就是曲雅可敦方才说的,十几骑人马追捕我们两个。”女子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秭图那边出了点事,曲雅可敦特意把我们捞回来的。”
听她这样说,訾沭有点知道这二人是谁了。
秭图是西边的一个国家,如今在位的君主名叫臧清。只不过,臧清的王位是弑兄夺来的,上一任秭图王尚有一子一女,一直逃亡在外。
这逃亡的兄妹俩倒是很有名,从不改招兵买马杀回去的意志,逮到机会就要给臧清制造点混乱。甚至早年间,訾沭也跟他们联手过,怪不得现在看这二人眼熟。
果不其然,那男子抱了抱拳:“在下臧行。”
女子也道:“在下臧玉。”
他们兄妹要复国,訾陬同样要报世仇。国与国之间关系向来微妙,听说最近秭图内乱,母亲在这个当口将人救回来,怕是不简单。
“原来是贵客。”
訾沭了然,刚要喊人安排住处,却听久不出声的郗月明忽然开口:“两位在外游历多年,可曾去过云郗?”
他有些疑惑,月儿向来是安静的性子,事关她自己都不见得会多说几句,如今主动问询,倒是奇怪了。
臧玉挑了挑眉:“可敦也听说过我们的事?”
她知道訾陬这位可敦是云郗的公主,也听说了她有多受宠。眼下自己正寻助力复国,适逢这位可敦有兴趣,跟她搞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朗声笑道:“云郗嘛,当然去过。”
一旁臧行也十分上道,开始与妹妹一唱一和,回顾起多年逃亡史来:“我们早年便随父亲一起去过云郗,后来离开秭图,去的第一站也是云郗。”
“是啊,不止一次两次呢。”
臧玉附和:“那一路可太精彩了,见了个不务正业的大夫,惩治了一个不让我跟她重名的大小姐,还干掉了臧清的儿子!”
她说到兴奋处,忍不住跟身边的哥哥击了个掌。
再过一百年,提起干掉了臧清的儿子这事,她都忍不住要仰天大笑三声!
“当时秭图要跟云郗联姻来着,那小子带了很多聘礼去结亲,我们就在路上埋伏,一举杀了他,还抢了随行的所有财宝!给了臧清一个大——惊喜!”
“那可太惊喜了,就跟现在秭图内乱的程度差不多吧。哦忘了说,这回秭图内乱——”
兄妹俩相视一笑:“也是我们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郗月明难得主动开口,似乎对这二人有些兴趣,唇畔一直挂着浅淡的笑。只不过听到这里,她的笑容顿了顿:“臧清之子,是你们杀的?”
“是啊。”臧玉承认得坦荡,却不自觉地瞥了訾沭一眼。复问,“怎么了吗?”
郗月明微微一笑:“他曾经,是我的未婚夫。”
臧玉:“……”
臧行:“……”
二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完球,不会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吧?
干掉了人家的未婚夫,这怎么说?要不要安慰她两句?不对,她现在的丈夫可就在旁边呢,说起来当年的事儿也有訾沭这家伙的手笔……嘶,这让我们怎么接话?
郗月明愿意多说两句话,訾沭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只不过眼下谈话陷入僵持,旧队友眼神乱瞟,似乎有向自己求助的意图,訾沭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千万不能露馅。
“咳咳。”他立刻开口打断,“两位贵客一路辛苦了,月儿,不如先让他们去休息吧?”
訾沭一开口,郗月明似笑非笑的眼神就转到了他身上。
“……你也该休息了啊。”
这下,眼神乱瞟的人变成了訾沭,他打了个哈哈,尬笑道:“跑了这么久是该休息了,哈哈,该吃饭了,我给你烤兔子肉吃啊哈哈。”
“……”
郗月明莞尔,终是没再说出拒绝的话。
目送臧行臧玉离去后,她回到寝宫,脑海中的回忆就止不住地上涌。
上次听到有关秭图的事,还是他们送来狐裘大氅那次。但再往前想想,她与秭图的纠葛,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上一任秭图王在位时,就曾多次来云郗拜访,据说是丢了个妹妹,多方打听之下,得到消息说这位妹妹似乎在云郗境内。
然而,老奸巨猾的郗煦一眼便看出,这位温和的秭图王地位已经岌岌可危,因此并不愿意深交,总是想方设法地推拒。直到臧清弑兄取而代之,同样以找妹妹的理由来到云郗,新任秭图王却得到了郗煦的礼遇。
彼时郗言御为了增加助力,想到了父亲当年借外族势力登基的先例。于是促成了郗月明与秭图王储的亲事,臧清之子成了她的第七位未婚夫。
那一次阵仗格外大,郗月明也以为自己逃不出罗网,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是成亲那日,那位王储忽然死了。
臧玉说,是他们在路上埋伏,并成功截杀了那人。
但是身为当事人的郗月明却清楚地记得,当时的确有一个自称秭图王储的人抵达,自己也确实与他拜了天地,共饮了合卺酒。
既然臧清之子是在来的路上死的,那么,与自己拜堂成亲的人又是谁?
