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满是权力纷争的皇宫,父亲心思微妙,弟弟虎视眈眈,就连母亲也把他先当成一个揽权的工具,随后才是她的儿子。母亲的希望如山一般压在他身上,郗言御不敢让她失望,也怕自己一招不慎,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是带着目的的,只有郗月明一人,全然地视他为哥哥。
郗言御珍惜这段亲情,也想证明,自己不是非得踩着她才能上位的。
只可惜自己虽身为长子,却未得到半点偏爱,一不留神就会跌落万丈深渊。他别无选择,只得顺着这条既定的路走下去,日日如履薄冰,也将唯一的一份亲情越推越远。
“月儿,哥哥对不起你。”
“……”郗月明未说话,只是手指轻微颤动,立刻便被握着她手的訾沭察觉,随即轻轻摩挲安抚。
“当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推脱不了责任,也不想推脱。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地补救。”
郗言御稳了稳情绪,说罢后,忽然掏出一个小玉瓶放在桌上。
“这是兰生露,是钟……”郗言御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他,“钟声越炼制的。”
他自登基开始,就一直在搜寻能人异士复刻兰生露,最终只有钟声越这一个大夫应承下来。当然,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个赤脚大夫竟会是他血缘上的兄长。
钟声越历时一年,终于成功复刻出了一瓶,药效或许不比当年那三瓶,但眼下别无他法,用来救急当是够的。
“不用了。”
郗月明终于开口了:“你知道的,兰生露只是吊命,但我现在已经被钟大夫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郗言御愣了愣,立刻道:“有用的,不光是吊命,你还需要休养身体,喝下兰生露有用的。”
“所以,你是知道兰生露有用的。”
郗月明忽然反问:“那你说,为何杜姮妃喝下兰生露后,却依然故去了?”
“……”听她这样问,郗言御立刻就想到了宋贤妃。
“因为她中了毒啊。”
郗月明转头看向这位自己曾经满心依赖的哥哥:“我愿意相信,你那时候年幼,做不出害人的事来。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宋贤妃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与母妃,也确实是因你而受到伤害。”
“你我已经是不可调和的死敌了。”
“……”
郗月明叹了口气:“所以,这句对不起,也许你应该对宋贤妃和陈玉容说。”
郗言御在那日装扮成了叶知云,自然能看到身旁的宋贤妃人事不省,甚至看着妻子陈玉容死在他面前。但他情绪平平,似乎并不为之所动,今日又不知为何跑到自己这儿来说这番话。
她感受着被訾沭大力握着的手,心道,自己不需要郗言御的道歉,自己已经得到了救赎。
郗月明沉默片刻,不愿再多说了:“你走吧。”
訾沭终于等来了这句话,紧跟着补了一句:“别再来了。”
“……”
许久之后,郗言御低声应了一声:“好。”
他似乎是大受打击,魂不守舍地走了出去。訾沭冷眼瞧着人消失在门口,忽然转头望向郗月明,焦虑道:“这个兰生露还是很重要的啊。”
“当时你脸上的醉丹霞就是兰生露解的,有用的有用的。郗言御既然主动送来,那是不是……”
他卡了一下,试探道:“咳咳,我知道肯定不能接受他给的嘛,但是……嘶,我悄悄派人去抢回来怎么样?”
“……”郗月明被他这番话逗笑了,忍不住咳嗽起来。
“唉,别激动嘛,也别生气。”
訾沭手忙脚乱地给她顺气,自知这番话说得不怎么要脸,但能帮她恢复的药又不想错过,只得另外想法子:“话说,他方才说是钟声越复刻出来的?”
“钟声越既然能做出来一瓶,自然也能做出第二瓶啊。”
“之前那么凶险的情况他都没拿出来,这小子居然敢藏私!”訾沭气道,“我回头就找钟声越要去!”
门外适时传来另一道声音:“找我要什么?”
訾沭在郗月明刚醒时就要找的钟大夫,终于姗姗来迟。
第75章 哥哥(四)“你也叫我一声哥哥呗。”……
“兰生露啊。”
“你能给郗言御复刻出来,没道理在月儿身上藏私不给用。”訾沭理直气壮,直接伸手,“拿来!”
钟声越似乎也好几天没睡了,打了个哈欠,边走边道:“月儿现在可不止是我表弟媳,而是我亲妹妹,我要是有为什么要藏私?”
