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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永昌帝回朝曹操借荆州,我借太后……

当时长公主的马车正行驶在回宫的路上,她跪坐在茶案后给宋知鸢沏茶,言谈间仿佛天下在手。

她那刚回长安的好友瘦瘦的,恹恹的,腰间瞧着那么细那么细一小条,一看就是吃多了苦,她得好好补偿知鸢呀!她要把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捞给知鸢才行!

宋知鸢刚重新拼好的脑子转的比较慢,只道:“我的官职,再往上升,也不过是司农司少卿罢了,不过,我脑袋上面有司农寺少卿,想来是升不得的。”

哪有她立了功、原来的官员就得给她挪位置的

道理?那整个朝堂都要乱套了,最多赏点金子布匹做赏赐。

毕竟她这功劳也不够大。

“这不太小了吗?”永安眨巴着那双大眼睛,道:“李观棋都被本宫提成右相了,你不得更高些?”

“官途也不是从天而降的,总得一步步往上走,你现下给我个左相位置,我也坐不稳当。”宋知鸢累极了,枕靠着自己的手臂,道:“非要赏赐,就多赏我点地吧,有点收入,回去也好傍身。”

永安思虑片刻,还想说点什么,结果一抬头,竟瞧见宋知鸢已经趴在马车的桌案上睡着了。

她这些时日瞧着是累极了,人都消瘦了几分。

永安便不再言语,见她十分疲累,就先让人将宋知鸢送回方府,让她好生睡去。

至于什么洗尘宴,便不带宋知鸢了,左右永安现在已经能应付那些小场面啦,用不着带着她的姐妹一起上场了。

马车一路往前走,桌上的茶杯晃啊晃,里面的清水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漫长的征途终于结束,宋知鸢到家了。

熟悉的天街长巷依旧伫立在此,唯有其上风吹日晒的纹路,可见岁月更迭。

方夫人早早在府门口迎着宋知鸢,待到宋知鸢回来,她抹着眼泪将人接进了院门,拉着宋知鸢的手,哽咽着说:“好孩子,回来就好。”

宋知鸢瞧见方夫人,也跟着红了眼。

出去拼过杀过爱过恨过,被战争磋掉了一层皮,又被人事磨圆了骨头,现在重新回到故土,已是另一番心境。

流光容易把人抛,白了屋檐,锈了铜环,忽然而已。

宋知鸢被方夫人拉着胳膊带进院落里,瞧见过去熟悉的一切重新扑到面上,难掩恍惚。

当她与方夫人热热闹闹的吃过一顿饭,洗漱干净后躺在厢房里,用厚厚的棉被裹着她自己的时候,她只觉得身边空落落的。

事如芳草春常在,人似浮云影不留。

她闭上了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往事已成空。

她把自己掩埋在被子里,不去想那些一塌糊涂的事情。

北营远,月波长,那些不开心的、不好的坏事情都被藏在了过去里,她现在要去过她自己的日子了。

——

回到长安之后,她的生活重新归成了“上职”与“回府”,战事方停,她回长安的第二日,便重新回到了司农寺。

与外界的纷乱吵杂不同,司农寺是一片和谐的地方。

兴许是因为这里的人都操弄土木的缘故,里面的人身上也都沾染着几分静气,都是不争不抢的姿态。

这木头啊,没有时间是不长果子的,急不来,所以这里的人也都显得懒懒散散,各自守着各自的种植房,都不出去,说话也都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这里的植被,叫它们结不出香甜的好果子。

外面打出脑浆子里,这里面还在慢悠悠的种地。

寺中的种植房不分夏冬,里面靠地龙烘烧着,依旧栽种着各种植物,空气中飘荡着草木植物的清新气息与淡淡的土腥味儿。

宋知鸢重新回到这里的时候,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回到属于她的种植房,去看她种下的润瓜的时候,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摸缸中的土壤。

土壤干干燥燥,她的手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触感,她感受着这种触感,突然红了眼眶。

最开始上献润瓜的时候,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傍身的东西,谁能想,跌跌撞撞,竟是一路走到了现在。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去种她的瓜。

人还要往前走的。

——

回到长安的第二日晚间,宋知鸢远在南疆的舅舅到了。

宋知鸢母族姓方,舅舅本名方静水,取自静水流深之意,早些年一直在南疆做事,不曾回到长安来。

之前长安这头来了书信,方大人自己抽不开身,只能让妻子去走一趟,谁料中途竟然碰上了战乱,现在虽然还在和谈,但是也是乱世,方大人实在是担忧,所以特意自己走了一趟。

这一回,方大人是想来长安接回自己的妻子和外甥女的。

但是等方大人到了之后,才惊觉,妻子母族败落,外甥女去讨了官坐,这起起伏伏岂由他们言说?实在是匪夷所思。

外甥女是接不回了,只能带妻子回南疆了。

但方大人既千辛万苦的来了,总不能叫人悄咪咪的走,所以宋知鸢这边匆忙操办了席面,邀约方大人昔日的一些友人一同来参宴。

方大人在长安实际上没有什么熟悉的好友,他离开长安太久了,一定要说的话,最熟悉的人是宋知鸢她亲爹,但已贬官了。

值得一提的是,宋知鸢亲爹新上任的位置正好是西洲的方向,只是到现在都没有回应,也不知道人是生是死,若是死了——也不失为好事一件啊。

而方夫人这头更别提了,她原先还有个母族呢,但后来母族败落了,周边就什么人都没有了,那些亲人朋友们都流放去了边疆了,纵然有没有流放的,也都是用不光彩的手段留下的。

提起来这些人,就要说起来大陈的一个规矩,大陈允许和离女、外嫁女不流放,所以当时洛家很多女人为了能活下去,都选择和离归家,有些还得给自己儿女改姓,一道儿带走。

但是和离归家的女人又能有什么样的好日子过?若是兄嫂大度和气,她们还能有一口体面饭吃,但若是兄嫂不怎么样,她们就得咬着牙跟着一道儿过苦日子,连带着自己的儿女也受委屈。

提起来这些事儿,都是一把辛酸泪,估计见面了都是一副苦命脸,还不如不见。

方夫人和方大人这头实在是没什么好邀约的客人,但这席面总不能冷冷清清,所以宋知鸢去邀约了不少人。

她若是邀约,总能邀约些好友来的。

方府的帖子一送出去,竟由宋知鸢的手,先递送到了长公主手里,又递送到了李观棋手里,还有她司农寺的一些同僚,来来回回也数了十来个人,算是热闹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宴会上还多了一点别的客人。

吴惊云随着李观棋一道儿来了,沈时行则随着永安一道儿来了,前者是想看看宋知鸢,后者是得死看着永安。

永安这是第二次来到方府来做宴了,上一回还是大夏天呢,她在席面上随意寻找长得好看的小公子来陪她饮酒,现在好啦,一转头就能看见沈时行那张阴沉沉的脸,永安便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来啦。

不看了不看了不看了!

狗男人管的真多!

不过也因为沈时行的存在,叫周遭的公子们都放了一些心。

以前跟长公主出现在同一席面上总担心清白不保,现在好了,有沈大人在,他们的清白,都将交由沈大人来守护。

因为邀约的都是一群宋知鸢自己交下来的好友和同僚,彼此都知根知底,又有贵客压门,所以没有什么乱糟糟的人来添麻烦,这一场宴会顺利进行到最后,宋知鸢起身送客。

一群客人们离了席面之后,永安

没走,她今夜留宿在宋知鸢的小厢房里。

俩小姐妹重新躺到了一处床榻之中,说说最近发生的趣事儿,说说对日后的设想,顺带说说隔壁的死男人。

“男人真的很烦啦。”永安咬着自己的手指头,道:“本宫已经连着一个多月没有碰过别的新鲜男人了。”

上次在永德殿嘬男人不算,裤子都没脱怎么算碰啊!

永安恨恨道:“男人都这么小心眼的。”

现在就连永安跟好姐妹睡一下,沈时行都要睡在隔壁守着她。

她都睡到宋知鸢隔壁了还有什么好守着的啊?难道宋知鸢还会突然长出个男/根来跟她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吗?

宋知鸢当时躺在她的身侧,拿厚厚的被子盖住她自己,闻言回了一句:“你还当真宠他。”

能管得住永安的人,沈时行算是头一个了,就连以前的太后都不行。

“没办法。”永安撑着下颌道:“这些男人,都在这里持根行凶。”

说话间,永安靠近她,挤眉弄眼问:“你知不知道今日李观棋带过来的那个是谁?”

宋知鸢瞥了她一眼,道:“你知不知道今日李观棋带过来的那个是谁?”

永安讶然了一瞬:“你怎么学我说话?”

“那是之前我收过的一个男宠之一。”宋知鸢回道:“从你手底下收过来的,与李观棋是同一批进府门来的,我记得清楚,你可忘了?”

当日一共救回来三个,眼下这三个都各有机遇,两个都在这大陈里,还有另外一个,现在应该还在大陈之间乱走,也不知道能走到哪里去。

永安记得这回事,她慢悠悠的“噢”了一声,后道:“我就是看那个人有点不对劲哦。”

永安对别的事儿不敏锐,但一碰上男人,整个人都机灵起来了,她总觉得席间那人一直盯着宋知鸢看有些不大像是寻常人。

但宋知鸢完全对这些没兴趣,只回道:“赶紧睡觉,明日你要上朝,我要种地。”

永安还想张嘴说话,却听宋知鸢道:“再说我去把隔壁沈时行换过来。”

好啦——永安闭嘴啦。

俩人亲亲蜜蜜的挤在一起,闭上眼睡觉了。

——

一转眼,宋知鸢回了长安便已到了三日。

这几日朝堂之间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远在南疆那头的寿王府被人清了,寿王一脉的人全都死绝了,一个没留下来,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只留下了寿王与寿王俩儿子的一众妻妾还活着。

这寿王的王妃瞧见寿王死了,悲痛欲绝之下,往长安来信,想让长安派人过去调查这件事。

二,则是按着原先两边朝堂规定的,三日后的这一回,长安人即将去将永昌帝迎回来。

迎回永昌帝可是一个大事儿,这是朝堂间最大的喜讯,几乎所有人都在为这件事奔走,以至于寿王死了这件事儿都没闹出来多大风浪,所有人都在说小皇帝呐。

他们都以为可能会死在反贼手里的小皇帝不仅没死,还能完完整整的回来,这不是好事儿是什么!

小皇帝回来了,这个王朝的根就回来了,有了根,他们所有人就都活过来啦!

