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廖寒商之死她要最后靠一靠他,抱一抱……
民庄破败,因为临近战场,此庄被两边军队扫了不知多少次,里面已经一个活口都没有了,田野荒芜,房倒屋塌。
月孤明,风又起。
不知不觉间,太后的逃亡已持续一整日,从白日到夜晚。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冰冷的寒风浸透衣衫,裸露在外的肌理早已麻木,手骨似乎已经没有知觉,但她们不能停下,她们不能停下!
因为有人在追她们。
李太后和永安正同乘在一匹马上,在这破旧的村落中狂奔,万将军紧随其后。
永安在跑马的间隙回头,只见恶鬼携众追击。
马蹄飞奔,“哒哒”的在地上踩出一阵空寂回响,两条石榴裙被狂风吹起,但前路荒芜,不过转瞬间,她们便入了穷巷。
马蹄嘶鸣间,调转马头已来不及了。
万将军正带领亲兵冲来,将这一对母女逼到了死路。
“整整一日了。”万将军急促的喘着气,水雾从他口舌众飘出来,打在头顶的盔甲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兴奋到发抖。
“李万花,本将军送你上路。”
他拔刀向前。
穷巷之中的月薄凉的落到他的身上,在这一刻,万将军就是宣和帝的某种化身。
他贯彻宣和帝的意志,宣和帝的棺材板掀不起来,但他还能拿得起刀。
在临将这个女人送去给宣和帝赎罪的前一息,万将军问她:“李万花,你可知错?”
背叛先帝,你可知错?
李万花冷笑一声,道:“先看看你自己吧。”
她可不是孤零零的带着她女儿逃跑的,她自有她的筹码,早在离开北定王营帐奔逃两个时辰后,沈时行便跟廖家军联合到一起了。
廖家军那头果真处在一个群龙无首的状态,廖寒商一死,廖家军都成了一片散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大厦将崩,但他们无能为力。
二十四养子本来就都是廖寒商养下来的狗,他们之间并不像是亲兄弟一样互相扶持,不半夜捅别人两刀都不错了,现在廖寒商一死,他们谁都想当老大,谁都想互相干一下。
外有强敌,如果他们互相干起来,那廖家军就真完蛋了。
但是就算是知道廖家军会完蛋了,他们会停止内
战吗?
不会的。
有些人就是顾自己、看小利,从来不管大局,不算大益,哪怕是要打仗了,他们也要想,凭什么吃亏的那个就是我?
眼下廖寒商死了,没有盼头了,这长安镇打下来又算谁的?所以很多人就不想打了,他们大可以卷钱跑,毕竟廖寒商打下来的城邦都在他们手里啊。
他们卷走之后,在深山老林里躲一躲,回到祖籍躲一躲,其他地方躲一躲,就可以有大笔钱活着了。
一旦有一个人这么干了,下一个人就会想,我不卷钱跑,别人就会跑,那为什么不是我跑?
任谁到了这种局面都会头痛,人心浮躁,各有算盘,看起来就要完蛋。
直到沈时行将永安推出来,廖家军才停止内斗。
廖家军之前随着廖寒商一起去议和帐的将军名蒋兆麟,是廖寒商的第一个养子,同时也是看了来龙去脉的人。
永安亲自将尸首交出,后撩开后腰的衣裳,露出与廖寒商一模一样的胎记,并且将永昌帝陷害她的事情一一告知,最后,她向蒋兆麟寻求帮助。
“我为廖寒商独女。”她干巴巴的道:“不能死在永昌帝手里。”
蒋兆麟临近而立了,看永安像是看自己的女儿一样,他眯着眼,半晌后,低声道:“您说得对。”
他与她说:“大姑娘与夫人都受惊了,是我等之过。”
他不仅认永安,连带着太后也一道认了。
他们需要永安。
他们需要廖寒商的血脉。
他们不在乎太后,因为他们也觉得廖寒商是被女人迷了心魂,非要跟一个已经成婚的女人搞在一起,这行径他们理解不了。
他们只在乎永安。
现在永安对于廖家军来说,就如同永昌帝对于大陈。
廖家军这一盘散沙,又被永安的血脉重新维系起来了。
所以,为了永安,他们也愿意将太后留下。
这个时候的廖家军其实还没有意识到,李太后可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这对母女也远不像是他们想象之中的那么弱。
蒋兆麟也犯了跟耶律青野一样的错误,兴许这种高大威猛的将军,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柔弱的女人,总以为她们不会闹出来什么大事儿,总以为自己不会上当受骗,所以总会收一松,就给她们放出来一条生路。
但蒋兆麟很快就见识到了李太后的手段。
在蒋兆麟与永安相认之后,李太后提出了第一件事。
她要杀了万将军。
而这时候,万将军也给了她机会。
万将军离了北定王的军帐,直奔着她来了。
——
万将军以为她们母女已经完全孤立无援,所以才敢孤身直追——这很正常,所有人都会这么以为,就连李万花之前也同是这般以为的。
廖寒商死了,李万花也不觉得廖家军会认她们,所以她果断选择投回大陈。
也正是因为如此,万将军才认为她完全无法在廖家军那头翻身。
但谁能想到,李万花还养了个好女儿,她的好女儿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天生好命,玩儿个男人都能玩儿出来个廖家军的养子来,再玩儿个男人还能玩儿出来东水掌权的小侯爷,连原先需要被诟病的,深藏的身份,也在这一刻变成了她东山再起的筹码。
这黯淡无光的前路,因各种阴差阳错,硬生生被永安自己走出来一条活路。
她们要活!
她们不止要活,她们还要赢!永昌帝如何杀廖寒商,如何想杀她们,她们就要如何杀回去。
从万将军先开始。
所以李万花冒险带着她的女儿,又主动撞向危机,让万将军追了过来,将万将军引入早早被埋伏好的村庄里。
——
当万将军得意洋洋的下一息,那些破败的屋檐中突然有数人窜出,上百支箭从远处猛然袭来,如流行般坠落而下,万将军躲避不及,竟是活生生被射穿成个刺猬。
他前时还能冒出惊叫,但当利箭刺穿时,那声惊叫便突然没了动静,像是卡死在了喉咙里,他干巴巴的张着嘴,最后无力地跌下马。
从马上跌下来、砸在地上的时候,他竟然感觉不到什么痛楚,只觉得苍老的身体渐渐无力,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泛黑,黑到极致的时候。
他仿佛看见了宣和帝提着灯笼在前面等他。
幼时的两个玩伴不分君臣,过了许多年,活着的那个还心甘情愿的去为死了的那个卖命。
以前宣和帝总和他说,他们是兄弟,他不要他卖命,好啦,现在真卖不动了,一起死了。
万将军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身上流出来,李万花一步步走过来,站在他的面前,冷眼道:“替我向宣和帝问好。”
万将军断气而亡。
四周的廖家军围过来,第一个走过来的是蒋兆麟,但李万花没有搭理他,而是看向她的女儿永安。
李万花将永安唤过来,让永安亲手割下万将军的头。
永安沉默着照做。
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她不再是大陈的长公主,她不再是千娇百宠的姑娘,她现在是叛军头子——不,也不是头子。
她现在是叛军之中的一员,还是一个比较尴尬的位置,旁人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她就是那个天子。
她还比一般的天子更惨烈一点,因为她是个女人。
世道苛待女人,她会比男人走的更难。
她想要在叛军之中立住,就要做一点什么。
她要做一点什么!
所以太后给了她一句吩咐,她提着刀就上了。
永安不是个会杀人的人,长公主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把她跟一只猴放在一个笼子里,谁胜谁负那都不一定呢,所以现在让她去割下一具死尸的头颅也很难。
一把刀在她手里突然变得无比钝,别人一刀能砍下来的脑袋,现在她要砍上几十刀。
杀一个人,跟杀一只鸡也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的眼睛是睁着的,随着刀砍下来,脖子、脑袋、眼睛就跟着来回的晃动,恍惚之间,给人一种他在和人对视的感觉。
甜腥的血腥气从尸体中翻上来,直直的冲到永安的面上,永安干呕两声,呕出两口黄水,不敢停下,转头又去砍。
最后,她白着脸,将万将军的脑袋提了出来。
太后这才满意,道:“写一封回信,去给永昌帝。”
“去和你弟弟问个好。”太后那双狐眼定定地望着她,道:“你父的意志,当由你来完成。”
永安啊。
太后看着她,无声地说。
宣战吧,宣战吧宣战吧宣战吧!
