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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华容母女二人站在赵德妃那边,因为阵营不同,她与郗月明之间也不亲厚,甚至没少刁难。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她求到了郗月明这儿,郗华容也是丝毫不含糊,听见人声便主动迎了出来。

“妹……”

郗华容顿了顿,忽然改口:“月明可敦。”

在她看来,如今的郗月明与从前也是大相径庭。从前美则美矣,却过分柔顺;眼下被侍女指引着,身后还跟了一匹高骏烈马,也不见她有半分惧色,确实有了上位者的姿态。

前尘过往一去不返,如今姐妹相见,各自都是另一番模样了。

郗月明让雁儿牵着马,自己则缓缓抬眸,对上了曾经云郗宫中的华容公主。

她听说过郗华容后来的事。

正值妙龄,家世显赫,又有两个出身不显的公主陪衬着,无需她做出什么牺牲。杨丽妃早就在同宗之中,选了一位杨小将军做她的夫婿,约莫就是年前成的婚。

杨家长辈洞悉局势,特意替她选了一处远离皇城的富庶之地作为食邑,郗华容的公主府就建在那儿。二人婚后没多久就搬了过去,青梅竹马终成眷属,又得家里长辈支持,成婚后也算浓情蜜意。

前不久,訾陬与云郗交战。如杨家长辈预料的那样,风波并未危及到皇城之外的小夫妻。可出乎意料的是,除了訾陬的大军,竟然另有一男一女浑水摸鱼,打到了公主府所在之地。

更令人没想到的是,危急关头,那杨小将军居然弃城而逃!

郗华容又气又急,到底是没跟他一样选择一走了之,而是留下来稳定军心。她带领辖地守兵抗争,安排民众疏散,又派心腹仔细查探,终于从这支军队的装备和招式上,依稀看出是訾陬的供给。

她这才颠沛至今,风尘仆仆地找到了班珠来。

“我是来和你商量一件事的,也算是求情吧。”

郗华容道:“自开战以来,訾陬的大军都是往云郗皇城去的,唯有一支军队行迹不符,绕来绕去的打到了我那边。我与他们交过手,领头的,是很年轻的一男一女。”

郗月明一听便知,她说的是臧行和臧玉。

他们兄妹尚未扬旗明示,如今虽上了战场,却只是伺机而动,最终目的还是秭图和臧清。很不巧,郗华容的公主府就建在去往秭图的必经之路上。

郗华容身陷险境,杨丽妃势必不会坐视不理,立刻便有杨家人前往支援。而新帝郗言衡为了抵抗訾陬,同样调遣了杨家派往前线,偌大的家族四散分开,这是动摇根基的预兆。

郗华容不知所措,向来无忧无虑的华容公主头一次有了这样强烈的危机感。所以即便路途遥远,即便要面对曾经敌对的三公主,她也不得不低下头颅来这一遭。

家族希望她劝服郗月明,能停战是最好。可郗华容却说:“我知道,战事不是我们两个弱女子能左右的,我也不奢求你让訾陬停手。只是想请求你,停了那对男女的供给。”

“两国之间的恩怨我也听说过,那是他们当皇帝的事,訾陬杀到皇城,杀了郗言衡他们,也就了了。但这些事和一方百姓没关系,和我杨家没关系,何必再让那对男女绕那么大圈子杀到我公主府来?”

“那二人若是訾沭手底下的,便叫他们光明正大地去打郗言衡。若不是,也仅仅是停了他们的供给而已,这件事并不会对訾陬有任何影响。”

郗华容上前一步:“你若是同意,我愿意让出我未来十年的食邑作为交换。”

只可惜,无论说情还是利诱,郗月明始终都没有接话。

郗华容有些急了:“过了公主府,那是通往秭图的官道。届时牵扯进来第三个国家,鹿死谁手就更说不定了。郗月明,哪怕是为了你的夫君呢?”

她在这边说得恳切,对方却好像心不在焉,甚至还有心思指使侍女去牵马:“把小白牵回去。”

郗华容循声望去,看到了等在一边的侍女,当然也看到了那匹毛色乌黑油亮的黑鬃马。

一匹纯黑的马取名叫小白,不由得让人怀疑主人的用意。

而郗华容恰恰知道,在二人还小的时候,骄奢尊贵的二公主随手一指,便轻易地处死了她的一只爱宠。

那是一只小小的、浑身雪白的猫儿。

自己既做过这样的事,此刻又求到了人家跟前,被诘难也属寻常了。郗华容咬了咬牙,竟然直接半跪下来:“我……求你。”

“你求错了。”

郗月明终于开口了:“他们二人的目的,本就不是云郗。”

不是云郗?

郗华容眸中闪过一丝迷茫:不是云郗,难道还是专门冲着她公主府去的?她并不记得自己何时与这样的人结怨。

“他们二人是一对兄妹,哥哥名唤臧行,妹妹名叫臧玉。”

姓臧?

郗华容立刻反应了过来,秭图王臧清弑兄夺位,却未能斩草除根,那兄妹俩机警,早就逃了活性命,在暗处筹谋着杀回去呢。

这样来说,他们兄妹的最终目的,是公主府身后的秭图了。

公主府建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这倒是怪不了别人了。可一想到由此陷入动荡的公主府,想到因为公主府而分散的杨家,郗华容张了张口,犹想争辩:“就算他们要复国,訾陬又为什么要帮……”

“你知道臧行臧玉,是我的谁吗?”

“你知道我的母妃,杜姮妃的身世吗?”

不等她回答,郗月明步步紧逼,再度追问:“那你知道,妧妃是谁吗?”