“没有?”訾沭挑衅道,“咱们訾陬第一上郎江郎才尽了?”
“你有什么毛病?”
钟声越朝他翻了个白眼:“之前有天子扶持,各路医官辅助,各种珍稀药材要什么有什么,这等情况下耗时一年也只成了那一瓶,就一瓶啊!”
“后来那么乱,我孤身一人风餐露宿的,你指望我能炼出来什么?有这使激将法的时候,不如先去给我找点人参雪莲。”
他倒是收集了一大堆花瓣,但是药材缺这少那的,又正逢动乱,下一瓶不知道得猴年马月。
二人各自冷哼一声,尽是对对方的不忿。钟声越似乎不想跟訾沭多说,直接走到床前开始给郗月明把脉。
郗月明看着面前的表兄弟,如今战事平息,关系和缓,他们嘴上不留情面,可不知不觉间,终于又有了当初在加尔萨互看不顺眼的样子。
她默默想着,对两国百姓而言,这或许是一个好消息。
“如今外面是什么光景?”郗月明一边任他把脉,一边问道,“那些个武将不会轻易服你吧,现在怎么样了?”
“是啊,还在处理,没谈妥呢。”
和她说话时,钟声越不自觉就换了一副语气,忽然笑道:“但是也差不多了,不必担心。”
“毕竟你夫君当场手刃郗言衡,十足地给我立了威。”
手刃郗言衡?
郗月明蹙眉,她刚醒不久,倒是没听说过这件事。此刻忽然听见这起论调,她朝訾沭看去,看到的却是人高马大的男子担忧地蹲在自己床前,目光诚挚,分明忠诚可靠。
“郗言衡死了,赵德妃被杨丽妃扎了一簪子,当时没断气,到晚上就不行了。”钟声越细数对手的下场,“宋贤妃受赵氏母子磋磨很久,也被下了毒,看起来不大好了。郗言御则比较有自知之明,这几天都很老实。”
他忽然抬头,粲然一笑:“这下,云郗的帝位非我莫属了。”
对手死的死伤的伤,唯有自己全须全尾洁白无瑕,又有訾沭这层关系在,再没有比自己更适合即位的人了。
何况钟声越虽然是医者,却是訾陬王室的医者,该有的权术手段半分不少。纵然现在还有些人不服他,但没关系,他有足够的手段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这也是他与訾沭商议的结果。
兄弟二人如当初那般看着同一片月色,钟声越说了很多,多年的压抑一吐为快。他要这个身份,要这片江山,要像当初对郗月明说的一样:不碰訾沭的东西,但要得到自己该得到的一切。
他会承认前人的过错,给到最大的补偿,只想问訾沭一句够不够。
彼时訾沭没思考太久,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道:把云郗的皇帝全赶下台了,安了个自己人,自然够了。
自己人。
钟声越现在想起这三个字,还是忍不住笑,他抬头对郗月明道:“我对成为郗煦的儿子不感兴趣,但是成了你哥哥,这点真不错。”
眼见訾沭又要张牙舞爪,他也不再压抑,放声大笑起来。这些他在意的人,此时此刻,他们终于成了密不可分的家人。
“好了好了,说正事。”
钟声越终于把完了脉,收回手后,他道:“好消息,脉象平和多了。”
“只是这毒霸道,郗言衡到死都没给出解药,我也只能尝试着为你解。眼下醒了是好事,至少没有了性命之忧,但是别掉以轻心,余毒未清,还得再喝几个月的药。”
“那就先这样吧,日后若有什么转机,比如我忽然得了一根百年人参千年灵芝什么的,能再炼一瓶兰生露,到时候再告诉你们。”
钟声越顿了顿,忽然被自己这番话提醒了:“诶?郗言御那瓶应该还没用吧,为什么不直接抢过来?”
就是说啊!
訾沭在心中疯狂肯定,心道在争抢掠夺这种事上,还是钟声越跟自己比较像。
那郗言御分明都主动送来了兰生露,可是月儿有心结,他也不好收下,更不好回头再抢。眼下钟声越提了出来,他眼睛一转,刚刚按下去的心思再度冒头。
兄弟,月儿不肯收,我们背着她悄悄把那瓶兰生露抢过来吧!
可以啊兄弟,不要白不要!什么时候抢?
晚上?
我觉得行!