一切尚未结束,大战即将开始。
桃李春风一杯酒,恩怨,江湖夜雨十年灯。
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来。
永昌帝承了宣和帝的至高皇位,永安站到了廖家军的权利中心,父辈的仇恨,现在由各自的儿女来完成。
永安颤抖着写下这一封信,用万将军的血。
太后的气性与永安的行径终于让蒋兆麟对她们俩刮目相看,他必须承认,这俩女人虽然还是不能上阵打仗,但她们好歹是一对有用的母女。
她们能够撑得住场面,不堕了廖寒商的名。
因为万将军这场小小的胜仗,永安与太后在廖家军中短暂的扎住了跟脚,随后,他们随着廖家军回了洛阳。
——
他们回到洛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廖寒商出殡。
这件事由太后——不,由李万花亲手操持。
她不允许任何人插手,甚至帮廖寒商洗漱穿衣,都不允许旁人帮忙,明日她要写挽联,也要以未亡人的身份去弄。
廖寒商,我送你最后一程。
她亲自将廖寒商身上的衣服一点点脱下来,又用毛巾去将他身上的血迹擦掉。
是夜。
厢房之中的缠枝花灯静静地亮着,李万花将毛巾在一盆温水中浸透,又拧干,随后替廖寒商擦身。
火光之下,是死去许久的尸首。
没有什么死而复生,没有什么奇迹将临,这个人死了就是死了,往这里一躺,什么都动不了,只会一点点腐烂。
有时候李万花都会想,要不要去搞一只黑猫来在他脑袋上跳一跳,听说死人被黑猫跳了会惊尸,那样他就能动一动了。
想到此处,李万花低头轻笑一声,随后用毛巾慢慢的擦过他的脸。
就算是真的成了走尸,那也是会保护她的走尸。
她低下头,用脸蛋碰了碰他已经冰冷的肌肤,紧紧地贴着他的时候,她才微微找回来当初被包裹的爱意。
但只有那么一丝,转瞬就消散了。
李万花抬起身来,继续替他擦拭身上。
他的身上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小伤口。
他那一日也是在身上穿了软甲,但是软甲只保护上半身,下半身的腿上也满是细小的针眼伤痕,因为他又距离莲花台更近,所以身上的针眼比耶律青野更多。
再加上他早些年的伤,他突然熬不住,一口气去了,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柔软的毛巾擦过身体,李万花突然间好累。
她努力的眨了眨湿润的眼眶,不让眼泪落下来,随后将毛巾随手丢掉,后爬上了床榻,与廖寒商并排躺下了。
旁人都说与死人躺下晦气,但李万花不怕。
廖寒商身上没有晦气,只有不被磨灭的坚毅与勇敢,她喜欢这些。
她要最后靠一靠他,抱一抱他。
廖寒商,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保佑我们的女儿,一切顺利。
她贴靠在他的胸膛上,聆听他寂静的胸膛,回荡无言。
——
廖夫人在厢房之中替廖寒商擦身的时候,永安就在厢房外面等候,母亲不让所有人进去,也包括她,她又不愿意离开母亲太远,所以就站在外面等。
这是永安第一次到洛阳,她跟随在母亲身后,观察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在母后忙碌的时候,她有站在院子里发呆。
处处都不熟悉,人人都不认识,天也快黑了,她看不见远处的路。
在一片茫然里,永安唯一能做的,就是抬头看一看头顶上的月。
云去来,树枝雪,檐廊远,暮云重。
一片冷清中,她又一次想到宋知鸢。
她逃跑的太匆忙,当时太慌乱,像是夹着尾巴跑的狗,根本不知道前路何方,所以也没有带上她的好闺蜜。
不知道宋知鸢现在怎么样,她一个人被她留在了北定王的营帐中,她能过得好吗?若是永昌帝要找宋知鸢麻烦怎么办?
估摸着时间,现在这封信应当已经到了。
宋知鸢若是瞧见了那一封信,看见那颗被她亲手割下来的头,一定要被她吓到吧?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来,永安回过头,正看见沈时行快步走过来。
他瞧着比前些时日稳重多了。
最开始他遇到永安的时候,也是一个浑身冲劲儿的毛头小子,但是在长安城中经历了各种事情后,他反倒是突然涨了十几岁一般,沉稳了不少,现在见永安失神,便快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安抚。
“莫要怕。”他说:“我们会赢的。”
看看,这是个多好的人啊,永安想,他都不落井下石,趁机欺负她。
“养父那头正在停灵,过几日会有很多将军来,都是我的养兄,到时候你去见一见他们。”沈时行在院子中抱着她,用下颌摩擦着她的额头,一字一句的哄她,道:“我们不会输的。”
永昌帝当时如何来欺负她,沈时行就会帮永安如何打回去。
永安低头抱紧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脖颈之中,低低的“嗯”了一声。
——
如永安所想,这封信确实已经穿过人群,投递去了敌营,但宋知鸢并没有看到,她官职还不太够。
这封信由廖家军的人送往北定王营帐,北定王手底下的亲兵交由西厂太监,西厂太监看见血糊糊的万将军的脑袋大惊失色,再一看信件险些当场昏厥。
没把太后弄死就算了,万将军怎么自己还死了啊!
万将军自己死了就算了,长公主怎么成反贼那头的人了啊!
这太监思虑一圈,匆忙带着这些东西回了长安,送到了永昌帝的桌前。
永昌帝读过信件后,沉默了许久。
万将军的头颅被太监捧放在木托盘上,他至死,眼睛都不曾闭起来。
万将军温热的血早已经冷掉了,黏腻的粘在信纸上,姐姐的文字还是那样熟悉,是与他同样的正楷字。
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刀先出。
随后,他命人将万将军好生安葬,后命北定王与廖家军死战到底。
他这一次绝不会投降。
——
长公主叛国、入廖家军敌营,成为廖家的长公主的消息,随着西厂送去长安的头颅渐渐在长安流传开来。
原先的长公主府直接被查封了,幸好府中的那些男宠们都被永安给遣散了,否则这一回他们在劫难逃。
也幸好永安平日里没什么多余的好友,没有什么人被永安连累——一定要说的话也有,宋知鸢就是永安的好友。
但是宋知鸢的亲爹连累不连累的也无所谓了,宋知鸢的前未婚夫连累一下也未尝不可,宋知鸢的舅父和舅母之前随着去南疆寿王府慰问的公务一起离开了长安,想来也不会回来,除了宋知鸢,永安在长安也没什么牵挂。
不到一日,永昌帝亲自下令,命北定王迎战廖家军。
廖家军则拱卫长公主,迅速集结军队。
廖家军本来就打下很多城,后来交接到长安送过来的城后,又飞快发展了一些人口、农业之类的东西,喘了一口气来,现在又要打仗,也能挤出来不少人马。
两拨人正在筹备打仗的时候,宋知鸢在干什么?
她准备去看耶律青野。
——
是日。
头顶上的日头高高悬挂在厚厚的云层中,二月冷,日头就也显得浅淡,只百无聊赖的瞧了一眼人间,发觉也没什么新鲜事儿,还是一群小人儿打来打去,便又躲在了云后面,懒洋洋、没力气的照一照这天下。
太阳爱照不照,宋知鸢却不能想躺就躺,她昨夜回了帐篷之中后提心吊胆了一日,后听说西厂太监匆忙回了长安,越发不安。
她完全不知道内情。
耶律青野装睡,那群亲兵嘴巴也很严,她自己就接触不到各种情报。
她知道一定是
出事了,但是却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脱离了重生的光环,她对一切都知之甚少,又因脑子实在是不够用而难以推断,只能干巴巴的着急。
又恰逢天亮,她便赶忙去提了一些早膳,以送早膳为理由,来耶律青野的帐篷中看一看。
她自己是打探不到什么消息了,一个太仓属令本来就跟这些情报不沾边,只能跑北定王帐篷中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探听到点什么。
那些将军们口中随意说的两句话,都够她知道很多啦!