因此,整个朝堂都显得十分喜庆。

永安这一次依旧打算亲自摆驾,去将自己的好弟弟接回来,她还顺道问了宋知鸢要不要一道儿去。

宋知鸢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她便不去了。

司农寺很好,她不出去了。

永安见她不去,便自己去,走之前,还顺道给了那位方大人一个好事儿,叫这位方大人去将寿王府的事儿查一查。

不管寿王府的人是为什么死的,也不管他们之间之前闹成什么样,只要寿王是流着皇家血脉的人,那就不能让他们白死,最起码长安这头得去给慰问慰问嘛。

方大人就是最好的人选,慰问之后还能顺道升升官,若是南疆不够好,就把官职放到长安来升,这样,以后还能有人陪着宋知鸢——永安是这么想的。

宋知鸢却并不曾想这么多的事情。

她的心本来就没有很大,只有那么很小很小的一小团,里面团吧团吧,塞了几个人,现在突然被挖出去一个,挖的鲜血淋漓,又走了一个方夫人,她难免有些落寞,便什么都不想做,只与她的植物为伴。

永安走后,她果真半步不离开种植房。

她睡不着的时候,就在满是土腥气息的种植房之中摆一张床,躺在其中,嗅着润瓜的气息,渐渐地睡过去。

永安则带着手底下的人,直奔议和帐而去。

之前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有点迟疑不安,但现在已然是轻车熟路,两拨人将各种东西清算过后,永安就开始等着她的好弟弟。

——

这一日,洛阳城中也是热闹非凡。

随着长安那头切割过来了三城后,所有廖家军都如同打了胜仗一般高兴。

他们虽然没有直接掀翻朝堂干进长安,改天换地,但是他们也算是胜利了,他们得到了九座城。

这九座城加上西洲的十二城,他们就拥有了二十一坐城,这俨然已经是四分之一的大陈了。

日后一统中原,也不在话下。

这种热烈感染了所有人,他们都像是吸食了五石散一样,走路都显得轻飘飘的。

大势已定,这群人对被监禁的永昌帝都好了些。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啊!他可值得九座城呢!

若是没有他,那些人才不会拿九座城来换太后和几个老臣呐,算来算去,最值钱的还是这个。

而永昌帝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周遭出了什么变化。

他白日里去跟自己的那一群玩伴们一起玩儿,晚上会去给李万花晨昏定省,看起来情绪稳定,好像不是在敌军营帐里,而是在自己的后花园里。

偶尔他还会撞上廖寒商。

他与廖寒商见面的时候,也从来没表现出什么敌意来,只是静静的行个礼,唤上一句“廖将军”,随后便离开。

浑然不像是对一个叛贼的态度。

廖寒商也给他回礼,也不像是对待一个囚徒的态度。

他们俩就这个古古怪怪的相处着,直到他被接走那一天到来。

——

永昌帝被接走的这一天,李万花相送出很远。

她如同送廖寒商出征一般去送永昌帝,握着永昌帝的手,一句又一句的说:“母后舍不得你,你在这里吃了太多的苦,母后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不能只顾着你自己的委屈,日后你回了大陈,一定要好好把持朝政,万万不能再与人争端,不能再生战事,不然民众是受不了的,你可知晓?”

“战事打了太久了,国库早都没了,这大陈的民脂民膏已经刮了一层了,若要再刮,就要刮出他们的骨髓来了,水以载舟亦能覆舟,你身为皇帝,有些事情要会隐忍,就算是你想再起争端,也要等几年之后,给民众一个休养生息的时间。”

太后谆谆教诲一直萦绕在四周,每一句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每一句话都围绕着四个字:不要打仗。

永昌帝安静的走在母后身侧,听到母后这么说的时候,他缓缓点头,随后他抬起脑袋,看着自己的母后,轻声道:“孩儿知晓了,孩儿不会再起战乱了,到时候母亲与孩儿一道回去,定然一切都好。”

李万花微微抿唇,没有说话。

她当然可以回去,廖寒商不会死死箍着她,不让她走的,但是她放得下廖寒商吗?

人为了权势拼搏了大半辈子,突然间又得到了爱情的滋润,那些在过去深夜中空荡荡的地方得到了填补,她便爱上了这种温暖的味道,舍不得离开。

更何况,廖寒商对大陈来说是个威胁,但是对于太后来说,却是一把很好的刀。

廖寒商拿下了整个西洲,自立为王,但他并不是不可控的,只要太后还攥着他的心,就间接攥着他的兵。

太后能攥住廖寒商,那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攥住了大陈的咽喉。

原先大陈里的不少官员也不服她,他们都是不赞同女人登基的,他们眼高于顶,认为女人只能做男人的附庸,太后把持朝政,也是因为她把持的是她儿子的朝政,一旦她想将这万古江山改在她自己名下,这群人会立刻翻脸。

她甚至不能暴露自己的意图,只能与这群人周旋。

但现在,有了廖寒商之后就不同了。

李万花晃神的这么一瞬,永昌帝已经垂下了眼睫。

他看到了母亲眼底里的留恋,也猜到了母亲为什么不直接回答。

大陈愿意掏出来三座城来换李万花的人,但是李万花的心却早已经留到了别的地方去,这让永昌帝觉得愤恨。

他以前觉得,母亲爱权势,母亲是为了朝堂,所以母亲不爱他情有可原,他一直用这种话来安慰自己,但是现在,他才知道,他的母亲只是不爱他。

母亲只是不爱他。

因为母亲不爱他,所以母

亲不让他继续打仗,因为母亲不爱他,所以母亲不在乎他的屈辱,因为母亲不爱他,所以母亲让他回去做个窝囊皇帝。

他交出了九座城还不够,还要交出自己的尊严,他连自己手底下的城邦都管不好,而他的母亲不让他反抗,还要摁住他的手,让他顺从的被人羞辱。

“母后不必担忧,过三日,孩儿便来寻母后了。”永昌帝低垂着头,语句温和的说。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马车旁边,李万花送永昌帝上马车。

永昌帝爬上马车之后,站在车辕上回身行礼,语调轻柔道:“母后不必送了。”

说话间,他已经掀开帘帐走了进去。

这个孩子与她一路颠沛流离,眼下要离开她了,李万花难免心中感叹,直到这孩子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她的目光之中,她才折返过来。

在不远处,廖寒商正跟着他们。

瞧见她回头了,廖寒商缓步向她走来。

李万花走到他身侧来,挽着他的手臂,低声道:“他已经答应我了,以后,不会再生战乱了。”

大陈和西洲,大概都可以喘一口气了。

而廖寒商拥着她的人,目光却看向那马车。

他看见马车帘子轻轻一掀,小皇帝的头从里面探出来了一瞬,与他对上目光之后,又猛地收了回去。

但收的太晚了。

廖寒商依旧看见了他眼底里闪着的寒光。

年幼的帝王在敌营之中度过了一个耻辱的新年,踩着累累白骨,伏低做小,获得了继续活下去的机会,但他活下去之后,真的会继续做一个废物吗?

廖寒商不确定。

他只是抱住了李太后的腰肢,随后在她的面颊上吻了吻,后道:“剩下的三座城,收到手之后,你当真要跟他们回去,将我抛下么?”

他将自己说的可怜,但其中深意可见。

好不容易抢过来的人,他是不愿意还回去的。

李太后嗔怪的白了他一样,道:“这是要撕毁合约?”

“先人亦有此。”廖寒商语气淡淡道:“曹操借荆州,我借太后。”

本来他们就不会停战多久,只是短暂的和平而已,反正以后还是要打,不如现在就不给。

李太后没打算跟他辩解这个,只挽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回走,道:“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只是我需要先回朝堂去处置一些朝政,若是你想我,我命人将你秘密接进长安,或者我以西下游玩之名离开长安皆可。”

她回了大陈之后,就会彻底跟廖寒商断掉关系吗?不可能的。

眼下两边人都打的头破血流,他们都需要后退一步,换来短暂的和平。

李万花可以在大陈与廖寒商之间游走,汲取双方的能量,利用他们的冲突,壮大她自己。

而李万花想让这份和平持久的延续下去的话,就必须回到朝堂,去重掌朝政。

——

这一日,永昌帝回朝。

长安城为此大庆三日,三日后,永昌帝筹备事宜,去让永安接太后回。

第82章 今夜大宴他人方寸间,山海几千重

“只有我去接吗?”金銮殿中,永安倚在矮榻上、撑着下颌,看着坐在案后的永昌帝问:“你不去?”

当时正是二月底,永昌帝正在案后看近日的朝政,听到姐姐的声音响起,又缓缓抬起眼眸,去看矮榻上面的姐姐。

二月风寒料峭,金銮殿中地龙不歇,因为地龙烧的太旺,所以窗户还是开着的,偶尔会有些许冷风卷进宫殿中,又被屏风挡下。

他的姐姐姿态懒散的趴靠在临窗矮榻上的矮案上,一只手撑着下颌,脸颊上的肉被挤出来些许,另一只手放在案上,手指上戴了一只玛瑙石的嵌金戒指,格子窗户外面的光影照进来,将玛瑙石照出耀光。

姐姐一动,那方格的光影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姐姐徽墨一样的发丝、牛乳一样的肌理上流过,将姐姐的唇瓣照出红润润的泠光,那张红唇一张一合,便吐出来一句:“应是我们一起去接母后回来。”

提起来母后,永安的眼底里浮现出思念,她慢慢坐直身子,在桌上美滋滋的伸了个懒腰,道:“母后一定很想我啦。”

她太久太久没有见到母后了,以至于现在一想到这两个字,就觉得心里雀跃极了。

这段时间的疲累终于找到了松懈的地方,她终于,终于能歇一歇了。

之前母后不在,整个大陈风雨飘摇,永安一直害怕这祖宗的基业倒塌在她的手里,但只要一想到母后即将回来,她混乱的心思便骤然放缓。

什么都不用怕了,只要母后回来,就什么都好了。

母后,母后,这俩字永安讲的理所应当,但是落到永昌帝的耳朵里,就显得没那么好听了。

昔日里他受困大别山、发高热在床榻上那一日,隔着一道纱帐,他听见母后与逆贼的真情剖白。

母后说,她从来不曾真的爱过先帝。

母后说,如果不是为了权势,不会生下他。

母后还说,永安长公主——

那些记忆涌上心头,伴随着一阵刺骨的寒意一起在他骨头中缠绕,他仿佛突然回到了那个冬日里。

冰冷阴寒的刺痛绕着他的身体盘旋,不断渗入他的身体,刺着他的心脏,他想,接回来太后,他真的有好日子过吗?

以前看不分明的事情,在这一次大别山之行、洛阳之行中已经看的清清楚楚,母后与他从不是一条心的人,如果真的将母后接回来,以后真的还有他的立足之地吗?

他的长姐是什么身份其实不重要,因为长姐不会抢走他的皇位,但是母后在外面的旧情人却绝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他们的和平只是暂时的,只是因为双方都打不动了而已,等彼此缓过劲儿来,这仗还是要继续打。

他真的要去接回一个与他不是一条心的太后回来吗?

“阿弟?”永安没得到回应,拔高了嗓门儿喊他。

坐在案后的永昌帝快速收回目光,缓了缓胸腔里急促的心跳,死死的看着他面前的公文,片刻后,轻声道:“朕这些时日身在敌营,身子骨伤损了些,难以舟车劳顿,此次和谈彻底结束,定然是需要往来应酬,是要办大宴的,这一日,还是姐姐去接吧。”

永安略惊,从矮榻上走过来,细细的盯着永昌帝来看,甚至还上手去掰他的脸,像是幼时侯一样,捏着他的脸揉揉抬抬。

“伤到了哪里啊?”永安边揉边问。

永安自小就这么揉他。

他比她小,从小就是她的玩具,在他很小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被永安捏过屁股揉过小脚,所以哪怕他已经是皇帝了,但在永安眼里还是个小宝宝,所以现下过来揉捏他干的是轻车熟路。

她的宝贝弟弟伤到了哪里?