从无辜被掳的杜姮妃,到在深宫煎熬十多年的自己,是宋贤妃出于嫉妒才下的狠手,但再往前细数,何尝不是因为郗煦和臧清的狼子野心?

秭图易主,主谋当然是臧清,但也少不了郗煦的推波助澜。若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就不会有在外颠沛十多年的兄妹俩,也不会有如今令人棘手的两兄妹了。

杜姮妃自由自在地做她的秭图公主,自己则不必出生,当然就不会如此无情地站在这里,对郗华容的哀求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夫君与故旧兵戎相向。

郗月明将这一切都说给她听。

郗华容原本还在疑惑,郗月明为什么问了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可听着听着,她就睁大了眼睛,大受震惊。

她不知道。

她本来还在骂臧行和臧玉,可下一刻听了他们的故事,竟然又觉得,他们这样做好像没问题。

还有面前的郗月明。

母妃从未告诉过她杜姮妃的故事,还有妧妃,父皇临终前,隐隐传出过些许风言风语,但很快就被按了下去,郗华容从不知道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郗月明,还有她的母妃,她们……当真受过这么多的苦楚吗?

那他们这样对待云郗,又有什么不对吗?

郗华容恍恍惚惚,头一次对敬重的父皇,甚至整个云郗,产生了一丝怀疑。

“我这个姐姐,是我最敬佩的人。”

郗月明轻声开口,她如此坚定地维护訾陬的利益,是感念訾沭放权给她的信任。但更重要的是,她也想这样做,她更敬佩已经这样做了的臧玉。

回头望向眼前这位血缘亲姊,她道:“你可以留几日,与我一同看看,我这个姐姐是如何大放异彩的。”

虽未明说,但郗月明知道,杨家为了保护郗华容已经分散了太多兵力。不论是郗言衡还是前线的战事,任何地方只要再被逼一点,下一个放弃的就是郗华容。

而她此来班珠,杨家人绝不会替她守着府邸和子民。臧行臧玉势如破竹,多半已经将那个地方拿下了。

简而言之,郗华容回不去了。

郗月明抬手唤来侍从,为她安排住处,自己则转身前往书房,便是在夜里也要处理完未尽的事宜。还隐隐期待着,应该不久后就能收到姐姐的捷报了吧?

果不其然,新一批军报送回来时,她便看到了想看的:

臧行臧玉连战大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秭图,控制了边防二郡。二人自爆遗孤身份,剑指王庭,秭图王臧清被迫参战。

郗月明熟练地清点兵力,计算伤亡,随即派遣粮草与支援。待做完这一切,才拿起这份战报反复观看,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

母亲和舅舅,大概做梦都在等着这一刻。

自己这做女儿的不孝,未能亲眼见证,但好在哥哥姐姐争气。臧玉更是女中豪杰,作战时每每冲在最前方,日前关键一役,就是她一马当先最先控制战局。

郗月明知道,公主的命运,向来少有自己做主的。

有她自己这样的,从一开始就被视为好用的棋子,不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就决不罢休。若非她后来遇到了訾沭,合该化为深宫中的一副无名枯骨。

有郗华容这样,自小被当作掌上明珠,久而久之便真当自己独一无二。却不想,一旦变故来袭,同样是被抛弃的角色。

当然,也有臧玉这样的。

跃马提枪,英姿飒爽。过早地看清了王权的真相,也即将早早地掌握住权力。

第57章 公主(三)“带我一起走吧。”……

数日后,臧清被杀,秭图易主。

臧行即位秭图王,臧玉则自封护国长公主,分走了一半权力,二人平起平坐。

他们兄妹终于重新踏上了秭图的领土,臧行长驱直入,正在肃清内部重整朝堂;臧玉则在局势稳定下来之后,马不停蹄地调转方向,参与了訾陬和云郗的纷争。

拿她的话说,是为了报姑姑和表妹的仇,也是为了在訾沭面前给表妹撑腰。

郗华容脸色惨白的听着这一切。

她这几日依言留在訾陬,也渐渐明白过来杨家的难处。现在臧行臧玉他们已经入主秭图,那么自己的公主府,恐怕也已经在战火中沦丧了。

杨家的兵力要顾全根基,要周旋朝廷和前线,那么孤身一人前来求援的自己呢?

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下首,看着郗月明神色冷肃地处理政务,再期待着她能透露给自己一星半点。

二人坐着未发一言,满室静谧。忽听外面好像有动静,隐隐约约有人在喊“抓刺客”。

郗华容吓了一跳,没想到訾陬的皇城还能混进来刺客。可一抬头,就见郗月明微微蹙眉,面上半点惊慌也无,甚至还搁下了笔,主动开门去一探究竟。

门一打开,便见一位身着轻甲的女子举着手,似乎正要敲门。

“真巧啊表妹,我正要敲门。”

臧玉立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回来了!”

“姐姐?”郗月明也有些吃惊,她并未收到臧玉要回来的讯息。

叫喊着的侍从匆匆赶到,他们亲眼看着这个女飞贼越过宫墙,一路飞檐走壁,直直往可敦的居所奔去,吓得一路高喊刺客。偏生这人还有空回头喊话:“我认路,不用再追了!”

郗月明挥退侍从,还听得臧玉在抱怨:“你们这儿守卫换人了啊,认不出我来,居然还喊我刺客。”

“我重新规划了守卫。”郗月明稍作解释,反问道,“秭图那边,还有阵前,应该都需要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臧玉似乎这才想起正事:“我这次来,是为了带走你们牢里那两个人。”

牢里?宋贤妃和陈玉容?