但她今日再来北定王帐中的时候,北定王已醒了。
他也不是一个人,而是由人搀扶着坐在案后,下首的案前跪坐了不少将士,正在向他汇报政事,宋知鸢一进来,瞧见这阵仗,便知道是在议政。
看见她来,耶律青野连头都没抬,似乎完全没看见她。
想来也是,他本来就厌她骗他,后来救了她一次,也是她欠他更多,他对她甩脸色也是理所应当。
按理来说她是该走的,她不该听这些,但是宋知鸢一进来,两只脚就跟生了根一样不想动。
她的身体很诚实的站在原地想听,她的内心也很诚实的开始发虚。
一进帐篷来,她就不敢抬脑袋去看耶律青野了。
因为她自己知道,她这趟来又是不安好心。
之前她就因为想得到助力,利用过一次耶律青野,直接把他们俩都给闹翻了,她也差点没了半条命,现在她不长记性,还想听。
宋知鸢也为她自己的这种行径感到羞愧。
之前永安给她官位的时候,她开口拒绝,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学好了,但到了今日,她才发现她根本没学好。
只是以前她没遇到那些她真正在意的东西而已。
一个官职戳不到她的肺管子,她不着急,有理智,但是永安会戳到她,所以她又开始想要走捷径,不择手段。
她其实根本就没有改好过,还是这个样子,平日里冠冕堂皇,一遇到了事儿,又开始动坏心眼。
但他救了她一次,她欠他更多,这样算来,她现在实在是不敢再利用他第二次。
她低下头,不敢去看席面上的耶律青野,她怕被耶律青野看穿她那些想法,只匆忙放下手中的早膳,道:“属下告退。”
偏这时候,坐在案后的耶律青野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神色淡淡道:“宋大人坐下一道听吧,即将起战,有运粮事宜。”
宋知鸢想,以前他都不搭理她,但今日他竟然不曾给她坏脸色。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一唤,宋知鸢便可耻的从了。
刚才那点愧疚一下子被她给压下去了,她满脑子又开始窜起来永安。
她得想办法知道永安的事,得想办法帮一帮永安——每当她做不了什么正事儿来帮永安的时候,她就会冒出来歪主意、走岔路。
耶律青野翻脸的时候确实可怕,但宋知鸢偏心眼起来也是不长记性,他们俩半斤八两,谁都不是个完美的人。
她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的好姐妹,不管什么消息,她都要硬着头皮过来听一听。
第92章 王爷当真不怪我了吗?王爷真好
这帐篷里一共就八个位置,上头坐了八个将军,每一个都不怎么熟悉,宋知鸢左看右看,跪坐到了最角落,蹭到了第八位将军的桌角。
她跪坐下后,安静的像是案上的一碗水,静静地摆着,连一点涟漪都不曾有。
其余的人并不避讳的当着她的面儿讨论所有事,她竖起耳朵,努力的听来。
[圣上下密旨要屠杀太后。]
[长安那头官面上不曾传出来什么消息,但是私下里,有一些传闻出来,说是太后不忠于先帝,就连长公主,血脉也是存疑。]
[长公主携太后叛逃到廖家军中去了,廖家军那头认永安是廖寒商的孩子,这样一来,倒是做实了那些长安中的闲话。]
[廖家军把长公主封为拥为廖家军长公主,据说现在正在给廖寒商出殡。]
[眼下,两军即将开战。]
这一条条的消息砸的宋知鸢两眼发昏。
好、好一个世事无常。
大陈长公主突然成了叛军长公主,两边的仗继续打,过去的一切都被撕毁,故事被扭曲歪裂去了另一个方
永安的身份,太后的安排,永昌帝的受辱与翻脸,每一件事都能寻觅到缘由,但每一件事都是她完全预料不到的发展。
她已经完全说不出任何话了,只能木木的听着。
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没有了。
两军对垒早已脱离了她能去插手的范围,她至今也不曾成为什么顶天立地、撬动天下的大人物,虽然她靠着重生与勤奋改变了自己的路,但却终究难挡大势。
不过蜉蝣撼树。
她闷闷的听着一群人商讨战术,心里难掩压抑。
待到众人商议好战术,即将离开之时,宋知鸢也跟着站起身来,准备随众人下去。
又要打仗了,她得去调配粮食。
但她才刚起身,便听见一旁的耶律青野道:“宋大人留步。”
她步伐稍缓,但身后的诸位将军们却猛然加快步伐,几乎是两息间就走的干干净净,其中一个将军与旁的将军挤出帐篷门的时候都撞上了,但硬是一声不吭的一起挤出了门。
等宋知鸢回头的时候,帐篷里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耶律青野还坐在案后,面色瞧着看不出来情绪。
他总是如此,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见了谁都是眉眼不动,旁人不管对他有多熟悉,都无法从他平静无波的眼眸之中看出来他的真实想法。
宋知鸢也瞧不出来什么,她只提心吊胆的走过去,站在案前行礼,道:“下官见过王爷。”
耶律青野不看她,只语调平和,道:“听闻昨日宋大人为本王试药,才有机会救回本王,此事,本王当谢过宋大人。”
宋知鸢看他神色平静,好像完全忘了之前对她的厌恨,心底里先是一松,但随即又浮出两分心酸来。
他摆出来一副恨她的脸,好似永生永世不肯原谅她,那时候她很愧疚,现在耶律青野冷冷清清的对她道谢,她又觉得难过,她也不愿意他对她如此疏离。
她垂下面来,低声道:“王爷救属下在先,属下应当报之。”
耶律青野的眉不悦皱起。
他先救她,她才肯救他吗?那他若是不救她,她就不肯来救他了?
别看耶律青野长的高,但他心眼小哇,就这么一句话,他又不高兴了。
他也不想想!他要是不救宋知鸢,宋知鸢早就死了,还怎么回来救他!
但他不管,他就是不高兴。
耶律青野不高兴也不肯直说,就冷冷的坐在原处,宋知鸢小心抬眸看他,就见这个人拧着眉坐着,一副“你欠我五百两银子”的表情。
宋知鸢属实是不知道何处开罪了他,他实在是喜怒无常,但见他此时也没翻脸,宋知鸢便试探着道:“属下带了点早膳来,王爷要用吗?”
耶律青野端坐案后,想,知道给他带早膳,也算是有良心了,便道:“拿过来。”
他肯开口讲话,那想来就是不生气了。
宋知鸢便将早膳提过去,在一旁布膳。
她给的是她的早膳。
军中没什么好吃的,行军东西都很糙,就两张饼,一碗粥,能加个蛋都算得上是不错了,腊肉什么的存量,不打仗都不给吃。
宋知鸢吃这些吃一段时日,觉得以后回了长安,她再也不会挑嘴蜜饯不够甜了。
这些东西耶律青野倒是吃得惯,他在战时,饿极了都能直接吃生肉,更何况是饼。
耶律青野吃东西也不怎么斯文,几口就能吞一个饼,他吃东西的时候,宋知鸢有一瞬间的晃神。
“在想什么?”耶律青野问。
宋知鸢被他一问,先是迟疑了一息,最终还是决定
说实话:“想永安。”
她不想骗他了,骗他一次,她要说无数句去圆,最后还一定会被戳穿,不如直接说实话,反正耶律青野也不会将她告发了去。
她跟永安之间的事儿耶律青野都清楚,她在耶律青野面前也没什么好掩饰的,只闷闷不乐道:“不知永安现下如何。”
离开了大陈,投入到了逆贼阵营中,她的永安该是什么样?
她不敢想。
“宋大人想让长公主如何?”耶律青野问。
宋知鸢微微抿唇。
她只是想让永安开心快乐、一辈子潇洒恣意的活着,但现在,她不敢这样开口去说,因为永安站到了大陈的对立面去。
以前永安再怎么胡闹,再怎么四处玩男人,但好歹心和人都是大陈的,顶多骂一句“荒唐”,但现在,永安成了叛军中的一员,她亲自举起屠刀向她昔日的民众,在这种情况下,宋知鸢能够希望永安获得胜利吗?