永昌帝被她捏的脊背一僵。

永安比他高,他又是坐着,永安揉捏他的时候,永昌帝抬头看他的姐姐。

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懂的姐姐,就这样低头看着他,一双狐眼中带着并不掩盖的关切。

姐姐是很好的,姐姐没有害过他,姐姐只是自己没脑子,喜欢美人儿,爱金银,爱奢靡而已,这在皇家中,不过是最小的毛病罢了。

可永昌帝看到那双和太后如出一辙的狐狸眼的时候,只觉得一股难以压抑的耻辱感直奔心头。

永安什么都好,唯独,不是他的亲姐姐。

他的父亲是已逝的先帝,是真龙天子,而不是一个屠戮大陈的逆贼,他在洛阳城苟且偷生的每一日,他都记得。

他不允许自己向敌人低头,他身上的屈辱,只有血才能洗刷干净。

永昌帝垂下眼睫,低声道:“没什么大伤,只是掏空了根基,不愿意再走动,只想好好歇一歇罢了,劳请姐姐去替朕,将太后接回来。”

“这是应当。”永安道。

弟弟走不动了,那就姐姐去走,她跟永昌帝乃是亲姐弟,何须在乎这些。

而这时候,案后的永昌帝突然拍了拍手,金銮殿门外便有人高托着一个托盘,盘上放着一个含苞待放的莲花样的碗莲。

永昌帝道:“此物乃是之前控鹤监从北奉那头搜寻而来的宝物,姐姐可还记得?”

永安细细看来,记起来了。

这是个小机关玩意儿。

北奉有能工巧匠,用木头做了莲花,莲花大概有一人头大小,平日里瞧着是合上的,但是其下有个枢纽开关,只需要在底下轻轻一拨弄,莲花便会开放。

永昌帝亲手接过这莲花,当着永安的面儿扭动下方的开关,莲花缓缓开放,里面露出来三颗城印。

永昌帝看着他的姐姐,语调平和道:“最后三颗城印,姐姐替我交由廖将军吧,九城交接就此结束,大陈以后便和平了。”

永安不疑有他,这事儿她之前就干过呀,她第一次是交接了三颗城印,换了一批老臣回来,第二次是交接了三颗城印,换了她的弟弟回来,第三次,也应当交接三颗城印,去换太后回来。

就是搞了点新花样儿。

“当日是要办宴的。”永昌帝冲她笑了笑:“热闹。”

永安自然点头:“好,瞧着也体面。”

她答应的快,似乎这时候不管永昌帝说什么她都会答应,而永昌帝却并不再言语了,只静静地看着他的姐姐。

姐姐浑然未觉,依旧在说最近的事情。

“我那好姐妹,我给她官,但她不肯往上挪,你回头记得提拔提拔她,她随军一趟,很不容易。”

“对了,还有我的那个谁——”姐姐的声音难得的多了几分扭捏,她说:“小侯爷啦,这次战争结束,小侯爷准备走了,你回头能不能多帮我留他两日?我想等母后回来替我赐婚。”

这些时候,永安跟小侯爷互相都瞧对了眼,只是奈何沈时行一直在中间杵着,永安连偷偷跟人说两句话的时间都得挤出来,根本没办法将生米煮成熟饭,只能这么一直忍着。

提到沈时行,永安又叹了口气。

“赐婚也不能赐一个啦,我得同时赐两个,我还有个红颜知己,一直留在府中,他性子虽然爱拈酸吃醋,但人却是极好的,我十分喜爱。”

“不过像是小侯爷这样的,定然是要做正夫的,之前他对我帮助甚多,我不能委屈了他——”

永昌帝将手中的莲花机关放下的时候,就瞧见姐姐一直在不断的说话。

姐姐每天都有好多好多的话来说,她的脑子里只能装下男人与姐妹,所以显得格外快乐,朝堂与计谋,永远都进不了她的眼睛。

没得到弟弟的回应,永安回头看他。

在姐姐回头的那一瞬间,他垂下了眼睫,手忙脚乱的抓过了一旁的笔,笔锋在纸上划过,留下了一道沉重的墨痕,他听见他自己说:“待姐姐这次回来,朕替姐姐赐婚。”

永安又犯愁了,她咬着自己的手指头问:“你说小侯爷会不会怪我同时封两个?”

人家寻常王爷娶妻都是娶一个的,若是娶侧妃,也得是隔一段时间找个小轿子抬进门来,没有同时一天娶进门的道理。

小侯爷可否会觉得自己受了轻怠?

说话间,永安去看永昌帝。

永昌帝正在低头写手上的东西,察觉到永安的视线,他慢慢抬起头来,对着永安道:“能跟长公主在一起,是他的福分,他不会不愿意的。”

他一直都这么哄永安,从小就哄,自然知道说什么能让永安高兴。

他只需要轻飘飘说上两句话,就能让他的姐姐毫不怀疑的,奔向他设定好的方向。

这是血脉的力量,因为谁都不会想到,至亲会背叛他们。

就像是以前,永昌帝想不到他的母亲在算他的斤两,所以现在,永安也想不到永昌帝在算她的斤两。

他人方寸间,山海几千重。

但在永安的眼中,依旧风平浪静。

她察觉不到危险来临时,因为四周一片和平,他们身处在自幼一起长大的金銮殿里,她的手指上海残留着弟弟的温度,她的好友在侧,爱人在府,母后即将回来,连冬天都快过去了,春日将近,永安像是飘在云端里。

她以为今天是很好很好的一天,她以为弟弟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永安被他两句话哄得乐滋滋的,摆了摆手道:“好,那我先回去,这好消息我得先告诉他们,明儿一早,我就动身去长安城外换母后回来。”

永昌帝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他看着她一脸笑意的转身,看着她迈出金銮殿,长长的裙摆在门槛上快速的滑走,她扑进了二月底的料峭春风中。

永昌帝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在金銮殿中消失,永昌帝才垂下眼睫,与外人道:“将万将军请过来。”

万将军,是当初留守在长安城的一名老将,因年事已高,虽然不曾辞官致仕,但也一直不曾挂印上阵。

这位万将军与他的父皇自幼相识,乃是至交好友,先帝去世后,万将军被李万花弃用,一直被留着看守皇陵。

早些年,先帝去世之前,据说常带着永昌帝去见这位万将军,永昌帝还记得这位万将军有一位小孙女,幼时与他一起玩儿过,是个胖嘟嘟的小姑娘,但多余的,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如果有点选择,永昌帝也不想用这么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但是他除了这个人以外,没有其他人了。

一是他身边的那群老臣几乎都死在了大别山,二是他这段时间离朝堂太远,朝堂更迭他完全没插上手,新拔上来这一批官员要不然效忠长公主,要不然是李万花身边回来的老臣,只效忠李万花,他身边一个能用得上人都没有。

永昌帝将整个朝堂里的人扒拉一圈后,发现没有一个是自己的心腹,他没有办法,最终来找这位万将军。

是死是活,他得为自己争一把。

——

而永安对此一无所知,她裹着寒风回了长公主府,见沈时行不在,便先去见了小侯爷。

在小侯爷的外间茶室里,她与小侯爷说她要向小侯爷求娶一事。

小侯爷当时抱着她救回来的猫,坐在茶案后品茶,闻言含笑看她,并不反驳,只轻声道:“我性情并不好,长公主要与我成婚,怕是要担待我许多。”

“你还不好吗?”永安的眼眸在他身上转来转去,瞧着他系到最高的领口,瞧着他严丝合缝的玉带钩,又瞧着他露在袖子外面的手骨,越瞧越痒痒,忍不住往他的方向爬过去。

她向来没什么规矩,在金銮殿都能找个地方躺下,更何况是在小侯爷这里,也丝毫不在意什么女子形容,想爬就直接爬。

她爬过来的时候,小侯爷正垂下脑袋,摸着自己怀里的猫,轻声道:“我无意仕途,不爱做官,只爱游医天下,若是我与长公主成婚,怕是不能如沈将军那般,给长公主在仕途上的助力。”

永安当时已经爬到了胸口旁边了。

她慢悠悠的往小侯爷的肩膀旁边一蹭,一只手便不老实的往小侯爷的衣领里面钻,闻言随口回了一句:“小侯爷做什么都随您。”

她是馋人家身子,只要隔几日让她吃一吃就好,其余时候,小侯爷去哪儿她都不在意啦。

小侯爷垂眸,细细看永安的神色,想看看她是想要他父亲的权势,还是他手里的兵,但都没瞧出来。

他只在永安的脸上瞧见了满满的欲/色。

小侯爷轻笑一声。

这也很好了,最起码,她图的是他身上的欲色,而他又刚刚好,全都有。

这样,应当不会成一对怨偶吧。

而永安为了哄小侯爷,什么好话都说尽,一边说,一边往人家胸膛里探。

“小侯爷喜欢做大夫,以后可以随便出去做嘛,本宫给

你开一家医馆——“她的手探进去的同时,小侯爷抬起手,隔着一层衣料,摁在了她的手背上。

“既如此,顾某便静候圣旨。”他道。

这人说起话来语调平平,佛眉温目,眉心中一点朱砂痣瞧着静美,他身上有一种逆来顺受的美,看他的模样,便觉得他柔弱可欺,稍微使点手段,就能让他哭出声来。

但每当永安想放肆一下的时候,小侯爷便会用那双眼深深地望着她。

永安便会想起来这个人替她挡箭的事儿,又想起来他给她那么多银两支撑的事情。

他对她如此好,她也不敢去冒犯他。

贤夫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夫万两金,小侯爷对她没有错处,那她也愿意忍耐几分,让一让小侯爷——长公主可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人呐!

想到此处,永安便讪讪的收回来手臂,低声道:“好啦,那等成婚后吧。”

——

待到永安离了侯府时,已经是夜色深邃。

她回到长公主府,正碰上要出门寻她的沈时行,沈时行见她回来,便知道这人是去了小侯爷府上,便忍不住一阵阴阳怪气。

“长公主是跑去了谁家的庭院?又是谁家的公子,如此不知自爱?”

他当然知道是谁,但是他不说,只在这阴阳怪气。

他最讨厌小侯爷。

因为别的男人永安只是玩玩儿,但小侯爷永安要来真的,侧夫只对真正室破防,沈将军也只讨厌小侯爷。

永安笑眯眯靠近他,扑进他怀里,道:“本宫可有个好消息要告知你。”

沈时行将人抱在怀里,往厢房走去时问道:“何事?”

永安窝在他怀里,挑眉道:“你猜?”

沈时行道:“太后要回来了?”

“这事儿还用猜么?”

两人从床帐外面滚到里面,肚兜玉带钩扔了一地,金钗滚落到被褥中,永安才道:“等我母后回来,我请旨让你做侧夫,于小侯爷一道儿娶进我府门来。”

沈时行当时已经含上了东西说不出话了,闻言冷哼了一声,用力吮了一口,在永安的闷叫声中,含含糊糊的问:“凭什么我不是大房?”

永安用力把他的头摁下去。

就这个破性子还想做大房?

张嘴干活吧!