郗月明眼见他们俩一对视,目光立刻变得微妙而不怀好意,随即就是挤眉弄眼,不知是在用何时自创的方式沟通。她看得莫名其妙,终于忍不住笑了。
“兰生露嘛。”她道,“我不要郗言御的,因为我有。”
今时不同往日,再次面临绝境时,她拼尽全力是想要活下来的。怎么可能拒绝解药而甘心等死呢?不收郗言御送来的那瓶一是因为心结,更重要的原因便是,她有。
“你有?”二人齐齐震惊。
“我记得兰生露是郗煦在位时才开始出现的,那时候只有三瓶吧?郗言御即位后就是我在炼了,就他手里的那一瓶啊。”
钟声越对这种珍宝了如指掌,怎么想也不知道何时多了一瓶:“前朝的三瓶一瓶被难产的杜姮妃饮下,一瓶给了你治疗醉丹霞,还有一瓶……”
他顿住,忽然想起传闻:鸿禧皇帝将两瓶兰生露都给了他的宠妃。
杜姮妃身陨后,兰生露曾跌下神坛,郗煦晚年时便将其当作寻常赏赐赐给了一个妃子。当时的人对得主知之甚少,可现在,他们都已经知道了郗月明的经历。
郗月明学着钟声越之前说话的样子:“不要郗言御的是不想与他有瓜葛,但是是我的我当然要啊。”
钟声越一愣,随即失笑:“我说起话来这么装的吗?”
訾沭也松了口气,维护道:“竭尽所能地对自己好,这是应该的。”
兰生露就在郗月明书柜的暗格里,得益于没人动过重华宫,时隔多年后它依然还在。訾沭小心翼翼地将玉瓶取出来,刚一打开盖子,异香再度弥散开来。
钟声越伸手沾了一点辨了辨,确认是兰生露无疑,立刻便催促她喝下去。
郗月明没有推脱,就着訾沭的手一饮而尽。
訾沭神色兴奋,见她喝完立刻就拽着钟声越要再把脉,惹得钟声越白眼频频,直呼受不了。
“你以为是仙丹啊,刚喝下去就好了?”
“药该吃还得吃,我每天再来针灸一下。吃好喝好睡好,等着慢慢恢复就是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不过,我还有事要提醒你。”他忽然顿住,这回却是看向訾沭,“就算月儿好了,两年内,她不宜有孕。”
郗月明闻声抬头,与訾沭对视一眼。
訾沭没有多说什么,只正起了神色:“我知道了。”
钟声越点点头,对訾沭这一点还是比较放心的:“你们心中有数就好。”
“那我就先走了,外头一堆事还等着处理呢,皇帝也不好当啊。”他又打了个哈欠,“月儿身体还虚弱着呢,没事就多睡一会儿吧。”
郗月明点了点头:“多谢哥哥了。”
钟声越得了她一声哥哥,眉毛轻挑,只觉得疲惫都减轻了三分。刚要如往常一般对訾沭炫耀,却见这人正皱眉思索,难得没有跟他对上视线。
他耸耸肩,不再管了。
直到钟声越消失在门口,訾沭才抬头,对郗月明道:“我陪你躺一会儿?”
郗月明并无异议,往床里侧轻轻挪了挪,空出来的位置立刻被訾沭占据了。
他一躺上去就敞开怀抱,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轻轻地蹭:“你叫钟声越哥哥啊。”
这个角度,郗月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当是一句寻常问话,轻轻地嗯了一声。
“还有臧行,郗言御,都是你哥哥。”他顿了顿,本意不是要说这些的,可心思莫名其妙地被自己的话带歪,他磨磨蹭蹭道,“你也叫我一声哥哥呗。”
“……你想当我哥哥啊。”
“当然不是。”訾沭立刻反驳。
他也不知道自己铺垫了这么久,怎么铺垫出了这个意思。索性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即便以后永远都没有王储,我也爱你。”
“……”
钟声越方才说月儿不宜有孕时,訾沭并未错过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失落。他知道她无依无靠漂泊许久,最初同自己在一起,或许也是因为眷恋随之而来的羁绊。
“你现在有哥哥有姐姐,有我,你不再孤单了,大可不必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
“如今三国都是你的后盾,天下太平,訾陬那边也有訾晋,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和这些琐事比起来,分明是你更重要。”
訾沭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也不见郗月明接话,他刚要怀疑人是不是睡着了,就感到腰间一紧,怀中人手上似乎使了点力。
“嗯。”郗月明靠在他脖颈处,“哥哥。”
第76章 称帝(一)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数蚂蚁……
两国针锋相对之势,随着钟声越的身份公之于众,渐渐有了和缓趋势。
在郗月明卧床养病的这段日子里,钟声越主持大局,在内收服文臣武将,在外与訾陬和秭图几番协商,逐渐稳定了局势,也显现出他超越前两任君王的手段来。
战争平息,郗华容那个逃跑的丈夫也回来了。只不过,等待他的不是战事之前纸醉金迷的好日子,而是钟声越派去的黑压压的御林军。
郗月明好奇地问:“你把他怎么样了?”