臧玉点了点头:“毕竟是云郗的前太后和前皇后嘛,带到阵前有点用的。”

訾沭那边也还算顺利,只不过有个下落不明的郗言御,万一等尘埃落定,他再跳出来作妖那就不好了。臧玉特意为此跑一趟,准备把他的老母和媳妇拎过去。

说罢,她还不忘安抚郗月明:“放心,姑姑的仇我一定会报的,云郗的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郗月明了然,随即吩咐侍从去把宋贤妃押过来。待回头时,她的脸上带了笑,拱了拱手:“恭喜护国长公主,重新入主秭图。”

多年夙愿一朝得偿,确实是大喜事。臧玉也受了她这一隆重正经的参拜,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兄妹二人始终是臧清的心腹大患,这几年臧清年岁渐高,膝下的儿女却资质平平,对比声名在外的两兄妹差了不止一星半点,这不由令他想起,当年被老秭图王压着打的情景。

自己当年比不过他,自己的子女也比不过他的子女,好似老天有意捉弄,告诉他他永远都只是个低人一等的丑角。

臧清不由得恼怒,越是这样,就越不自觉地想起曾经那个儿子。他倒是个可塑之才,若活到现在,说不定会比他的兄弟们出众。

自然,也会由此想到他已经被臧行臧玉截杀了,臧清捂着胸口,当即气得更狠了。

訾陬和云郗开战之初,臧清就密切关注着,本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原则远远旁观。却不想,交战的双方竟然有臧行臧玉的埋伏,一个不留神就让他们冲杀到了秭图。

他们连破十城冲到国都时,自家主动请缨指挥应对的儿子居然毫不知情,臧清不得不亲自上阵,拔剑迎战。却敌不过已然长成的子侄后生,最终落败在臧行手中。

臧行拔出剑,抵着他的心口,笑容温柔而残忍:“好久不见了,王叔。”

他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年轻、骁勇,且目光中都是恨意,确实是自家这吓得到处乱爬的饭桶比不了的。年事渐高的自己已经挡不住他们的锐意,将来饭桶即位,也只有被他们赶尽杀绝的份儿。

“当年就是在这里,你杀了父王。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我来杀你了。”

“待会儿见到了父皇和姑姑,别忘了,好、生、谢、罪!”

臧行手起剑落,鲜血喷涌而出,瞬间便染红了地面。

“他跟我抢人头!”

直到此刻,臧玉还在气呼呼地跟郗月明告状:“气死我了,说好了要把臧清五花大绑,我们俩一人一个小刀一起扎的,他居然先下手了!”

“我就赶紧趁着臧清还没断气儿,又捅了他十几刀。”

郗月明含笑听着,见臧玉挥手模仿当时的情形,还作势在她手上揉揉聊做安抚。

二人一动一静,笑容皆是明亮耀眼,跟着走出来的郗华容看着这一切,内心五味杂陈。

自己从前也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公主,可似乎并未如臧玉这样张扬热烈。她就像熊熊燃烧的烈火,烧掉了公主府,也烧掉了自己从前二十年的荣华富贵。

郗华容该是要恨的,可看着臧玉、看着郗月明,她竟然说不出半句话。

公主府已毁,然后呢,然后该怎么办?自己要带着仅剩的私兵回云郗都城吗,无论是谁,只要坐上了皇位,自己就要去帮吗?宫廷曾那样吞吃过杜姮妃和郗月明,最终真的不会也吞噬掉自己吗?

她心绪纷乱,却恍惚听见有人在叫自己。郗华容抬头一看——

宋贤妃。

宋贤妃一直指望着借郗月明的手复辟,自上次被戳穿,狱卒从自家汗王差得吓死人的脸色中,悟出了日后对待她们的态度。二人时隔多日终于出了牢狱,已经是蓬头垢面到几乎不能看了。

宋贤妃浑浑噩噩的,一抬头居然看到了郗华容,揉了揉眼确认没看错后,当即叫喊起来:“华容、华容、容儿——”

往日她们母女站在赵德妃那边,从未见宋贤妃如此亲切地叫她,如今听这喊声更是毛骨悚然。宋贤妃声音嘶哑以至于喊声凄厉,一旁的陈玉容反应过来后也开始鬼哭狼嚎,郗华容连连后退,仓皇地揪着自己的衣袖。

“喊什么喊,把人家姑娘都吓到了。”

臧玉上前,轻轻松松地卸了她的下巴:“你有儿子干嘛指望别人呢,真这么能喊就放到战场上去喊,最好能把你儿子喊出来,好让他救你啊。”

郗华容心脏怦怦直跳,大受感触。

臧玉是驰骋沙场的女将,见惯了这些。可郗月明见了这般可怖的一面同样反应淡淡,甚至还能冷静地吩咐侍从,把二人安置在囚车里。

她真的变了好多。

养母对她不义,她尚能如此,那从前骄奢不可一世的自己,又哪里有所谓情分呢?

更重要的是,她们都已经逃出了吃人的宫廷,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那自己呢,要去哪儿真的想好了吗?

郗华容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

臧玉行迹匆匆,押了人这就要走了。郗月明吩咐着整理好囚车,待回头时,发现郗华容已经没了踪影。

“看什么呢?”

臧玉凑了过来:“刚刚站在那边的那个姑娘?我看见她往那个方向走了,失魂落魄的。”

“怎么,要追吗?”

