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宋知鸢又抬袖子去擦他的脸。
丝绸质感的袖子在脸上摸来摸去,手指也在他的面颊上擦过,抽泣的声音在耳边来回飘荡,耶律青野想,小猫又舔人了。
他这念头只飘了一瞬,又突然记起来他们两个目前还处于“老死不相往来”的局势,他掐着她手腕的手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刚才不睁眼,是想先回想一下局势,他本能的习惯就是想清楚了再说话,可真想清楚了,记起来了,又不知道该如何来睁眼了。
他要怎么才能做出来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松开她,然后让所有人都忘记这件事?
而就在这个时候,帐篷外面有人进来禀报,说是廖家军正派人来打,说是要抢回廖寒商的时候,眼下帐中不知派谁去打。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北定王身上。
王爷还没醒,只能其他人做主了。
其余人商讨间,宋知鸢还在想死掉的廖寒商。
上辈子,永安间接被廖寒商害死,这辈子,廖寒商间接被永安害死,两个人的恩恩怨怨一报还一报,老天爷就一定不肯让他们过好日子。
宋知鸢听的心口一阵发堵。
如果如果她后来的那个梦做的更早一点,她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个局面?
她受困于她的眼界与权利,每一次做事都不能做到最好,总是做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漏掉了更可怕的东西,导致了更残酷的结局。
上一辈子到这一辈子,她改变了一些,以为自己最起码能救下永安和廖寒商,但这场中局势总能给她一个突变的惊喜,让她知道什么叫痴人说梦。
就凭她,还是差了很多。
她一时难过,低垂着头不说话。
正在此时,帐篷外面有人进来禀报道:“宋大人,外面一位姓吴的小将寻您。”
宋知鸢刚想说“我出不去”,一旁的耶律青野突然动了一下,松了她的手。
第86章 吴公子猛撬墙角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
耶律青野松开她的时候,只觉得胸膛间爬了一条毒虫,这里蛰一下,那里咬一口,让他浑身血脉翻涌。
他不愿意去想那个姓吴的金吾卫小将是谁,但他只要一过耳,脑子里就浮现出了几日前瞧见的那一对人影。
他又记起来了,他这该死的脑子又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
耶律青野带着几分恼,松了握着她的手。
他本来也没想救她,不过是离得太近顺了手而已,他更不想留
她在此,不愿意耽误了她与旁人言谈,她现在去更好,他一个人还能好好躺一会儿、议些公务,免得一直被人打湿脸,又不能睁开眼。
他心里念叨这些话,带着几分恼意松开了她的手,但胸膛里面却堆积着几分说不出的愤愤不平。
他虽然不在乎她陪不陪他,但他刚刚救了她的人,若不是他,她就已死了,就算是她当初是为了他的权势来的,眼下被他救了一遭,也该长一点良心,好好留在他这里看护他。
而下一刻,耶律青野就听见宋知鸢道:“好,你叫他在外面等我。”
耶律青野被气的一口气上不来,心脏重重的往上一顶,撞的他要死要活,他觉得他要活生生呕出来一口血。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没良心的人?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没良心的人!
他就算是这次没死,也该被宋知鸢给气死了。
而这时候,宋知鸢已经站起身来了。
她方才瞧见耶律青野松了手,便垂头细细看这个人的神色,见他还是拧眉闭目,与方才无异,便以为这个人只是在梦中松了手,并不知道他已经醒了。
现下听了吴小将寻过来,她下意识以为是永安那里出了什么事——吴小将是一直跟着李观棋的人,李观棋又是永安的心腹,之前在帐篷之中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廖寒商死在了永安的手里,宋知鸢如何能不去担忧。
之前事发的时候,别的人都在打架,但宋知鸢可是一直离永安极近、在永安旁边的,她亲耳听到了永安说“莲花座是弟弟给的”,她自然能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现在,比永安间接害死廖寒商更急迫的事情要来了。
永昌帝对永安动手了!
宋知鸢只要一想到此处,便觉得心口发紧,生怕自己错过什么关键,连耶律青野为何在这时候松了手都无心去细查,只匆忙起身,快步出了帐篷。
她得去问问永安,现下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宋知鸢走的时候,帐篷里还是一片喧闹,这一群人都在讨论谁该去出兵,怎么打,说着说着,四周突然没声了。
一群人眼睁睁瞧着他们王爷从榻上坐起来了。
坐起来是好事儿啊,但是王爷在坐起来的时候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那双眼乌沉沉的坠着,唇瓣紧紧向下抿,是少见的情绪外露。
怎么着,被刺了一回直接刺翻脸了?
一旁的将军们便没敢说话,最聪明的军医早都躲远了,只有倒霉蛋亲兵们硬着头皮走上来,低声道:“王爷,廖家军那头——”
耶律青野那里还顾得上廖家军那头,他今日救了人,还被人弃之不顾,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之前好不容易生了跟宋知鸢一刀两断的想法,结果现在被气一下,这一刀又断不了了,只想一刀捅死人。
他是杀不了宋知鸢的,这个女人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丧良心的事儿他都杀不了她,但是他能杀了那个姓吴的。
他今日,非给他自己出这一口恶气。
一旁的亲兵走上来的时候,耶律青野当没听到,冷着眉眼从床榻上站起来,顺势从亲兵腰胯间的刀鞘中抽出利刃来。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腿上几乎没有什么知觉,站起来的时候人都打晃,刀从亲兵刀鞘中抽出来的时候,锋利的刀锋在刀鞘中摩擦出沉厚的金属音,使整个帐篷越发寂静。
寒刀的光芒中映着耶律青野那张杀气腾腾的脸,让一旁的将军们默默的退让开两步。
虽然不知道将军要去杀谁但是还是躲远一点吧,万一杀到了自己脑袋上呢?
耶律青野伤势不曾好,余毒未清,依旧在身体里沉淀着,方才躺着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人一站起来,只觉头晕目眩,胃袋里翻江倒海的往上顶,脑子里有两根筋抽痛,让人几乎站立不稳,手中的刀都似有千斤重。
因身子内毒重,所以他走的每一步路都显得沉重,甚至隐隐摇晃,走几步路,额头上都渗出豆大的汗珠来。
一旁的亲兵赶忙上来搀扶,又被耶律青野挥开。
他的脾气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跟谁都能死磕一下,哪怕是他自己。
旁的亲兵也不敢管,熟悉北定王的人都知道他的脾气,只匆忙避让开。
耶律青野就摸索着,跟着宋知鸢的脚步走出帐篷。
——
当时头顶见亮,头顶上的明月已经被明亮的天光匿隐,远处泛起日头,是明日将升。
宋知鸢折腾了一夜不曾入眠,脚步略有些虚浮,从帐中出来,绕了几步,就在帐后瞧见了一脸担忧的吴惊云。
吴惊云比宋知鸢的模样还要凄惨些。
吴惊云只是一个金吾卫小将,还是随着李观棋来的,身份更低,在帐篷外面都进不去,只能随着其他人在帐外。
帐篷外面是两拨人,一拨是北定王、东水军的人,一拨是廖家军的人,人数也不过是一边一百个精兵,谁都不曾多带人。
这是之前双方和谈时候定下来的规矩,既然是和谈,自然不能像打仗时候那样重兵前来。
两拨人原先就打过仗,现在虽然双方在议和,但是也是互相防备,不曾靠近,是两边而立。
当时帐篷里生出乱事的时候,他们双方都很紧张,随后,竟然从外窜出了第三队军队,打着大陈的旗帜,直打向廖家军。
所有人措手不及。
廖家军震惊,那东水军和北定军也震惊啊!谁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他们没有收到一丁点风声啊!
永昌帝这一手过河拆桥献祭母姐一箭双雕不仅是弄死了廖寒商,也坑了北定军和东水军。
永昌帝突然反水,死的都是为他拼命的将领,而这群人临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死。
永昌帝是远在长安,不必担心廖家军的长枪一枪捅穿他的脖子,但是北定军和东水军是直面廖家军的,甚至小侯爷和北定王也在帐篷里,小侯爷跟李观棋一起被砸,北定王现在还中着毒,难以起身。
但是转念一想,永昌帝连自己有一半血缘的姐姐和母亲都一起献了,那这群人的命显然也就不配他看了,他估计是连一点悲怆都不会分给这群人,若是他们活着,就夸一句临危不乱论功行赏,若是死了,也就死了吧。
当时廖家军受袭后,廖家军被迫反击,北定军和东水军一起挨打不说,就连吴惊云这种从长安里来的官儿也得跟着挨打,吴惊云其实没上过战场,虽然有一身功夫,但还是第一次直面这种场合,差点死在哪儿。
他也是运气好,人没死,只受了些伤,等到廖家军撤退了之后,一路跟着回了营帐中。
等大局暂且稳定,人都安全后,他才开始找李观棋和宋知鸢。
他没在帐篷中,都遭受了这么多危险,那在帐篷中的人,又会遭遇什么样的危险?
一想到宋知鸢,吴惊云便觉得心口一阵阵抽痛。
他在长安长公主府时,对这个姑娘生出了一点羞涩的喜意,当时他不肯承认,直到后来,兜兜转转,再见时已是战乱。
大陈的平静与繁华一夕之间被推翻,山河破碎风飘絮,国未破但城已割,他在其中沉浮,若暴雨打萍,无法自控。
人在大势面前,如蝼蚁望江海,无力阻止,只能随波逐流,而那一点心思也就再难遮掩,就像是摔破了的瓶子里的水,忍不住往外流,往外流,流淌到宋知鸢的面前,让宋知鸢来看一看。
这是我的爱。
在我死之前,请让我告知你,不要让这一汪水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干涸。
在死亡逼近的时候,他迫不及待的想靠近她。
李观棋去了长公主的营帐里,找不到,其余人他也没交下来,四处兜兜转转,打听来打听去,才打探到,宋知鸢跟北定王进了北定王的帐篷。
当时帐中一片混乱,具
体发生了什么旁人都说不仔细,只听说是长公主刺杀了廖寒商,其余的人并不太重要。
所以宋知鸢的状况,也没人多仔细打听,只是有人说,北定王受了重伤,宋知鸢一直在一旁陪着。
北定王受伤,让宋知鸢去陪着,这事儿听起来好像有那么一丝怪异,宋知鸢一不是军医二不是将军,不懂救人又不懂战事,让她去陪着做什么?
但别人也没法给吴惊云答案,所有人都忙得要死,却又不知道要忙什么,个个儿都是一副战争马上要来了但是又不知道怎么打的惶惶模样,再多的实在是问不出来了,吴惊云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什么样,他实在是担忧,只能兜兜转转,到帐篷前来禀报求见。
旁人只当他是有公务要见宋知鸢,便将消息送到了帐篷里。
不过转瞬间,宋知鸢便从帐篷里绕了出来。
远远瞧见宋知鸢的时候,吴惊云心底里那紧绷着的不安终于散了。
太好了,人活着。
他情难自控的走过去,这一刻,他的眼底里好像只剩下了宋知鸢。
宋知鸢身上还穿着那一身翠绿官袍,面色略有些紧张,眉眼疲惫,衣袍末尾沾着些血迹,但看着也不像是她的,远远瞧见了他,宋知鸢便快步跑过来。
当时二月底,寒风仍在,她一跑起来,北风卷地,将她的衣袍都卷的飞动,吴惊云快步走过去接她。
“吴小将——”宋知鸢跑过来,称呼他的官名,道:“是有何要事来寻我?可是李右相有什么吩咐?”