月过北窗,床榻里的两个人几乎忘记了所有。

——

当夜,皇城中。

永昌帝私见万将军。

夜谈过后,万将军悄无声息的离去,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第二日一大早,永安神清气爽的带着沈时行与小侯爷直奔北营而去。

这一回她照常去派人问宋知鸢要不要去一趟北营,而宋知鸢迟疑片刻之后,最终与她上了同一辆马车。

这是最后一次去和谈了。

三次和谈之后,将太后换回来,这一场混乱的战争便该结束了。

战争结束,彼此三军都要撤回,东水回东水,西洲回西洲,北江的也该回到北江去。

按着耶律青野那个性子,想来是不可能再回到长安中来了,她以后估摸着也是瞧不见这个人了。

到时候隔着千山万水,她甚至都会忘掉他的样貌,宋知鸢便没有继续留在长安,而是随着永安一道儿去了北营中。

去北营的路上,宋知鸢跟永安一个马车,那沈时行与小侯爷就被挤到了另外的马车之上。

这两人你看我不顺眼,阴阳怪气说酸话,我一句都不搭理你,只静静地低头喝着茶,倒也显得和谐。

偶尔在马车上坐久了,宋知鸢还会骑骑马,下去松松骨头。

她本来骑马骑的不怎么好,顶多算是会,但并不精通,只不过后来在大别山一次生死逃亡之后,她骑马已经再无难度,随意骑在马上,都能走上半日。

她寻常时候骑马,周遭都是没人的,只有李观棋随身带着的金吾卫小将吴惊云过来与她说两句话。

宋知鸢经由永安提醒,隐约察觉到了少年心事,但并不曾做出什么回应。

她现在是一颗死了一半的木,靠着那一股劲儿撑着,半死不拉活的熬,外人看她是还欣欣向荣的活着,有前途,有官位,有很多人使劲力气也达不到的高度,但她自己看内里,才能看见她自己枯萎的枝丫。

人经历了一些事之后,心就是会死的,她已经没办法再像是少年时候那样明明媚媚,大胆肆意的往外冲了,在消耗了大量的爱恨之后,她的身体便变成了一颗朽木,外面下了小雨还是狂风,爬过来一只小虫子还是飞过来了一只鸟,都很难让她枯木回春。

人失去一个爱人,就会失去一部分的自己,心被磋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人就也变得麻木了。

所以很多时候,撕心裂肺的爱过一个人之后,就再难爱上第二个,不是吴惊云不好,是他来得在她心死之后。

太晚了。

这一路走过,不过一日,便到了北营。

宋知鸢到了营中,远远便瞧见了耶律青野。

她只是草草的看了他一眼,便偏开视线没有再去看,只看她握了一日缰绳的手指,看她卷着风沙的袍子,看她被踩的脏脏的布靴。

她不抬头看人,耶律青野也不曾走过来,只照常接待了所有人,然后将众人安置进帐篷之中。

按理来说,明日辰时便该去将太后换回来,只是和谈即将结束,必定要双方坐下一起好好谈上一谈,歌舞一番粉饰太平,互相拉拉关系,所以又不能草率结束。

于是,长安这头来的使臣、永昌帝派过来的太监便提议,第二日换回太后的时间定在晚上,一切交接结束之后,在晚间做个宴,双方一起坐下饮酒作乐,以庆友邻。

洛阳城那头自然应允。

两拨人依旧是你不肯来北营我不肯去洛阳,所以地点照样选在了议和帐中,只不过将里面的大案换了几十张矮案,彼此相邻而坐。

今夜大宴。

第83章 大宴(上)廖寒商不会伤害永安。……

傍晚酉时末。

北营。

耶律青野坐在帐中,听手下人禀报此次事项。

和谈即将结束,双方将大宴一场。

别管双方日后是如何,但今日,所有人都将为这一场和谈画上一个完美的落款。

因着要办宴,所以需要准备的东西徒然多起来,各方食水,来往人群,都要一一由北定王这边经手查过。

下首的亲兵一直在说议和帐那边的事,但坐在主位上的北定王却听的漫不经心。

各类事项从他的耳中过去,似乎与他的世界隔着一层棉被,他什么都听不太清晰,也进不到心头去。

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大拇指上的精铁扳指。

扳指中有一处小小凹陷,是用以弯弓拉弦的地方,每次耶律青野想事情的时候,总会无意识的摩擦这里。

他出了神,目光盯着桌案上摆着的一杯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帐内一片寂静,北定王才意识到,事情已经禀报完了。

“照常做。”他抬起眼眸,看了一眼下首的手下,语气平淡的回。

下首的亲兵能瞧出来王爷的心不在焉。

之前宋姑娘走时,王爷就心神不宁,今日宋姑娘来了,王爷更是魂不守舍。

只是王爷不提,他们便也什么都不说,只沉默的下去安排。

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轻松。

这一场仗,终于要结束了。

——

与此同时,长公主帐内。

永安对着铜镜上妆,宋知鸢在其身后为她挽发。

铜镜之中的长公主美如艳阳四射,叫人看上一眼,都觉得心口发痒。

两人掐算着时间收拾妥当后,永安心情颇好的对着铜镜转了个圈,道:“走!”

今儿要接母后,只一想到此处,她便觉得浑身都往外冒劲儿。

她欣喜雀跃,但宋知鸢却抓住了她,让她重新坐下,后道:“李观棋与你说过,太后和廖寒商的事儿吗?”

“母后和谁?”永安在镜中瞧着自己的脸,一脸惊讶的问。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跟永安说过太后与这乱臣贼子成婚的事儿,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但他们都没说。

直到现在,宋知鸢才凑到永安身边,低声道:“太后与廖寒商的事,我需要与你说一说。”

这些事还是她从耶律青野那里听来的,若是不说,一会儿可能让永安被打个措手不及。

她与永安说了一通之后,永安果然已经懵了。

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啊!

她一直以为她的母后只是被人抢走了,却不知道,原来抢走母后的人与母后是青梅竹马,更不知道母后和这个反贼成婚了。

永安突然间想起来了之前她去跟那位廖将军见面的时候,那位廖将军一直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当时她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十分古怪了。

原来

原来是这样啊。

永安咬住下唇,一脸迟疑,后又浮起了几分恼怒。

这么大的事儿,满朝文武都没人跟她说一声吗?她自己亲娘二嫁了她都不知道!

“这廖寒商既然跟我母后有情,为什么还要打我大陈!”永安气的骂人:“他直接上门来做个男宠不行吗?当个新的大陈嫪毐!不照样日日与我母后在一起?本宫又不会阉了他!”

宋知鸢轻轻叹了口气,道:“只是一个太后,无法满足廖将军的。”

廖将军是要美人儿,但他也要江山呐。

她是知道过两人前因后果、在梦中见过一切的人,上辈子的廖寒商,如何能不恨宣和帝?他不可能真的只想得到太后的,他一定还想掀翻宣和帝的一切,所以他谋逆是迟早的事,只不过上一辈子,廖寒商和林元英利用了北定王,但这一辈子没利用上,只能硬打罢了。

其实宋知鸢还想说“你是廖寒商的孩子”,这件事她在梦中见过,但是想了想,还是没开口,一来是这是她梦中知道的事情,她说不清来路,二来是这事儿该由太后去说,太后不情愿,旁人都不能开口。

所以宋知鸢没提。

永安则揣着这满心的不安,出了帐篷。

她以前只是讨厌这反贼,现在知道了这么多,反倒有些不知道如何与这反贼开口了。

她心事重重,却不曾瞧见在同出帐篷的时候,她的好友下意识左右瞧了一圈。

营帐内火把明亮,四周通明,去往议和帐的车队早已集结,宋知鸢远远看见了过去的车队。

以前去议和帐的只有三个人,永安一个,北定王一个,小侯爷一个,但是这一回不同了,因着办宴的缘故,队伍突然空前壮大。

永安这边带了李观棋,小侯爷,沈时行,宋知鸢,和两个来自长安的官员,一位姓万,一位姓赵,北定王那边带了三位亲兵,再加上随行的随从,一眼望去,车队都排出长长一列。

宋知鸢抬眸望过去的时候,只看见他们四个骑在高头大马上。

彼时已是日暮,苍山西沉天阙,烟络横林山沉远照,迤逦黄昏钟鼓,一抹勾着浓稠赤金的阳光落下来,落在他的盔甲上,宋知鸢望了一眼,就飞快的收回了目光。

她收回目光,垂下头的时候,坐在马上的北定王正回眸望来。

夕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天边迸发出几丝刺目的橙色光芒,落在了宋知鸢的发鬓上。

她穿着普通的青色官袍,腰带勾出一截细细的腰,乳白色的肌理在日光下照出一抹艳丽的浓色,她垂眸间,红润润的唇瓣微微一抿,似有泠光突现。

耶律青野许久没有见过她了。

距离上一次争吵,好像已经过了万年。

那时候他放她走,是想断了这一条情缘,相互磋磨太累,他想当做此生不曾相识过,他以为他跟她再相见,他可以忘掉她骗他的那些事,甚至忘掉她这个人,只把她当成一个陌生人。

可她再一出现,他依旧会看她,原先那些勉强忘掉的情绪又一次翻出来,接着重演他最开始得知自己被骗的时候的不甘,愤怒,嫉妒。

但是他没力气恨了,那些一直盘旋在心底里的恨意渐渐被时间的洪水冲过,生出斑斑锈迹,再一见她,那些恨意还想冒出来,可翻到了一半儿,又因为无力而沉沉坠下去,砸碎成几片。

随后,心底里又涌起了更多心绪。

那些被一时的恨所掩盖的愁闷,思念,愧疚一股脑的重新翻上来,混着耶律青野的骨肉一起炖,炖成了一锅奇奇怪怪的汤,酸涩至极,难以下咽。

这让耶律青野觉得他自己很可笑。

他居然又开始想这个骗过他的女人。

从头到尾,不过是宋知鸢为了他权势的骗局,他反倒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真是讽刺,若是叫他的仇敌知晓了,说不准要笑他三天三夜。

他恶狠狠地拽过马缰,心说他当时真不该掐宋知鸢的脖子,他该掐他自己的烂根,掐断了了事,这辈子别再想女人。

这时,众人已上马车。

高头大马嘶鸣一声,便向议和帐而去。

——

去议和帐的路途并不近,需要走上一个时辰,到地方正好赶上晚宴。

两边人都是掐算着时间去的,不早不晚,永安前脚刚从马车上下来,后脚便瞧见太后从对面下来,顿时红了眼眶。

太后的姿容模样与之前别无二样,她今日穿了一层正红色的长裙,足腕上踩着珍珠履,外衬了一件纯白的狐狸氅,抬眸间,一双狐眼明媚如昔。

彼时日头已然西落,暮色四合间,头顶上悬了一弦清凌凌的月。

清月无尘,月色如银,将其下的太后的眉目照出一层滟滟的水色。

这一场分离不曾消磨掉太后的容颜,反而为她添了几分光彩,当她重新站在永安的面前的时候,永安这颗提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

她太久没见过母后了。

在这一刻,她忘掉

了自己身处两军之一的位置,忘记了彼此的争端,忘记了命在旦夕的事情,只记得她面前的母后。

她甚至抛下了身边的一众扈从,提着裙摆直接奔向了对面。

永安奔过去的时候,身侧的人都是一惊。

因为两边人刚刚下马车来、还不曾入帐中,彼此身边都有亲兵跟随,廖家军手中的寒**目,公主贸然过去,其余人都是一顿。

他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过去,又怕对面突然翻脸,所以脚步都迟缓了几分。

李观棋心眼儿多,他迟疑两步,没敢跟上去。沈时行身份问题,一直不敢露面。小侯爷拧着眉环顾四周,暗示身边的人不要拿起武器。

北定王更是动都不会动一下,跑过去一个女人不算什么,但他要是动了,对面一定拔刀。

唯有宋知鸢,在永安动起来之后,立刻跟在永安身边。

两个小姑娘穿过拿着刀兵的亲兵营队,奔到太后的面前来。

永安一头撞上了太后的怀抱,宋知鸢则退后一步,站在一旁。

太后紧紧抱着永安,抱着她的女儿,随后低头揉了揉永安的头。

她的女儿,她的心头肉,她这一生唯爱的孩子,她如何能不思念永安呢?