郗月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必。”

杨家的庇护让郗华容未识人间疾苦,她向来骄傲,这份骄傲里也难得保存了些正值不阿。她既决定要走,郗月明没什么好拦的。

反倒是自己,该拦住此刻策马欲走的臧玉。

“姐姐。”

郗月明轻声开口:“带我一起走吧。”

去前线,去见訾沭,也去直面母亲和自己曾经的痛苦。

第58章 公主(四)她即将见到他了。……

战事爆发至今已五月有余,訾沭一路势如破竹,此刻已经到了云郗都城附近。

皇城是最后一道屏障,赵德妃与郗言衡自然是严防死守,并频繁派遣使者商议和解与赔偿。往来交谈间,自然不免提到郗煦当年坑害訾陬的事,和和亲而来的元安公主。

战事陷入瓶颈,郗言御还躲在暗处未曾露面,臧玉这才决定回来提宋贤妃和陈玉容,以期通过她们寻找破局之法。郗月明也觉得,自己是时候出面做点什么了。

“你要去阵前?”

臧玉下意识就不同意:“不好吧?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伤了你可怎么办?”

“我又不是要上阵杀敌。”郗月明笑道,“这段时日我在后方调遣处理军务,做得怎么样你也清楚,我可以的。”

“倒不是这个问题。”臧玉摆了摆手。

表妹才不会是拖累,她只是担心除了战场上的危机,去了前线免不了碰上云郗那些人,直面曾经,对表妹来说或许太残忍了。

“放心吧。”郗月明依旧淡淡地笑着,“我可以的。”

不管是曾经的地方,还是曾经的人,都没什么好怕的。

自己已经不是当初任人拿捏的三公主了。

她既这样说了,臧玉思忖片刻,觉得也好。起码离秭图近了,等事情了结还能带表妹回去看看。臧玉当即就想招呼人安排马车,哪成想郗月明抬手制止,竟是要和她一样骑马过去。

春末夏初,气候宜人,连扑到脸上的风都是暖的,比冬日赶路要好受得多。

喝饱了雪水的草原重新焕发出生机,一路上尽是碧绿的草色,还有野花零零星星地冒出来。若非她们带着人质,目的地又是战场,简直犹如踏青郊游一般。

郗月明一头长发绾在脑后,难得褪去些娴静,变得生动昂扬。她微微附身,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姿势,黑鬃马也犹如有灵性一般,驮着主人一跃而起,轻轻松松地越过前面拦路的小溪。

这大概是雪水融化成的小溪,在日光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仿佛一条镶嵌在草原上的宝石项链。郗月明拉紧缰绳,调转方向,奔波了大半日的马儿也顺从地放慢脚步,凑到小溪边饮水。

郗月明则伸手抚着马颈,等着后头的队伍赶上。

“嚯,刮目相看啊表妹。”

臧玉率先跟了上来:“早听说你在学骑马了,成效显著哈。曲雅可敦不愧是女中豪杰,自己厉害,教人也厉害!”

郗月明有些好奇:“你从何处听说的?”

“訾沭呗,收到你的信后绕了大半个营地来找我炫耀。嘁,我都不想说他。”

提起这个,臧玉顺手指着郗月明骑的黑马问道:“我记得他好像还送了匹马给你,就这个吗?”

郗月明摇摇头:“老马识途,跑得快往返过,我就安排它带领车队了,这是我的小白。”

“……啊?”

臧玉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明白过来“跑得快”是那匹马的名字,而表妹骑着的这匹黑鬃马,呃,叫小白。

她不由得嘀咕:“你们两夫妻,还真般配啊。”

这都取的什么怪名字?

几句闲谈的功夫,走在后面的车队也跟了上来,正在溪边休整歇脚。

臧玉跳下马,到溪边舀了一碗水递给陈玉容,随即示意一旁半死不活的宋贤妃:“给她灌下去。”

人要是死了就不好了。

宋贤妃实在太能闹腾,似乎知道大势已去,就开始耍起了泼皮,一张口就是骂骂咧咧。臧玉只好把她打晕,又把陈玉容丢过去照顾她。

陈玉容诚惶诚恐地接过水碗,按她的话照做。

臧玉笑了一下,意味不明道:“陈小姐还真是能屈能伸。”

她此前从未表露过与陈玉容是旧相识,忽然这样说,郗月明不由得侧目:“你们之前见过?”

“也不是什么大事。”

臧玉一边检查车队,一边答道:“就是我之前去云郗打探消息,化名叫小玉,刚好遇见这位陈小姐,威风着呢。不让我跟她重名,赏了我一耳光。”

“……”

臧玉玩笑般地说出这事,陈玉容却听得瑟瑟发抖,连水碗里的水都撒了。

她也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能转成这样。当初随手处置的一个丫鬟居然有这样的背景,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落入她的手里。

“不过嘛,我可不是吃亏的主儿,扇我的我都扇回去了。”

臧玉没再管她,已经走到了车队最前方,边说边检查马匹的肚带。她忽而蹙眉,本来还轻快的语气也满是疑惑:“奇怪,跑得快怎么忽然这么焦躁?”

话音刚落,便听一声悠扬而凄厉的狼嚎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天爷,居然是狼。”

臧玉的脸色凝重下来,立刻招呼众人聚在一起,还特意把郗月明拉到身后,随即拔剑防守。

不多时,一双双幽绿的眼睛便显现出来,缓缓朝这边逼近。

春夏季节水草丰茂,牛羊壮实,狼群也到了繁衍后代的时候,不再像冬天那样聚成大群来围猎。臧玉粗略看了看,只是七八匹灰狼,应该不难应对。

却不想,身后的郗月明忽然大喊一声:“来人!”