钟声越冷漠道:“杀了。”
炙手可热的皇位候选人,此刻正翘着二郎腿,窝在重华宫里给她削苹果。钟声越边削边念叨:“我看不起这种,关键时候弃城而逃的人。”
“郗华容都能带兵抵抗,他跑了算怎么个事儿?现在还有脸回来……那刚好,撞我枪口上,就从他开始!”
郗煦当年在夺嫡中势力单薄,靠借訾陬的力才登上了皇位,他由此格外看重武将,前朝后宫一力倾斜。可几十年下来,武将们势力盘根错节的,已成弊病,也得清洗。
钟声越哀叹道:“前头那一个个的,留下的都是些什么烂摊子啊。”
郗月明听他这样说,不自觉便想起了那个素来骄矜的二姐姐。不由问道:“郗华容有消息了吗?”
战乱时,她带着公主府的杨家守卫四散奔逃,下落不明。可眼下都平息这么久了,钟声越和杨丽妃都在寻她,还是没有郗华容的半分踪迹。
果不其然,钟声越道:“没呢。”
“不过好在,她手上有杨家最后的一支兵力。”
这段时日他竭力配合着寻找,在一些不明所以的人看来,以为他是对流落在外的武装放心不下。可实则,这是钟声越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妹妹的祝愿。
她若是不愿回来,有这支武力在外也能过得很好,但愿她平安。
“她之前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污秽不堪,怕是受到刺激了,躲着不肯见呢。不过日子还长,总有相见的那一天。”
钟声越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郗月明:“不过除了郗华容,另一个人倒是不难找。”
郗月明边接边问:“谁啊?”
“大公主,郗如璧。”
钟声越收起小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到时候你随訾沭回訾陬了,我孤家寡人一个,不得有个兄弟姐妹拱卫?不然衬得我多不得人心似的,连一个交好的皇子公主都没有。”
郗言御他就不指望了,眼下郗华容下落不明,还是先找找郗如璧吧。
郗月明啃着苹果,忍不住嘀咕:“之前怎么就没发现,你有这么多心思呢?”
钟声越哈哈大笑:“当郎中和当皇帝,那可太不一样了。”
此刻,他提及的郗如璧正随着人群缓缓朝城外走。她穿着简朴,还扯长了头巾遮住脸,身侧跟她同样打扮的正是李昭仪。
那日明月将李昭仪送到了公主府,郗如璧喜极而泣,和母亲紧紧相拥在了一起。
宫中人心险恶,即便没有战事,她们母女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所以即便眼下战事平息,她们仍然惧怕平静背后的暗潮汹涌,也不再想着回去了。
此刻,母女二人早已没了妃子与公主的架势,衣着打扮极为朴素。只等着新帝即位,大赦天下,她们便出城去,再也不牵扯皇城中的弯弯绕绕。
身后传来规律的马蹄声,郗如璧听着这道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不由扯起衣袖试图遮掩自己。
她自知这等时候,找上门来的很难是什么好事。自己人微言轻,落到哪位帝王手中都不会有好结果,何况如今得势的所谓大皇子,她根本就没见过,更别提有什么交情了。
母女二人把头垂得低低的,可即便如此,马蹄声还是停在了自己面前。
一行人马挡住了她们的去路,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众人,很快就锁定了郗如璧:“末将奉大皇子之命,恭迎元宁公主回宫。”
元宁公主?
郗如璧愣了愣,这是……自己的封号?