天知道之前战乱时候,太后有多担心这孩子,若是这孩子死了,她这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太后抱着永安的时候,一旁的廖寒商就在看着这对母女。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永安的半张侧脸。

永安与太后完全是如出一辙的眉眼脸蛋,她承袭了太后的一切美丽,却没有遭受到太后当年的委屈,所以被太后养的天真烂漫,不知外界危险。

只要见到了她的母后,她便觉得自己的天踏不下来了,靠过来的时候浑然小女儿姿态。

廖寒商那双凌厉的眼慢慢缓和下来,含笑望着她。

这是他的女儿,他的永安。

他错失了她年幼时候的模样,但幸好,他以后还有很长,很长,很长的岁月能陪伴她。

“好啦,莫要哭了。”这时候,太后在一旁揉着她的脑袋道:“当去宴上了。”

提到宴上,太后的眉眼中多了几分昂扬的战意。

今日,这宴会将是她席卷重来、再回朝堂的第一步。

她需要在今日,让这群人知道,她不是独自一人,在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廖寒商。

以前对上她,这些大陈的这些官员们都有意无意的藏着有几分防备与轻视,就算是跟随她,但骨子里也带着一点男人对女人的睥睨,她都知道。

一来是因为这群贱男人们看不上女人,他们就是踩女人踩惯了,就算她是太后,这群人也觉得,只要他们有个男/根,就比女人强,二来,是因为太后手里没兵权。

她没有实打实的兵权给自己夯地基,真动上刀枪,她总是弱上一截,只能搅弄些阴谋诡计,便总显得虚一分。

一是解决不了了,她这辈子都是女人,没法子从别人裤/裆里给自己薅一根来,但二却能想出法子来解决一下。

她可以向所有人宣告,她有兵了,还是很能打的兵。

她有了兵,这群人就算是不服,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与她翻脸,那种刺杀她的事儿,还敢不敢来第二回。

以前她被刺杀死了,她身后的一切就烟消云散了,但现在她被刺杀死了,廖寒商反手就能打进长安里,他们受得了吗?

日后——

一想到她即将携带重兵归来长安,将廖寒商收入裙下做她的入幕之宾,她便浑身发紧,久违的政斗之火重新在她的身体里回荡,她又一次感到兴奋。

而永安没有察觉到母后的这点变化,她哭红了眼,正用袖子擦眼泪,听到母后这般说,随后便随着太后一起进了营帐。

永安跟着太后进营帐后,其余的众人才跟随而进。

众人入帐篷后,两拨人在两边面对面的跪坐而下,永安是想与太后坐到一个席位上去,但是奇怪的是,母后并不曾在她的席位上停留。

母后当着永安的面儿,坐到了廖寒商的席位上去。

随着李太后与廖寒商落座,其余的人也都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永安愣了两息,一旁的宋知鸢走过来,将永安拉过来,拉到了案后跪坐好。

永安还有些茫然,她盯着母后看了一会儿,只见母后眉目带笑,神色自然,似乎没有什么不妥。

永安已经知道了母后与廖寒商之间的关系,但是她总觉得,这一层关系是应该偷偷藏起来的私情,因为这算不上是多体面、多光辉,母后不应该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

但看起来,母亲好像并没有隐藏的意思,甚至还隐隐偏向廖寒商,这让永安有些茫然。

她转过头来,看她身后的宋知鸢。

宋知鸢平静的向她点了点头。

永安见到宋知鸢没什么反应,那颗不安的心也就在这一刻缓下来了,她转过头,静静地跪坐好。

她不知道母后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在所有人面前表示自己对廖寒商的亲近,但母后一定有她的道理。

而坐在对面案后的太后在案下握住了廖寒商的手,廖寒商反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在静默的大帐之中,无声地宣告自己的身份。

四周的人或者疑虑,或者蹙眉,但都无言,唯有一个耶律青野掀了掀眼皮,一眼就看明白了太后在玩儿什么手段。

太后要告诉所有人,她现在是廖寒商的妻子,明面上好像是舍不得廖寒商,但实际上,她是在给自己加码。

她在告诉所有人,我廖寒商为我所用。

耶律青野对太后实在是了解的有点过多了,因为他之前为了给他长兄翻案的时候,也查过不少关于太后的事情,这个女人满腹心机,干出来的事儿实在是心狠手辣,他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善茬。

再一想,宋知鸢、林元英都出自她亲自点化为官,可见其本性。

耶律青野微微拧眉。

他又想到了这个女人。

他偏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连场面上的局势都忽略了。

而太后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回了大陈,她是太后,但留在西洲,她也是廖寒商的妻子,她间接的可以影响两个国,有她在,廖寒商将不会再谋反,日后,西洲与大陈可以和睦相处。

当然,这个前提是,有她在。

如果她不在了,大陈能抵挡得住廖寒商吗?

在这一刻,所有大陈的人都要掂量掂量太后的重量,太后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前她就在长安里面搅和来搅和去,现在她身后还多了一个廖寒商,更难对付了。

察觉到众人试探的、不安的目光,太后含笑握紧了廖寒商的手。

太后爱廖寒商,但太后更爱廖寒商手里的兵权,她不能舍弃这个人,廖寒商将是她登上皇位的关键。

大陈人不服她,但廖寒商却无条件的偏帮她,廖寒商有兵权,正好填补了太后的空缺。

以前她缺这些强有力的兵权,所以只能在权势的漩涡里费劲的逆流而上,而现在,她有了这么一把镇山的刀,她的步伐会更快,更稳。

大陈怕西洲继续侵略,而西洲也虎视眈眈,两拨势力互相周转中,太后成了其中最好的桥梁,两拨人互相打压,内斗,远比一个大陈团结在一起,更方便让太后上位。

浑水好摸鱼嘛!

她完全可以一手操控自己的儿子,一手操控自己的情人,只需要等到时机成熟,就可以自己先壮大喂饱她自己。

只要两个人都听她的话,她登上皇位,只是时间问题。

廖寒商这个人对于大陈来说是奸妄之徒,窃国之罪人,但对于太后来说,却是一把实在合心意的刀,因为廖寒商可以替太后弄死所有不服她的人,若是太后早几年有这样的武力,不早都上位了?

太后如何能不爱他?

思虑间,太后的目光环顾四周,问道:“永昌帝今日不曾来?”

永安回过神来,缓

缓摇头,道:“回母后的话,弟弟在忙公务。”

两人言谈间,下面的人开始互相敬酒,酒过三巡,气氛热烈了些后,照着流程,永安说要献上莲花三城。

她命人去将那莲花样儿的木盒子取来。

这盒子取来的时候,外面还有士兵先看了看,负责托着盒子的万姓官员将手中的盒子托上来。

外面有人拦着,这位官员便将手中的盒子打开,对方瞧见了确实是三颗城印,便退让开一步,让对方将这东西捧上来。

这东西若是在入帐之前拿来,许得细细拆开、仔细端详才能被放进去,但是眼下宴席已开,只能匆匆查验。

对方也没有直接上席面之中,而是将此物送到了永安面前,道:“请长公主递送城印。”

两拨人坐下和谈,这城印,自然是要长公主来送。

长公主起身,自然地接过这东西,起身走向案前帐篷的最中心。

坐在对面案后的廖寒商也站起身来,他亲自过来迎他的女儿,两人在帐篷的最中心面对面而立。

他们两人是两边各自最高的身份,他们站起身来后,其余人自然也跟着站起身来。

众人之中,唯有一个太后不曾站起身来,只含笑看着这一幕。

一切计划都如她设定的方向走去,她如何能不高兴?

宋知鸢眼瞧着永安走过去,也不曾放在心上。

她先入为主的认为,廖寒商不会伤害永安。

上辈子廖寒商都为永安死啦,现在又如何会伤害永安呢?

所以这和谈一定很顺利。

而永安也没有将这个小小的交接仪式放在心上,在她眼里,她只是过来送个城印而已。

艳丽明媚的姑娘将手中的木制莲花端起来,莲叶正好对着她与廖寒商——这两人迎面而立,其余人则站起身,从案旁绕过来,各自站在双方的后面、侧面,看着这一幕。

今日之后,大陈与西洲将停战,和睦共处。

宋知鸢离永安十分近,她本来就跟永安同一个案,现在与永安不过一步之遥。

帐篷里的木火把静静地燃烧着,偶尔会爆出一声火油响,“噼啪”一声,并不算多大,就在这细小的声音里,永安如之前在金銮殿一样,扭动莲花底座的打开机关,并且念出早已记好的词:“大陈与西洲,将于今日停战——”

她纤细白嫩的手指一动,莲花底座便冒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这声音十分大而清脆,比方才的大人在帐篷口扭动的声音更大。

兴许是因为宋知鸢站的近的缘故,她好像还听见了这小小的木盒子之中传来些许嗡震的动静。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她没弄过这些东西,但身经百战的将军一听就知道,这是机关启动的动静。

第84章 大宴(下)太后,即将引领她们走向另……

机关这种东西,在这群武夫手中其实很常见。

武夫最常用的是袖弩,小巧精致,藏在广袖中,随手一甩,近距离直取咽喉,但这种袖箭需要人为的瞄准射出,若是没有经过训练,很难将方向把控好。

就像是当初在跑马场小侯爷帐篷里刺杀永安的那一伙儿人,用的都是袖箭。

而永安手里这种,是比较精巧的盒子机关,不需要瞄准,这是大范围扫射的一种机关。

这种盒子机关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打开的瞬间会有两息左右的嗡震。

里面的机关拉张到最大,枢纽极力推进,盒子都因此发出震动,与方才那种打开花瓣的那种取乐小手段不同,这种嗡震,是危险来临的前奏。

永安和宋知鸢浑然不知。

她们俩都没摆弄过这种奇淫巧技,俩小姑娘对上层之物如数家珍,但谁都没见过那种偏门的玩意儿,更糟糕的是,她们俩还毫无防备。

就像是宋知鸢认为廖寒商不会害永安一样,永安也觉得永昌帝不会害她。

这来源于人对于血脉的信任,孩子的性命来自于父亲,那父亲一定不会伤害孩子,弟弟和姐姐从小一起长大,他们在一起度过了无数个日夜,弟弟又怎么会伤害姐姐呢?