“是本汗。”訾沭的声音出现在殿门口,似乎是在挥退侍从,“下去吧。”
郗月明敛下思绪,抬头看向进来的这人。
訾沭似在邀功,边走边道:“我新调过来几个人保护你,怎么样,藏得是不是很隐蔽?你没发现吧?”
自从上次月儿险被刺杀,他立刻调了几人过来暗中保护。那人身手好,性子更是连自己靠近都会警觉,訾沭非但不怪罪,反倒因其恪尽职守而大加赞赏。
郗月明诚实地摇摇头。
“这恰恰证明了他功夫好啊,有他在我也放心些。”
訾沭在她身侧坐下,忽然发现面前有一个小盒子。他来了点兴趣,问道:“这是什么?”
“生辰礼。”
郗月明往前推了推,将盒子打开,是一枚玉佩:“之前送过钟大夫相似的,我瞧着,你好像是在意的。”
“给我的?”訾沭又惊又喜。
钟声越临走时,拿着一枚玉佩说是可敦所赠,在他面前好一通炫耀。訾沭看的眼红牙酸,临回班珠还气鼓鼓的。如今时过境迁,自己也终于能收到月儿的礼物了!
他连忙拿到手中,细细打量:“好好好,我明天就挂衣服上!”
虽说玉佩这玩意儿都是在云郗秭图那边时兴,訾陬还没这个穿戴,可这丝毫不影响他出门炫耀可敦有多温柔体贴!
瞧瞧这鸭子戏水,多逼真啊!这玉石可太玉石了!这精美的串绳和穗子……怎么这么像秭图的编织?!
郗月明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好心解释:“这是我当年与秭图王储定亲时,秭图送来的定礼。”
訾沭:“……”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果然是臧行臧玉那两个大嘴巴,好死不死地提起了这件事,还拖累自己下水。自家可敦聪颖至极,怕是早就察觉了不对味,故意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訾沭无言以对,干巴巴地道:“你怎么知道?”
郗月明微微一笑:“你说过啊,你去过云郗。”
初次见面,臧行臧玉表现得太熟络了,猜出他们跟訾沭早就认识并不难。
今日提起第七位未婚夫,郗月明恍惚记起,那时訾沭在位已经四年了。訾陬国力大增,云郗和秭图必然坐不住,故而心照不宣地促成了联姻。
而不想看到两国结盟的人,除了臧行臧玉,还有就是訾沭了。那兄妹俩截道刺杀,訾沭多半是在暗中相助,就比如假扮新郎与她拜堂,好拖延时间。
郗月明在深宫中生存了十八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略想一想就能明白,而略诈一诈,訾沭也果然如料想的那般,对自己极尽坦诚。
訾沭郁闷至极:“……你真是,什么都知道,又总是不说。”
早知如此,今晚就应该睡书房。怪他割舍不下昨日同床共枕的亲密,颠颠地跑来,直到掉了马甲这才老实。
他揪着玉佩的编绳使劲儿搓:礼物礼物,都过完了生辰还妄想什么礼物啊!
郗月明抬眼望向訾沭,心神微动。
原来早在很久之前,他们就曾执手,完成了云郗的三书六礼。
“我说了,之前送过钟大夫相似的,你好像在意。”她轻声开口,“我只是想送你礼物,但是,我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在意的可不是这些。”本来就是,他才不喜欢戴玉佩,更何况是她从前的定亲礼。
这些话訾沭只能在心里说说,不成想下一刻,他听到了郗月明的声音:“你在意的是我,对吗?”
“……”訾沭眸光骤暗。
他知道,郗月明曾对前路和生死了无牵挂,不感兴趣的事绝不会开口问询。而此刻,问出这句话后的人儿托着下巴望向自己,神情认真,眸光澄澈无比。
她已经不是初来訾陬时,心如死灰的元安公主了。
她知道她在问什么,在要什么。既然问出了这句话,那就是、这是……她也在意的。
是这样吧?