“公主且宽心。”将领虽是一副凶神恶煞的长相,说话倒还算客气,“之前大皇子不在,公主受了很多委屈,如今是该一一矫正了。”
“大皇子已经平定动乱,念及您是先帝长女,特拟了元宁二字做封号,又在皇城最繁华的地段重新批了公主府,您与太昭仪住在公主府即可,不必长留宫中。属下此来,正是要护送二位去公主府。”
郗如璧尚在不可置信,被李昭仪轻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最近钟声越这个名字如雷贯耳,郗如璧不是没有听说过。她知道这是自己未曾谋面的皇兄,一个异族女子所生、且早早就被抛弃的人,眼下看来,很快就要成为云郗的新帝了。
最开始帮郗月明时,她只是想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恨,想救出母亲。如今母亲平安无事,她也心满意足了,从未想到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境况。
特赐封号,重新批公主府,不必入宫……这个钟声越,竟真是要礼遇她们母女?
“多谢大皇子。”李昭仪率先应下,又推了推她。
郗如璧缓缓抬手:“多谢……皇兄。”
她还是不敢相信,可即便是做戏,做到这份上也够了。更何况,他都派了人来这里了,根本就没有给自己拒绝的机会啊。
母女二人心事重重,丝毫未曾发觉,这边发生的事都被一个骑马的飒爽女子看在眼里。
这恩威并施的,倒是御下的好手,跟訾沭有得一拼。
臧玉虽然知道钟声越登基是好事,可还是看不惯他。
早在他们兄妹在外逃亡时,就邂逅过这么个不务正业的大夫,天天跟个花蝴蝶似的找花瓣。不过匆匆一面,也不是多深的交情,更不至于拿出来跟郗月明说了。
可气的是,他竟然是月儿的血亲哥哥,还是訾沭的表哥?都这么亲近的关系了,他竟然还能做出把月儿引到那等危险场合的事?
说什么为了一个所有人都在的场合,不就是要借机证明自己的身份?一个大男人不想法子自己解决,竟然算计到了月儿身上,要用一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帮他完成?
纵然他现在忙前忙后的十分辛苦,但是月儿明明可以不受这份苦楚的,根本不用他装好心!
臧玉一点都不吃这一招,这几日往来谈判,打照面也只是冷哼。眼下远远看到他对郗如璧的礼遇,臧玉脸黑得不行,对钟声越意见更大了。
郗月明靠坐在床上,在臧玉进门的一瞬间就发现不对了,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她知道外面正在安抚百姓,姐姐出门本是要照看这事的,难道有什么变故?
“没什么事。”臧玉摇头,“只要不打仗,百姓自己就能活得好好的,根本不需要什么教化和安抚。”
“不过那个钟声越,虽然还没有真登基,这威风已经出来了哈。”
臧玉丝毫不惯着,来郗月明这儿除了念叨她要好好休息早点康复,就是骂骂咧咧。骂郗言衡疯子,钟声越怂货,訾沭也是个没心眼子的大老粗,在自己的营地居然连媳妇都没保护好。
郗月明听多了,还特意指了指茶杯,言下之意说久了喝点茶休息休息,亦是委婉表达喝着茶就别再说了。哪知臧玉却不买账,喝茶也不妨碍骂骂咧咧,且喝完后骂得更有劲儿了。
訾沭正在院中煎药,远远地就听见臧玉在骂人,他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
“哟,我们汗王这是在煎药呢?”
见他不理,臧玉还追着阴阳怪气:“现在知道殷勤了,月儿被逼喝下毒酒的时候,你又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数蚂蚁呢?”
郗月明轻咳两声,扯了扯臧玉的衣袖:“我知道你是在心疼我。”
她柔声道:“但是有叶叔在,即便钟声越不掳我,我也是要来的,所以不怪他们。”
只有叶知云从那段艰难岁月中挺到了现在,郗月明和两位母亲都受他恩惠,这份恩情,她是万万不能割舍的。
“叶叔已经到你麾下了吧?”
“嗯,郗言御还算有点良心,把叶叔送回来了。”提起叶知云,臧玉这才缓下脸色,换成了另一种惆怅,“但他身体太差了,我就先安排人送他回秭图了。”
“秭图那边有哥哥在,已经安定下来了。”
臧玉看向郗月明:“等你身体好些了,也先回秭图,看看叶叔和父王吧。”
“嗯。”
郗月明本就是这样打算的,见臧玉提起,神色微动,忽然挣扎着要站起来。
“哎哎哎你干什么?”臧玉急了,“你还没恢复呢,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帮你呀。”
郗月明却只是坚定地摇头:“我可以起身了。”
云郗皇宫埋葬了他们好多人,如今自己踩着坍塌的宫殿渐渐站了起来,可这断壁残垣之下,仍有人被深深地埋葬。
“我没事。”她站起来,紧紧握着臧玉的手,“你跟我来。”
“我想带你看看,我们曾经在这里的生活。”
第77章 称帝(二)守得云开,见月明。……
訾沭虽然在院中煎药,却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就算是骂自己的话也一字不落地听着。可听着听着,就听见郗月明翻身下床,竟是要出门。
他立刻起身拦她:“干什么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等养好身体了再说吗?”