臧玉吓了一跳,连忙道:“别说话,交给我。”

郗月明不为所动,再次喊了一声。

“你在喊谁啊,我们所有人都在这儿了啊。”

臧玉不理解,但更没想到的是,车队后方,竟真有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来人身材高大,穿着却不修边幅,且手中并没有拿应对的武器。只在落地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奇特的声响,似乎是哨子。

“嗷呜——”

狼群又开始嚎叫,来人竟然也跟着叫,臧玉勉强能听懂,他说的是訾陬的俚语,大概是在让狼群退下。但狼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用嚎叫的方式说话也着实少见,臧玉听得毛骨悚然:“这什么人啊?”

可令人惊讶的是,狼群竟然真的后退了几步,虽然还在龇牙咧嘴,但明显收敛了攻势。

狼群后退,男人反倒上前。他从怀中掏出一团东西丢过去,狼群竞相争抢,随后竟然慢慢散开,逐渐消失在草原上。

男人转过头,这才显现出全貌。

此人画风略显粗犷,脸上有几道疤痕,显得极为野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墨绿色的,跟方才那绿莹莹的狼眼如出一辙。

车队中有人惊呼:“是狼人!”

狼人?在狼窝里长大十分擅长驯狼的人?

臧玉这才反应过来,郗月明方才喊的不是来人,而是狼人。

只不过狼人也是野性大的主,虽说刚刚帮了他们,但下一刻发疯抓狂也不一定。臧玉并未松懈,继续持剑护在郗月明身前。

郗月明拍了拍她,示意不用紧张。随即道:“好久不见了。”

这话是对面前的狼人说的,她已然认出,这就是之前驯狼场的那个狼人。

狼人也慢慢地俯身,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晰:“可敦。”

“你一直在我身边吗?”

狼人点头:“是。”

从驯狼场离开后,狼人本可以去寻别的活计,但他常常沉默,干来干去都不满意,被问起到底想干什么,狼人想了想,竟然回答想要到郗月明身边去。

他自然免不了被骂一顿不自量力,但好在訾沭找到了他,还真给他指派了个在郗月明身边的任务。

狼人身手好,性子机警,善于潜伏。自从那次郗月明差点遇刺,訾沭便想到了他。从那之后,他便领了新的任务,负责在暗中保护可敦。

狼人很满意现在的职位,也做得很好。

“多谢你。你……”

郗月明忽然一顿,问道:“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既已不再做那被人取乐的活计,总不能一直狼人狼人地叫。

狼人缓缓抬头,盯着郗月明。

每每月圆之夜,狼群便会对着月亮嚎叫。狼人自小也跟随着族群进行这项活动,但他不懂,月亮的吸引力究竟在哪里。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他答道:“明月。”

郗月明微微一滞,但很快也想到了狼群对月嚎叫的习惯。大概是他的一些执念,便也不再多问,只答了一声:“好,明月。”

臧玉也从这番对话中,捕捉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讯息。

“又是小沈将军,又是狼人明月的。”臧玉汗颜,“妹妹你这蓝颜知己可真不少……”

可得藏着点儿,别给訾沭知道了。

郗月明笑了笑,相比较臧玉的紧张,她倒是很淡然。

当初放走狼人,是她听了訾凛劝告后的尝试。她任性要放走狼人,訾沭便由着她任性,二话不说就照做。自那时起,郗月明内心触动,终于开始正视訾沭的感情。

而狼人留在身边就更好说了,她清楚地记得,訾沭曾在她面前邀功般地说:我派了人在你身边,你没发现吧?

郗月明早就知道,訾沭对待自己向来坦荡而真挚。如今回忆起来,只有温情脉脉,和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的心情。

“休整一下,尽快启程吧。”

她转而望向明月:“你也是,不用再躲藏了。”

明月此前一直潜藏在队伍里,如今暴露身份,便直接随行保护。有他在,剩下的路途倒是很顺利,一行人很快便穿过加尔萨,抵达了云郗境内。

訾沭打下的每座城池都留有人驻守,臧玉带头畅通无阻。待看到了成片驻扎的营帐,郗月明便知道,他们已经抵达了战场。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訾沭并不知道自己要来,而现在,她即将见到他了。

第59章 重逢(一)“我是说,我也很想你。”……

夕阳渐沉,天边染上一层金红色。訾沭正叼着根狗尾巴草,遥遥望着不远处的云郗皇城,思考着破敌之法。

忽然,有小兵上前拜见,言说秭图的臧玉公主过来了。

訾沭知道她带了宋贤妃和陈玉容过来,头也没抬就道:“放行。”

“臧玉公主说非要见到汗王,如果……”

“不见。”

小兵坚持着说完了未尽的话:“……如果汗王不见,拉也要拉来,不然您会后悔的。”

訾沭奇怪了:“后悔什么?两个俘虏也需要我亲自去看?”

“这属下就不清楚了。臧玉公主说,她还带了别人。”

别人?

从班珠来,不会是……月儿?

訾沭心跳骤然加速,嘎嘣一口咬断了叼着的狗尾巴草,有些不可置信。路途这么远,又是战场,臧玉为什么要把月儿带过来?

虽然心里一百个不赞同,但他人已经麻利地站了起来,声音低沉:“快带我去。”

五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訾沭憋着一口气要替她出头,刻意忽略了丛生的思念,直到这一刻。一想到月儿可能已经悄悄地出现在了自己身边,他就半刻都不想多等,到最后竟是一路狂奔,连带路的小兵都远远甩开了。

还未到营帐门口,訾沭远远地便看见一道纤细人影站在那儿。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便那人背着身子,尚且看不清面容。可那道身影他再熟悉不过,看到的那一瞬间,訾沭只觉得心脏狠狠一跳,紧接着便是难以言喻的欢喜。

他眸色骤然深沉,克制着放轻了脚步。

郗月明忽然觉得身后有一股危险的气息。

她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条如钢铁般牢固的手臂便从后袭来,箍着她的腰身向后掳去。郗月明踉跄几步,后背便撞上了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

訾沭下巴抵着她的头,声音沙哑:“真的是你?”