訾沭有些紧张,生怕自己会错意。
一直以来,没脸没皮的都是訾沭,时不时地贴贴蹭蹭讨个香吻。但这次,女子主动拉住了他的手。
“你抱抱我。”
第40章 共枕(四)一臂尽揽她的腰肢。……
訾沭向来是不吝啬拥抱的。
他体格大,拥人入怀时就如同密不透风的墙,极具安全感。郗月明在边境草原上噩梦初醒,第一次被拥抱时,就有些眷恋这份安稳。
只不过来时凄惶,前路未定,又有醉丹霞横插一脚。就算察觉到了訾沭的心意,她也不敢去赌那一丝的侥幸,不敢去辨这份心意的真假。
直到回了班珠,訾凛的话令她开始正视訾沭的感情。
从那以后,她作过任性过,也见过訾沭的包容和维护。直到今日,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郗月明不是纠结的人,或者说,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还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她不愿意弄丢他。
直到被郗月明主动吻住,訾沭犹在不可置信。
他做梦也没想到,会被这么一双手搭上脖颈,唇齿纠缠。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是一把抓住她的双腕,连连后退。
“你是不是……”
訾沭克制地呼出一口气,问道:“因为那个玉佩?”
因为给过钟声越,所以也要给自己。
因为从云郗带来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只能拿曾经的定亲礼出来周旋,自认为身无长物,便要献身以贺?
她之于这些事是有先例的,訾沭忍不住不多想。
“不是。”
郗月明仰头看他,答得果断:“因为你很好。”
“……”
故作严肃的男人因她的一句话而乱了呼吸,下一刻,需要自己仰头去探的唇骤然压下。
郗月明陷在他的怀抱里。
仰头承受间,她不忘探出舌尖去舔舐那一小块破口,密密实实地尽是安抚意味。怎奈对方呼吸加重,按在她腰间和后脑的手也越发用力,总之是与安抚相去甚远了。
寝宫宽阔,好在訾沭对这里的摆设了如指掌,行进间未碰倒任何东西。只是带起的风令殿中烛火明灭不定,也把床帐上的影子搅得影影绰绰。
在云郗皇室中长成的公主,生就一副玉做的肌骨,纤弱而娇嫩。而生长在草原上的勇士,是与之截然不同的画风,两相遇见,仿佛一碰便会留下指印,一臂便能尽揽她的腰肢。
郗月明长发铺了满床,抬手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立刻被蓄谋已久的男人凑上去啄吻。白日里才看到的胡茬就这么落在了她腕上,细细密密地疼。她意欲躲闪,又伸长手臂去环他的脖颈。
只是被这双玉臂简单地搭在肩上,訾沭就忍不住要失控,撑在榻边的手臂青筋暴起,用尽全力才遏制住冲动。
“我知道。”
他忽然停下动作,埋首在郗月明颈侧:“你是在可怜我。”
可怜他身为訾陬汗王,光鲜背后,也是个孤家寡人。父亲撒手人寰,母亲另结美满,唯余他一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可怜他虽然娶妻,却无半点夫妻恩爱,实在寥落。于是朗月主动入怀,非为情爱,只是可怜。
郗月明沉默。
比起訾沭,自己确实没有那么强烈深沉的爱意。
但是,每当看到訾沭笑盈盈的眼睛,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爱意,郗月明紧绷的心弦总会不自觉地放松,过往的阴霾也会消散些许,她知道,自己也确实是喜欢的。
喜欢訾沭,喜欢这种被爱的感觉。
他们都是这红尘世界中的一粒微尘,生如朝露,蹉跎至今,直到遇见彼此,摸索着靠近。
如果他们都是伶仃一人,都渴望着爱;如果他们又恰好互合心意,已经拜了天地做了夫妻。郗月明愿意这样沉沦下去,与他永世纠缠。
或许,他们会有自己的孩子,成自己的家。
“我是喜欢你的。”她只能这样说,“我也喜欢被你爱的感觉。”
訾沭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的月儿向来诚实可爱,这句有所保留的喜欢,在訾沭看来,已经是天大的恩赏了。
即便是强留的缘分,他也认了!
他这样低笑着,被埋颈窝的郗月明不舒服地躲了下。然而下一刻,訾沭忽然抬头,拽了拽衣领,随后就把她搭在肩上的手往上带了带:“搂紧了!”
“……”
初时,郗月明很听话地搂紧了。
奈何面前这人实在凶猛,力道太大,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她的双手就不自觉地向下滑,总要訾沭抽出时间往上带一带。
再到后来,借力也不管用了。郗月明脱力地垂下手,还要被訾沭强硬地挤进指缝,低笑:“应该比握缰绳容易吧?”
郗月明已经无心去分辨他说了什么。
一片颠簸中,只有訾沭是稳当的。她渐渐卸了力道,如同初见时从疯跑的马车上跳到訾沭身边那样,全心托付。
子时,落雨了。
……
郗月明只觉得睡了很久很沉的一觉。
她累狠了,好在訾沭一直在替她按揉,情到浓时又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诉说爱慕,夹杂着訾陬的俚语。郗月明无力回应,却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越凑越近。
然后就被环抱得更紧。
訾沭几乎一夜未睡,即便最后安定下来了,他也只是靠在床侧,将爱妻圈在怀里,以目光寸寸描摹她的容颜,胸腔中是饱胀的喜悦。
至此,这十多年的思慕,终于有了归处。
一直到天光大亮,郗月明才慢慢从熟睡中醒来,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开始摸索着去够滑落的锦被。
下一刻,手被捉住,十指紧扣。
訾沭声音餍足,捉到手后先送到唇边亲了亲,才问:“找什么呢?”