永昌,永安,两个名字都这样相似,像是纠缠在一起生长的藤蔓,永安从没想过去抢弟弟的皇位,她爱她的弟弟,她也相信她的弟弟一定爱她。

所以她毫无防备的抱托着那盒子,递送开来。

事情来的太快,旁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嗡震出现的瞬间,宋知鸢听见有人惊叫一声,随后离得最近的廖寒商便一脚踢飞了永安手中木桃花,扑向永安。

宋知鸢反应太慢了。

她至今也不曾练过武,干的最重的体力活儿就是帮人搬搬伤患,让她原地空翻避出两丈远基本是不可能的,她只能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瞧着那盒子被踢踹起来。

盒子很漂亮,是能工巧匠精心绘制而成的,其上的莲花浸饱了粉色颜料,上涂抹了金粉,火光照耀中,光芒闪烁。

这莲花在众人的头顶上绽放了。

廖寒商反应很快了,在那盒子刚刚打开的瞬间便已经踢飞了它,但他并不能阻止莲花开放,他只能扑向永安。

而在廖寒商扑向永安的同时,宋知鸢抬眸间,看见那莲花之中迸射出点点寒光。

是银针,不知其数,每一根都泛着银光,被廖寒商踢翻之后,直接顺着廖寒商的力道,转而正面射向长安这边的众人。

身后的武将反应快的直接掀桌子抵挡,反应慢的捂住脸,而在最前方的宋知鸢首当其冲。

电光石火之间,宋知鸢难以躲避。

这东西怎么会在永安手里?

她呆愣愣的看着翻飞的莲花,射过来的银针,只觉死期将至。

她还是要死!

上一次她死,还是在宫里,跟永安一起被北定王的军队一箭穿心,两人的尸体纠缠在一起都分不开,这一回,兜兜转转,竟是要死在永安的手里了。

她这一世拼尽全力,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一切走向,却不成想,命运从不肯轻易的放过她。

这个距离,她只来得及闭上眼。

这一回,她又要什么都不知道的就死去了!

而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道身影突然从座椅后方奔进来,猛地压着她趴在了地面上,宋知鸢的肩膀砸在厚厚的地毯上,不痛,只是懵了一瞬。

她被覆在地上,正对上耶律青野那张脸。

对方显然也是被永安手里的东西惊到,甚至,他还被他自己惊到了。

莲花嗡震响起的同时,他便惊于永安,他不曾想到,永安竟然有跟逆贼同归于尽的决心,只是此事来的太过蹊跷,永安想杀逆贼,为何不曾与他通气?

长公主竟然也敢将他当成一个无用的摆件、让他在一旁瞧着吗?

而在下一刻,他就看到了永安身后的宋知鸢。

他的心里应该还是不想见这个女人的,见了他就觉得心口发堵,一颗石头压在他的心间,让他呼吸不畅。

但当她真的要死的时候,他的身体反倒比他更快一步,先于他之前,扑过来将她压在身下。

他是杀不了她,也不允许别人来杀了她。

理智在脑子里拉出条条框框,但身体并不在意这些,只在一瞬间勃发出本能,将她救下,然后丢给他烂摊子叫他自己收拾。

而于此同时,银针刺入后背中、腿中。

后背上的银针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势——他虽然卸了外面的铠甲,但是穿了内甲,这银针刺入内甲,不过进入些许,刺不死他,但腿上没有带甲,银针直直的刺入了他的血肉中,传出了些许噗嗤入肉声。

针入体肉,耶律青野只觉得发晕。

这银针,怕是还淬了剧毒。

耶律青野的唇瓣颤动。

“耶律青野?”宋知鸢被摁倒在地上,短暂的撞击使眼前发黑了一瞬,随后便是颤抖着的惊叫。

她看见他眉目生冷,听见他骨肉被刺出响声,闻到他身上传来淡淡的血腥气,心口如擂鼓狂跳,她凑近他,问他:“什么?”

他硬生生,挤出来了一个字:“走。”

走!

不管长公主为什么突然翻脸,不管长公主做了什么样的准备,眼下他已身中剧毒,死不知道会不会死,但打一定是打不成了。

说完这一句话,他竟是咬着自己的舌头迫使自己清醒,硬是拖拽着宋知鸢要往外走。

结果他拖拽了一下,便“砰”的倒在了宋知鸢身上。

宋知鸢刚坐起来的身姿又被砸的倒下去了,她哪里抱得动耶律青野?

而就在下一息,她听见帐篷外有人大吼了一句:“逆贼当死,大陈永昌!今日长公主舍身杀敌,我等亦往!”

[长公主舍身杀敌]这七个字一出,宋知鸢眼前都跟着发晕了。

这七个字跟永安到底哪里能凑得到一起啊!永安怎么可能是舍身杀敌的人啊!

她震惊的侧过头去看另一侧,大声问:“你舍身杀敌?为何从不曾告知我!”

永安也被廖寒商摁在身下,此时也懵懵的趴在地上,听

到帐篷外面有人喊,她茫然的抬起来脑袋,一张脸上写满了一行字:跟我有什么关系?

长公主舍身杀敌——谁舍身了?谁要杀敌啊?这大陈难道还有第二个长公主吗?

而这时候,伏在永安身上的廖寒商“哇”的呕出一口血来。

随着这一口血喷下,廖家军其中的将领愤然翻身而起。

“长公主撕毁条约!”

“将军遇袭!”

“杀了他们!”

与此同时,帐篷外响起刀兵声,而帐篷内,两边将领同时起身。

方才那一波针刺的伏击范围并不大,针也就只有百十个针,几乎全都刺到了耶律青野与廖寒商身上,其余将领都是掀桌子躲避、再不济其余的人也是滚远了躲避,受伤的人并不多,他们还能打。

他们是没有带刀兵,但是他们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这一双手,也可以活生生将人砸死啊!

这一刻,整个帐篷里乱作一团。

盆碗起飞,拳头乱舞,不知道是那位猛人第一个抡起了桌案,这就了不得了!

桌案在帐篷内翻飞,“砰”的一下砸倒了灯柱。

这帐篷内左右各一个灯柱,这边倒了一个,火光顿时灭了一半,四周一暗,众人便惊叫起来。

随着长公主而来的人们完全不知道长公主动手这档子事儿,一个个都毫无防备、抱头鼠窜,李观棋和小侯爷都不是能打的人,俩人被两个飞过来的桌案撞飞,俩文臣一起倒地上起不来了。

之前沈时行为了避嫌,根本没过来进帐篷参宴,只在外面站着,现在里面打起来了他也不知道,只在外面干着急。

而在这帐篷里面,北定军东水军和廖家军打作一团,两边人战力基本相等,彼此都是一样的凶猛,一下手拳拳到肉,一旁的太后瞧见这一幕,连惊叫声都发不出来。

她看见了她的女儿端出来了一朵机关牡丹花,她看见花中射出针来!看见廖寒商将永安挡在了身下!

这不应该。

这不应该!

她的女儿怎么会动手刺杀廖寒商?明明一切都谈好了!

一片混乱之中,太后匆忙自案后起身,又被桌脚绊倒,竟是连滚带爬的扑过来。

雍容华贵的太后眉宇间还带着慌乱,难掩惊恐。

她最重要的两个人,现在都躺在这地毯上,她如何能不慌乱?

太后扑过来的时候,永安似是被吓到了,躺在地上不敢动。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手里莲花台是暗器,她一直都以为她献上的是三颗城印。

今日是两国和谈之日,她要献上的城印变成了暗器,怎么看都是要撕毁条约,但是她没有,她没有啊!

她那一双含着泪的狐眼震惊的、畏惧的看着廖寒商。

在她身上覆着的廖寒商刚吐过一口血,苍白的肤色里浮起几分不大正常的紫红,齿缝中一片腥意,他似乎也快晕过去了,只是他晕过去之前,一垂眸,就看见了永安一脸害怕的看着他。

永安的眼底含泪,脖颈上有血。

廖寒商细细看她脖颈上的血,这血并非是永安流的,而是他呕出来的血,沾到了她雪白的脖颈上。

这是他的女儿啊。

他愧对这个女儿,以他的血脉出生,却从没有享受到他一天的荣光,他想给她很多权势,地位,但她本身就有很多权势地位,他的出现,只是给她完美的生活里添加几分裂痕,他与万花、宣和帝之间的罪孽,让他的女儿来背了债。

他的女儿,他的女儿,本应该光芒万丈,受万人敬仰,却因为他的战乱而被拖到了此处,他如何能不心疼?

这样想来,他便觉得愧对这个孩子。

廖寒商颤抖着伸出手。

永安以为他要杀她,她哆哆嗦嗦的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这事儿要放在别人身上,她一定觉得是对方想要杀她,想要撕毁条约,但放在她自己身上,她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她没有啊!

她的脖颈向后挪,整个人往后躲,而就在这一刻,廖寒商慢慢伸出手,碰到了她细腻的脖颈,慢慢的,用他的袖子擦干永安脖颈上的血。

永安愣在原地。

纷乱吵杂的帐篷,悬在她上方的男人擦干了她脖颈上的血,低低的与她说了几个字。

永安细细听来,那是在一片混杂之中的轻声呓语。

“别怕。”他说:“我知道。”

廖寒商相信永安不知道,这傻孩子把暗器最中心的地方对准的是她自己的脸,如果她知道这里面有暗器,她应当对准廖寒商。

永安依旧怔愣着。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廖寒商,看着他苍老的眉眼,看着他泛白的头发,看着他满是皱纹的掌心,略有些茫然。

永安似是因为这个人与她设想之中的完全不同而感到困惑。

就算是廖寒商跟她亲娘有情,也不至于对她这么好吧?

而下一刻,太后已经扑了过来。

惊慌失措的太后先是查看了她的女儿,见永安无恙,后是扑向廖寒商。

廖寒商已是强弩之末,武夫本就常年征战,受伤必不可免,而他又年岁已高,远不如耶律青野年轻,同样的伤落到他们两人身上,耶律青野还能缓一缓,他却直接要被压垮了。

他这一辈子,甚少如意,被滔天的恨与怨一直压着,根本直不起身子来,一直强撑着这一口气走到现在,浑身的骨肉都被磨掉了一层,之前与耶律青野大战一场,更是要了半条命,到现在,被这毒针一刺,最后一口气儿也就散了。

旁人看他,都以为他是什么通天之木,以为他能掀翻了大陈的天,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根早都烂了。

他活不动了。

太后的手臂搀扶过来的时候,他便顺着太后的力道倒下去。

那双清明而老辣的眼眸染上了一层白翳,那火热的血渐渐冷下去,原先能掀上整个大别山的人,现在连动都动不得了。

太后眼里满是摇晃的泪,她看着他的脸,试图让他重新坐起来。

“我带你走。”她咬着牙,声线都变得颤抖:“我带你走,外面有军医。”

廖寒商说不出话,只在喉管中冒出些许气音。

他说不出来,但太后的话却越来越多。

“廖寒商,你不能死在这里。”太后抱着他,语无伦次的说:“你还没坐上皇位,当年宣和帝怎么欺负你我的事儿你都忘了吗?你还没掀翻他的坟呢,你就要这样死了,你窝囊不窝囊?”

恨的人风生水起,爱的人死伤遍地,廖寒商,你从西洲走过来,你背着那么多的遗憾,怎么就走不动了?

太后越说,声线越尖戾,似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血肉挖开一半,把她的命灌进去给他:“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你死了谁还服我?你是要我连着你一块死吗?你不是要拥护我吗?这么多年的筹谋,你要死在这,什么都没有了!”

她都想好了要给他留一席位置,她都琢磨好了如何引他入长安,如何让他光明正大的出入皇城,甚至还打算挑一个好日子,带他一起去宣和帝的皇陵转一圈,让宣和帝那个死东西看看!可她什么都没做,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啊!

