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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重生的真相前因后果

逃。

无边无际的大雪。

逃。

逼近的嘶鸣。

逃。

漫天的箭雨。

逃!

[永昌六年,玄冬之夜。]

[长安落了一场大雪,积深三尺厚,素银压红檐。]

[新岁交替之夜,圆月悬空之时,北定王耶律青野率大军逼向长安,于宫中俘获重伤垂死的长公主,长公主与宋知鸢互相紧抱,箭矢穿透二人,难以分开,便一同带至慈宁宫。]

[长公主重伤不治,拖行路中已死,太后因此心崩晕厥。]

[北定王欲斩杀太后,正遭廖家军突袭而至。]

[廖家军大退北定王,廖家家主高坐摄政王之位,此后,此战定为北定王之乱。]

梦中的一切都像是用手指飞快拈过的连环画,刷刷刷的出现在宋知鸢的面前,她知道这是一个梦,但是又醒不过来。

她像是一缕孤魂,渐渐地沉入到了古怪的梦境中,以一个幽魂的姿态悬浮在半空中,看着慈宁宫力,发生在她死后的一切。

——

梦境颠倒现实,昔日杀戮重演,慈宁宫下的青铜风铃“叮当”撞响,呼的一声,过去曾经发生的事情如画卷般缓缓展开。

慈宁宫。

昔日的奢华宫殿早已破败,因城门被攻破,宫女与太监都难以被困,人祸之下,便合团逃跑,跑的时候还将宫中值钱的事物都带走了。

矮榻桌案上的琉璃玉净瓶不见了,翠木屏风上的翠木都被扣走了,太后的妆奁被胡乱的翻过,厢房内的窗户大敞着,寒风呼啸而进。

太后听闻城门破时,匆忙自厢房而出,迎面正撞上拖着宋知鸢与永安尸身前来的北定王。

太后见到永安尸身时,只觉得头脑发晕,天地间的一切都看不见、听不见了,她扑过去,抱着两个女孩儿的尸体哀嚎。

北定王在马上张弓,打算将她也一并送上路。

今日谋逆,已无回头之路,不如一路杀了个干净。

但北定王张弓之时,远处一支长枪猛然射来。

北定王勒马后退,恰好躲避,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长枪悍然投射而下,刺入地面,将一块平整的石砖掀起。

北定王抬眸望去,正是廖家军前来。

前些时候,北定王逼进长安,廖家军不曾派兵来回援,只是早早命人将小皇帝带走,却又不知为何,丢下了太后与长公主不曾带回。

世人都以为太后与长公主是弃子,毕竟是她们的所作所为,逼反了北定王,被丢到长安也是应当。

但既然如此,廖家军今日又为何要回援呢?

今日廖家军回援,不知兵力如何,

北定王不知道,但他在权衡之下,率军撤退了。

马蹄声疾驰而来,又疾驰而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场雪。

无边无际,不止不休。

当廖家军的铁蹄踏入到慈宁宫后殿里时,太后正匍匐在地上,抱着她的孩子。

冬日的雪冷,从天上飘落下来,人的眼泪从面上滚下来,掉在地面便成了冰,她的泪是冰,她孩子的血也变成了冰。

热腾腾的血落到了地上,就变成了细细的雪冰,李太后没注意到谁来了,她正在将两人身上的箭拔下来。

那样多的箭,深深地刺入骨头里,她拔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尸体也会动一下,她就以为这两人在痛,呢喃着说道:“不痛,安安,母后很快就拔出来了。”

但箭入体太深,不知道卡到了那一处骨缝里,养尊处优的太后连一根箭都拔不出来,只看见眼泪顺着面颊,“啪嗒啪嗒”的掉下来。

廖寒商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那时候的廖寒商意气风发、披甲配枪,从马上翻下来,一步一步走向李太后。