宋知鸢不能,她再偏心永安都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她的心绪十分复杂。
她和她的好朋友,成了两个阵营的人,一方是她土生土长的大陈,一方是害的大陈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的谋逆之人,她也如同永安一样迷茫。
“我不知道。”她低声回。
相比于宋知鸢,耶律青野反而更容易接受这些。
因为他见过太多阴暗面,
又打过太多的仗,所以心早都磨硬了。
在这种局势里,礼义廉耻这四个字早都被磨碎了,只有利益才是最粗壮坚硬、永不断掉的纽带,所以他不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心如铁,坚不可摧。
但他能明白宋知鸢的迷茫。
宋知鸢直到现在,其实都不曾经历过太多的背叛,她还没有将这些看的太透彻,但耶律青野不介意哄一哄她。
“不必太在意这些。”耶律青野咽下最后一口饼,语调平静道:“她做她的,你做你的,你们的情谊,先放到局势后面,她只是背叛了大陈,但没有背叛你,日后有机会,你们照样可以坐下来喝一杯茶。”
北定王心里对利益的划分十分清楚,所以他没那么在意阵营。
有很多时候,你的队友死了,你反倒更轻松,这听起来很离谱,但是是人性,所以他允许、
更何况,他知道长公主并不是为了权势地位而背叛,长公主跳到另一个阵营里,不过也是为了活下来而已。
不是谁的错,只是这个世道让长公主活不下来,而她,也只是不想死。
所以他不会为此而觉得长公主做错了,在耶律青野的眼里,所有人都没错,但所有人也都没对,这一场战争到最后,已经全然是利益的厮杀了,谁都做了不当人的错事,那就只看谁能赢吧。
宋知鸢听懂了他的话,但也并不曾因为他的开解而开怀。
而耶律青野也看出了她的压抑。
这很正常,谁在这种环境下,都无法开怀,这不是两句话能解决的。
知道她现在心绪低落,耶律青野便不舍得与她甩冷脸了,只用“重伤”的缘由叫她留下来帮忙。
反正他这身毒是为了救她而得的,他理所当然的让她伺候他。
当然,宋知鸢也没什么重活。
他渴了她倒杯水,他要看战报她就去拿,期间宋知鸢问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好”,耶律青野神色淡淡回:“若要上马杀敌,恐怕要一二个月。”
他这一回倒是没骗宋知鸢。
他这腿上的毒十分厉害,若不是他根骨强壮,说不准都能死在当日,现在他或者,但余毒却不曾清除,只能一日又一日的熬,让时间将药效一点点磨没。
这个过程对耶律青野的身体来说也十分痛苦。
耶律青野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容器,其中解毒药和毒药则是两边的军队,他们在互相博弈,互相厮杀,不管谁赢了,耶律青野的身体都会被伤害。
一二个月其实已经是比较好的预估了,按照军医的说法,甚至有可能半年内都无法上马。
若不是这样猛烈的毒药,廖寒商也不会当场暴毙。
所以,就算是耶律青野不死,他也没办法如同往常一样奋勇杀敌。
这大概就是当兵之人的痛处吧,他们一直在战场上奔走,自然无法避免受伤,有些人从外表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但是脱下来他们身上的铠甲就能看到他们累的伤势。
这也是武夫多短命的原因,他们的身体在一次又一次的碰撞中受伤,寿命自然也随之折损,再锋利的宝剑也经不住日日的对抗,每一次胜利的背后都是无法忽略的伤痛,看上去好像永远英勇无畏,但是他们下一次,可能就是最后一次。
这样的痛楚被耶律青野轻描淡写的说出来,让一旁的宋知鸢角的心口中一阵骤缩、疼痛。
宋知鸢突然想起来,昨日在帐篷之中,她为了给耶律青野吃药所遭受的那些苦楚。
那样的痛,痛到她现在根本都不敢回想,而在过去,耶律青野就遭受了无数的这样的痛楚吗?
只要这样一想,宋知鸢就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连带着对耶律青野说话的声音都跟着放柔,她道:“既然如此,这几日属下便来照看王爷。”
宋知鸢怕他拒绝,连忙又道:“王爷救了属下的命,这都是属下应当做的。”
当时耶律青野坐在案后闻言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宋知鸢道:“这般说来,若是本王当初不救你,现在本王落了难,你就不肯来看本王了吗?”
瞧瞧,这酸心眼儿的话在他心里不知道打了无数的转,终于还是冒出来了。
宋知鸢反倒被他说的愣了一下,随后赶忙摇头道:“能照看王爷,是属下的福气,属下只怕王爷不愿意见到属下。”
宋知鸢心里微微有些搞不懂,明明之前耶律青野对她的态度还特别冷漠,怎么突然之间就有所缓和了?
她并不知晓,但是心中却为此微微高兴,她想,是不是耶律青野不记恨她的仇了?
可怜的宋知鸢啊,她到现在都没有看清楚耶律青野这张人皮下面儿究竟是藏着什么样的恶劣狠毒的心思,耶律青野这个人,怎么可能轻轻松松的就去原谅一个人呢?
他非要把人家的皮都扒下来,用力凿开旁人的胸腔,看一看里边儿的心脏,才肯相信她呀。
更可恨的是他看完了之后还不承认自己看了,还要坐在那里假装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去说那些酸溜溜的话。
别人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他不是,他是自己抢来了便宜,然后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坐在那里理所应当的装相。
眼下听得宋知鸢如此言之凿凿的回答,耶律青野的面上才带出来几丝满意,他便道:“既如此,本王便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过来扶本王回帐篷,替本王沐浴更衣。”
他还在这装上了!
而宋知鸢也是真的信啊!她真的以为耶律青野不生她的气了,那张圆俏的脸蛋儿都因此而微微涨红,忙站起身来,搀扶着耶律青野站起来。
耶律青野起身的时候,宋知鸢能够明显感觉到耶律青野的颤抖。
耶律青野竟然是连路都走不稳了。
永昌帝太想让廖寒商去死了,所以他用了最猛烈的毒药,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一份毒药不仅弄死了廖寒商,还弄伤了耶律青野。
现在廖寒商确实死了,永昌帝圆满了,但耶律青野也倒了,缺了耶律青野在战场上搏命,这一场战争实在是难言胜负。
有一得必有一失,便是如此。
宋知鸢搀扶着耶律青野回到帐篷内的纱帐之后,便去为耶律青野取来沸水沐浴。
沸水滚烫,在二月寒冬间掀起来阵阵白雾,沸水全都倒入木桶中之后,帐篷内的空气中都仿佛添了几分湿润之意。
宋知鸢回过头的时候,就看到耶律青野靠坐在木床榻旁边,理所应当的等着她过来。
他现在都残废的站不起来了,脱衣这种小事儿当然是要宋知鸢来。
宋知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那张面便越发涨红,连带着耳朵都跟着涨热。
她慢慢的走过去,在床榻之前缓缓蹲下身,手指试探性的搭在了耶律青野的腰带上。
耶律青野的腰带是精铁与牛皮所作,触手冰凉,手指摸到牛皮上的时候,能清楚的感知到那紧绷的触感。
精铁是冷的,但是绸衣之下的身体却是火热的。宋知鸢已经太久没有碰到耶律青野了,乍一碰到他,她眼前有些发晕,蹲在原地都不曾动作。
耶律青野等了两息,见她还没有什么反应,便抬起眼眸来看她,便声线嘶哑的问道:“在等什么?”
不是爱他吗?爱他就过来碰啊。
宋知鸢则在这时候抬起一张娇俏的面,似是略有些愧疚,盯着他看了两息,眼底里便含了泪:“王爷当真不怪我了吗?”
她的泪短暂的唤起了耶律青野的良心,就那么两息,让耶律青野微微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帐篷内一阵寂静,耶律青野还不曾回应,宋知鸢已经自己扑过来,用力抱紧了他。
她将通红的鼻头埋在他的脖颈间,哽咽着说:“王爷真好。”
耶律青野抱着她、微微抿唇,头一次略有一些心虚。
但他的心虚也就是那么一刹那,他转瞬间就给自己找了个更好的理由,这都得怪永昌帝。
当日的情形其实已经很清楚了,一切都是永昌帝搞的鬼,永昌帝想清除太后和长公主,所以才弄了个莲花座,最后直接导致局面失控,和谈失败,战事重启。
若不是永昌帝搞这些东西,他怎么会去骗宋知鸢呢?
也不知道永昌帝那头在做什么。
——
北定王那头不好过,被北定王在心里连累怒骂的永昌帝在长安这头也不好过。
永安身边好歹有个太后帮着出谋划策,但永昌帝身边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也不是没有,朝臣是有一批,但都是母后留下来的,东厂控鹤监虽然能干活,但也是母后留下来的,近墨者黑,他一个都不想用。
所以他将这群人全部搁置、打压,架空,等着回头慢慢拔除,然后迅速提了一批新人上来。
这一批新人,当然以万将军的其余麾下为首。
万将军与他父亲是知己好友,这件事朝野众人都清楚,永昌帝自己也清楚。
他能够感受到万将军对他的忠诚,爱屋及乌,他也愿意去提拔万将军的人。
万将军这一脉自从李万花掌权之后就蛰伏多年,眼下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一众人迅速涌入朝堂中,开始掌握话语权。
万将军这一脉掌权后的第一件事,却并不如小皇帝所想,去为小皇帝披荆斩棘抛头颅洒热血提携玉龙为君死,而是向小皇帝请愿,要求彻查万将军之死。
就如同永昌帝为他的父亲鸣不平一样,万将军这一脉也觉得自己的爹死的不对劲儿啊!