吴惊云忙回:“不是李大人,我至今不曾瞧见李大人,我只是担忧你,跑来问一问。”
宋知鸢听没有公务,只是友人之间的关怀,那颗紧绷的心便也松下来了,她轻声回道:“我无碍,你早些回岗位上等候,免得有什么大事耽搁了。”
她说完便想走,她还有一堆事儿要去做。
耶律青野还没醒来,这人醒了,她还得谢谢他,只是不知道他眼下见了她会不会给她好脸色,永安那头有更麻烦的事,她一会儿还得去见见永安。
这样算来,实在是没有多余时间跟旁人牵扯。
而吴惊云却不舍叫她这样离去。
短暂的战乱与生死之间激发了他无穷的爱意,他突然发现人命是如此的脆弱易折,他不愿意再在一旁看着宋知鸢,他有一肚子的话,都想要跟宋知鸢去说。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而正是这个时候,耶律青野提着剑出来了。
他人都快昏过去了,面色白中掺青,走几步路便喘两下,手中的刀本是提着的,但走着走着就成了拐杖,要靠撑着手里这把刀才能走过来。
他从帐篷侧边走过来的时候,正听见帐篷后面,那个姓吴的小将对宋知鸢说道:“我我自长公主府分别后,一直惦念你。”
耶律青野的脸更青了,青中还带着点绿。
自长公主府分别,这是什么时候?他们俩人什么时候又在一起过?
难不成宋知鸢在糊弄他的同时,还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
这个没有良心、口蜜腹剑、朝三暮四、喜新厌旧的女人!
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从一而终?跟他在一块的时候,嘴上说的那么好听,但背地里不知道藏了多少秘密!
每当他以为这个秘密已经足够大的时候,她总会笑着再来捅他一刀。
想不到吧?下面还他妈有呢!
他心口里又烧起了腾腾的火,琢磨着是把这个吴公子片了还是庖了,正在心中思虑时,突然听见帐后传来宋知鸢带着点慌乱的声音。
“吴公子,我并无此意。”宋知鸢受惊之余,连声推拒。
而宋知鸢的推拒却并不能让吴惊云满意。
吴惊云是真的以为宋知鸢喜爱他的,如果宋知鸢不喜爱他,当时为何对他那么好呢?这个岁数的少年郎,性子都是极为冲撞,宋知鸢推拒两分,他能窜出去八分,宋知鸢越是退,他越是要逼过来,细细的问清楚,把每一个字儿都反复咀嚼好几遍,要咂摸出来每一丝滋味儿来,才肯相信。
“我误会你?你难道一点都不曾喜爱我吗?”吴惊云本来以为他跟宋知鸢是两情相悦,突然间**脆利落的拒绝,只觉得两眼发昏,执拗劲儿翻上来了,非要问个清楚:“宋大人不喜欢我,为何当初要救我?收我做男宠?”
提及到男宠,吴公子还有点急了。
男宠都做了,怎么还有不承认的时候?
“吴公子莫要误会,当时我只是为了救三位公子,见三位公子龙章凤姿,不当受困于长公主府,才谎称对三位有兴趣,将三位从长公主手中讨要过来,但并不曾真的想收吴公子做男宠。”
宋知鸢是真没想到,她收了三个男人,个个儿都不是好惹的,见吴公子当真有与她剖白之意,她赶忙道:“吴公子前途远大,眼下正是战乱之时,还请公子将心思放在正途上,山河飘摇,为国奔走,为官上进才是正道。”
她现在满身麻烦,跟耶律青野一本烂账还没算明白,那里还有地方去装下另一个人?
耶律青野听见这一句,提刀杀人的心淡了些。
还算是宋知鸢有些良心,没有把他当狗玩。
但那位吴公子并不肯就这么认了。
他自从进了武举,心里就一直想着宋知鸢,好不容易出面见到了,就再也不想跟宋知鸢分开,哪怕他得知宋知鸢不喜爱他,他依旧不想就这么放弃。
谁能随随便便就放弃自己喜欢的人呢!就算是瞧见了南墙,也得去撞一下,看看硬不硬啊!
“你不喜欢我那你试着喜欢我一下不行吗?”吴惊云涨红着脸,道。
他也有一点羞涩,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这句话。
他可没有耶律青野那么好脸面,死犟嘴,岁数小的男孩也没那么有心机,喜欢什么就大大方方去争取。
他实在是想要,就算是对方没那么喜欢他,但是他也可以为他自己拼一下。
万一,万一呢!
万一人家就喜欢他了呢!
他稍微努力一吧,人家说不准就喜欢他了!
宋知鸢被他的执着弄的有些羞臊,但同时又觉得有些感动。
人是很难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的,剥离家世外貌才情的各种因素交叠,再来说喜欢她的人,就是真的喜欢她。
一想到对方是真的喜欢她,她便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答复,在官场上浸淫了许久磨出来的套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都显得有点对不起旁人的真诚。
人家赤诚的跟她说喜欢,她反倒不好再藏着掖着,找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去推脱,叫人家以为自己还有希望。
她只好与人家说实话。
宋知鸢攥着自己的袖子,磕磕巴巴的挤出来
一句:“我,我其实是已有了心上人。”
吴惊云听的心都要碎了。
少年春心一动,不过几日就碎的只剩下了一地的茬子,他瞧着都要哭出来了,唇瓣紧紧地抿着,半晌,才挤出来一句:“你喜欢谁啊?”
看看,还不死心呢!
他是想,若是能问出来个不怎么样的人,说不定他还能比一比呢!
宋知鸢说这些的时候,帐篷后面的耶律青野也快要握不住刀了。
他没由来的又觉得心跳发快,怦怦的一个劲儿往胸膛上撞,他盯着自己手里的刀,又盯着眼前的地,耳廓间仿佛都泛起嗡鸣。
帐篷后头,宋知鸢捏紧了手指。
“我——”宋知鸢不大好意思去提耶律青野的名字,少女心事与外人剖白总有些败坏名声,但是吴惊云已经自己想到了。
他瞧着有些急了:“你该不会是喜欢北定王吧?”
他记起来了,他记起来了!
他记起来之前撞见宋知鸢的时候,宋知鸢去给北定王帐中提水的事儿了,再加上方才北定王受伤,宋知鸢一直全程陪着,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儿。
“北定王非是良人。”吴惊云开始谆谆教诲:“你瞧瞧,他之前还让你烧水送水,谁家的男人让女人做这等粗活儿?”
这等事儿,又那里是一个姑娘能做的?
若是寻常民间夫妻,需要耕地犁地便罢了,但是北定王需要吗?
他明显不需要啊!
“他不将你放在心上!”吴惊云已经完全忘了他来武举的时候,对北定王有如何推崇了,他现在只知道这个人是他的情敌,所以开始绞尽脑汁的说北定王坏话:“北定王杀性过重,在北江时大设牢狱,每日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吴惊云一边说,还一边比划:“你知道北江的水吗?牢狱里的尸体都扔进北江水里,会专门有鱼去哪里吃人的尸体,那边的鱼都透着邪气呢,你若是嫁到了北江,如何受得了?他这样的人,也定然不疼惜你。”
吴惊云说的理直气壮。
他这怎么能叫撬墙角呢?他只是稍微来晚了一些而已。
宋知鸢听了倒没动怒,倒是帐旁边的耶律青野听的头脑发胀。什么狗东西在这里大放厥词!他马上就抽刀把这个姓吴的牙都抽烂。
宋知鸢被人戳破心思,只低低的叹了一口气,道:“是我做错了些事,他才这般对我,我并不曾记恨他,况且他对我已是手下留情。”
耶律青野的手多重,宋知鸢心里有数,他要是真的想杀她,她早死了,她能活到现在,也是知道他舍不得。
眼下他只解释耶律青野为何让她劳作,却不反驳吴惊云所说的喜欢,已是默认。
宋知鸢神色淡淡,但是耶律青野在听到这些的时候,却觉得心口瞬间涌出来一片甘甜的清冽水源,从心口一直往上涌,欢快的奔腾着,将他被烧的干裂的心田与胸膛都填满,连刚才那些愤恨都要一起冲灭。
“好了,不说这些了,他受了伤,我需要回去陪他。”而下一刻,宋知鸢摆了摆手,道:“我心悦谁,已难更改,他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吴公子莫要在我这里耽误时间了,天下何处无芳草?日后定有自己的缘分。”
说完,宋知鸢便不愿意再与他争辩这些,转身便往回走。
她转身的时候,耶律青野还在帐篷后发呆。
第87章 诛心的功劳给人下跪的滋味,比这更恶……
他撑着刀在帐篷侧方站着,脑子里被分成了两半。
左边的脑子想,宋知鸢认错倒是认得快,只不过他不应该原谅她,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右边的脑子想,她已知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想着想着,又要想,他现下根本不曾原谅他,但她依旧为了他拒绝了旁人的示爱,这少年郎虽然官职不高,但生的颇好,年岁又青,嫩的像是枝头新叶,她依旧不曾心动,只守着他,这应当是真的喜爱他。
这样一想来,这个该片成人彘的吴公子瞧着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但他又怕宋知鸢骗他。
万一,万一又是骗局怎么办?
耶律青野实在是疑心重,心思多,旁人看来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事,他自己能给自己挖一个大坑跌进去爬个三十天还不肯出来。
涉及到情爱,他比之赵灵川好不到哪里去。
赵灵川是一只没长脑袋吐着舌头乱舔的狗,他是一头能把自己撞死的倔驴,反正各有各的难言之处。
当宋知鸢转头往帐篷处回过去的时候,脚步声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巧的响声,站在帐篷侧的耶律青野听见动静,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他是来砍人的,但是眼下这场合已经没心思砍人了,他甚至还没心思去见宋知鸢。
眼下见了宋知鸢,那他就要立刻直面这一个把他陷进去的大坑了。
他不知道怎么爬上去,不知道该不该爬上去,所以耶律青野在短暂的慌乱之后,竟然——转身跑了。
他落荒而逃。
耶律青野以前也是个坦坦荡荡的将军,虽然行事算不上光明磊落慈悲为怀,但好歹自问是个男人,从来都是直面危机的,结果眼下碰见了宋知鸢,每日不是躲就是跑,这辈子的脸都丢完了。
人都站不稳了,拄着刀跑的!但凡跑慢一点,都要被宋知鸢瞧见了!
这人回到帐篷里的时候,帐篷里的将军们一个都没敢走——谁也不知道王爷提刀出去是要杀谁,谁也不敢去看,又怕一会儿万一走漏了什么风声,自己就成了嫌疑人,所以一直安安静静的等在这。
等着等着,没等到外面传来什么人被杀的消息,只瞧见王爷又提着把刀回来了。
王爷走的时候神色铁青步伐踉跄,回来的时候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刀上也没见血,只沾了泥土,他走进帐篷来,先将刀扔给一旁站着的亲兵,随后立刻翻身上榻。
他身上余毒未清,腿脚还不利索,翻上榻时略显笨拙,人一躺上去,呼吸便也平稳,眼眸也闭起来了,瞧着跟没醒似得。
一旁帐篷里的将军们都不知道王爷的葫芦里卖的哪门子药,只眼睁睁看着王爷出去了,又眼睁睁看着王爷回来了,也不知道王爷做了什么,更不敢去问。
一双双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看出来什么。
而这时候,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爷前脚刚躺下,后脚外面就走进来一位宋大人。
宋大人神色中带着几分疲惫,进来时左右环顾一圈,最后走到床榻旁,瞧着还“昏迷”着的耶律青野,一脸愁容的问:“王爷还不曾醒来吗?”