郗月明任他牵着,迷迷糊糊地答:“玉佩……”
訾沭扫了一眼,被面上并不见那东西。倒是地上堆着狼藉的外袍和靴子,靴子旁边,有一个已经碎成八瓣儿的坠子。
“瞧见了,在地上。好像碎了。”
“……”
郗月明隐隐有起身的动作,訾沭连忙凑上去,轻轻按着:“哎哎哎,不急,你再睡一会儿。一个破坠子碎了就碎了。”
郗月明清醒了点,无奈道:“那是给你的生辰礼。”
“我才不要那些,你给我编个草环我都乐意。”訾沭又开始没脸没皮,隔着锦被环抱着自家爱妻,只觉得眉眼无处不鲜活,怎么看都看不够。
“醉丹霞快没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郗月明的侧脸,原先斑纹的地方,现在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唯余她肤如凝脂,螓首蛾眉,在晨曦之下愈显恬静柔美。
郗月明尚未有什么反应,訾沭已经神神叨叨地推测了好几种可能,到最后眼睛一亮:“啊,我知道了!”
他开始侃侃而谈发表见解:“一开始没完全解,是因为你没喝完整瓶兰生露。那玩意儿被我喝了小半,所以我亲你,就会帮你再恢复一点;再亲,就再恢复。等我把被我喝下的全都给你……”
真是一番高见!
饶是郗月明惯常面无表情,此刻也忍不住红了脸,试图制止:“你不许再说了!”
她伸手去捂訾沭的嘴,待触碰到的那一刻,她只感觉到炙热,倒是訾沭的眼神蓦然暗了。
月儿的手细腻如脂,伸过来的瞬间,就有幽香萦绕在鼻尖,更别提现在如此亲近的触碰。訾沭欺身靠近,一手拉下她的手,一手扶上她的腰肢,声音暗哑:
“乖,夫君帮你把最后一点也解了!”
……
郗月明头一次醒来时,就见外面亮堂堂的,时候似乎已经不早了。
醒来没说两句话,就被訾沭以“解毒”的名义纠缠。醉丹霞有没有彻底解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看来不必管时间了,自己得好好休息一阵了。
好不容易万事已了,她刚沐浴完要睡下,门外却又传来了哐哐哐的敲门声。
声音急切且不间断,不像是雁儿。
訾沭啧了一声。
无论是谁,这么容易就来到了汗王跟可敦的寝宫门口,沿途的护卫就该吃一顿板子了。更何况,眼下他们正是浓情蜜意之时,月儿累了这么久也要好好休息,是谁那么不长眼过来打扰?
他刚要悄摸起身,出去看看是谁这么大胆。不成想下一刻,腰腹却被郗月明搂住了。
訾沭低头,见她眼睛都没睁开,手上动作倒是做得自然无比。含混道:“帮我穿戴起身吧。”
“不用起来,你累了就是得好好睡觉。”訾沭拍了拍她,似在安抚,声音也压得很低,“别的不用管,我出去看看。”
郗月明忽然笑了笑:“可是,门外的人是在找我啊。”
果不其然,见敲门无用,门外那人开始扯着嗓子叫喊了:“开门开门开门!訾沭,你没把我妹妹怎么样吧?!”
“……妹妹?”
这下,轮到訾沭摸不着头脑了。
昨日提起干掉了臧清的儿子,却不料那人的未婚妻就在面前。臧玉当时只想着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实在尴尬。待回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臧清的准儿媳?云郗的三公主?
当年父王寻访走失的姑姑,臧行臧玉年纪虽小,也是听说了一些的。只不过后来臧清弑兄上位,父王驾崩,他们也疲于逃命,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所以,在听说臧清要给儿子选云郗的三公主为妻时,逃亡中的臧行臧玉头一次暴露行踪主动出击,是为阻止他们结盟,也是为了解救那位未曾谋面的表妹。
虽说这位和亲公主可能只是宗室女子,但是,一想到世上可能还有一位血脉相连的亲人,臧行臧玉就忍不住嗷嗷叫,激动得整晚都没睡,就等着第二天见面再仔细问问。
可是,他们从清晨等到傍晚,现在太阳都快下山了,还是不见郗月明的人影。
臧玉不由得担心:表妹该不会被訾沭那个野蛮人给欺负了吧?
她等不及了,也顾不上寄人篱下的境况,直接越过墙头过来拍门,誓要见到郗月明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