郗月明被箍得不得动弹,訾沭说话的热气喷洒在耳边,痒痒的,她挣动两下,没好气道:“不是我。”

身后传来两声低笑,訾沭终于松了手臂,扳着她的肩膀将人转了过来。

“抱着好像瘦了。”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郗月明的脸,随即伸手摸了摸,“让我好好看看你。”

自己的手指粗糙,薄茧纵横,经过这段时间的征伐后更甚。月儿的脸颊却是白净细腻,犹如光滑的绸缎。訾沭心中怜惜,收了点力道,却始终不肯从她脸上离开。

“没有瘦,只是换下了冬衣。”

郗月明任他摸着,仰头望向眼前人:“冬天过了,訾沭,已经过去很久了。”

面前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胡茬也冒了出来,比在王城时还要不修边幅,但似乎也更成熟了。郗月明同样细细打量着他,想着他冒着大雪连夜奔袭,想着这几个月他都是这样凑合着过的,心就不由自主地软成一片。

她主动侧过头,以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粗糙的手指。

月儿皮肤细腻,现下主动蹭上他的手,触感温热而真实。訾沭看着千里迢迢来寻自己的妻子,她说过去很久了,似乎更像是在说: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訾沭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她拥入怀里:“嗯,冬天过了,我知道。”

“自从离开班珠,我都是数着日子过呢,就等着这边事了了,得赶紧回去。万一你生气不理我怎么办?万一时间久了你不记得我了怎么办?”

“我不是故意不辞而别的,当时是被气昏了头,现在想想,应该好好跟你说的,省得你牵挂,我也牵挂。我走了之后还在想这事呢,怕你生我的气……”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忽然顿住,亲了亲郗月明的发顶:“我是说,我也很想你。”

想她柔软的枕头,想她独坐案前观窗外风雪的风姿,想临走那夜,她砸在自己手上的那滴泪水。

郗月明始终安静地倚在他怀里,见他顿住,还抬眼去瞧,一双眸子就这样清凌凌地盯着他,看得訾沭倏而忘了要说的话,眸色骤暗。

她全然不知自己有多诱人似的……

訾沭深吸一口气后,稍稍松开她,随即脱下披风将人裹住,直接打横抱起。

郗月明惊呼一声:“诶……当心被人看到。”

“去他的,谁敢看?”营帐就在跟前,訾沭大步流星地抱着人走过去,“你是我的,我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太阳本就下山了,营帐内更是昏暗。郗月明只觉得眼前一黑,尚未适应骤变的环境,上方的人已经低下了头,在黑暗中精准地攫住了她的唇瓣。

訾沭还没有放下她,在陌生的黑暗环境中腾空,这感觉并不好受,她只得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以期获取片刻的安全,但也因此把自己送得更近。

他的力度简直称得上噬咬,高大的身躯在暗处似乎更具压迫感,郗月明瑟缩着,却无处可逃,只得仰头受下这记深吻,在他的攻势下丢盔弃甲。

“确实是冬天过了,穿得也薄了。”

郗月明这才惊觉,自己被放在了帐内榻上,而原本抱在膝弯的那只手得了空闲,已不知何时转而放在了她的膝盖上。

手还是那只满是薄茧的手,宽大而粗砺,郗月明觉得自小腿陡然升起一股子战栗。在訾沭更加放肆时,终于忍不住抬腿踢他,要哭不哭地道:“疼……”

訾沭立刻收了手:“哪里疼?”

他还没干什么呢,怎么会疼?

“腿疼。”

郗月明似乎有些羞怯,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把头埋进床褥里不再说话了。

訾沭后知后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地撩开她的衣裙下摆。

长久地骑行不免磨伤大腿,这是惯常行军的人都避免不了的问题,更何况月儿堪堪学会骑马。从班珠到这儿少说要骑大半个月,那么这伤痛,她也已经忍了十多天了。

“稍等我一下。”

訾沭的旖旎心思散了个一干二净,立刻转身出去,取了清水和干净的布巾回来。他单膝跪地,一点一点地处理着郗月明腿上的磨伤。

“下次还是坐马车吧。”

有些地方血痂和布料粘在了一起,触目惊心,訾沭看得直皱眉:“也不怕耽搁这十天半个月的,哪里就值得你这么拼。”

“不想坐马车……”

有机会把缰绳掌握在自己手里,便是疼痛,也不想再回到曾经,这是自由的代价。郗月明这样想着,尚未说出口,便感觉訾沭似乎是在处理一处较深的伤口,腿上尖锐一疼,令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下一刻,便有一阵微凉的气息拂过火辣辣的伤口。

郗月明怔了怔,下意识抬头看去,便见訾沭离自己极近,正低垂着头凑近伤处,一下一下地吹着。从自己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

訾沭俯着身,正在为自己吹伤口。

这个认知令郗月明的脸色骤然爆红,手忙脚乱地踢他:“好了好了,已经不疼了,不要你再处理了。”

“害羞什么?”訾沭也手忙脚乱地按她,“你自己够不到,这里又没有医女,要让旁人来,那还不如我来。”

“好了好了,别动,再上个药就行了。”

“……”