周遭一圈围着的人们都低下了头。
在这一刻,不管是征战沙场的将军还是久经鲜血的军医,都有片刻的沉默。
上战场杀敌没那么难,因为敌人不会用一双担忧的眼眸问你,你也不需要去欺骗她。
“王爷”最终,还是一旁的亲兵扛下了所有,他低垂着头,道:“回宋大人话,王爷还不曾醒来。”
看看啊!还得是出生入死的亲兵啊!这混账话都敢说的出口!
宋大人听了这话,果然越发难过。
她那张娇艳的面拧在一起,一句话都不想说的模样,只安安静静的坐在床榻旁,一直陪着榻上的耶律青野。
外面这群将军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即去外面的帐篷自己开私会了。
王爷之前能不能醒过来他们不知道,但现在确定是醒不过来了,王爷醒不过来,仗还得打,他们出去打就是了。
这一群人离去之后,帐篷内很快就只剩下两个人,宋知鸢瞧着榻上的耶律青野,瞧着瞧着,又要掉眼泪了。
小猫又开始舔脸了。
——
北定王的帐篷静悄悄、湿漉漉的,而此时,永安也走到了母后的帐篷里。
母后本来是没有帐篷的,后来母后突然回来,这营地之中便临时扎了一个,里面东西也不够多,永安进去的时候,母后正在和那位万将军含笑言谈。
他们在谈局势。
帐篷是用厚厚的羊毛皮搭建成的,没有开天窗,其内昏暗,所以日夜都要用火柱照明。
火柱是一个巨大的青铜器,相当于一个蜡烛架子被放大数倍,其内烧的也不是蜡烛,是柴火,又可取暖又可照明。
冬日里的柴火难免有些湿润,上被淋烧了一层易燃的油,火一起,木柴便噼里啪啦的烧。
这烈烈火光中,映着两道身影,一坐一站。
“区区几个反贼,不足为虑。”太后坐在案后,眉眼中皆是傲气与对万将军的欣赏:“万将军此举,皆为大陈百姓。”
站在案前的万将军便低头行礼,对太后道:“回太后娘娘的话,一切都是长公主的功劳,陈不敢居功。”
太后又问:“圣上此时打算如何做?”
万将军便摇头:“回太后娘娘的话,圣上并不曾给微臣什么指令,估
摸着还得等皇上的信儿过来。”
太后人是坐在案后的,面上是带着笑的,但那眼底里却好像凝着一团火,她焦躁,她忍耐,她愤怒,但她却对这个局势无可奈何。
廖寒商死了。
廖寒商死了!
这个王八蛋,来的时候没告诉她半点,让她措手不及损失惨重,走的时候更是撂挑子就走,他是死了,她却还活着呢!
没了廖寒商,她无法收服廖家军,没了廖家军,她就只能回到大陈,而眼下,她的李家也是支离破碎,无法给她助力,她只能选择去做她的太后,去夸赞她的女儿,去大骂廖寒商的逆贼,表明她的立场。
可是,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有什么用呢?
她知道,永昌帝知道,万将军知道,他们这些人都知道,廖寒商根本就不是永安杀的,是永昌帝杀的。
永昌帝除掉了廖寒商,那他对和廖寒商一样在一起的太后又是什么样的想法呢?
在洛阳的日日夜夜里,他自然知道太后与廖寒商情投意合,他前脚答应太后绝不再开战,后脚就以自己姐姐为诱饵来刺杀廖寒商,他连亲姐姐都能杀,那太后呢?
他到底想拿太后怎么样?
李万花当然要来问一问。
她这个好儿子,继承了宣和帝的阴狠毒辣与算计,他何其聪明,在这最关键的时候,用最简单的计谋,打出了对他来说最完美的一局棋。
李万花现在只要一想到永昌帝,就忍不住想到宣和帝,想到她当初在后宫里痛苦挣扎的岁月。
以前掐着她脖子逼着她下跪磕头、还得扬起笑脸来跪谢的是宣和帝,现在好了,成了宣和帝的儿子。
她命与大陈相克,每一任皇帝,都要来找她的不痛快,都要折辱她,都要她张嘴去接别人吐出来的浓痰,都要让她一辈子直不起腰,做不得人,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她有什么好东西,旁人都要抢过去踩碎了,然后告知她,这是对她的恩典。
洛阳两月,黄粱一梦,她沉醉在爱意里,几乎都要忘了,她那儿子究竟是谁的孽种了。
太后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被人用权势掐住脖颈、喘不上气的感觉了,以至于她现在说话时的每一个字儿里,都透着浓浓的杀气,她无法克制自己,她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是带着恨的。
而站在面前的万将军却有一张极严的嘴。
他很老了,六十来岁的老东西,跟宣和帝是一个年纪,万将军瞧着像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乌龟,那一层龟壳摆在这,他只要慢慢的缩回去,旁人就绝不可能将其打碎。
太后硬是一句话都撬不出来。
万将军早些年跟宣和帝是好友,也知道李万花的来历,更知道李万花这些年做的事。
当初宣和帝要立李万花为后的时候,万将军就劝过,因为李万花这个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抚养孩子的人,从她之前害死别人的孩子,不断在宫里兴风作浪就能看出来,她不是个能当皇后的人。
甚至,万将军那时候就感觉到了,李万花害宣和帝的孩子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女人嫉妒,也不是为了打压别的党派,她就是恨。
她就是恨!
她就是恨!
恨宣和帝强夺了她,改变了她的一生,让她与爱人分离,让她进宫来伏低做小,所以她就要让宣和帝不好过,她要让宣和帝断子绝孙,宣和帝当初的那些后妃,孩子们没有一个有好下场,都是李万花动的手。
谁爱宣和帝,她往死里弄谁,当初先皇后的下场可见一斑,宣和帝爱谁,她接着往死里弄谁,宣和帝的大皇子可见一斑。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尖锐,放肆,满身戾气,谁敢叫她受一点委屈,她就要像是疯子一样窜起来,用尽办法,咬断对方的喉咙。
那些人说爱她,也只是看到了她那张美丽的脸,被她的柔情蜜意所迷惑了容易,剥开那层皮,她里面藏着的是一只恶鬼啊!
再后来李万花熬死了宣和帝后,万将军就聪明的往下退了。
他知道李万花恨宣和帝,初掌朝政,一定会杀不少宣和帝身边的人,所以他不招惹李万花,老老实实地去守皇陵了,顺带把自己的孩子往长安外送,让他们在外面做官,休养生息,二十年内不准回长安。
因为退的早,万将军的族院中,到现在竟然都没被李万花祸害死一个人,也算是本事。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装死,现在,李万花风雨飘摇,他就又提刀来了。
因为他知道,跟外面的什么战乱纷争比起来,李万花才是那个最不愿意看大陈皇嗣过的好的那个,廖寒商只不过是外乱,李万花却是直接控住了皇族的血脉啊!
所以他只打李万花。
李万花死了,廖寒商都不算什么了。
看看啊,这是个多能忍的聪明人啊!
李万花得势他退让,朝堂打起来他当看不见,寿王党前段时间跟长公主党都快把裤衩子撕下来了,他还在那儿慢悠悠的守皇陵,偶尔给宣和帝倒一杯酒呢,直到现在,李万花落势了。
李万花前脚落势,后脚他提刀就来,从头到尾,他都积攒力量对准最该弄死的那个人,从来不曾被别的牵扯。
李万花要有他一半能忍、会筹谋、懂进退,现在都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啊。
两人打了半天机锋,谁都没说出一句对方想听的话来,彼此偶尔抬起眼眸对视一眼,看见的都是一张很讨厌的脸。
就像是永安讨厌宋知鸢身边的齐山玉一样,万将军也讨厌宣和帝找的李万花。
永安觉得齐山玉给宋知鸢下蛊了,把宋知鸢迷得神魂颠倒为他受尽委屈,万将军也觉得李万花给宣和帝下蛊了,否则宣和帝怎么能捧这么个女人坐上后位,然后眼睁睁看着对方害死自己宫中大半子嗣呢?
瞧瞧这个女人啊,她前脚刚死了情郎,后脚就能坐在这里,义正言辞的将一切都怪罪在死去的情郎身上,口口声声说她是被胁迫,她有半点真情吗?
在万将军眼里,宣和帝娶了她,这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简直给大陈江山留了一个巨大隐患。
他们俩互相都是纯厌,只要一看到对方的脸,就会想起来这么多年对方干过的事儿,每当这个时候,他们就连场面话都说不下去了。
毕竟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什么德行,知道的太深了,一旦开始揣摩对方的想法,就会想到对方给自己使的绊子,又会记起来对方的狠毒计策,便很难再开口夸赞对方。
所以帐篷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两个老狐狸都有点不爱装了,反正周遭也没什么人,只用两双同样厌恶的、阴沉沉的眼互相对视。
这种沉默里,又莫名的加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硝烟味儿。
永安就是在这种沉默里面走进来的。
她手里还提着鸡汤,站在门口的时候,眼眸中还带着几分恍惚,声线都略有些磕绊,道:“儿臣见过母后。”
永安进来后,这俩人连最后一点都懒得装了,万将军立刻告退,李万花都懒得去做样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将目光投落到永安身上,道:“过来。”
永安提着食盒走过来,在案旁边坐下,将食盒之中的鸡汤从盒子里端给太后,然后说李观棋教她的话。
“母后劳累许久。”她道:“喝口汤,缓缓吧。”
她将食盒拿出来的时候,都不敢看太后的脸,但太后却一直看着她。
永安的脸明媚妖艳,与太后是如出一辙的美,浓墨重彩的像是一只真正的凤凰。
这是她的女儿。
这是她和廖寒商的女儿。
见了永安,太后之前一直被压在最下面、死死摁着的痛苦又开始慢慢的翻腾起来。
那些痛苦太细密,像是针刺着心脏,好像没有那么痛,但是它连绵不绝,总是在午夜的缝隙、发呆的时候,看到落梅的瞬间冒出来,折磨着太后的心。
爱人的离去是一场暴雪,随后,是一生无法融化的坚冰。
这时候,永安将鸡汤摆放在了母后的面前,她依旧不敢抬头,但是她知道她必须抬头,有些话,她要问。
但永安又不太敢问,她怂怂的跪在案边,扣着自己的手指头,最终选了一个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尖锐的话题。
她问:“母后方才与万将军说了什么啊?”
这个话题,比廖寒商之死和弟弟的背叛,好像更轻松一些。
但永安太天真了,眼下没有任何轻松的时候,只有一件比一件更重,更沉,更要命。
“我在问他。”李太后将那一碗鸡汤拿过来,用羹勺慢慢的舀起一口送到唇边,她不愿吃东西,但逼着自己硬吃,一勺过后,轻声道:“永昌帝想怎么处置我。”
“处置”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永安浑身打了个颤。
谁能处置她的母亲。
谁又凭什么来处置她的母亲?