小皇帝已经被他以[勤王]的名头带进了西洲,彻底成了他手上的傀儡,为了让他对付北定王,小皇帝要封他为王,他此刻,可挟天子以令诸侯。

整个朝堂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从西洲到长安,他遥遥看到了他的终点。

他兜兜转转,终于到了她的面前。

他看见她跌下高楼,看见她亲友尽散,看见她忠仆背叛,看见她像是个疯婆子一样,跪在地上去扒那贯穿两人的箭。

廖寒商一步步走近。

铁靴踏过覆雪的青石板砖,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停下手中动作、茫然的抬头看过来。

这一抬头,她看见了他的脸。

他有些老了,也清瘦了极多,身上带着几分病气,多年不见,他的眉目依稀能见少年时的影子,那双眼隔着千山万水,又一次与她对上。

李太后怔怔的看着他。

当初北定王谋反,东水侯与南疆秦家军都无法回援,唯有一个廖家军肯帮忙。

但是廖家军点名只要小皇帝,不要她与长公主。

李太后知道,廖寒商这是等着她去求他,因为她当初抛弃了他。

她也不肯低头,一直固执的绷着一口气。

直到现在,长安城破了,她的永安死了,廖寒商才姗姗来迟。

大概是来看她的笑话的。

她不愿与他说一句话,而是继续低下头,去拔永安身上的箭。

可偏偏,这时候,他慢慢蹲下身来,伸手去握住她手中的箭,帮着她将这一支箭拔出来。

他力气很大,轻而易举就能将这支箭拔出来,利箭从血肉中被拔出来的时候,会带出来拉扯的声音,李太后尖叫起来:“松手!放开她!”

这样拔,这样拔,永安会很疼。

廖寒商神色淡淡道:“公主已死,太后瞧不出吗?”

他抬起来那双嘲弄的眼,定定地看着李太后,道:“太后因昔日之仇怨,不肯向我求饶,眼下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可觉得错?”

太后抓着那根箭,慢慢站起来,双目赤红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廖寒商,林元英被你收买,绑走了北定王的儿子,给我的永安,把引国内乱的罪名摁到了我的永安头上,这何曾是我害死了永安?分明是你害死了她!”

漫天飞扬的大雪与死寂的宫廷中,仿佛只剩下了太后一人的声音。

她尖叫,她怒骂,她抓着那根从女儿身上拔出来的箭,像是疯子一样嘶吼。

但廖寒商并不在乎她的尖叫与指责。

他害死的人太多了,每一个都是别人的孩子与父亲,这些话并不能刺伤他,反倒叫他的面上浮现出了几分笑意来。

“太后当知道,她只是个开始。”廖寒商声线轻柔道:“宣和帝的儿女,我不会留他们存活在世。”

李太后本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赤红的眼眸抬起来,死死的盯着他看,随后竟是突然笑出声来。

太后绝世荣光,就算是狼狈至极,也美的惊心动魄,她说:“廖寒商——我从不曾为宣和帝生过女儿。”

廖寒商不明其意。

便见李太后发出渗人的笑声来,用温柔到能滴出水来的声音,轻声道:“你不记得了,永安分明是你的孩子啊。”

廖寒商抬眸看她,看她这张美丽的脸,看她狡诈的双眼,看她面不改色的胡话,声音讥诮:“李万花,这种拙劣的谎言——你以为你能骗了我吗?”

当初,他与李太后有婚约,可李太后得了圣上的眷宠,便强行退了与他的婚约,进了宫中为妃,他怎样哀求,她都不曾回过头。

所以他恨她,那些浓烈的恨意在无人的角落里疯长,直到现在,才能当面来与她对峙,谁能想到,她居然说出来这样可笑的话来。

他从来就没有碰过她,她又如何为他生一个孩子呢?