郗月明挣扎不得,只得重新滚回被褥,又当了一次缩头乌龟。

訾沭很快便上好了药,还贴心地把她的双腿抬到榻上,随即叮呤咣啷地响了一阵,似乎是在收尾。不多时,郗月明便感到身侧陷进去一块。

营地的床榻不如寝宫宽阔,二人躺在一起,訾沭还得侧着身子。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曲起胳膊枕在脑后,一边欣赏爱妻难得的羞怯,一边不要钱一样对她撒着甜言蜜语,一诉分离多日的思念之苦。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室内没有点灯,他们在昏暗中相拥,气氛纠缠间,訾沭最终也只是在她唇上又印了一吻。

“先好好休息吧,明日我再告诉你战事近况。”

他忽然凑近:“等你好了,我再告诉你别的。”

“……”

连日奔波确实辛苦,但更重要的是,令人心安的气息就在萦绕在身边。她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到了訾沭的身边。

郗月明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他的手,扯到上方充当枕头:“你的枕头冷得像石头,我才不枕。”

訾沭便闷闷地笑,心甘情愿地伸手给她当枕头。如同分别前的那一夜一样,没有半分睡意,就这样直愣愣地斜倚着,盯着她的睡颜。

他知道月儿此番前来,有思念自己的原因,大抵也有当前战事的原因。

如今云郗节节败退,派出了武将杨家冲在最前线,几经奔波折损,杨丽妃家族势力大跌。而她的女儿,云郗宫中的二公主,曾在不久前奔赴班珠拜访月儿。

郗华容的丈夫弃城而逃,她奔赴訾陬求援无果,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投奔外祖杨家,却又亲眼看到杨家人死伤惨重,诺大的家族支离破碎。

郗言衡还在一道接一道地追加急令,命杨家集结势力抵御訾陬,甚至在听说郗华容手里还有部分杨家兵力时,话锋一转,竟是要她也献出所有兵力。

郗华容分不清他这是在集结力量抵御外敌,还是像郗言御对待郗月明一样,巧立名目地压榨自己。她看着隐隐表现出癫狂的帝王,在母妃与赵德妃交好时,她也曾锲而不舍地跟在郗言衡身后,与当初的郗言御郗月明如出一辙。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同床共枕多时的丈夫尚能抛下自己,郗华容并不相信在权力巅峰上摇摇欲坠的兄长。故而杨家门前匆匆一面,她选择了逃走,再不回头。

第60章 重逢(二)走呀走剧情

皇宫。

当初将宋贤妃送去訾陬时,她似乎是为了挽尊,端着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说什么高处不胜寒,他们母子登顶虽然只有短短一年,但旁人指不定还不如他们。

彼时赵德妃笑得轻蔑,自恃有武将世家撑腰,全然不将她的话放在眼里。

可他们母子堪堪登上高位,訾陬便发动了攻势,如今兵临城下,果真如宋贤妃说的那样,他们的地位似乎也要不保。

“贱人!定是那个贱人在訾陬做了什么!”

赵德妃拂袖,将桌子上的东西全数扫落在地,恨声道:“当初就应该拔了她的舌头,再把她送去!”

“娘娘且宽心。”

一旁的宫女连忙给她奉茶:“陛下已经召见了好几位将军,连威名远扬的林将军都来了,定能想出破敌之计,把那訾陬赶回去的。”

见她神色稍霁,宫女忙趁机禀明杨丽妃求见,自晨起到现在,已经派人来问了好几次了。

“后宫中人怎么能干政?让她回去。”

赵德妃不用想就知道她来是为了什么,如今战事吃紧,杨家几乎被耗了个干净,听说郗华容也跑了,唯独身在后宫的杨丽妃不知情。似乎是久等不来母家和女儿的音讯,她有些急了,这两日频频登门求见。

赵德妃随口几句就要打发,可宫女将要出去时,她又忽然把人叫住:“等等。”

再怎么说,杨家还有一众故旧门生,郗华容手上也还有杨家派去保护她的兵力,还是先稳住再说。

赵德妃深吸一口气:“你挑些礼物,去了好生劝劝她,就说一切顺利,让她别急。”

哪知宫女闻言,神色微妙,竟然反问起来:“娘娘是担心杨家吗?”

“恕奴婢直言,杨家已是强弩之末,连华容公主都跑了,何须再为他们费心?”

赵德妃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杨家没了,还有别的武将世家;华容公主跑了,还有如璧公主呢。”

宫女微微一笑,走上前来:“娘娘且听奴婢一言……”

赵家虽是武将世家,但这等境况下,赵德妃必然不会出动所有力量,以免落入早早失去底牌的境地。

本家有所保留,便只能让旁人冲锋陷阵,杨家就是其中一个。眼下杨家之力几乎耗尽,郗言衡便又盯上了一个威名赫赫的林将军。

宫女附耳道:“奴婢听说,那位林将军早年间得如璧公主垂手相助,已经倾心多年。如今听说皇城有难,能这么快地赶来,也是因为公主呢。”

赵德妃眉毛一挑:“果真吗?”

倒是没听说过。

宫女答道:“奴婢也只是听说,不过前几日林将军入宫议事,临走时朝着西边看了好久,末了还捡了朵海棠花别在衣襟上……”

她不说话了,但赵德妃已然明白,西边原是郗如璧成婚前的居所,她喜欢海棠更是人尽皆知。

李昭仪身家位份不显,连带着郗如璧也不怎么引人注目,母女俩都是谨小慎微的性子。比起另外两位公主,郗如璧容貌略逊一筹,但好在才华气质上有可称道之处,也是有着“才女”之名。

当初为了免去和亲,母女俩求到了自己这儿,赵德妃便为她指了自家子侄赵金甘为驸马。如今看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公主似乎另有用处……

“本宫知道了。”她点点头,“那就,下次再邀林将军议事时,让郗如璧去奉杯茶。”

“还有。”

赵德妃忽然抬手:“不用去杨丽妃那儿了,你拿着本宫的令牌去公主府,让金甘写一封和离书给郗如璧。”

宫女垂首,恭敬答道:“是。”

***

公主府上,本说要送到赵金甘手中的令牌,此刻却被郗如璧把玩着。

不远处的软榻上还躺着个醉醺醺的男人,含混不清地道:“打仗怕、怕什么?也不看看我赵家是……什么门楣!”