郗月明坚定地摇头:“我不想再等了。”
臧玉见他吃瘪,也跟着来唱反调:“哟,数完蚂蚁了?知道来关心月儿去哪儿了?”
二人一唱一和的,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訾沭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直接将郗月明打横抱了起来。
“要去也可以。”
訾沭叹了口气,怜惜她体弱是真,不忍心看她伤心失望也是真。他只得妥协:“穿好衣服鞋子,我抱着你去。”
片刻后,裹得像粽子似的郗月明被訾沭抱着踏出了重华宫。
臧玉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继续调侃着不会把你累着吧云云。
她心疼妹妹,也实在恼火訾沭的大意。虽然嘴上阴阳怪气个不停,可看到訾沭对月儿的事亲力亲为,臧玉也不怀疑他的真心。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吧,恐怕旁人很难相信,威名在外的訾陬汗王,面对月儿时居然有这样言听计从的一面。
三人就这样穿梭在宫道上,顺着郗月明的指引,来到了一处恢宏气派的宫殿,栖梧宫。
臧玉抬头望向牌匾,看到这三个字时,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讽刺之感。
郗月明开口介绍:“这是母亲一开始的居所。”
栖梧宫是整个东苑最华丽的居所,也是离君王最近的地方,杜姮妃被掳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封赏不断,恩宠不断,且很快就有了身孕,令后宫众人艳羡不已。
当然,这只是宫内的传言,郗月明也只是听说。现在看来,杜姮妃怕是恶心透了这个地方。
臧玉缓缓推开大门,走了进去。此刻的栖梧宫人去楼空,少了人气就更显得空旷凄凉,唯余宫墙高高地矗立着,彰显恢弘气势的同时,也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将杜姮妃死死地困在里面。
郗煦说爱她,却将她从宫外的广袤天地中掳到这里,剥夺她的自由,折断她的翅膀。杜姮妃在死之前从未离开过栖梧宫半步,在她死后,人人艳羡的“独一份的恩宠”栖梧宫,也陆续住进来了其他的妃子,同样是倍得宠爱,是离君王最近的殊荣。
唯有她,远离故国,远离亲人,被冠以郗煦随手拈来的杜姓送入妃陵,就这样草草结束了自己的一声。
“这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郗月明看向臧玉,轻声开口:“我的母亲,她到底叫什么?”
“就跟我和哥哥叫你一样。”臧玉回头,努力挤了一丝笑出来,“父王当年称呼姑姑,叫的也是月儿妹妹。”
“……”
许久之后,郗月明才道:“好。”
哪怕她们母女缘浅,至少这个名字阴差阳错地成了羁绊。这个世上本来就没有杜姮妃,自己这个做女儿的,是该为这轮明月洗去污秽了。
守得云开,见月明。
“既是秭图的臧月公主,那就应该回到秭图去。”
臧玉与她遥遥一对视,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开妃陵,把她找出来。
郗月明这几日精神好了很多,眼见外头的事渐渐平息,她却不怎么平静,总是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事,直到今日臧玉过来。
她有过宁死也不愿待在这座囚笼的心思,将心比心,不觉得母亲在云郗的妃陵会安息。可秭图现在是臧行臧玉的天下,这事总也要让他们来看看的。
臧玉明白了她的意思:“父王找了姑姑十多年,怕是现在还没合眼呢,我巴不得早点带姑姑回去给他开心开心。妹妹,你在担心什么?”