李太后低低的笑着,声线低沉嘶哑,像是恶鬼的呢喃:“你不记得了。”

她说:“那是你离开西洲的前夜,十六年之前,初夏,五月。”

李太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低声说:“你的好兄弟钱家三子,邀约你出来饮酒,我求他让我见你一面。”

她又笑起来:“你喝多了。”

廖寒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握着枪的手微微发抖:“你胡说。”

他被李万花的话引着,想起了那一天,好兄弟组过来的酒局,摇晃的玉光杯,他被搀扶进客厢房,混沌的记得自己是做了个什么样的梦。

醒来后,他真的以为那是梦,带着满腔恨意离开了西洲,再也不曾回来。

再也不曾回来过。

“你胡说。”廖寒商声音发抖:“我不信。”

他不信这是他的孩子。

“永安,二月所生,她的后腰处有乌青色的胎记,和你后腰处的胎记的一模一样。”李太后站在原处,静静地看着他,道:“廖寒商,你可以去看看她。”

廖寒商面色隐隐发青,他口中说着不信,可是却下意识的往地上的永安走去。

永安已死了,留在地上的只有僵硬的尸体,他的手去摸到她的后腰,用力撕开后腰处的衣裳。

太后的泪已经流干了,她的双目黑沉沉的盯着廖寒商,从后面一点点接近他。

永安后腰处的衣裳“撕拉”一声被撕开,同样的地方,白皙的皮肉下,有一个圆形的胎记。

一模一样的地方。

廖寒商震在原地。

他不知道,在那些不可言说的、痛苦的岁月里,他还有过一个女儿。

而现在,他的女儿死了。

廖寒商的手摸到永安僵硬的骨头上,呢喃着说:“我不知道,我没有想害死她。”

最开始,这件事就是林元英去着手做的,他远在西洲,他并不知道,他随意拿来利用的荒唐公主,是他的骨血。

他带着愧疚,看着这个孩子,想用自己的血肉来温暖她,可暖不起来了,她身上好冷。

冰冷的触感让廖寒商发抖,他僵着骨头说:“不,没有死。”

不,没有死,只是长安的雪太重,冻僵了这孩子的骨头,只要找个军医,就能将她救回来了。

“去找——”

廖寒商转身。

就在这时候,他身后的李太后突然扑过来。

她瞄准了许久,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将手中的利箭“噗嗤”一声刺到廖寒商的脖颈中。

“你去死啊!”李太后尖叫着往里刺这支利箭,似乎想将他的脖子刺出一个洞来。

沾了女儿身上的血的箭,又竟由母亲的手,刺到了父亲的身上。

他们之间的爱与恨,早已不是几个字能说得清楚的了,恩恩怨怨,恩也恨,怨也爱,相互纠缠,至死方休。

既然算不明白,那就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距离太近,廖寒商失了神,她动作又太重,以至于廖寒商没有躲开,这一箭落进来,虽然因为骨肉阻挡而不曾直接刺穿,但是还是使廖寒商受了伤。

“将军!”廖寒商的亲兵冲过来,却见将军捂着脖子,将其余众人挡住。

“别碰太后。”廖寒商的血顺着脖子蜿蜒而下,他闭着眼,道:“找太医,还能、还能救回来。”

“永安已经死了!”李太后尖叫着从头顶上拔下来另一支金簪,去刺廖寒商的眼:“你去死啊!”

她的女儿死了,她也要廖寒商去死,她要用廖寒商的命,来偿永安的命。

廖寒商不允许任何人碰李太后,他自己也不反抗,只偏过脸躲了一下,两人撞到一起,一起跌在两个已经死去的孩子的身上。

廖寒商呛出了两口血。

接连征战,再加上心中受重创、脖子受伤,廖寒商似乎也虚弱了很多,这一场闹剧,最后以李太后昏厥,廖寒商重伤而结束。

这一日之后,太后状似疯癫,不肯见任何人,而廖寒商开始四处求医问药。

他又能求来什么药呢?这人都已经死了啊!就算是南疆最厉害的蛊师,也做不到起死回生,他求不来任何药,只能求来各种道士和尚,牛鬼蛇神。

最后,他找到了一个道士。

这个道士是个邪道士,给廖寒商出了个鬼主意。

真是鬼主意!他要廖寒商自裁放血在他想救活的人的身上,再让他用血来画符咒,说这样能让他想救的人重新活一世。

这主意谁会信呢?谁知道是不是骗人的?