“你应当不知晓。”李太后抿下鸡汤,感受着那温热的一线鸡汤在喉管之中,后道:“我与廖寒商有情,大概是碍了你弟弟的眼。”
永安知道,宋知鸢说过。
但她没想到母后会直接挑明了和她说。
以前每每有什么事,母后都是让她躲在母后身后的,母后从来不曾让她直面过这些,所以她的前十六年过的都像是神仙一样。
若不是后来出了大别山一事,她到现在,也不会有半点改变。
她愣愣的听着,还有点不太熟悉这种“得知母后秘密”、“母后把她当个能商量的人来看”的感觉。
所以她睁着那双眼,无措的看着李万花。
但李万花没有等她缓过劲儿来,而是直接继续道:“你弟弟兴许是觉得我在他们二人之间游走,让他不舒服了,他杀了廖寒商,下一步就该是处置我。”
永安听不得这样的话,她会觉得她的天要塌了。
之前还是好好的母子姐弟,怎么一转头,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她的弟弟和母后翻了脸,而她身为他们两个的女儿和姐姐,每一个她都爱,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不知道该如何选。
但更可怕的马上就来了。
“还有,你是廖寒商的孩子。”
永安听到这一句,只觉得天终于塌了。
她白着脸,跪在哪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几乎能看到她干裂的唇瓣。
“所以你弟弟才会伤你,他已经不是你弟弟了,他现在是宣和帝的儿子。”
李万花用完最后一口鸡汤,一双沉甸甸的狐眼之中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轻声道:“永安,从现在开始,你就应该自己为自己想办法了,你的弟弟不再是你的靠/山了,这长安,以后你要靠自己的本事扎根了。”
以前她可以当太后的小公主,当永昌帝的好姐姐,但现在不能了。
太后全族被谋逆之事卷了一次,虽然手底下还有一些虾兵蟹将能勉强立一立,但是永昌帝把万将军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抬出来了,谁知道这老东西还藏了什么后手,她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她都不好过,自然不能庇佑永安,若是永安又犯了什么错,叫永昌帝抓到,找个理由去弄块封地,如同当初宣和帝对寿王一样,将人扔到一个犄角旮旯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一辈子,那可就糟糕了。
所以永安也得夹着尾巴活。
永安听的两眼发直,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以为她把弟弟接回来了,就一切都好了,但实际上,她真的把弟弟接回来了,发现还不如不接回来。
“不要害怕,永安。”太后谆谆教诲她:“你现在不是没机会的,你刚刚杀了廖寒商,其余人都会认为这是你的功劳。”
没错,哪怕这件事情是永昌帝安排的,但是功劳却落到永安身上。
只是这份功劳烫手,还诛心。
女儿杀了父亲,又要拿这个功劳傍身,用以换一条活路,谁听了会好受?
以后永安真的拿这件事去当做跟永昌帝斗争的资本的时候,永昌帝又会如何看她?
他们俩都知道啊,这是功劳吗?这是一块已经烂掉了的腐肉,上面爬满了蛆虫,永安却还要将它顶到头上,当成是自己的勋章,在别人面前耀武扬威。
永安几乎闻到了那一股臭味儿,她几乎感觉到虫子在脸上爬过。
永昌帝会觉得她很可笑,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可悲。
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眼泪从她的眼眶里夺眶而出,她听见自己说:“母后,我做不到。”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
帐篷内陷入一阵死寂。
太后坐在案后,看着刚被自己喝完的鸡汤,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做不到,就要被赶出长安,剥夺权利,要失去一切,永安,给人下跪的滋味,比这更恶心,现在只是一个人踩在你头上,你做不到,就会有一群人踩在你头上。”
母女之间一阵无言。
人生就是如此,哭着,笑着,沉默着,熬过每一个夜。
——
她们母女俩的痛苦无人知道,只能各自忍受。
而在另一个帐篷中,宋知鸢还在照看耶律青野。
第88章 请太后赴死宁我负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负……
耶律青野一直不曾醒来。
帐篷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宋知鸢一个,在榻边瞧着他。
旁人都走了,宋知鸢终于敢亲近他一些了,她的手指细
细的划过他浓墨锋利的眉,用脂肤感受到他坚硬的眉发,又慢慢往下摸,摸他皲裂起皮的唇。
他昏睡之中,像是一颗缺水的木。
宋知鸢一见他就觉得心疼。
她知道他有时候很坏,他是个锋芒毕露,也不知收敛的人,靠近他,就难免会被他的所伤,他的骨头里就是带了点狠劲儿,去不掉,混在他的爱里。
既往不咎?他不死不休,不原谅不释怀,不宽容不豁达,就像是那穷凶极恶的狼,逮着了就要狠狠地咬一口,连皮带肉连血带骨一口全都吞下去,咔吱咔吱的嚼,每一寸的味道都要品尝。
不知道这是不是位高权重的人的通病,好像每个走到最上面的人,骨头里都藏着一股疯子一样的执拗,明知道不可为,却非要撞上去。
宋知鸢的手指虚虚浮浮的在他的唇瓣上扫过,随后起身想去给他弄点水来,用药勺灌进去润润唇。
但她到案旁一看,才发觉方才那群将军们早已将北定王桌案上的最后一点茶水喝光,一点都没给人留下,她只得起身去叫外面的人筹备。
宋知鸢起身出了帐篷,正好叫外头等候的军医抓到机会,拉着她开始说东说西的瞎扯,拖住了宋知鸢的脚步,而一旁的亲兵则趁机溜进去。
王爷这头的军务谁都能处理,但王爷的世子爷,只能问一问王爷。
他们刚收到赵灵川那头的消息,说是世子爷已经跟那位姑娘流落民间了,俩人不知道怎么搞得,似乎已经不打算回长安,只在附近筹备婚事了,姑娘出去做生意赚钱,世子爷天天在家给人洗衣裳做饭,也算得上是女耕男织,过上小日子了。
“我们的人过去接了。”亲兵道:“但是世子爷非要跟她成婚,不肯回来。”
大概过几日,俩人就要磕头成婚了。
这事儿太大,所以亲兵直接过来偷偷问问王爷。
亲兵过来一通说完之后,躺在榻上的北定王连眼睛都没睁开,只丢还了一句:“随他。”
孩子长大了,自己有自己的孽要作,他这个当爹的无意去拆分。
只要人活着,他就不算对不起他的大兄,其余的,让他自己去受着吧。
耶律青野话音落下后,突然缓缓睁开眼,问:“人呢?”
他问的这个人,显然不是离开的那些将军。
一旁单膝跪地,凑在榻边回话的亲兵压低了声音,道:“军医正与她言谈、拖着时间,好让属下进来。”
他们王爷在这里装重病起不来身,其余人就都要打掩护,整个北定王营地的人都搞的像是做贼一样,跟着耶律青野一起鬼鬼祟祟的做事。
由此可见,什么将带什么兵。
耶律青野拧着眉在榻上躺了片刻,最终一咬牙,低声和亲兵念了几句。
亲兵匪夷所思的抬眸飞快望了王爷一眼,又低头应下,匆忙离去。
亲兵离开后不过片刻,宋知鸢就提着壶进来了。
军营这边的东西都不怎么精致,壶也是最普通的大壶,里面装着沉甸甸的水,她寻个干净的杯来,倒进去一满杯,随后坐在榻边,慢慢的吹着杯上面的热气。
待到杯水温凉,便能送到耶律青野的口中了。
她搅动着手里的茶杯,思绪乱糟糟的。
耶律青野若是当真出了什么事,她怕是这一生都难以自解。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的搅动着杯中的热水,瓷羹勺磕碰在杯壁上,传来清脆的碰撞声,宋知鸢的眼眸渐渐放空,双目无焦距的瞧着面前的耶律青野,不知在思虑什么。
耶律青野依旧安静的躺在榻间,唯有胸膛还在轻轻起伏。
宋知鸢抬手去摸他滚热的胸膛,心想,若是这次他能醒过来,还会怪她吗?
难说,这个人性子就是就是“宁我负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负我”,让他痛过一次,他要记上一辈子,时时刻刻都要记着。
他这倔驴脾气,任谁都收不了。
恰在此时,帐篷外有人快步行来,宋知鸢刚放下手中的茶水杯,起身便瞧见帐篷外进来了一位军医。
军医神色匆匆,面上带着几分为难神色,进来之后便是一脸的不安。
宋知鸢瞧见了便问:“正医官这是寻了新法子来?”
这些医官都有品级,按照功劳大小资历深厚以区分,因为大陈常年打仗,四边跟谁都能磕一下,所以军医体系十分完善。
最高的军医能做到三品,跟太医院是一个等级,分为正医官与左医官、右医官,往下则是军医使、军医判、四品五品六品、从六品、七品、从七品,和一些无品阶的小军医。
军医这一行当,跟太医还有点区别,军医太粗糙,有时候还得抽刀子打仗,太医更细致,用药也小心,但是也有能互通的,早些年也有太医从太医院调配出来,
宋知鸢在军中摸久了,早就对这群人的等级划分摸了个清清楚楚,这位正医官是整个江北军之中最高的医官,专门对北定王负责,北定王的旧伤、素日里调理都是由这位正医官来。
瞧见他来了,宋知鸢心里也跟着“噗通噗通”跳。
她觉得是这位医官找到了治疗耶律青野的法子,否则人家也不会来。
那军医来的时候,脸就是愁苦的,现下见了宋知鸢,更是抬不起脑袋,只将头低低的垂下去,道:“属下是有一要事禀报。”
他其实按官职比宋知鸢高,宋知鸢只是一个小小太仓属令,小七品官,但他是三品官,虽然彼此的权利范围不同,但是宋知鸢该给他行礼,他也不需要对宋知鸢自称“属下”。
这一句属下,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宋知鸢怔了一下,赶忙回道:“军医有何事能向属下来汇报?属下怎敢听之?您且起身来。”
这军医按资历,从军二十多年,按岁数,能做宋知鸢的爹,宋知鸢于情于理,都不敢受之一礼。
那军医的脑袋半尴不尬的抬起来,直勾勾的盯着宋知鸢看了两息,又落下来,盯着自己的靴子道:“宋大人,本官这头,寻到了些救治王爷的法子。”
这可是好事!
宋知鸢忙将人往榻前引,与这位军医道:“既有了好东西,便赶忙用上,王爷至今不曾醒来,实在是叫人担忧。”
这军医被引过来,面上神色越发挣扎,叫宋知鸢都瞧出不对劲来了,她低声问:“可是有什么为难,叫我避让开些?”
“并非是为难。”军医叹了口气,道:“这药,老朽是寻来了,只是需要有人来试,且药效偏阴,还需要女子,老朽一时之间,寻不到人来。”
宋知鸢听闻此言,便道:“这有何难?且试在我身上便好。”
这军营之中女子确实少,宋知鸢之前就是一直一个女人,永安那头过来,身边也就带了几个宫女,之前那几个宫女一直在帐外伺候,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乱,这几个宫女跑不快,有的死了,没死的也残了,现在正半死不活的躺着。
眼下真能动的女人就三个,一个太后,一个长公主,一个宋知鸢。
另外两个比北定王的命可能更要贵重些,当然用不上,要找个女人实在是难,不如她直接上。
“可是——”军医兜兜转转,终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可是此次试药十分危险,期间还要加以针灸熬刺,十分痛楚,若是宋姑娘熬不过去,便有生命之危。”
宋知鸢这才懂方才人家为何一直如此为难。
生命之危,任谁来了,都要为难一些的。
但宋知鸢只要一想到耶律青野涨烧的脸,流着血的腿,紧闭的眉眼,便不觉得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她这条命本来就是耶律青野救过来的,那她也情愿去还给他,宋知鸢从来不是什么贪生怕死的人,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只要她不是鸿毛就行了。
“不必再言。”宋知鸢果断道:“来吧。”
不过就是试个药,宋知鸢不怕这些。
那军医先是扫了一眼床榻上的耶律青野。
方才为了诊治,这四周的纱帐已经都撩拨上去了,能清晰的看见躺在榻上的北定王。
耶律青野依旧静静的闭着眼,似是什么都没听到。
军医只得垂下头来,声线艰涩道:“此试药过程十分疼痛,若是宋大人难以忍耐,直言便可,您能有这份心,便已经很难得了。”
宋知鸢并不曾听出来军医的言外之意。
她关心则乱,在意便急,只忙着催促军医试药,却并不曾发现那一点点不对的地方。
她的心眼儿其实不够多,就只有浅浅的那么一表层,看上去好像是个伶俐的姑娘,但实则城府不深,旁人说上一两句有理有据的话,就能稍微影响她,旁人若是大张旗鼓的骗一骗,她说不准就要掉下去。
更何况是耶律青野。
更何况是耶律青野!