他们爹是个何其谨慎小心的性子!过去多年一直不曾惹祸上身,行事哪里闹出过问题?可偏偏,偏偏出了一趟长安就死了,怎么可能?
那些去长安里的太监们都没死,他们爹怎么就死了?
所以他们查。
他们查来查去,查到了一个万将军的亲兵身上。
当日万将军的私兵都被万将军带去追击太后了,结果有一个伤的要死起不来了,被扔到了军营里,反倒活了下来。
待到这亲兵回到长安后,便将所有事情都跟万家人交代。
他交代什么?交代他这一身伤!
这一身伤从何而来!从东水军而来啊!
东水军莫名其妙围了他们,放走太后,为什么?这其中一定有阴谋!
什么“起火救驾”之类的话,能忽悠得了谁啊?
当时万将军没想闹大,是因为他还有要务在身,多方考量一下,才选择“相信”小侯爷的鬼话,那时候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只以为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仇,记下来就是了,只等着日后报复。
谁能想到他没日后了呢。
他没以后了,万家人可不干了。
他们得查啊!得问啊!得还万将军一个真相啊!
而永昌帝其实不太在意“真相”是什么,他只是想要一把好用的刀而已,万将军是一把忠于他的刀,这才是他选中万将军的根本原因。
刀是怎么折的,他其实不太在乎,眼下还要打仗,他不想内生事端。
但是万家人不情愿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的带过去,所以他们开始吹阴风。
“这东水军今日莫名其妙救驾,明日就要莫名其妙走漏消息了!”
“万将军为圣上而死,就是万将军留给皇上的最后一次警告啊!”
“这东水军他不忠于圣上!”
“早便听闻东水小侯爷与长公主不清不楚,这若是打仗打起来,东水军突然背刺我等,可如何是好?”
“圣上三思啊!”
如此一想,永昌帝也觉得该查。
永安临走之前都惦记着要跟东水小侯爷成婚,这样想来,他们二人之间定有私情,现在永安去了廖家军,这东水军还能老老实实的给他卖命吗?
永昌帝思来想去时,西厂人跳出来献计了。
“不若以调查万将军一死之事的理由,将这东水小侯爷接回长安可好?”
太监在出阴招这一件事儿上真是无人能比,什么计策阴险他们献什么,只听这太监道:“到时候,将东水小侯爷捏在手里,这东水军自然不敢作乱,等到战乱结束后,再查万将军一事,岂不正好?”
瞧瞧这计策让他献的啊!没点歹毒的心思都看不懂。
先把小侯爷接回来,到时候仗要继续打,他们若是打输了,就要落罪给东水小侯爷,若是打赢了,回来还可以给万将军报仇,反正不管是赢是输,这账本他们都是赚的。
永昌帝思虑片刻后,觉得也很有道理,便道:“去写一封圣旨,传召小侯爷进长安。”
第93章 万花怀孕鸢鸢,帮帮本王
永昌帝觉得自己没做错。
他当然没错了,他做这些都是为了长安啊!若不是东水小侯爷跟永安纠缠不清,若不是东水军明里暗里的去帮了太后和永安,他现在又怎么会去怀疑东水军呢?
说来说去错的都是东水那帮人,今日有此结果,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这样想来,永昌帝便不再纠结,而是提笔写下圣旨。
东水军如墙头草左右摇摆,为了保证东水军的忠诚,他只能牢牢把这位小侯爷攥到手心里。
抓住敌人的命脉,不能有丝毫留情——这是永昌帝在这段时间里学到的教训。
永昌帝下令之后,万家人自告奋勇,要亲自去北定王营帐之内抓人。
这一封圣旨,便由万家人亲自携带而去。
这一回,万家人不是孤零零的去的,他们还带了皇上亲兵,誓要将这位小侯爷缉拿回长安,他们拿着永昌帝给出来的圣旨,杀气腾腾的出了皇城。
而万家人直奔北定军营而来的时候,耶律青野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在帐篷中抱着宋知鸢。
宋知鸢这些时日似乎又清瘦了一些,原本就盈盈可握的小腰儿现在更薄了,一只手掌摸过去,就能摸出来一把骨头,上面儿连一圈儿肉都没有,只有单薄的皮贴着坚硬的骨。
她扑在耶律青野的怀抱中,眼泪从她的眼眸中夺眶而出,润湿了耶律青野的绸缎衣领,轻轻抽泣的时候,她的身体都随之微微颤抖。
耶律青野心疼的同时,也略微有些心虚,各种话在嗓子眼儿里打了几圈儿的转儿,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说出来。
他哪里是轻而易举随随便便的原谅了她呢?他明明是要了她半条命之后,才肯原谅她的呀。
只是这个傻姑娘根本不知道而已。
耶律青野的目光在四周偏移了片刻,最后盯着浴桶干巴巴的咽了一口唾沫,喉结都随之上下一滚,才挤出来了一句:“你为本王试过药,本王便不与你计较这些。”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唇瓣一抿,又挤出来一句:“在此之前,本王也不是没做过错事。”
这一行字儿从耶律青野的口中说出来,可是十分不容易,他如同挖膏药一般,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从自己喉管儿之内往出挖,道:“你我之间以前的所有错误都忘去,可好?”
若是宋知鸢再敏锐一点、聪明一点儿,那她在这个时候就应该意识到不对了,耶律青野哪里是这么宽宏大量的人呢?
旁人有一点儿对不起他的事儿,他都要把人家九族挖出来问一问,他大兄被人害了两条命,他一直苦苦追寻了十来年,还要将人家西洲郡守上下一府的人全都抓过来摁在帐篷里,他根本都不管人家郡守一家是否知情。
他这种性子,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去和别人提要忘掉过去所有错误呢?
如果他提了,那一定是他的错误比别人更大。
但宋知鸢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甚至还感到了庆幸。
她努力的骑跨到耶律青野的身上,整个
人都挤在了他的怀里,把脑袋枕靠在他的肩膀上,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谢谢你。”
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救我,谢谢你原谅我。
小花猫哭的厉害,又把耶律青野的脸哭湿了,哭就算了,还一边儿哭一边儿喵喵叫,粉嫩嫩的唇瓣,亮晶晶的舌头在耶律青野面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耶律青野如何能不喜欢她呢?
耶律青野抬起手,粗糙的指腹在宋知鸢的面上划过,将她脸上的眼泪一点点擦去,最后怜爱的用手骨刮了刮宋知鸢的鼻梁,又用宽大的手掌揉乱她的头发,掐弄她的脸蛋儿,像是安慰一只真正的小猫一样揉捏她,声线嘶哑的说道:“莫要哭了,听话,以后本王都不与你争执了,嗯?”
宋知鸢窝在他宽阔的胸膛之间,那张圆俏的脸蛋儿被眼泪浸润出了几丝潮意,海棠经雨胭脂透,泛着红的鼻尖与可怜巴巴的模样越发勾人。
耶律青野掐着她的后脑,微微用力使她低下头来,用力吻上她的唇。
这是他们第一次争吵,也是争吵以来第一次和好,彼此的唇瓣碰上时,胸腔里的情绪翻滚的越发凶猛,不知道是谁先向下倒去,总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俩已经衣衫半解的滚到了地毯上。
耶律青野躺在下方,上半身的衣裳都被解开,古铜色的胸膛随着他的呼吸剧烈起伏,他的手捏着宋知鸢的腰,一声一声的哄她:“鸢鸢,帮帮本王。”
怎样来帮他呢?他现在动不了了,当然是让他的宝贝宋知鸢自己过来。
鸢鸢,帮帮本王。
在他身前跪坐的宋知鸢同样衣衫凌乱,在翠色的官袍下是如雪一般白的肌理,盈盈一握的曲线在半开的衣裳下隐隐若现,听见耶律青野这么说,她那双水润润的眼眸羞涩的向旁处看去,不肯回答他。
她才不要帮他呢,这种事她做不出来的。
宋知鸢涨红这脸,细声细气的说:“你身子骨不大好,现在不要想这些了,先将毒去了吧。”
说着宋知鸢就要起身离开,又被耶律青野死死的攥住了手腕儿。
耶律青野怎么可能放她走啊?到了嘴儿的鸭子还能让她飞了不成?