偏廖寒商真的信了。

他怕这道士骗他,顺手先将道士杀了,并好声好气的跟人家说:“这辈子对不住了,既然有来世,来世我再报答你。”

浮在天上的宋知鸢瞧着这一幕,心说,你瞧瞧啊,你瞧瞧!你没事儿招惹他干什么啊!他连自己都杀,还能不杀你吗?

廖寒商杀了道士之后,又给了自己一刀。

他倒在两个孩子的身上,呢喃着道:“如果真可以偿,便让我的命来偿她的命。”

他愿意让他的女儿活,换他去死。

而叠在一起的、互相交握双手的尸首没有声音,只静静地躺着,隔着两辈子,宋知鸢看到了永安的脸。

她看见永安的身上缠绕出阵阵血雾,随后飘出一个魂魄来,这就是永安的魂魄吗?

魂魄似乎也见不到一旁的宋知鸢,只一直盯着地上已经死掉的宋知鸢,用力地在宋知鸢的尸体上抓啊抓,最后抓出了宋知鸢的魂魄。

永安的魂魄见到了宋知鸢的魂魄,这才舒了口气,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死死的藏住了宋知鸢的魂魄。

两人魂魄纠缠之中,永安身上的血雾最终缠绕到了宋知鸢的身上。

血液涌入魂魄,宋知鸢看着她自己的魂魄渐渐消散。

在那一刻,宋知鸢在梦中突然打了个颤。

她们俩的尸首不曾分开,而能活的人只有一个,她的永安将这最后的机会让给了她。

她的永安对她一向是最大方的,好看的衣裳给她,好看的首饰给她,好看的男人也给她,现在唯一能活命的机会,还是要给她。

金兰之友,死生不二。

她下意识的想要走过去,去看一看死掉的永安的脸,可下一刻,她的身体被一股巨力拉扯,像是走路的时候脚下突然踏空,失重感猛地传来!

“啊”的一声惊呼,宋知鸢骤然从梦中惊醒。

醒来时,她的四周没有慈宁宫的绫罗纱帐与翠木屏风,没有蔓延到地面的血迹,没有死掉的廖寒商,更没有缠枝花灯与地上的符咒,在她眼前,只有昏暗的帘帐,与温暖的棉布床褥。

帘帐之外,是隐隐若现的融融火光。

她动一动,身体便能感受到温热的触感,隔着一层棉被,下面是坚硬的行军床。

这是让她安心的帐篷里。

在上一辈子,就是今日,发生了那些事情,所以也正是今日,她又梦到了当年

那些旧事,顺带夹杂了更多来龙去脉。

这就是她重生的真相吗?

她便说,为什么能重生的是她,原来根源在这里。

当初的旧事兜兜转转,重新落到了她的脑子里,她有些许恍然。

宋知鸢在床榻间呆坐时,帘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帘帐被一只手轻轻挑开,从外面露出了耶律青野那张俊美非凡的面。

见到他的时候,现实与梦境叠加在一起,让她越发恍惚。

仿佛都分不清今夕何夕,去岁何岁了。

“做了噩梦?”他神态自然地从床帐外走进来,低声问宋知鸢,后走到床榻边,在宋知鸢身旁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宽厚滚热的掌心贴在她的后背上,让宋知鸢打了个颤。

醒了。

她下意识的靠向耶律青野,在他怀中呢喃:“就是个梦而已。”

提起来上辈子,也是命运捉弄,之前杀过她的人兜兜转转,成了她的心上人,她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掌管姻缘的月老是个恶趣味的坏老头,有情人总是磕磕绊绊,本该成为仇人的人却又被他系在一起,看别人痛苦挣扎,然后在一旁嘿嘿搓手笑。

她才不如坏老头的意呢,那些事都是旁人的错,耶律青野只不过是算计之中的计划的一环,她不怪耶律青野。

上一辈的仇,她不带到这辈子来。

“今日除夕。”耶律青野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样的梦,但她不说,他就不问,只抱着她道:“一会儿正好吃点饺子。”