她顺从的按着军医的吩咐坐在了床榻旁的诊案边,用了军医给的药。
这药是治什么的她都不知道,军医给开了她便喝。
她其实也不通药理,因为身子骨好,自小也没用过什么药,上一次用药还是在长安里,跟耶律青野胡乱的来了许多回,然后喝了一些避孕汤药。
想起来之前的那些事,宋知鸢有一瞬间的恍惚,而就是此时,她觉得浑身开始发疼。
骨头缝儿像是被人撬开了,又刺进了针,宋知鸢两眼瞬间跟着发黑。
她现在才知道,刚才的军医所说的“危险”是什么意思。
而这时候,一旁的军医又道:“宋大人,您若是生了药效,我这边便要下针了,我这针法是催药效的,一旦给您用上,您的身子骨会更痛。”
宋知鸢白着一张小脸,声线发颤道:“用。”
只要能救下耶律青野,这些并不算什么。
军医只得翻开手里的羊皮卷。
卷中卷着各种长度粗细的银针,这些东西都要刺入宋知鸢的骨头里,来刺激药性。
银针入体,痛的人浑身打抖。
军医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眼珠子忍不住往床榻那边瞟,但宋知鸢已经开口了。
“继续试。”她额头上都冒虚汗,白着脸说:“我可以的。”
她可以
的。
她抱着这样的念头,拧着眉等着军医继续。
军医只得低着头继续下针。
军医不明白耶律青野为什么搞这么一出,但他并不敢忤逆,王爷的性子,外人不一定清楚,但他们这些跟着王爷的人却是十分明白,王爷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这茫茫人海偌大大陈,认识耶律青野,也实在是报应。
耶律青野掌控欲强,北江的防线都死死握在他一个人的手里,耶律青野杀意重,牢狱那么多人没一个能出来,耶律青野很少守别人的规矩,他不在乎每一个杀不了他的人,他可能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退让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但绝对不会动摇他的原则。
他可以让宋知鸢骑在他脸上胡作非为,但不会允许宋知鸢插手北江的政务,他可以去为宋知鸢出兵找永安,但不可能让宋知鸢掌管他的军队,他可以将宋知鸢捧到天上去,但宋知鸢要听他的话。
宋知鸢只能留在他的目光范围之内。
一切都要按着他的想法走。
一切最好按照他的想法走。
否则他就会亲自动手,将所有事情掰向他想要的方向。
不要走到这一步。
军医想,不要走到这一步。
军医知道,耶律青野一定在听着,所以他也不敢停下。他选择又一次刺下了针。
——
耶律青野当然在听着,他每一个细节都不会错过,他人还是躺在榻上的,但是魂魄已经飞到了宋知鸢的身边去,他要听她的忍耐,看她的颤抖,感受她的痛苦,同时,他能在这其中感受到宋知鸢的爱。
看,她真的爱我。
之前宋知鸢对吴公子说的喜爱,耶律青野不信。
轻飘飘,所以他非要试一试。
他要剖开她的胸膛,掏出一杆秤来,把她的心挖出来放在秤上量一量,看看他在她心里到底有多少斤,他值不值得她去死,她情不情愿为他不要命。
他生性就多疑,旁人说几句话,难以动摇他这颗坚硬的、如山城般沉重的心。
他未必有李观棋那般细致,他可能观察不到那些微小的事情,但他心狠,他有他的办法,他会来验证宋知鸢爱不爱他。
人的爱总是会伴生出各种匪夷所思的东西,比如忍耐,比如奉献,比如我死你活的决心,如果爱,宋知鸢就应该挖掉她的血给他吃喝,如果爱,宋知鸢就应该情愿去为他死。
这种事屡见不鲜,人一旦爱了,再聪明的脑袋也会被北江水浸烂,耶律青野见到过。
他的牢狱里,经常有被细作连累的人,有些是被细作女人骗了的男人,有些是被细作男人骗了的女人,他们和她们为了一个细作,会出卖所有,包括自己。
耶律青野那个时候就知道,喜爱一个人,就是会变蠢的,他现在要看看,宋知鸢会因为他蠢成什么样。
北定王杀不了她,但是北定王会反复确认她的真心,然后才肯去相信她的爱。
当宋知鸢真的毫不迟疑,忍着痛为他试药的时候,他才能确信自己是被爱的。
这种确信自己被爱的感觉很舒坦,人像是飘在云端里,浑身的骨肉都松懈下来,那些紧绷的、怨恨的、愤怒的情绪都散了,只剩下了一片片满足。
满足,满足,满足,满足满足满足满足。
他胸膛里的欲壑被填满了。
直到宋知鸢因为试药过于疼痛而晕过去,床榻上的耶律青野才猛然坐起身来。
他再一次坐起来时,面上还带着几分潮红,一双眼落到案后,细致的、认真的、贪婪的瞧着他们。
不,应该是瞧着宋知鸢。
他的目光像是黏腻潮湿的毒蛇的芯子,嘶鸣着缠上宋知鸢的脖颈,细腻的查看宋知鸢的每一处。
宋知鸢方才是真的痛狠了,人直接痛晕过去了,额头和后背上都渗出了细细的汗珠,直接从案旁边晕的砸在了地上,一点动静都没了。
一旁的军医赶忙跪在地上道:“王爷赎罪,药效太过猛烈,宋大人晕了。”
耶律青野的目光黏在宋知鸢的身上挪不开,也不去看他,只道:“下去。”
军医连滚带爬的走了。
军医走了,耶律青野便从床榻上走下来,踉跄着走向宋知鸢。
——
方才那军医说了一通谎话,唯有一句是真的,耶律青野身上的毒真的没清完。
他能用的解毒药都用了,军医也不敢给他再加解毒药了,是药三分毒,再吃可能会适得其反,所以剩下的毒他只能自己扛。
他眼下的腿脚是真的没好,下来的时候人都是打晃的,走到宋知鸢旁边,竟是没了起身的力气,干脆一起倒下来,将宋知鸢抱在怀里,与人一起倒在了地毯上。
宋知鸢还在昏迷。
她用的药不是什么剧毒之物,只是刺激疼痛的,这东西是用在细作身上的刑审法,谁家的细作不肯言谈真相,就灌药加针刺,会让人痛不欲生。
昏过去之后再疼醒,疼醒之后再昏过去,这玩意儿北江那头熟啊。
耶律青野一见了宋知鸢如此,便知道这人一定是扛了极大的痛苦在忍耐。
她是这样爱他。
他看着她被汗水润湿的脸,看着她紧咬着的唇,心底里便又泛出来密密麻麻的心疼来,他抬起手,去揉着她可爱的脸蛋,随后靠近她,低头在她的脸上细细的吻遍。
吻她饱满的额头,吻她柔嫩的脸颊,吻她胭红的唇瓣。
她人还晕着,他却已经将她死死抱在了怀里。
耶律青野似是有些太激动了,以至于他眼前又有些发晕,这整个帐篷都显得燥热了几分,他抱着她,眼珠子都不愿意从她身上挪开。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宝贝?
他又何其好命,能得到这样的宝贝。
耶律青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连眼下的局势都快忘了。
两人正紧紧相拥时,帐篷外传来亲兵的通禀声:“启禀王爷,长安城中来了太监,说是要传圣旨。”
帐篷外面的声音虚虚浮浮的飘过来,像是隔着很远很远,耶律青野根本无心去管,他的所有心思都落到宋知鸢身上,现在就算是廖寒商死而复生走到他面前他都懒得搭理,更何况是远在长安的永昌帝。
这整个战局都捏在军队的手里,若是东水军那头来人说要与他言谈,他还能抽出时间去见一见,毕竟人家手里有实权,是真的能影响这个战局,但永昌帝能懂个屁。
“本王不曾醒来。”耶律青野道:“命庞将军去迎。”
一旁的亲兵赶忙应下离去,去与外面的太监言说。
外头的太监也不耽搁,王爷这头没醒,那就去跟另外的人传圣旨,他手里的圣旨可不少。
亲兵以为这太监要去找太后和长公主,还在前面带路,但这太监笑呵呵的摆了摆手,道:“咱家要先见万将军。”
这太监来了,不曾去见刚
从廖家军手里夺回来的太后,不曾去见立下大功的长公主,却要先见万将军,听着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味儿。
但亲兵不曾管,他关键时刻会耳聋眼瞎一下用来保命的,所以他什么都不曾问,而是立刻带路。
太监先去见了万将军,随后,不过片刻,万将军便带着自己手底下那一队兵,直奔太后营帐而去。
万将军手里的兵可不少,足有三百人,这是皇城里的精锐,个个都只奉命于万将军,还另有一百人是万将军的万府私兵,每个人都是他的心腹。
这些人,围了太后营帐。
北定军与东水军隐约间察觉到了些许不同,但是又不大明白,因为在他们眼中,这两拨人是一伙的。
长公主在帐内刺杀廖寒商,万将军在外面杀廖家军,这不是一伙儿的是什么?
亲兵琢磨了一下,不曾忽略此事,而是继续去给北定王禀报。
不要放过任何微小的涟漪,这是血的教训。
而帐篷其内,却比外面的人想的要更猛烈的多。
——
帐内母女二人本正在言谈眼下局势,外面的万将军突然去而复返,二人都是一脸防备。
“万将军此来何意?”李万花见其来势冲冲,拧眉问道。
万将军神色冷漠的甩出圣旨,丢到二人的案上,道:“圣上口谕,太后李氏与逆贼有染,不可迎回大陈,请,太后赴死。”
第89章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天长地久有尽……
当时已是辰时。
帐篷之中的火柱不分日夜的燃着,帐篷口被人拉开两端,从中走进来一个身穿盔甲的老将军,对方丢过来黄金颜色的圣旨,用冰冷的目光审视过他们,说:“请太后赴死。”
二月的寒风突然变得凄冷无比,刺痛了永安。
永安跳脚般蹦起来,尖叫着将那圣旨挥开,大喊道:“不可能!不可能!陈世乾不可能让母后赴死!你假传圣旨,意图何为!”
意图何为!