不可能的,他得把宋知鸢拆皮扒骨,一口一口全都吃到肚子里去才行。
见宋知鸢不肯动作,耶律青野便开始说一些令人不忍过耳的话。
他开始说这几日他是如何如何的想她,说这每一个夜晚是怎样的难熬,说他现在重病伤了身,动弹不得,说他愿意为他试药,他很高兴,他说他们以后再也不会互相争执,再也不会起争端,也不会吵架。
他说他现在难受的就要死了,唯有宋知鸢能够救他。
耶律青野当时瞧着真的虚弱极了,他起不来身,毒药几乎摧毁了他的整个身体,将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变成了一个软骨头,只能来求助于宋知鸢。
宋知鸢跪在他身旁,目光下意识扫过他的腰。
耶律青野有好腰,不像是那些书生一般单薄,相反这腰极为强壮,其上有伤疤的痕迹和坚硬的肌肉肌理——
宋知鸢觉得自己的口舌也跟着发干了。
她又一次羞涩的偏过脸,但是这一次不是拒绝,而是说道:“闭上眼,不准睁开。”
耶律青野这个时候变显得听话极了,男人这种东西,在即将得到好处的前夕,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物种,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什么桀骜不驯全都忘到了脑后了。
耶律青野闭上了眼。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到一阵沙沙的声音。
耶律青野想这声音应当是在脱衣,两息之后,他感觉到宋知鸢已经爬到了他的周围,随后慢慢的压过来。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这样过了,自从上一次争吵之后,两个人都许久没有碰过彼此,宋知鸢甚至有些笨拙。
她的这种笨拙对于耶律青野来说就像是火上浇油,耶律青野浑身的肌肉都随之紧绷起来,宋知鸢动一下,他就随之颤一下,但宋知鸢却依旧没有让他好好的吃上这一口肉。
“宋知鸢——”几次之后后,耶律青野的声音因为紧绷,甚至还有些发抖,宋知鸢听到他用一种暗恨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你在这儿故意耍本王玩儿,是吧?”
宋知鸢简直要欲哭无泪了,她委委屈屈的辩解:“没有水。”
这种事情怎么能怪她呢?
但耶律青野听到这三个字只是冷哼一声。
没有水?他今天就让她知道这水从哪儿来!
只见耶律青野双手摁住她的腿,直接将人往前拖拽,耶律青野之前伤的是腿,软弱无力、提不起来的是腿,可不是他这两只手,他这两只手依旧有开山之力,搬运过来个人更是轻轻松松。
宋知鸢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他拖到了他的锁骨上方,他抓着他狠狠的向下一摁,在宋知鸢的惊叫声中他模糊不清的问:“现在有没有了?”
宋知鸢说不出话,只是一阵尖叫,而他却偏偏要得到回答,一遍又一遍的问:“现在有没有了?”
宋知鸢被他逼的尖叫:“有,有!”
耶律青野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她后,道:“没有在叫本王,本王这里有很多。”
王爷是个宽宏大量的人,才不像是她,连两口水都这么小气。
别说要两口水了,就是要他的满身阳气,他都愿意给。
而宋知鸢被他逼着浑身打着颤,慢慢的挪到了一旁处。
帐内春深,水汽氤氲,逐渐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他们就如同水一样,将彼此深深的容纳进自己的一切中。
这一日才刚刚开始。
——
耶律青野与宋知鸢之间颠来倒去不知天地为何物,变成了两只快乐的鸳鸯,连今夕何夕都快忘了,可是外面却远不如他们俩这样好。
——
神都,洛阳。
今日,廖寒商出殡。
漫天纸钱,哀乐漫城,一场出殡持续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中,永安一点都没消停。
廖寒商是整个廖家军的首领,廖寒商一死,整个廖家军都随之而动乱,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永安亮相。
永安带着她的母后,为这位从来不曾相认过的父亲披麻戴孝,一路相送,路上不知道被多少个人试探过,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要细细打量一番。
廖寒商出殡之后,这群人打算简单的为永安举办了继位仪式,但是却卡在了仪式该怎么办上。
当初廖寒商早已经自立为帝,黄袍加身,只等着打入长安之后,一统大陈,虽然还不曾扯什么封号,但是在廖家军眼中,廖寒商已经是廖家军的皇帝了,现在永安来到了这里,就应该继承廖寒商的皇位。
而就永安能不能继承皇位一事,整个廖家军二十四养子吵作一团。
一部分人以蒋兆麟为主,蒋兆麟是不愿意让永安继承皇位的,他们认为永安就算是廖寒商的女儿那也是个女儿啊,女儿应该招婿,找驸马,应该老老实实的生孩子,而不是继承皇位。
而另一部分则以沈时行为主,沈时行拉拢了一帮人,并且宣称廖寒商在临死之前已经将位置传给了永安,现在永安就是廖家军的太子,眼下需要带领整个廖家军与长安斗争,报廖寒商被杀之仇,等到打下整个长安,永安就可以自己登基为帝。
这群人表面上像是在争男女之别,但是实际上他们是在争权力的差别。
如果永安认了自己是个女儿,不能得皇位,只能找驸马,那他们这群人就可以理所应当的去将给自己打军功,把自己打成驸马,只要他们娶了永安,就能继承整个廖家军。
——因为蒋兆麟实力最强,他最有可能通过永安来继承廖家军,所以他反对的最厉害。
但如果永安认自己是个太子,那她就有在权力中心斗争的权利,到时候她就不会有什么驸马,而是后宫。
现在摆在永安面前的哪里是什么男女,而是权力的选
择。
如果她想去做一个公主,那他就可以避免和大部分人争斗,廖家军依旧会把她高高在上的捧着,有什么好东西也一定会第一个给她,这二十四个养子之中,会自己分出来最厉害的那个,击败所有人,成为永安的驸马。光明正大堂而皇之的继承廖家军的一切。
但如果她想成为一个太子,那她就什么都不能避免了,她和谁都要争一下。
在廖家军里她要和这二十四个养子争,在廖家军之外,她要和永昌帝争,所有人都要和她争,所有人都要和她抢,所有人都要夺得她口中的那一块儿肉,还要抽她一嘴巴子,讥笑着问她:“你也配当太子啊?女人就该老老实实生孩子。”
若是按照永安以前的性子,她当然愿意去当一个长公主,但是现在在经历了战乱,背叛,生死一线之后,永安突然意识到权利的重要性,她甚至都不曾由太后提醒,而是自己果断选择去争权。
她要做太子,她必须做太子,她已经厌恶了被人不断摆布的处境。
别管她是男人还是女人,她必须是太子。
那么,斗争就先从廖家军内部开始了。
廖家军内部先分裂成了反派,一派以蒋兆麟为首,坚决反对永安做廖家军的太子,一派以永安为首,沈时行做后盾,不断的拱卫永安,但是沈时行势弱,他本来就是最小的,根本打不过蒋兆麟,他护不住永安。
两边派别政斗之后,突然有人提出,不如他们自己之中选出来一个人,把永安娶了。
到时候永安生下来个男孩,照样可以继承廖家军的位置。
这就叫“吃绝户”。
至于选谁来娶永安,当然是挑权力最大,最能打的人来,只有最强的那个才能打败长安的军队,也只有最强那个人,才能名正言顺的得到一切。
他们也如永昌帝不肯让权力流淌在太后身上一样,也不肯让权力流淌在永安的身上,永安只能做一个容器。
沈时行才该是原配这件事,根本没人管,废物女人会沦为容器,废物男人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沦为容器,当初廖寒商和李万花之间的悲剧,现在换一个方式继续来一遍。
这世间的故事,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重演,历史,一贯如此。
那这个能站出来,第一口吃掉永安血肉的人是谁呢?
当然是蒋兆麟啦!
蒋兆麟时年都快三十了,在西洲有儿有女,但是也不耽误他跟永安表忠心啊!
他娶永安可不是为了什么廖家军的权势,他是为了廖家军好啊!谁让廖家军没个男儿呢?他是为了让永安给廖家军生下个男儿,才被逼无奈的抛下子女,迎娶永安啊!
这廖家军的养子里只有他最大、最能打,也只有他才能保护永安啊!
长公主,过来吧,让我们一起把廖家军发扬光大,继承廖寒商的遗志吧!
这人说起来这些的时候,永安只觉得震惊。看那不要脸的恶心样子!
永安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不管在哪里,争斗都永远存在,只要有人就有斗争,只要有斗争,就有朝堂。
别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正的反的,都得先来一波斗争,这是一种不见硝烟的战场,别看每个人都没动刀子,但他们巴不得捅死几个。
而斗心眼这种事儿正中李万花下怀。
没人比李万花更懂宫斗啦!