“我这边已经没什么事了,随时可以带姑姑回去。当然,除了姑姑,还有你。”
她走近了几步:“秭图永远是你们的家。”
訾沭知道臧玉大概是在安慰月儿,但听到这话时,他还是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会有那一天的。
岳母被强迫,满心执念,回到秭图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但月儿与自己两情相悦,绝不会走到要闹着回娘家的地步。
一想到这儿,他又想着或许是该自己表现的时候了。訾沭低声道:“待会儿我就去找人,今天就开。”
妃陵就在皇宫斜后方约百里处,今日动工,约莫赶在钟声越登基前就能完事。此事关系到月儿的母亲,他也想尽快解了她的心结,好令她不再忧愁,安心养病。
訾沭面上一片恭敬,在心里无声地喊了一句岳母。只希望她在天有灵,能护月儿早些康复。
郗月明抬手,臧玉立刻过来牵她。姐妹二人执手相望,眸中的情绪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来到了另一座破败的宫殿。
要说重华宫虽则颓败,却依然不掩当年的气派。那么这方小院就真的是初时破落,经年之后愈发破落,也难为宫中还有这样的地方,说宫殿似乎都有些抬举。
訾沭抬头看了一眼,比起之前的栖梧宫,他倒是很熟悉这里。与月儿初见时的那次,他正是将人送回了这个小破院子。
云郗的建筑本就比訾陬低矮,这个偏僻宫殿尤甚。訾沭头一次来这里时,正因为看到如此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住在如此破落的地方,才心生怜悯,特意让侍从留意她。
不成想经年之后二人结缘,当初留下的念想,竟然成了给自己牵的红线。
回忆再美妙,但一想到真切地生活其中的月儿,訾沭就又觉得心疼。他低头开口,声音艰涩:“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是啊。”这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只不过此刻来这里,却不是要博取怜悯的。郗月明扯唇笑了笑:“我的另一位母亲,她就死在这儿。”
那时她还年幼,对于死亡感触不深,只知道那是一个冬天,杜贵人好像很久都没有起床了。叶知云碍于身份不敢进屋查看,只能不断地催促她进去。而郗月明反复进出几次,带出来的唯有一句话:她在睡觉。
叶知云变了脸色,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郗月明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只知道他再也没有回来,但是却有很多衣着华贵的人过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从她们的交谈中,郗月明终于意识到,在床榻上安安静静的杜贵人不是睡着了,而是死了。
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杜贵人容貌姣好但性子沉闷,一心只想着抚养小公主长大,因此没在陛下面前多得脸,也没有交好的妃嫔,实在蠢得可怜。
略微知道些内情的,知她是杜姮妃的侍女上位,陛下根本就不喜欢她,便愈发嘲笑她可悲。
总而言之,她的死就像一片叶子落到地上,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太医说是突发心悸,但是,无人在意一个不得帝王重视的妃子究竟是死于心悸还是别的什么。她就这样被匆匆抬了出去,再也不知去向。
郗月明从訾沭怀中下来,与臧玉牵着手,重新走近了自己的童年生活中。
“姐姐。”她忽然道,“你知道杜贵人的名字吗?”
杜是郗煦为母亲随意捏造的姓氏,主子尚且如此,侍女就更没机会以真实的姓名示人了。郗月明很想知道,这个全心全意护着她的母亲究竟是谁。
臧玉却沉默了:“抱歉,我不知道。”
时间过去太久了,秭图宫廷也被臧清清洗过,要找一个侍女存在过的痕迹简直难如登天。郗月明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只是没问出来时,总有些不死心罢了。
“不过等叶叔恢复了,你倒是能从他口中知道。”
即便早有准备,再次听到她们的过往时,臧玉仍然觉得辛酸。这是与自己在外漂泊截然不同的一种酸楚。
“或者说,我们也可以为她取个新名字,左右不能再姓杜了。”
臧玉扯出了一个笑,忽而问道:“姓臧怎么样?”
郗月明愣住了。
“就叫臧明吧,臧月臧明,是这两位母亲护佑了你,你是她们的女儿。”
“改日我带姑姑回秭图,会把她也带上的。我知道,她不是云郗皇宫的贵人,而是你的贵人。”
郗月明只觉得多年的心结,至此才消解干净。
臧玉在这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了,很快就敛了母亲的尸骨准备返程,只不过时间太久了,养母的骸骨已经无从寻找,只得带了几件衣服准备回去立衣冠冢。
郗月明亲自照看着这一切,直到看着这件事了,她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临别之际,臧玉握着她的手依依不舍:“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我先回去,你等这边事了,钟声越登基了就赶快过来。”
自从郗如璧入住公主府,也是在为钟声越造势。礼官已经在为他挑选良辰吉日了,大概再过不久,钟声越就会成为云郗的新君。
郗月明郑重地点头:“我一定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