圣旨从永安的手里翻飞出去,“啪嗒”一声轻响,滚到了案旁角落上,一侧又从案后滚落下来,正好缓缓在太后面前铺开。
太后瞧见了上面的字。
形体端正的楷书,每一个字,都是她亲自教给永昌帝的。
现在,他用从她这里学过来的字,判了她死罪。
多聪明的孩子啊,他抓到了最好的时候。
太后因为在洛阳被困太久,长安这边的心腹嫡系早已太久不联络,人走茶凉,一旦失去了联系,长安之中的人难免会有些许变动。而太后对此一无所知,只能短暂的全部依靠廖寒商。
而现在,廖寒商死了。
太后失去了所有依靠,是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一个被当做棋子的长公主根本无法回护她,这个时候,是除掉太后的最好时机。
一旦让太后回朝,太后就会重新掌权,她手底下的人又会蜂拥而至,时局可能还会回到大别山之前、太后掌权的样子。
所以,太后死在这,是最好的。
最好的杀伐时候就在二月,新年伊始,新春在望,被风卷低的草摆一桌鸿门宴,老天送一捧薄雪,便将太后埋了。
他还师出有名呢,因为太后真的跟廖寒商有情。
这件事在朝野之中并不是秘密,只是所有人都顾忌着死去的宣和帝,怕他老人家九泉之下用腐朽的骨头掀翻棺材板爬出来,顶着绿帽子在所有人丢脸,所以没有人提。
没有人提,那就不要提了。
只要将太后悄无声息的弄死了,那什么问题都不会有了。
不会再有人跟永昌帝夺权,也不会再有人提起太后和廖寒商两个死人,这个朝堂一下子变得安静极了。
太后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脑海之中也有片刻的恍惚。
她突然间记起来刚生下永昌帝的时候。
那孩子软乎乎的一团,骨头都没长全,直不起来脖子,躺在床榻上眼睛也睁不开,只会哇哇张着嘴哭。
她也是爱他的,因为那是她的血肉。
她又想到她第一次教他读书写字,那时候永昌帝身边已有了太子太傅,但是她总要抽出一个时辰来亲自带他,亲自授他。
她将这孩子从牙牙学语哺育到走上皇位,她为他做了那么多,那么多,他踩着她的裙摆,成了新的帝王,太后是为他骄傲的。
她愿意给她的孩子一条命,也愿意给他荣华富贵,她爱他,就像是爱廖寒商一样,都排在她的权势后面,但是那也是爱。
她从没有想过杀了他,她只是想掌控他,只是想让自己站在最高。
但她的孩子远比她更心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的儿子,现在是个合格的帝王了,她教授他这么久,终于到了他要回过头来,一刀斩了她的时候了。
皇权大概就是这样吧。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至爱至恨权利,至近至远母子。
兄弟阋墙母子翻脸姐弟厮杀夫妻互害,皇权这两个字,是一次又一次的轮回,谁都知道沾了它没好,但谁都要去抢。
从开始到现在,全局没有一个赢家,所有人都体会到了什么叫痛失所爱,物是人非。
有谁真的圆满了吗?有谁真的获得一切了吗?有谁从不曾被背叛、被抛弃、被刺痛吗?
没有,没有,没有。
这一场权利的纷争,是比蛊毒还要可怕的诅咒,他们纠缠不休,哪怕是死了,哪怕是死了!尸骨也要被当成胜利者的工具。
命运弄人。
天长地久有尽时,人生长恨水长东。
太后偶尔也会想,也许林元英才是对的,把所有人搅得一塌糊涂之后,她逃之夭夭,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看他们继续陷在旋涡里,说不准还能煮上一壶雨前茶,看看他们这群人一点一点走到至亲散尽的绝路上。
永安的尖叫与万将军的冷语都被隔绝在记忆之外,太后短暂的沉溺在过去里,直到万将军拔出刀来,利刃出鞘的声音在帐篷中回荡,才将太后从那种悲怆之中拉出来。
她抬头看向万将军。
黑云压帐帐欲摧,甲光向火金鳞开。
他站在那里,堵着整个帐篷唯一的出口,手中的利刃泛出寒光,也并不太在乎永安的反抗。
永安能怎么样呢?
她一个废物长公主,到现在也只知道情情爱爱,她从来不曾真的去将权势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
那些琉璃般明艳、耀眼的东西,在刀锋面前,从来都算不得什么能抵挡的东西。
太后不愿意死,她想去坐皇位。但她现在好像已经没什么筹码了。
李家人没了她根本立不起来,永安扛不起大旗,廖寒商死了,她被困在这个鬼地方,没有一点外力。
她真要是死在这里,恐怕连一个真相都传不出去。
外面大可以胡诌一番,随便给太后安一个死法,不会有任何人来追究。
当别人杀了她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时候,那杀也就杀了,没有价值的人就像是蟊虫,除了一滩血以外,什么都留不下来。
临到了紧要关头,太后反倒临危不惧。
她拿起放在案旁边照亮的灯油,猛地丢置到一旁的帐篷壁上,火油瞬间沾染上厚厚的羊羔皮毛,燃起一股小火。
也是此时,太后自案后站起,冷声道:“何为有染?”
永安还处在震惊和慌乱之中,她惶惶的拦在母后身前,脑子中一团浆糊,突然听见母后掷地有声的问了一句。
她惊慌的回过头,便见母后眉眼发冷的看着万将军,道:“我被逆贼抢走,便是我与他有染了吗?那当初我被宣和帝抢走,为何就不是有染?”
角落处的火光舔舐干燥柔软蓬松的羊毛毡,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易燃之物,被火光一点,瞬间就冒出烟来,而站起来的太后却比这火光更刺人。
她那张艳红的唇瓣一抿,便冒出来一句惊天的话来:“今日圣上以此为理由杀我,日后可要以此为理由去掘宣和帝的墓?”
她站起来,将挡在她面前的永安推至一旁,看上去不像是要被万将军杀,而像是要去杀万将军。
万将军有他的刀,她也有一张利嘴啊。
她何错之有?
李万花从来就不曾觉得自己错过!
她的前半生错的是宣和帝,非要夺走她,毁了她的一切,后半生错的是廖寒商,为了弥补过去的一切他选择起兵谋反,弃天下百姓于不顾。
而她呢?
一个被抢夺的物品,一个无法反抗的弱者,她有什么错?
是,他们都爱她,但爱就可以无视她个人,随意来摧毁她吗?
更可恨的是,所有人都不觉得他们错!
宣和帝抢女人,没人骂他,他们说理所应当,廖寒商抢女人,也没人骂他,他们只骂他抢走江山社稷,女人好像一直就是微不足道的一环。
结果到最后,突然开始骂上女人了。
他们用权利去争夺女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说他们不对,现在却要用这个理由来让她赴死。
她凭什么去死啊?
宣和帝寿归正寝,没人提他君夺臣妻,廖寒商死在争斗里,没人骂他一句淫/乱/下/贱,现在好了,都跑来骂她个被抢的了!
要杀她,好歹换个听得过去的理由啊!
而此时,万将军掀起老态的、叠满褶皱的眼皮,冷漠的望向她。
他很老了,老的像是一只动不了的庞然大龟,只会在池塘的角落里等死,蚊虫在他身上飞过,他不听,浮萍在他身边飘过,他不看,他的心好像已经在岁月的长河中,被砂砾摩擦到生出老茧,许多事情都不会让他动怒了。
但今日见了李万花,听见李万花说这些时,他那颗坚固如城墙的心,依旧被刺痛了。
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愤怒与屈辱。
因为李万花的恬不知耻而愤怒,又因为宣和帝被背叛而感到屈辱。
他与宣和帝是真正的好兄弟,俩人一起长大,他是宣和帝的手足,是宣和帝的心腹,他以宣和帝的荣耀为荣,也以宣和帝的耻辱为耻,宣和帝死了,但他还活着。
他不可能让任何人侮辱宣和帝。
“贱妇!”万将军那张老脸狰狞,对着李万花厉声呵斥咆哮:“你不过是一小门小户的庶女,能得先帝喜爱,是你的福气!若没有先帝托举,你何来今日太后之名?”
“你嫁了先帝,便该以先帝为荣,为先帝守贞!忘却过往,一心为大陈江山!可你呢?你在位谋夺权政,意图掌控幼帝,大别山被抓时不仅不肯自尽以护清白,你甚至与那叛贼做起了夫妻,你不贞不忠不仁不义,又有何处对得起先帝?”
李万花讥讽道:“我求着他娶我了?是他自己管不住**底下那根软肉,是他自己滥情花心,你以为在宫里看见谁跪谁是什么好日子吗?你这么爱他你怎么不去!你怎么不脱了裤子给他当女人用啊?”
万将军论刻薄刁钻泼辣远不如李万花,他被李万花气的面庞涨红:“娼妇,巧言令色!岂敢辱我!”
他提刀欲砍。
今日,他当砍下李万花的头颅,随后带到先帝的坟前,也算是为九泉之下的先帝出一口恶气了。
“这就受不了了?”李万花大笑着避让开,道:“所有女人都受过的苦,只与你说一说,就是辱你了!你们男人真是天生尊贵!”
李万花破口大骂、万将军拔刀欲砍时,火舌已舔了半个帐篷,外面已有人发现不对,带军冲过来。
并不是北定军,而是东水军。
敏锐的小侯爷察觉到帐篷里的阵仗并不似寻常交接,冲天的火光确定了他的想法,太后的言语讥讽给了他时间,才使东水军有时间救援、突破万将军的防线。
帐篷内外一片喧闹声中,沈时行一马当先冲了进来。
他进来时,只见万将军正举刀欲砍太后,长公主与太后两个女人惊慌躲避。
他想都没想,拔刀便与万将军厮杀在一起。
万将军并不是沈时行的对手,英雄迟暮,将军老矣,几刀便被砍退,但沈时行没杀他,只是将万将军打晕。
万将军晕时,帐篷外长安亲兵与东水军依旧在厮杀,沈时行才能趁着这个机会问一问。
“到底是生了何事?”
——
“到底是生了何事?”
北定王的帐篷内,耶律青野刚提起来点力气,将宋知鸢抱到榻间去,外面的亲兵来了第三次。
晕在床榻间的姑娘面色惨白,还没从痛苦中醒过来,浸着汗的脸蛋格外惹人怜惜,耶律青野还没来得及好好抱抱宋知鸢,又被人打断。
他双眸含着几分冷意回头,正看见亲兵略显慌张的脸。
“启禀王爷,太后帐篷那头出事了。”亲兵也是不得不来,他低垂着头,将外面的事全都讲了一遍。
“外头的太监带着圣旨而来,先见王爷,被王爷推拒后,又去见了万将军,片刻后,万将军便带着兵去围了太后与长公主所在的帐篷。”
“不过多时,太后与长公主所在的帐篷便起了火,东水军派人打进去了,我等并不曾参战,眼下也不知道里面情况如何。”
东水军虽然与北定军同仇敌忾的汇在一起打仗,但怎么说也是两个阵营,东水军那头是听东水侯的,北定王从不曾管人家的军事。
所以当时小侯爷下令去围帐篷的时候,北定军没动,只有亲兵过来给耶律青野通禀。
“外面那群太监做什么了?”耶律青野拧眉听了片刻后,问道。
亲兵愣了一下,赶忙出去打探了一圈,不过片刻后便转回来,道:“那群太监们要求我等镇压东水军,小侯爷那头却不曾给什么回应,似乎对此忌讳莫深。”
耶律青野将这件事捋了捋。
小侯爷跟永安是一伙儿的,永安与太后是一伙儿的,这三人一个阵营。
万将军与永昌帝是一伙儿的。
不知道他们两拨人为什么争吵,为什么翻脸,但眼下显然是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万将军手中兵将几何?”耶律青野问道。
亲兵回:“不过三百余人。”
而外头的东水军是以万字计数的,万将军是打不过东水军的。
只要北定军不插手,太后与长公主性命无忧。
“不必多管。”耶律青野垂眸,看向宋知鸢。
永昌帝和太后打起来,耶律青野本是该随着永昌帝的,毕竟永昌帝是君,是皇上,他坐在皇位上,下面的臣子就该听话。
而太后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女人,就算是做到了太后这个位置,也终究不是皇上,耶律青野不会向太后效忠。
但是,太后身边还有个长公主。
如果耶律青野站队到万将军那一头,确实能改变局势,但是他若是真站过去了,宋知鸢怎么办?