老天爷薄待她,大陈薄待她!就连廖寒商,也要薄待她。

他不讲道理的从西洲过来,把她的一切砸的稀巴烂,当她以为他们即将好起来,即将走向另一个篇章,他却突然要抛下她走了。

这么大一个烂摊子都砸在她脑袋上,他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啊!

王八蛋,王八蛋!怎么能说死就死啊!

当时帐篷中已然一片大乱,只剩下一半的烛火照着一群厮杀在一起的人,人群各自负伤,太后哭着扑过来,跪在廖寒商旁边,像是个疯子一样尖叫。

而这时候,廖寒商终于开了口。

“不要哭。”他说:“我始终记得,见你第一

次。”

太后泪崩当场。

她也记得见他的第一次,少年将军,梅花树下舞剑,而再一睁眼,他已濒临死亡。

他怎么忍心抛下她死?

廖寒商用最后一只残存的手握着太后的手,声线艰涩、一字一顿的说:“孩子不知道,不要怪她。”

这是廖寒商留给太后的最后一句话。

混乱之中不知道谁将另一只火柱也给灭了,四周只剩下了几点火烛,这些火烛还攀烧上了帐篷,半明半暗之中,烟雾与燥热突卷而来,尖叫与怒吼蔓延在此,恍若人间炼狱。

而在这一刻,永安看见母后抱着廖寒商的尸首嚎啕大哭。

永安感到害怕。

她慢慢的挪蹭过去——她没有受伤,廖寒商把她保护的很好,但是在这一刻,她还是觉得手软脚软,她慢慢爬到母后的身旁,却不敢说话。

她不敢说话。

她察觉到她做了天大的错事也许这件事对于长安来说不算错,但对于母后来说是错了,对于母后是错了,那就是错了。

长安跟母后比起来,母后更重要。

当她看到母后抱着廖寒商大哭的时候,永安突然觉得脖子上的血痕无比炽烫。

“母后——”永安颤抖着叫母后的声音。

正在哭泣的母后在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僵住了身形,母后慢慢回过头,一双赤红的眼盯着永安看了半晌后,突然道:“告诉母亲,莲花座何来?”

永安颤抖着回:“弟弟给我的。”

太后深深地抽吸了一口气。

永昌帝真不愧是宣和帝的儿子,这股阴狠劲儿,让她想吐。

“过来。”母后说。

永安慢慢的爬过去。

她看见母亲抱着那个人的尸体,与她轻声道:“叫一声父亲,让他安安心心的走。”

永安又被吓到了。

她一天被吓到了不知道多少次,人好像都有点傻了,木木的跪着,随着母亲的意,对着地上的尸体叫了一声:“父亲。”

太后闭眼。

泪水从她的眼眸中滑落下来,又顺着她的脸掉到了廖寒商的身上,润湿一片血。

漆灰骨未丹水沙,凄凄古血生铜花。

此生难料,心在大业,身死荒帐。

太后再睁开眼时,最后一点柔软与爱意,已由她的亲儿子了结,剩下的,只有翻腾的杀意。

廖寒商,你甘心这样寥寥草草的死,我却不甘心。

我不甘心。

而也是这个时候,帐篷外面冲进来一队人。

这队人的手中高举着火把,大声喊着:“绞杀逆贼,绞杀逆贼!”

是大陈的兵。

大陈有人在此处埋伏了兵,但太后不知道,永安不知道,甚至北定王都不知道。

万将军这一队奇兵,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永昌帝深藏已久的刀锋,终于露出了个头,一刀刺在了太后的心口。

他们冲进来,手里的火把照亮四周,残存的廖家军转头就跑。

随着这群人冲进来,帐篷内的一切都被火把照亮。

大陈这边的人死伤不少,一旁的宋知鸢被耶律青野压在地上,永安、太后跪在一处,帐篷的东壁已经被烧的差不多了,露出了外面的夜色,为首的万将军冲进来的时候,永安看见母后放下了怀抱里的廖寒商,转而站起身来。

永安懵懵懂懂的跟着母后转过身来,看见母后正面万将军,神色冷沉,一字一顿道:“长公主以身刺敌,实为我大陈之功臣,尔等,速速带兵,绞杀残存叛党!”

永安眼底还挂着泪,宋知鸢还抱着耶律青野,两个孩子都仰着头看着太后。

太后,即将引领她们走向另一条路。

此时,天至黎明。

——

北营处的消息送往皇城时,永昌帝坐在金銮殿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就在这里亲手递给了永安那座莲花,也在这里,接到了永安的消息。

也许永昌帝也是爱过永安的吧,当初在大别山时,永昌帝听说长公主被俘,当即便想站出来投降,那时候,他也是真切的爱过这个姐姐的。

只是再后来,永昌帝见识到了华丽羽毛下面的虱子,知道了那些藏在下面的真相后,永昌帝就很难爱起来了。

他对这群人都只剩下恨。

姐姐并不是他的姐姐,她根本就不是大陈的长公主,只是蒙骗了众人,偷走了长公主的身份的硕鼠,在大陈耀武扬威多年,但实际上,不过是奸臣之女。

就算是永安不曾做过对不住他的事情,但只论这一层身份,都可以要了永安的命,他秉公执法,也算不得愧对永安。

而廖寒商兴许不欠他的母后的,但廖寒商一定欠他的、欠父皇的。

他的父皇是天子,喜爱什么女人,就能得到什么女人,廖寒商身为臣子,就应该顺从他的父亲,但廖寒商没有。

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以下犯上,害了大陈无数性命。

而母后,也背叛过他的父皇,她既然嫁入了皇室,就该以父皇为天,但她不仅不三从四德,甚至还生下了逆臣之女,充作长公主,甚至,还妄图让他向一个反贼低头。

他如何能答应?

细细算来,这三个人,每一个,都愧对大陈,而每一个人,都会对大陈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永安贪图美色,太后掌政弄权,廖寒商直接谋反了,这三个人在一天,大陈就会乱一天!

他将这三人除之,是为江山社稷,为大陈百年。

如果能牺牲这一个姐姐,换回来江山清明,那他也不算愧对列祖列宗,等到他百年之后,下了阴曹地府,见到了他父亲,也可站直腰杆了。

所以,他没错。

思及至此,案后的永昌帝放下手中的毛笔,与门口跪着的太监道:“长公主大功,迎太后长公主即刻回朝,命北定王追杀残党。”

第85章 她猜到了母后,只能做母后,皇帝,才……

案后的永昌帝写完这一封圣旨之后,又另拟了一道密令。

这道密令是给万将军的。

将最后一道密令写完,永昌帝对着密令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他想起了很多年少时候的事情。

他生下来的时候,比永安还要晚五年,这个时候,太后跟宣和帝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宣和帝重病,即将去世,太后每日在前体贴伺候。

那时候,他是母后与父皇最疼爱的孩子,也是唯一的龙子,他从不曾想过,兜兜转转,竟然能走到今日。

他的目光又渐渐落到那圣旨上。

他伸出手,细细的去抚摸圣旨,丝绢顺滑的触感在他的脂肤间擦过,让他想起父皇临终之前写下的即位圣旨。

父皇的圣旨,让他做了皇帝,而他的圣旨,要为他扫平障碍。

幼时他依靠母后的脐带汲取母后的营养而活,出生之后,母后依靠他的脐带汲取他的权利而活,他们两个互相牵扯,不分你我,这是不对的。

母后,只能做母后,皇帝,才是皇帝。

母后可以分享他的荣光,他的富贵,他的地位,但不能染指他的权利。

权利只能是皇帝的,他与母后之间的脐带早就该断了。

早就该断了。

永昌帝从圣旨上收回手指,命人将这圣旨送出去。

这一明一暗两道圣旨从冰冷的金銮殿而出,随着北风,直奔北营而去。

此时的北营乱的一塌糊涂。

耶律青野中针昏厥,昏过去的时候还死死抓着宋知鸢的胳膊,谁都扯不开,只能随着耶律青野去主帐医治;朝堂中万将军亲至,太后与其亲切坐谈;长公主受了惊吓,被单独送回长公主帐,她慌得要命,干脆命人将李观棋请来。

她需要一个聪明人,来告诉她现在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她发现了一些自己难以接受的东西,不敢相信,只能借由外人的口,来确定一番。

李观棋被带来的时候还是负伤的,他手无缚鸡之力,被一桌案拍的头破血流、胳膊上还打了绑带,人面色也不太好,但唯有一双眼泛着摄

人的精光。

与太后的劲头一模一样,里面盛满对权势的渴望。

在听长公主魂不守舍、颠三倒四的说完所有过程之后,李观棋跪坐在长公主的案前,抬眸细细看长公主的神色。

长公主还穿着那套大红石榴裙,头顶上的步摇歪了,发鬓落下来两根,瞧着形容有些狼狈,最刺眼的,是她脖颈处那一团乌黑色的血迹。

一半烙印在了她的脖子上,一半渗透进了她的领口中,她的神色还有些惶惶,双目失神的盯着自己的手,呢喃着说:“母后让我,叫他父亲。”

长公主声音落下后,整个帐篷内一片寂静。

永安不敢想,只抬起那双含着泪的眼,看向对面的李观棋,声线发抖的问:“你说,母后这是什么意思?”

她虽然在问李观棋,但她发抖的声音,惊恐的眼眸,苍白的脸蛋,无一不显示着一句话:她猜到了,她猜到了,她猜到了!

她猜到了!

李观棋低下了头。

他斟酌着,思虑着,跟永安道:“长公主不妨先想一想,这莲花座从何而来。”

李观棋也不肯去触碰这个[长公主管他叫父亲]的禁忌话题,他只是将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摆在了永安的面前。

这莲花座,从何而来呢?

当然是从永昌帝手中而来。

永安从来不曾想杀廖寒商,她巴不得赶紧双方和平,然后她将母后迎接回朝,自己安安心心老老实实的做个长公主,玩玩美男睡睡觉,没事儿去找宋知鸢听听话本,豪掷千金买下所有喜欢的首饰,这才应该是她的日子。

可是,她的莲花座里射出了银针。

在当时那个场景,如果廖寒商弃她而逃,那死的就是她,活的是廖寒商。

但廖寒商没有。

她同一个阵营的亲弟弟想杀了她,而和她不同阵营的廖寒商救了她,这让她胆寒,不知道是因为前者的背叛,还是因为后者的献命。

她甚至不敢想那句“父亲”的真正意义是什么。

之前宋知鸢与她说过的事情重新浮上脑海,永安听见自己声线艰涩的说:“宋知鸢与我说过,母后早些年入宫之前与廖寒商有婚约。”

坐在长公主对面的李观棋自然能察觉到长公主的慌乱。

他问的是莲花座,但长公主答的还是廖寒商,看来这件事与廖寒商是避不过去了。

李观棋垂下眼睫,后轻声道:“公主,这般来看,事实应当是如此。太后与廖将军有情,所以廖将军对您多番照付,圣上想杀廖将军,因此来借助您的手,偷袭廖将军。”

廖寒商不会对永安下手这件事,永昌帝一定预料到了,所以他才会利用永安。

在永安不知道的时候,永昌帝就知道了永安身上的秘密,但他并不曾如同旁人一样将这个秘密封存,而是利用了这件事,除掉了廖寒商,同时也给太后带来了致命一击。

单从永昌帝的角度来看,这是一场双赢的局。

他一箭双雕,既除掉了逆贼、让廖家军群龙无首,又遏制了太后,让太后失去了一个助力,以后很难掌权,由此可见,永昌帝有做皇帝的能力。

如果永安有永昌帝三分之一的聪慧与狠毒,她早在永昌帝被带走的时候自己称帝了,她会第一个弄死永昌帝,直接接寿王的小儿子进长安来,自己把自己养成第二个太后。

但永安没有,她对权力其实没有太大的渴望,她没有受过屈辱,她不曾感受过危机,她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所以她没有不甘,没有仇恨,在她心里,情意可能比地位更珍贵。

她只愿意做太后的女儿,做皇帝的姐姐,做宋大人的好友,做小侯爷和沈时行的妻子,而不是丧心病狂的把所有人都杀了自己去上位。

但对于永昌帝和太后来说,却并不是如此。

这两个人,都有太多的怨恨,太多的不满,他们只有走到最高,只有走到最高!