“美人,再、再来一杯……”

赵金甘在醉梦中抬脚一踢,床边的瓷盂应声碎裂,一股酸腐气由此弥散开来。他却浑然不觉,翻滚到榻里面,不多时便鼾声如雷。

郗如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生在皇家的公主,若无宗族势力支持,那便只有一个结局:充当一个美丽的花瓶、一种天家的荣耀,然后被高位上的人当作工具拿去联姻。

当初和亲在即,郗如璧就是为了避免这个结局,才选择向赵德妃低头。她是为了自救才嫁给赵金甘的,可如今再看,这样的生活何尝不是身陷泥泞无法自拔,有什么盼头?

郗月明已经是前车之鉴,如今连郗华容也不能幸免。她现在尚算安稳,也只是因为屠刀未落,若是訾陬大军真的逼近了,自己只会比两个妹妹更惨。

更重要的是,即便没有这些事,她也不愿跟这样一个人共度一生。

赵金甘不过一介纨绔子弟,嗜酒如命,好赌如命,唯独不把妻子的命当命。他自恃杨家子弟的荣耀身份,衣食住行却总要从公主府拿金银;自恃武将世家的后起之秀,却从不去战场,只会在她面前动粗。

郗如璧看着榻上醉醺醺的那人,眸中逐渐染上憎恨。

所幸现在赵德妃乱了分寸,郗如璧稍稍使计,便令她相信了自己之于那位林将军的价值,于是便打发赵金甘来腾路。

郗如璧别过目光,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时眸色愈发坚定:所以,自己要趁着这个机会,自救。

她起身走到榻边,弯腰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

袖口露出的腕骨处,前几日新增的淤青已经变成了黄褐色。郗如璧面无表情,手中的碎瓷越握越紧——

“啊——”

睡梦中的赵金甘忽然爆发出一声痛呼,紧接着便是怒吼:“你这贱妇!你敢伤我?!”

疼痛令他清醒了片刻,但酒意尚在,赵金甘一个重心不稳,抬脚便踩到了地上的碎瓷,又是一阵痛呼。

而郗如璧也没有给他喘息的几乎,趁着人呼痛躺倒,手中的碎瓷直接朝他的咽喉刺去!

“呃……”

酸腐的酒气里,开始缓缓染上血腥味。

驽钝的瓷片并不能一击致命,但血却怎么都止不住。赵金甘头昏脑胀,不知道是因为伤处流血,还是酒喝得太多,徒劳地在榻上挣扎,声音却是越来越小了。

郗如璧听着榻上的动静,终于发出了冷笑一声。

“公主?公主你还好吗?公主……啊!”

驸马每每酒后争执,受伤的都是公主。侍女心里担忧,本想悄悄进来看一眼,不成想,今日却看到了截然相反的一副画面。

她跌跌撞撞地奔到榻前,伸手探了探,脸色骤然惨白:“驸马他……没气了。”

这名侍女自小便陪在郗如璧身边,深知主子的难处。见状震惊片刻后,立刻道:“赵太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公主,您快走吧,如果有事奴婢会顶上的!”

走?母妃还在宫里,外头又正逢战乱,她能走到哪里去?

郗如璧冷漠地丢掉了手里的瓷片:“慌什么。”

自己只是想摆脱赵金甘,在动荡中谋一条生路而已,有什么错?

她没再管闯进来的侍女,缓缓走到桌案前,重新拿起赵德妃送来的那枚令牌,终于笑了:“谁知道她送来的是和离的旨意,还是杀人的旨意?”

赵德妃杀了赵家子侄,若是被赵家其他人知道了,恐也不会善罢甘休吧?

这个把柄,我便收下了。

郗如璧亲手拖着赵金甘的一只脚,即便血污染脏了她的手,即便走两步就要停下歇息,她还是坚持着,将人丢出府外。

远处隐隐传来厮杀声,似乎是又一轮交战。有受此波及的民众慌不择路地跑来,经过郗如璧身边,带起的风猛地吹散她的头发。

皇城已经岌岌可危,没有人在意这里多了一具尸首。郗如璧逆着人群,正要回府,忽觉擦肩而过的一人似乎有些熟悉。

她不由自主地驻足,回头望去。

那人很快就融入逃难的人群当中,不见了踪影。郗如璧却很确定,刚刚那个人,是郗华容。

她看到了杨家惨状,她在逃难。

郗如璧恍惚记起,当年父皇寿宴上,衣着华贵的华容公主献上芙蓉舞,那般骄矜美丽,高不可攀。

三位公主里,只有她有权有势,有母族撑腰,半生安稳。可她如今也失去了这一切,她在逃难。

郗如璧缓缓回过了头,自嘲一笑:旁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郗月明如今应当很好,但她的苦痛都在前面。自己则是咎由自取,当初不愿远嫁,把和亲之事推给了郗月明,如今也落到了和她一样以亲事谋前程的境地。

若是郗月明知道她们两个的下场,一定会很高兴吧?

三位公主命运颠倒,郗如璧只觉得荒谬可笑,本是在胡思乱想,哪成想,念叨的人真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逃难的人一哄而散,只有一个身披斗篷的人静静地站在不远处。郗如璧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取下帽子,露出了自己堪堪还在念叨的一张脸:郗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