耶律青野当时慢慢挪到榻旁坐下,粗糙的手掌慢慢摸过宋知鸢的脸。
宋知鸢还没醒。
她这些时日其实已经累坏了,再结实的身子骨也被掏空了,人累的很,因为不再施针的缘故,药效渐小,她不疼了,额头上的汗也已退了,现在正沉甸甸的睡着。
帐篷里烧着火柱,很是闷热,棉被一盖,她面上又有了红晕,摸到面颊上滑滑嫩嫩,像是鸡蛋羹。
若是他真的去顺着永昌帝的意思,压了长公主和太后,这小鸡蛋羹就要炸开,崩他一脸。
耶律青野便果断的往宋知鸢这里倾倒了。
他当然知道他这是在犯蠢,一个太后有什么用?一个长公主有什么用?这俩女人除了在后宫里搅弄风云,至今没干出来什么纯靠自己的大事儿,论心性计谋,其实都不如永昌帝。
最起码永昌帝是真的身在敌营熬出来的。
假以时日,永昌帝是不是个明君不清楚,但肯定比昔日太后更强。
他站队她们俩,以后难免会在永昌帝那头落下把柄,遭皇帝记恨,这是多大的一个坑,保不齐日后会冒出来什么样的事儿。
但他想了想,也愿意往下跳。
虽然他完全看不上永安,虽然他一直不喜欢太后,但是宋知鸢肯为他犯蠢一次,他就能为宋知鸢犯蠢百次,只要宋知鸢是他的,肯爱他,听他的话,永远留在他身边,那宋知鸢的问题就是他的问题,他自一并担之。
耶律青野的缺处很明显,但同样,他优处也很明显,天塌下来他能顶上,宋知鸢往他旁边一贴,不止宋知鸢自己,连带着她没什么用的闺中密友、和正在落难的密友他娘,耶律青野都会考虑一番。
他自己骑在所有人脑袋上当王爷,那宋知鸢就理所应当的跟他一起骑,他自己受不得的委屈,也不会叫宋知鸢去受。
跟了他,宋知鸢永远不会给别人低头。
跟了耶律青野的坏处:耶律青野不是个人。
跟了耶律青野的好处:宋知鸢也可以不当人了,什么礼义廉耻她都不用在乎了,规矩从来都是给下等人定的,只要她愿意,她现在都可以化身成北江恶霸。
耶律青野盯着宋知鸢看了片刻,后道:“推脱了去,只说本王不曾醒来,麾下所有将军不得出面。”
耶律青野思虑间,用指腹慢慢摩擦着宋知鸢的唇瓣。
日后,他应当带宋知鸢去北江看看那汪洋江海。
那就是今日他给长公主和太后放的水。
今日,东水军就算是把万将军、连带着
外面的太监一道杀了,他都不会管。
——
“把他们都杀了。”
太后营帐里,沈时行在听完来龙去脉后,抬起眼眸来,定定地看向永安,道:“我带你回廖家军。”
当时帐篷都跟着烧起来了,火光冲天中,沈时行的眼眸中散发着炽热滚烫的金光。
他望着永安,道:“养父已死,廖家军群龙无首,二十四养子一定会打起来,然大业未成,若是就这么打起来,定然什么都不剩下,现在,我们需要一个首领。”
而永安,是廖寒商的血脉。
这个时候,只要能出来这么一个人,继续将一盘散沙的廖家军聚在一起,带领他们继续打下去,那廖家军就会拥护她。
这就跟一个王朝一定要找出来一个皇帝一样,哪怕这个皇帝在襁褓之中,也算是皇帝,也算是希望。
血缘与传承,在某些时候至关重要。
廖寒商余威尚在,廖家军枪魂不死,永昌帝想杀永安,但廖家军,会捧起永安来。
他们不一定是真心的想要永安好,也不一定是真心想将皇位给永安,但是,这也比永安直接死在这好吧?
“万将军既然已经敢对太后动手,想来是那位九五之尊也不打算留你们俩了。”沈时行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永安,他道:“但廖家军还需要你们,有我在其中做周转,他们会认你。”
“图穷匕见,你回去便是自寻死路,眼下,唯有出去闯一条路。”
出去闯一条你自己的路!
太后已经不能庇佑你了,廖寒商也不能为你开路了,往后的一切,都该去自己走了!
帐篷中有火光燃烧,四周有人在怒吼,永安听着沈时行的话,脸色更白。
这短短几个时辰之中她实在是遭受了太多了。
和谈失败,敌方将领为了救她而死,原来是她亲弟弟利用她,她母后告知她死掉的敌方将领是她亲爹,上一辈恩怨纠葛她通通不知道,知道的时候也已经晚了,她至死都不曾叫一声亲爹,然后她亲弟弟要来杀掉母后。
现在,她要干进敌营里面,自己当逆贼去了。
早知道有这一出,当初她在长安还打什么!
而这时候,永安一旁的太后开口了。
那刚死里逃生的太后比永安更聪明些,也更果断。
先前能回到长安的时候,她还是想回到长安,因为去了廖家军,她几乎没有任何羽翼保障,但现在知道回不去了,她就立刻准备调转车头,去旁处再大干一场。
她抬起狭长的狐眼,定定地望了沈时行两息,后道:“我们要带走廖寒商的尸首。”
她不愿意让他留在这里。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廖寒商,这一回,她不用回长安了。
她将带他回洛阳,带着他们的女儿,再大干一场。
第90章 她让人又爱又恨貌美只是她最不值一提……
沈时行与李万花商议,两人没几句便拍板定了,永安其实只是被裹挟的那个。
这孩子到现在都没有看清楚这个天下,也不怎么认得人心,但却已经被推上了战争与朝堂的舞台。
一旦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这是条无法回头的路。
要么踩着累累尸骨上去,要么变成累累白骨之中的一具。
没人能轻而易举的得到最高的权利,他们要掏出寿命扑在案牍上,要掏出心肺来弄死血亲,要没日没夜的斗来斗去,用一张口,生生嚼过别人的血肉,才能熬到最后。
要熬到最后。
天地不仁,则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则以百姓为刍狗,现在,永安也变成了刍狗之流了,什么排场都没了,先努力爬起来,做个人吧。
——
既然要走,永安这头就要立刻走,趁着所有事情还没发酵。
东水军那头担心北定王来支援,但奇怪的是,北定王一直不曾出,说是之前在帐篷中重伤了,到现在都没醒,连麾下的将军们也不曾出帐篷,一个个老实得很,这大大的方便了永安逃跑。
永安要带上的人其实也不多。
东水军是不能跟他们走的,小侯爷家大业大,是真的有父母在东水,不能随之离开,这次东水军救援太后,可以硬说是来救火,无意间撞上万将军以下犯上、刺杀太后,才开始救人,不知是圣上密旨,以此来保全自己。
而李观棋是要跟永安走的,李观棋是永安的标准狗腿子,实打实的心腹,不跟永安走,他一个人在长安一定会死在永昌帝的清算中,所以他得走。
但宋知鸢要走吗?
宋知鸢也算得上是永安手底下的人,她是走永安、太后的路子站到长安朝堂之中的,但是她此时不在长公主的营帐里,而是在北定王的营帐里。
沈时行不敢去北定王帐中要人,太后现在也不敢挑事,现在他们这批人属于即将叛逃的边缘人物,要少生事端,所以太后只让永安带上李观棋,而太后自己要去和沈时行带上廖寒商。
趁乱,赶紧跑。
他们一行人出帐篷的时候,四周人还打做一团,太后带着人,先扑去了摆着廖寒商尸体的帐篷。
帐篷四周本来是北定军看管的,但眼下北定王亲自放水,这群亲兵就也跟着放水,一个个都变得绵软无力耳聋眼瞎,更有甚者往地上一倒,看着是死了其实是睡了,也没人拦着。
太后便直入帐篷。
帐篷内火光熠熠,躺在担架上的人影毫无动作。
他还是维持着死时候的模样,将军惜将军,北定王给了他最后的体面,没有将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到旗帜上去。
廖寒商的尸体并不好看。
死人的尸体没有好看的,他失去了往日的鲜活,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唇瓣会失去血色,面上会发青,人不在动了,虽然还是一个人的形状,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不是个人了。
这已经不是个人了。
所有那些人才有的东西,他都没有了。
他的兵权消散了,散到了虚无缥缈的西洲城邦里,他的雄韬伟略不见了,沉闷的在他的胸腔中腐烂,他的金钱,他的地位,他的一切,都变成了比风还轻的东西。
唯有李万花的爱不同。
李万花见了他,那些胸膛里堆积的爱就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压下来,压下来,压下来,压下来,压下来,快要将她压进尘土里。
她踉跄着扑到尸体旁,哪怕知道现在没有时间伤春悲秋,但还是见了他,就先落下泪来。
但不过两息,她就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命沈时行将廖寒商的尸首背起来带走。
没空哭了。
她还要打仗呢。
太后啊,是个哪怕年到八十、流落敌营,也能大半夜冷静磨刀,然后爬起来给敌人捅一刀的女人,貌
美只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掩盖在她这副美丽的皮囊下面的,是打不倒的韧劲,是不认输的倔强,是熊熊燃烧的欲/望,是泰山崩御前而不变色的冷静,是豁得出去的无畏,和迅猛的行动力。
不管是谁向她挥刀,她都有报复回去的决心和力气,哪怕是她亲儿子,哪怕是皇帝,哪怕她又要钻进一个狼窝里,去靠着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去争斗,她也不见任何退缩。
李万花能够迷倒宣和帝,能够让廖寒商恋恋不忘,最开始也许是靠这张脸,但真的相处下来,其实是靠她跟所有女人都不同的内里。
像是一头生机勃勃的野豹子,贪婪,凶猛,狡黠,永远会战斗到最后。
不了解的人只会看到她虚浮的表面,以为她是什么烂俗的牡丹花,但真的靠近了,才能听到她魂魄的怒吼,与挣扎锁链时的尖啸。
她让人又爱又恨,又怒又怜。
——
太后一行人离开北定王军营之后,这一场骚乱才渐渐停下来。
沈时行为了不给小侯爷惹麻烦,没有将万将军杀掉。
不杀万将军,小侯爷还有回旋余地,杀了,那小侯爷要倒霉。
这一场纷争骚乱,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小侯爷,果断出军的是小侯爷,为永安撕出一条出路的是小侯爷,他给沈时行留了一条路,沈时行就不能把他往死里坑。
虽然沈时行一直不喜欢这个道貌岸然、倒头装睡的伪君子、假菩萨,但不得不说,他此举已足够见对永安的真心。
他冒了大不韪,来救永安的命,虽然不是为了沈时行,但是沈时行也记上了这个恩。
而沈时行带着太后、永安、李观棋、廖寒商的尸体离开北定王军营之后,万将军才迟迟醒来。
醒来的万将军面临的是被烧毁的帐篷、急的锤大腿的太监、一群被打的支离破碎的亲兵队,以及匆匆赶来,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质问他的小侯爷。
“万将军为何要刺杀太后?眼下太后又去了何处?长公主何在?”小侯爷一连三问,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哦”的表情,让万将军气到呕血。
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派兵来打我?你分明是什么都知道!
万将军在长安之中蛰伏这么久,自然有他自己的耳目,之前大别山出事、打寿王党的时候他没冒头出来,但不代表他打听不到朝政。
东水小侯爷与永安长公主两人暗通款曲,甚至赐婚在即,这种情况下,万将军怎么可能会相信小侯爷什么都不知道?
更何况,他带兵围帐,这等动静一看就是要出事,偏东水小侯爷冲上来,显然是他故意的。
万将军知道今日的阵仗瞒不了旁人,只是没想到,小侯爷居然肯为了永安而和永昌帝撕破脸。
只是一个女人而已,难道会比小侯爷的身家性命更重要吗?