如果是十六岁的李万花,可能会在这种环境之中焦虑至极,但现在摆在这里的已经是不惑年纪的李万花了。
回到了熟悉的氛围和环境之中,李万花能把这些男人当狗玩儿,原先怎么忽悠宣和帝,现在就怎么忽悠他们。
正在两个党派之中政斗的如火如荼的时候,上一辈儿宫斗的最强圣者在这个时候突然往外放了一个消息。
李万花有孕了。
生男孩这种事儿,还用不着永安,李万花自己就能生。
不过她生的,可跟这帮人生的不一样,这帮人生的是他们的孩子,而李万花生的,是纯种嫡系。
这一消息把所有人都给打哑火了。
原本争执不休的所有人都跟着沉默了,李万花要是再生出个女儿还好,若是生出个男孩,这整个廖家都得是这个男儿的,哪有他们这群养子的事儿呢?
然后李万花又放出了第二个消息,说是已经被大夫搭过脉了,人家怀的就是个男儿。
这群人更沉默了。
他们因为永安是个女儿,所以想要让永安老老实实的待着当一个公主。好了,现在好了,他们要男儿,李万花就掏出个男儿来,这下彻底轮不着他们了。
他们陷入到了自己的逻辑死角里。
这个纯种嫡系,短暂的保护住了她们母女,让这群人投鼠忌器——看呀,一个还没出生的男儿,竟然能让这群烂男人们忌惮起来、停住脚步。
多有趣的规则。
男人因为女人的身体来打压女人,但女人也能够用自己的身体找到一线生机,规则翻转之间,永远有一条生路。
但这条生路遍布荆棘。
而这个时候,李万花也没闲着,她开始去游说每一个人。
她对每一个人的态度都如沐春风。
李万花从来不会像是死去的廖将军一样,对每一个养子横眉竖目,正相反,她是一个温柔的母亲。
她善待每一个人,她说她和她的女儿孤苦无依,她说她的女儿年幼什么都不懂,她说她只是一介女流,怀了孕之后更是不能出去乱走,只能将所有的担子都交托到他们身上。
她的命运,和她女儿的命运,都只能都要依靠他们,到时候不只
是这个廖家军唯一的男孩儿要交给他们照顾,就连她的女儿,也要在这群人里找一个知根知底的驸马托付呀。
这些话一句又一句的落下来,让这些廖家军的养子们又迸发出了一种奇异的期望来。
是,李万花确实怀孕了,但是就算是生下来了又怎么样呢?
这只是一个小孩儿,这个小孩儿也不能领兵打仗,最后还得靠他们,他们完全可以将这个小孩儿架空,自己慢慢养着嘛,到时候顺带再把长公主一娶,廖家不还是在他们的手上吗?
他们不过是从未来皇帝他爹变成了未来皇帝他姐夫,差了一点辈分,但也没差到哪里去,不过是多了个吃奶小舅子而已,养着呗!
永安到底是当公主还是当太子,这个巨大的矛盾被短暂搁置了,所有人都默认李万花肚子里那个才是太子,也默认永安是长公主,可以凭借着她的弟弟的身份而获得一部分权利。
而最关键的是,他们每个人都能当驸马——只要他们之中的谁打了胜仗,打下长安城,那这个人,就可以迎娶永安,继承一切。
只要这样一想,这群人突然之间就又一次燃起了无尽的热情,他们对李万花空前尊敬,对永安十分爱护,一个个的突然开始出全力来拱卫永安。
太后的怀孕给了永安喘息、成长的时间,她暂时不必担心被嫁出去了,她又可以当长公主了。
但是这回的长公主,已经不是大陈的长公主了,大陈的长公主荣耀万千,但洛阳廖家军中的长公主,不过是个符号而已。
那一个个龙精虎猛的男人在永安的旁边绕来绕去,每一个都显得十分殷勤,但是永安看到他们,却没办法如同以前一样燃起来什么兴趣。
永安只觉得骨头发冷。
第94章 永安出征他们只是想夺走她身上的权利……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群饿狼给包围了,这群人走过来和她说好话的时候,唇边都流淌出贪婪的涎水,他们根本就不是喜欢她,他们只是想夺走她身上的权利,地位,财富。
这种感觉让永安觉得恐惧。
她突然之间变得很勤奋,开始学各种东西,治国治军,如何发动战争,如何让她的军队只听命她一个人,如何与在场的某个人争斗,她什么都要学,她什么都必须学。
她得会点什么!当她又一次被人用刀枪指着的时候,她得会点什么啊!
这些琐碎的复杂的东西在永安的脑子里晃了晃,把她搅和的满脑子浆糊,随后,永安立刻将李观棋带过来了。
术业有专攻,缺德事儿还得缺德人干,她这脑子,实在是差根弦。
政斗这种事儿,还是得给李观棋啊!
这位李大人在长安的时候,那也是祸害过不少人的,几乎可以说是战绩赫赫,现在虽然换到了另一个阵营里,但也不耽搁他左右逢源,见谁坑谁。
他顶着一张笑眯眯的脸,跟廖家军的那个养子见了,都会打个招呼,停下来说两句话。
说来也怪,他说上两句话后,那些原本对他嗤之以鼻的将军们突然就对他感兴趣了,竟然有不少人邀约他出去喝酒。
也是巧,李万花和李观棋两人都姓李,骨子里又是一样的狡诈凶狠,野心勃勃,实在是缘分不浅。
李万花尤其喜欢这个李观棋。
她在内宅打配合,李观棋在外面打配合,两人一起支持她的女儿,人多力量才大。
这孩子还敏锐,比永安可聪明多了,如果李观棋是她的孩子,哪儿还有永昌帝什么事儿?
她就说嘛,他们老李家天生就是要来祸害大陈的,这大陈,也迟早死在李姓人手中。
——
三只狐狸在廖家军之中大干一场,正是摩拳擦掌的时候,万家人也已经到了北定王营帐中。
他们要“请”小侯爷回长安。
万家人的到来,使整个东水军都跟着紧绷起来了。
万家人来者不善啊!他们想抓着小侯爷以令东水军的这算盘谁看不出来?真要将小侯爷交给他们,东水军就要被拿捏住短处了!
谁愿意抻出脖子给别人抓?
东水军反正不愿意,他们不肯交出小侯爷。
眼下万家在长安明显壮大,若是小侯爷回了长安,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东水军如何对得起老侯爷?
自己家的小侯爷都护不住,他们凭什么给长安那位卖命?
他们不肯将人交出去,而万家又一定要人,两边人一对上,看样子又要打起来。
然后北定王继续装晕,起不来榻,那边都不管。
政斗年年有,哪里都不少,洛阳城廖家军里一盘散沙勉强凑在一起打仗,这长安城里也是分崩离析各有算盘,两边人谁都没好到哪里去。
真要说好的话,可能只有北定王的帐篷里好,好到每天进三桶水——别看王爷晕的起不来榻,水可不能少哇。
这一天三桶水的日子才过了三日,便被战事叫停。
临近三月初时,廖家军率军来打北定王军营。
这一场仗,廖家军上下杀气腾腾。
他们刚死了主帅,簇拥了新主,从上到下都压着一股想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恨意。
头顶的鹰隼传来鹰鸣,廖家枪寒光更胜。
而在战前,永安决定亲自出征。
她急需一场胜利,来夯实她脚下的天阶。
廖家军也因长公主亲自拔旗出征而士气大涨。
而反观长安这边却并不顺利。
北定军因北定王无法起身而战意萎靡,几个将军心里都没底,人家长公主好歹能站起来上战场,骑在马上,给所有人打个样,北定王却连营帐都出不得。
再看东水军这头,更是跟万家在军营撕的不可开交,万家人这头说我爹死之前就是你们东水军拦着的,你们东水军有猫腻!东水军也不承认啊,人家万将军是死在外头的,脑袋都是廖家军送到长安的,与我等有什么关系啊?
随后,万家逼迫东水军交出小侯爷,东水军死保自家世子爷,两拨人一斗起来,东水军根本无心去打仗。
人心不齐,刀也握不稳,因为在杀敌之前,他们会想一想,今日他们为朝堂搏命,明日朝堂是不是要抄他们的家?
那他们不如不搏命好了,让朝堂被廖家军掀翻了得了!
本来输赢对半开的局势,都要被玩儿毁了。
君子常言,“为国捐躯”、“深明大义”、“见大义而不看小利”,但是这些事儿能做到的人能有几个?
耶律青野自问也做不到。
人在自己的府门与国家大事之中两相抉择,许多人都会本能的回护自己的家人,耶律青野都如此,何况是东水军。
真要是被长安逼急了,他们跳反了,该如何?就算他们不跳反,他们只要不出力,暗地里捣一捣鬼,都够北定军喝一壶。
若是长安来的使者是个懂战事、明进退的,这时候就该收手了,可偏偏,长安来的是万家人。
他们死了爹啊!他们的爹都死了,凭什么不能抓罪魁祸首回去?