所以李观棋到现在也不敢直接说“你可能就是廖寒商的女儿”,这件事影响太大了,因为要翻到上一辈分的人,去说太后的不忠,这对于整个大陈来说都是无法接受的,这件事一定不能承认。

他不敢说,只能含糊的带过去,然后将矛头直指到永昌帝的身上。

“您现在应该想想其他的。”李观棋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永昌帝那张年幼的、稚嫩的、平静的脸。

之前永昌帝回朝的时候,李观棋已经贵为右相,两人有不少政务需要汇报,李观棋在与这位永昌帝的近距离接触中,明显能够感受到对方与永安的不同。

永安是个豁达飒爽的人,可能又带着一点骨头里的慵懒,什么事儿都不太会抠细节,只要李观棋办成了就好,她不在乎具体是怎么办的,也不太爱揣测下面的人具体是什么样的想法,更不在乎下面的人以权谋私。

永安自己就不是个君子,她对她的下属的道德水准要求也不是特别高,反正人人都有点腌臜,人人都做过坏事,在这朝堂里面,她不要求她的属下是清流。

但永昌帝不是这样。

永昌帝对他的属下有极强的掌控欲,他必须知道他的属下在为他做事的时候做了什么样的事,又以权谋了什么样的私,别看永昌帝年岁小,但在弄权这一方面,比永安更深。

他时年八岁便如此,待到日后,定然是一位难以操控的帝王。

想到此处,李观棋觉得自己的手臂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深吸一口气,道:“比如,永昌帝是不是想将您一起留在这里。”

那些“到底是谁女儿”、“谁爱谁”、“谁恨谁”的话题都可以先停一停了,他们需要把虚无缥缈的情爱放一下,转过头来看一看,永昌帝的屠刀,到底是对准谁劈下来的呢?

他是想杀廖寒商,不小心殃及了永安,还是想干脆将永安廖寒商太后一起全都弄死在这帐篷里呢?

永安的脸更白了。

她想说一句“我弟弟绝不可能杀我”,但是又说不出口。

她这段时日在长安里,也见到了不少权势倾轧,背叛对她来说,也算得上是司空见惯,但,她始终没想到,有一日,她能和永昌帝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她不明白,所以她抬头去问李观棋。

李观棋是这样聪明的人,一定能告诉她为什么。

李观棋的唇瓣微微抿起。

他不敢说,只道:“今日太后受了不少惊吓,正好后厨那头炖了点补品,长公主有空,去看看太后吧。”

长公主现在沉浸在弟弟对她的背叛里,太后也沉浸在儿子对她的刺痛与失去爱人的痛苦里,硬要算起来的话,太后应当更痛一些。

她们两个一起被背叛的女人,应该坐在一起舔一舔彼此的伤口了。

而那些“为什么”,自有太后为她解答。

永安恍恍惚惚的回过神来,道:“你下去吧。”

她要去问母后了。

这些事,本来也该去问母后。

李观棋从长公主帐篷离去之后,不到片刻便送过来一食盒,食盒里面正是一碗鸡汤。

永安面色惨白的盯着食盒看了半天,最后拎着食盒起身。

她的人生走到了一个死角,原先为她遮风挡雨的楼檐塌下来,将她压在了下面,她已经无处可退了,只能去面对。

——

永安从长公主帐篷里出来的时候,还途径了北定王的帐篷。

这时候正是寅时末,天边还没亮,银月悬于云后,散着泠泠的光辉,她途径北定王帐篷,远远一瞧,只看见一个个人头。

北定王帐中来往人数极多。

人数多,是因为长公主刺杀廖寒商一事,廖家军主帅死了,两边一定又要打仗,这仗怎么打,北定王得发话啊!

将军不发话,下面的人不敢妄动。

但,北定王还没醒。

之前在帐篷中的时候,北定王替宋大人挡了银针,针细,无法做贯穿伤,就算刺入皮肉,也能再割开皮肉拿出来,不过是些皮外伤,死是死不了的,但奈何,这针

上有毒。

众所周知,大陈临近南疆,有不少毒药,都是从南疆那头流传过来的,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大陈地广物丰,很多草药换一个地方就换一个疗效,换一个治法,各自的土壤会长出各自的东西,再加上一些中医世家会把救命的方子死死保存,不往外流传,所以很多时候,一些毒就算是查出来了,也治不了。

这里的军医一时之间找不出解毒的法子,只能用可通用的解毒丸、解毒汤药先灌下去。

他们不寄希望于直接将毒解了,而是希望将毒性减小。

只要将毒性减小了,王爷就有扛过来的希望。

军中拼搏很多时候没办法,物资不够你自己去抢,伤药不够你自己扛,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哪怕是王爷也一样。

但王爷一直不曾醒来。

所以这帐篷里里外外堆了很多人,全都在帐篷前后等待。

永安从这帐篷前路过的时候,就难免想到了廖寒商。

耶律青野替宋知鸢挡了一命,廖寒商替她挡了一命,如果不是廖寒商,现在躺在地上没有呼吸的人应该是她。

永安难免又想到了帐篷里的尸首。

廖寒商的尸首最后由专人收敛,找了个空帐篷摆放进去,永安亲眼瞧着的。

原先那人是个看起来有点温和的、虚弱的男人,眉眼中带着一点皱纹,但看她的时候,莫名的让人觉得慈祥,身上好似没有任何攻击力,像是一座沉稳的山。

而一转头,他躺在那里,拉过长弓、打过胜仗的手垂在担架旁边,变成了了一句不会动,不会说话的尸体。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血猿哀鸣。

永安没由来的害怕,她惶惶的站在帐篷前,不敢去找母后,只抬起来一只手,颤抖着捂在她的脖颈上。

她至今没有换衣服,那一团血迹还留在她的脖颈上,她一摸到,就觉得那个地方滚热的烫烧起来。

她为什么这么笨呢。

弟弟临时往她的队伍里塞了人,弟弟突然提出来要办宴,弟弟让她亲手送莲花座,这么多的不同,她为什么不觉得奇怪?

她想,她怎么能这么笨呢?

这世上的痛苦,都是人与人的博弈,有的聪明人利用计谋,有的聪明人利用情爱,而像是永安这样的笨人,只有在摔过一次又一次的跟头之后,才会学聪明。

这股聪明也是带着血腥气的,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切肤之痛。

她不想成长,她不想承担责任,她不想去和人拼搏,直到别人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告诉她,这是你轻信的代价,她这时候才追悔莫及。

二月寒风料峭,永安心如死灰。

——

长公主在北定王主帐门口停留的这片刻中,帐篷里的宋知鸢也不怎么好过。

耶律青野死死的抓着她的手,两人分开不得,所以她被一起带到了帐篷之中。

她亲眼瞧见一群大夫把耶律青野送到床榻上,将其衣裳扒了,将人翻趴过来,在他的后背与双腿后方找射进去的银针。

耶律青野身上一共被射入三十二枚针,集中在**,上半身也有,但是因为内甲保护,不曾完全射进去,在外面拔出来就行。

但腿上的却是整根没入,需要一点点拔出来,拔不出来的还要在那一点上切个伤口,将里面的针一点点挑出来。

这何等酷刑!

等到全都清扫出来之后,耶律青野的腿也不能看了,一旁的军医将伤药一点点包扎上,复而又将人翻过来,跟宋知鸢说:“大概过半个时辰就能醒来。”

但军医也不敢保证,又低声补一句:“睡一日也是有可能的。”

说话间,军医抬起手中的托盘,盘中摆放着一截带血的绷带,和三十二根带血的银针。

宋知鸢在一旁瞧着,只觉得心口都一抽一抽的疼。

如果不是耶律青野挡在她身前,这些东西就该射到她的身上。

耶律青野这个人,嘴上总是说很难听的话,又太过于傲慢狂妄,孤高自大,从来不肯低头,画出来一条条的规矩,谁都不能冒犯,这样的处事,会让旁人以为他是个极难相处的人。

但他只是外硬内软。

剥开他钢铁一样的心,其中最里面,藏着柔情,只是他咬死了牙关不肯说,不肯对别人说,也不肯对自己说。

她瞧着他鲜血淋漓的腿骨,心底越发难过,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面。

他俯趴在榻旁,面色涨红,昏迷中似乎也记得自己身处危机之中,眉头拧的紧紧的,宋知鸢的手落上去的时候,能摸到他烧得发烫的肌理。

好烫,这人都要烧死过去了。

宋知鸢一时难过,坐在一旁,眼泪哗哗的往下掉。

一旁的军医怕宋知鸢扛不住,万一王爷起不来,宋大人再晕过去就忘了,只能先跟宋知鸢安抚:“宋大人莫要担忧,我们王爷身经百战,不会出事的,只是暂时被药效压住了而已,很快就会醒来的。”

宋知鸢抿着唇,缓缓点头,但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眼泪这东西是最讨人厌的,又没什么用,只能徒增伤感,你越是不想哭,它越是要落下来,噼里啪啦的砸到耶律青野的脸上,宋知鸢还要抬手去给他抹掉。

——

耶律青野确实被毒药的药效压制住了。

他像是陷入到了一片无尽的、黑暗的海中。

海水下面有什么东西一直拖拽着他,想将他拽下去,淹没,吞并,他没有窒息感,只觉得舒适。

像是累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歇息的地方,他很想陷下去好好睡一觉,可偏偏一直有人在他的耳畔哭。

脸上湿漉漉的,很像是有小猫在舔他。

他就在这种被舔的烦躁睡不着、安静一会儿想睡觉、被舔的烦躁睡不着之间来回切换,直到他慢慢醒过来。

他最开始醒过来的时候,小猫正好又一次舔他。

已经擦眼泪擦的湿漉漉的袖子又一次抚摸上了耶律青野的脸,细细的在他的面庞上擦过,柔软的少女手骨带着熟悉的气息,耶律青野人还躺着,但是依稀间却记起来了些许其他的记忆。

白皙柔嫩的肌理,娇俏挺立的樱粉,湿漉漉的眼眸,润红的唇瓣,被逼着拨开膝盖时的哽咽,在脑海中轮番浮现。

耶律青野瞬间醒了。

人醒来了,却不曾睁眼,只是先捋了一遍记忆里的事情。

他昏迷之前在帐篷里的事情实在是让耶律青野百思不得其解。

长公主实在不像是这么有骨气的人,若她真是,耶律青野还敬她三分,但——

耶律青野思虑间,脸上又“啪嗒”掉了一颗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