除夕夜,正该与家人团聚,但军中远离故土,又常伴生死,唯有吃上一碗饺子,才能有点活人气儿吊着他们,让他们撑过今日。

宋知鸢慢慢的“嗯”了一声,却不愿意坐起来,只顺着他的臂弯躺下来,拉长了音调撒娇道:“我要你喂。”

耶律青野垂眸看她。

小姑娘猫儿一样蹭在他身边,似是舍不得离开他。

宋知鸢平日里颇为在意自己的言行,从没有这般缠人过,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好,你躺一会儿。”他道:“我去取碗来。”

耶律青野出去拿饺子,宋知鸢则一瞬不瞬的望着帐篷,等着人回来。

她不知道眼下局势如何了,她只希望,这辈子,廖寒商与永安,与太后,都不要死。

而这时候,帐篷外的人正撩开帘帐走回来。

宋知鸢抬眸看他。

耶律青野坐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极大极深的陶瓷碗,里面大概有二十多个饺子,饺子汤醇香浓厚,带着淡淡的咸鲜味儿,他用勺子舀起来一颗,送到宋知鸢面前。

宋知鸢一口是吃不完的,半个手掌大的饺子,她要分三口吃完,还要看一看里面的肉丸子会不会滚出来,吃相还要好看。

耶律青野便拿着勺子看着她吃。

她吃东西也很像是猫,低着头看一看,伸出舌头抿一抿,因为懒惰不想起身,所以用力地抻着脖子吃,吃累了就往榻上一躺,慢悠悠的往肚子里咽。

她咽最后一口的功夫,耶律青野低头已经吃进去五个了。

等她咽下去了,又爬起来,抻着脖子“啊”的一声张着口,等着耶律青野喂第二个。

等耶律青野喂完她第二个,她就一点都不想吃了,人往床榻间一滚,先是用力的抻了抻睡僵麻的血肉,后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喂饱你了。”耶律青野不回她的话,只抬起手捞过她,用他粗糙的指腹摩擦着她的唇瓣,低声道:“现下可该喂饱我了。”

宋知鸢欲拒还迎的推他:“人家刚睡醒——王爷讨厌。”

两人在一张榻上挤来挤去,正是情动之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声。

“报——”寂静的深夜里,拉长的音调在帐篷外传来,耶律青野猛然站起身穿衣裳,宋知鸢大汗淋漓的起不来身,只能瞧着耶律青野出去,顺道拉上了帘帐。

隔着一层帘帐,她听见有人跑进帘帐,向耶律青野道:“启禀将军,长安出事了,八百里加急军报,长安受袭,以韩右相为首的寿王党尽数被刺杀,只余一封小皇帝的受降信在韩右相的尸身上,长公主重掌局势,眼下,长公主正命人向廖家军投降!”

第72章 女帝与公主大女子生于天地之间,岂能……

是夜。

长安城。

韩右相的府邸前半夜灯火通明高朋满座,后半夜官兵围府。

说是原本在后厨忙活的丫鬟去后厨端菜,一转身的功夫,回来就发现这前厅里的诸位大人们都死了,小丫鬟被吓得尖叫连连,爬出去连哭带嚎,喊来了管家。

管家当时在外面招待这群贵客们带来的小厮。

宴席的规矩向来如此,客人们吃客人们的,这些小厮们也不能饿着。

这群贵客们赴宴,不会孤身前来,几乎都会带很多仆从,席间入座不允客人们的小厮入座,便会单独寻一处地方安置他们等候。

而这些仆从们虽然是仆从之身,但是跟的却都是贵人,老话说得好,宰相门前六品官,这些贵客身边的小厮们也都有点东西,若是能结交下来,日后通通消息也好,不能轻怠了去,所以会在临着前厅的小偏殿单开一桌席面,照看这些小厮们,别让人站着干等。