万将军死死的盯着小侯爷的脸。
小侯爷生的好,那张脸玉质金相仙人美貌,额头上受了伤,纱布一卷,像是发带一样飘在他面庞边,明明是一张君子面,可说出来的话能将人气死:“万将军今日袭击太后与长公主,形同谋反!究竟意欲何为?”
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大概永安是随了她那位狐妖转世的娘,总有本事让别的男人为她生为她死,精/虫糊了脑子,竟然拿东水一军来给这位长公主垫脚。
万将军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此乃圣上密旨!”
小侯爷便惊叹:“竟是如此,原是小侯孟浪了,想来这是一场误会,小侯当给将军赔礼。”
瞧着小侯爷的模样,万将军一阵暗恨。
他筹备多年,却依旧不曾一刀斩了李万花这毒妇,让他恨得心口发堵。
且,永昌帝的差事被他给办砸了,回了长安还要请罪。
这一回,定是要让永昌帝对他失望。
出师未捷啊!
小侯爷还想继续去与万将军拖延时间,但万将军不再与小侯爷纠缠,丢下圣旨之后,就要亲自去抓李万花回来。
长公主死不死不太重要,永昌帝口中是要将这个人接回到长安来,但也不过是因为给长公主安了一个“刺杀廖寒商”的功名罢了,永昌帝需要这个人来竖大旗,却并不是多在意长公主,多爱长公主这个姐姐。
所以能活着带回去可以,不能活着带回去也没关系。
关键是李万花。
他不能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放李万花走。
李万花一个女人,带一个永安长公主,能跑到哪里去?他出去抓就是了!
今日,定要将其抓回来!
万将军离开前,满身煞气的与小侯爷道:“方才这一场,小侯爷不知者无罪,但之后,还请小侯爷管好你的东水军。”
若是他一会儿去抓李万花的路上,瞧见有东水军相助,他定然要将这件事向上禀之,到时候,小侯爷可就推脱不得了。
一旁的小侯爷连连点头,道:“应是,应是。”
小侯爷这个人,好像跟谁都不来脾气,不管万将军是如何横眉竖眼,他都惭愧万分。
万将军瞧见他那样就生气!
小侯爷跟李万花又是完全不同的人,李万花尖酸刻薄的跟人骂,像是一把直戳戳的砍下来的刀,万将军可以挥刀砍回去,但小侯爷是一团虚无缥缈的云,万将军一刀砍过去,小侯爷这团云就散开,过一会儿又聚合。
跟他较劲没用!
万将军转头就走,他要去继续追。长公主太后这俩女流之辈,就算是跑,也不能夜奔千里,他还能抓到。
万将军数了数战争之后的亲兵,一百五十个,他便带着仅剩的亲兵,亲自去抓太后。
至于北定王——
北定王什么都不管。
万将军不知道他是真的昏了还是一直在装昏,但很显然,北定王不想涉及到他们之间的事来。
在朝为官,装聋作哑的本事每个人都有,不该是自己管的事儿就别瞎掺和,放在谁身上都一样。
北定王不来也无所谓,万将军想,只要北定王不给他捣乱就行。
——
这一日间,北定王营帐热闹十分。
日头暗了又亮,停放廖寒商尸首的帐篷被人开了又关,太后的帐篷被人烧了又熄,万将军追击逃跑的李万花一行人而去,北定王的营帐终于陷入一片寂静。
没人来再烦耶律青野了。
他终于能有大把的时辰,只抱着宋知鸢了。
宋知鸢这些时日里也受了不少苦,耶律青野昏迷,她就一直在旁边陪着,耶律青野滴水未进,她也是一样什么都没用,躺在榻间被厚实的棉被一盖,被热气一蒸,唇瓣便干裂结块。
耶律青野瞧着她,便知道小猫猫是渴了。
她之前舔了他的面太久,现下也该渴了。
耶律青野便顺手去将案前的茶杯拿来。
这茶杯是之前宋知鸢为耶律
青野晾放的,本是想温了后给耶律青野喝,结果兜兜转转,现在又被送到宋知鸢的唇里了。
宋知鸢喂耶律青野,都是用木勺子喂的,小心细致,生怕漏出来一滴湿了耶律青野的衣领,耶律青野来喂宋知鸢就不了,他自己含了一口,掐着宋知鸢的唇瓣就往里面喂。
喂到最后也不知道是在喂什么东西,宋知鸢人还昏着,他却已经精神抖擞了。
直到一杯水已饮尽,宋知鸢的唇瓣润成蔷薇色,耶律青野才恋恋不舍的松开唇瓣。
但松开了唇瓣,他也不肯松开人,而是躺在一侧,静静地看着她。
看她静美的眉目,看她圆俏的面庞,看她玉珠一样的耳垂。
宋知鸢生的美,圆面桃腮,长长的眼睫,乌黑的发鬓,像是枝头三月春色,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耶律青野看见了,就舍不得挪开眼。
帐篷寂静,没有一点动静,耶律青野抱着宋知鸢,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怜爱的抚摸她,想要将她含进唇舌中,细细品味她的每一处,他狂热的喜爱她,想要独自拥有她,想把她藏起来,只一个人瞧,又想把她捧到最高处,叫她风光恣意。
那些浓烈的情绪像是突然喷发的岩浆,翻滚着一起涌出来,一股脑儿的扑到宋知鸢的身上,像是要将宋知鸢融化掉。
耶律青野的爱从来都是如此,他要么全部,要么全不,极端的爱恨,没有中间的模糊部分。
他不肯平平淡淡含含糊糊谋谋算算的过一生,让他娶一个他不爱的女人去生子、延续血脉,不可能的,让他去跟一个不爱他,只为了他的权势的女人在一起,也不可能的。
他宁可一辈子没有妻子,把心掏出来扔了,把自己的胸膛捣的稀巴烂,也不会去接受,去容忍,去放低他自己。
他对他的所有都有极端的掌控欲,他的江北军可见其本性,他极端,他尖锐,他苛刻,他的爱必须是一块纯洁无瑕的美玉,永远无暇,永远耀眼,永远一尘不染。
只要有半点污点,他就要抄起刀子,将美玉活生生挖下去,削掉一层皮肉,直到削到看不见这个污点了,他才会满意。
现在,宋知鸢被他挖掉了那一层污点,又变成他的美玉了。
最炽热的爱,就是会带来灼烧的痛。
耶律青野摸着她的发,想,假如,宋知鸢也能这样对待他,那他会很高兴。
他也情愿被她磨掉一层皮,成为她手里的美玉,他这些蛮横的爱,也想要更凶猛的对撞,他愿意被她生吞下去,变成她腹中的一块食肉,与她永不分离。
如果他真的有兵败赴死的那一日,那他要寻一把最锋利的剑,贯穿他们二人,日后上穷碧落下饮黄泉轮回赴死,生生世世,也该绑在一起。
——
但太可惜了,宋知鸢没那个硬骨头。
她上榻都费劲啊!还上什么碧落啊!
现在一碗药两根针落下去,她命都没了一半了,人像是没了骨头,软绵绵的窝在他的怀里,在耶律青野的怀抱中睡了个昏天黑地。
直到夜间,太监又一次上帐篷外要求见耶律青野的时候,宋知鸢才缓缓醒来。
她这次醒来,便瞧见自己趴在案上睡觉。
案是刷了漆的木案,她的脸贴上去,将木案上的漆面都睡出了一个脂肤湿润的印子,帐篷厚重,四壁以厚羊毛一挂,其内没有昼夜,人睡醒了,都不知道外面是何时。
她最开始醒来时还没反应过来,睡了太久,脑子好像都糊住了,直到左右一瞧,发现案上还摆着不曾散掉的银针,宋知鸢才猛然惊醒。
断掉的记忆重新接上了,之前的慌乱也跟着一起浮起来了。
她给耶律青野施针试药来着,后来是疼昏过去了,昏过去之后呢?
她匆忙从案后起身,这一起一动间,外面正好有军医进来。
军医远远瞧见宋知鸢起身,忙快步走过来,一脸笑容道:“宋大人眼下可好些了?”
宋知鸢现在身上已经不痛了,只是因睡姿睡久了,略有些酸麻,她一边站起身来,一边道:“我睡着了——药试的怎么样?”
她说话间,抬眸去看矮榻上的耶律青野。
耶律青野人还是昏着的,但是瞧着气色好了不少,面颊不再发情,而是含了几分红晕,唇瓣也润润的。
宋知鸢脑袋懵懵的想,她好像还没给耶律青野喂茶水呢。
这时候,她又转过头来看军医。
军医依旧是满脸笑容,道:“回宋大人的话,亏得有你替老朽试药,这药正好用上,王爷已见回转了,估摸着明日便能醒来。”
宋知鸢也因此大松了一口气,胸口处挂着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人只要能醒来就好,这么一件大事,总算能放一放了。
她今日也是心累至极,人虽然刚睡醒,但也没空再赖一会儿,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得去看看永安。
所以宋知鸢连忙告退。
军医忙跟着宋知鸢一道儿出去,出去的时候,还下意识瞥了一眼王爷。
王爷还“睡”着。
得,剩下的事儿还得他们干。
军医转头就跟出去。
当时外面已经是子时夜半了,二月风寒料峭,一离开温暖的帐篷,
宋知鸢睡了一整个白日,醒过来的时候都有点分不清楚今夕何夕,只闷着头往前走,惦记着先去找永安。
军医跟出去后,追在宋知鸢身后面道:“慢些,宋大人慢些,老朽有话要跟您说。”
小老头很老啦,跑起来呼哧带喘,可怜巴巴的,宋知鸢以为是关于耶律青野病情的,忙站住脚步,道:“军医,您且说。”
军医赶忙将宋知鸢拉到了一旁的帐篷后,确定左右无人,后将宋知鸢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全都跟宋知鸢说一遍。
耶律青野的事情没关系,这人从头昏到尾,人事儿是一点没干,孽是全让他给作了,军医自己都没脸去回想,他现在要说的,是永安长公主的事儿。
“先前宋姑娘昏迷时,外面来了太监,说是有密旨——”
“密旨给了万将军,然后万将军就带兵围了帐篷。”
“永安长公主与太后在帐篷中,不知道是说了什么,那帐篷就被火烧起来啦!”
“小侯爷瞧见火光,便派人冲了帐篷,见里面万将军要杀太后,便以为万将军要以下犯上,闹成一团。”
“当时一片混乱,所有人都打在一起,太后与长公主就不见了。”
“一同不见的,还有廖贼的尸首。”
“现在,万将军已去追了,而太后的帐篷,已是一片废墟。”
军医匆忙说了一遍,又道:“这些事儿都是东水军那头传来的,老朽当时也不在场,当时江北军都在忙着要跟外面的廖家军打,老朽忙着照看王爷,一点心思都不曾抽出去放到那边去,等现在尘埃落定了,才知晓。”
军医当然不可能说他们王爷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管,只能粉饰太平一下。
倒是宋知鸢,被这几句话说的两眼发直。
“永昌帝,派人杀太后?”她喃喃的念着这几个字,似乎并不明白,只咀嚼着,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
军医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只叹息道:“左右现在长公主也已经不在帐篷中了,宋大人不必去见了,老朽是怕你乱走,闯了什么祸事。”
说着,军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西厂那批人还在呢。”
宋知鸢更懵了:“西厂?”
“西厂是新设立起来的。”军医往长安方向拱了拱手,道:“东厂和控鹤监都被搁置了。”
原先太后留下的东西,都在被永昌帝一点点拔出来。
宋知鸢听的心胆发寒。
抬头看,头顶是黑沉沉的天。
那现在,她的永安又在哪?
——
“你们在这啊。”
一处民庄间,万将军已寻到李万花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