他们一定要抓走小侯爷,小侯爷不走,他们就不肯走,这两拨人虽说暂且没有在军营之内打起来,但是也是搅得人心不宁。
瞧着这阵仗,这场仗虽然还没开始打,但耶律青野已经知道不太好了。
原本就是东水军加北定军两拨军队才能扛住廖家军,但现在东水军突然因万家与朝堂之间的勾连而散了军心,各自敲起了各自的算盘,东水军未必肯继续为朝堂出力。
廖家军那头多了一个永安来稳定人心,但长安这头却因为各种内斗而支离破碎,两边人真要打起来,耶律青野觉得他们胜算不大。
这是他最厌恶的情况。
朝政开始影响战局。
但无论耶律青野作何想,东水军作何想,万家人作何想,这一场战争都不会结束。
廖家军的长枪,迟早要伴着马蹄与鹰鸣而至。
——
三月初,洛阳。
李万花自临窗矮榻旁醒来。
她醒来时,正是一个艳阳天。
三月风暖,吹开了紧闭的木窗,屋内的地龙早已不烧了,小窗高卧,风卷残书。
她透过窗户大开的缝隙,看见了窗外的景色。
外头那颗梅花树已经谢了,上面的花已经瞧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她怔怔的瞧着,像是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落雪的午后,天色阴沉沉的,廖寒商刚打过一场仗,疲累极了,她躺在他旁边看战报,看着看着,一回头,廖寒商已经睡着了。
沉睡的爱人,安静的厢房,温暖的,美丽的梦。
但转瞬间,那些过去的梦就散了。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外面的雪也化了,梅也落了,人也死了,只剩下她还在这里。
她看着那些景,想,去往本寻常,春风扫残雪。
片刻后,她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枕头里反手一捞,抓出来一个翡翠凤凰来。
瞧见这凤凰,李万花的唇瓣紧抿着发抖,眼底里也渐渐凝起泪花来。
这是他们的女儿,原先一直被廖寒商塞在枕头下面,还被廖寒商带在胸口过,是廖寒商的念想,现在又留在了这里,成了她的念想。
这时,外面有丫鬟端着保胎药过来,瞧见窗户开着,微微一惊,快步走进来,道:“夫人怎的开着窗?当心凉了身子。”
李万花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将这翡翠凤凰放回到了枕头下方。
说话间,丫鬟将窗户关上,后与李万花道:“夫人用药吧,对孩子好。”
丫鬟端过来的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飘着浓烈的苦味儿。
自打李万花对外放出她有孕的消息后,她便日日吞服这些。
“嗯。”李万花倚靠在矮榻上,拿过来那碗药,用小勺子一点点送入口中。
她吃的时候,一旁的丫鬟便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夫人艳美,芙蓉不及美人妆,厢房风来珠翠香,浑身像是散发着柔软的光辉,任谁都无法从她身上瞧出来什么破绽来。
直到最后一滴药液都入了口,李万花才将碗放下,后问道:“长公主在何处?”
一旁的丫鬟忙俯身低头,回道:“回夫人的话,长公主在堂中议政,待到忙
完,再来向夫人请安。”
李万花缓缓垂下眼睫,道:“下去吧。”
这丫鬟应声而下。
李万花重新倒回在矮榻上,瞧着已经被关上了的木窗,神色冷淡的垂下双手,轻轻搭放在自己的腰腹上。
她自己知道,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孩子。
廖寒商的身子骨被伤到,早些年为了救命吞了不少虎狼之药,东西还能用,但实在是没有生子这个本事了,她这肚子,到现在都是空的。
之所以宣称说是有个儿子,不过是想给她的女儿铺路。
因为这群贱男人不认女人,只认男人,他们是不可能让永安真的掌权的,而眼下又要打仗,不能耽搁,如果这个局面再拖延下去,这群男人为了将权力拿在自己手上,一定会选择强娶永安。
他们会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变成“廖家人”的一员,理所应当的得到廖家的军权,吃廖家的绝户。
到时候,她的女儿就会变成一个被人高高摆起来的花瓶。
而李万花不允许。
廖家的所有东西,都必须是她的,是她的女儿的,这是廖寒商用血打下来的江山,她不肯分让给任何人。
所以她假称自己有了孩子,以此来拖延时间。
只要拖延过这一场大战,回头局势定了,她再来决定这个“孩子”的去留。
别人都以为她和她的女儿是女人,所以认为能将她们俩握在手心里,但只有李万花知道,她们俩都不是任人摆布的人。
困牢笼,毋宁死。
长安头是各种政斗,洛阳这头也不消停,两拨人各有各的孽要作,这条通天路,每个人都是摸爬滚打,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什么手段都要用出来。
她思虑间,门外传来通禀声。
“长公主到——”
李万花自矮榻间抬眸,道:“进来。”
她望过去,正瞧见永安正从门外走进来。
正午的阳光从门缝外透进来,将整个厢房间照的通明透亮,光芒倾泻而下,能清晰地看见水晶帘上面流转的彩色光芒,就在这种光芒之中,永安步伐沉稳的踏入门来。
她的女儿比原先消瘦了不少,脸蛋上那点圆圆的婴儿肥都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利落的下颌,紧绷的侧颊,和一双冷冽沉稳的眼。
她也不再穿红裙,佩金簪,而是穿上了一身利落的武夫袍,隔着一道珠帘,她低下头向李万花请安的时候,眼尾的凌厉弧度酷似旧人,叫李万花骤然想到了廖寒商。
苦难将她重新塑骨,磨掉了她身上的虚浮调,磨掉了她学来的奢侈气,磨出了她坚毅的底色,她不曾被弟弟的背叛与廖家军内复杂的局势而打倒,而是在逆境中,生长出锐利的牙齿与有力的爪子。
李万花垂下眼,想,廖寒商,你的女儿其实很像你。
谁都打不倒她,她会长出和她父亲一样的爪牙,背起她父亲留下的旗帜,
“起来吧。”李万花问:“朝堂局势可好?”
永安低垂着头,道:“回母后的话,一切都好,儿臣预备御驾亲征,便在两日后。”
她只能亲征,她只有亲征,才能从这群狼的口中撕下一块肉来!
这其中多少难,她们母女都知道。
李万花思虑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回头从枕头下面拿出来一颗翡翠凤凰,道:“你父亲留给你的,你自己带上吧,塞到胸膛间,它会保护你。”
永安上前接过,瞧见是个翡翠凤凰的时候,恍惚间有些眼熟,却也想不起来了。
在长安筹集钱款的日子简直就像是上一辈子的事儿了,她完全忘了曾经被她搬出来卖掉的宝贝,只觉得有一点眼熟。
李万花也没有说别的叮嘱。
那些爱啊,都被深深藏在最下面,润物细无声。
永安并不知晓来历,但是母后说了,她便将这翡翠塞进怀里,后道:“儿臣即将离去,母后一人在洛阳,要照看好身子。”
说话间,永安下意识瞥了一眼母后的小腹,又瞥了一眼门外。
母后肚子里没有东西这件事儿,永安知道,她了解母后的手段,都不需要母亲细说,只一个眼神她就懂了。
只是外面这些人不知道而已。
以蒋兆麟为首的那一批人,死死的看顾着母后,大概是等着母后将那个孩子生下来,直接就带走自己抚养,直接挟天子以令诸侯。
连外面的丫鬟都是他们的人。
永安现在,还没法子拿住蒋兆麟。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有张良计,李万花也有过桥梯,谁都不是善茬。
“母后一切都好。”李万花淡淡笑了笑,道:“不必担忧母后,只要你没事,母后就没事。”
只要永安不死,李万花就有翻身的本钱。
李万花可不是娇滴滴的女郎,可别忘了,在这洛阳,也有一府李家人呢。
之前她在洛阳的时候,就借着廖寒商的势力,没少在李家走动,出去结交一些人,当时也没打算将这些人如何用上,她只是本能的去想办法给自己扎根。
现在,这些人正用上。
当日草蛇灰线,今日方可图南。
李万花就是这样的人,说她功利也好,说她会算计也好,反正只要给她些时日,不管她被扔到哪里、什么境地,她都能生根发芽。
永安点头,她从不曾质疑李万花的本事,能在大陈掌权这么多年,太后自然有她的本事。
永安告退行礼后,从李万花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