别看是奴才,说不准吃的比外头的府门里还好呢。

主子们在前厅里待客,管家在外面待客,两拨人正吃着,外面哭着跑过来个小丫鬟,说是前厅人都死了,管家被吓了一跳,匆忙去看,当场没晕过去。

幸而管家是个岁数老的,知道些事理,不曾将这事儿闹大,只是转头去叫人请了长公主来。

长公主大半夜正搂着沈时行躺着,才刚睡过去,便听见外面一阵吵吵嚷嚷,还有人赶来,在门外与长公主禀报。

她不愿起身,只踢了沈时行一脚,沈时行随意捞过她的红石榴裙子,往腰上一系,便下了榻,赤着脚去开门了。

火红的裙子,古铜的劲腰,红铜交映之间,是一张桀骜不驯的脸。

别指望这位能懂什么礼节啦,他一辈子粗俗东西,不晃着个东西直接开门已经算得上是“守礼”了。

门一开,外面的管家嬷嬷瞧见了沈时行,赶忙低头道:“启禀沈公子,出大事儿了。”

管家嬷嬷匆忙将丞相府那头的消息说了一通,沈时行本来是漫不经心的听,直到听到“韩府客人都被杀了”之后,才意识到不对。

他养父出手了。

转瞬间,沈时行又意识到,他养父竟然没有将这件事告知给他。

他压下这些情绪,转而道:“知道了,我马上带公主过去,你去把李观棋叫过来。”

沈时行转回厢房中后便去叫永安,永安睡得迷迷糊糊地,被他拖起来换了身衣裳,连发都没束,出了厢房的门、被冷风一吹才醒过来。

他们俩从厢房里出来的时候,正撞上衣冠不整的李观棋。

他也没来得及束发,手里还拿着发带,估计是打算路上束,虽然这个人看起来仪态不端,但那双眼却燃烧着火焰。

他站在长公主厢房的面前,一言不发的立着,但任谁

都能看到他熊熊燃烧的野心。

死的好啊。

李观棋一边将发鬓束上,一边想,死的真好啊,这群乱党终于干上实事儿了。

当时沈时行跟永安才出来,这一文一武俩人簇拥着永安,直奔韩府而去。

永安懒得走,沈时行干脆抱着人出府门,路上她窝在沈时行的怀里,偷偷跟沈时行说小话:“全都死了啊?韩右相也死了?”

之前韩右相翻脸、从她的手底下跳到寿王党那头的时候,她其实是很难过的,隐隐有点恨这个小老头,希望他出门倒大霉,骑马摔下来把最后三颗大牙都给摔断去,但现在真的知道人死了,又觉得有点难过。

她又想起来这小老头困顿的坐在公主府里,听说她要抓他孙子暖床,便惊得瞪大了眼,连连摆手的样子。

他们好歹也“共患难”过,她以为是有一点点情谊的,虽然这点情谊可能不值钱,但是在生死面前,又稍微会让人有一点唏嘘。

李观棋生怕听不见什么有用的,赶忙跟上,紧紧贴着他们两个走。

“嗯。”沈时行抱着她正跨出公主府的府门,他语调平淡道:“死是一定会死的,他站队了寿王党,眼下最不希望寿王党回来的,甚至不是你,而是廖家军,小皇帝没用了,他们不就白抓了吗?自然要抢先动手,你是大陈的长公主,不能残害忠良,不能暗杀同僚,廖家军可不同,在军中,有善刺杀者,百丈之内——哪里来的梅香?”

当时他们两人正跨过门槛,沈时行抱着人一转头,在府门的虎头环上瞧见了一枝梅花。

不知道谁插上的,他一回头望,守门的亲兵匆忙扯下来了。

沈时行没放在心上,因为廖家军没有用梅花传信的习惯,这东西出的莫名其妙,但没有撬动他的心思。

李观棋和永安也都瞧见了,但也只是草草看了一眼。

守门的亲兵正将这花儿丢到一旁去——他是真不知道这花儿是什么时候插上的,更不知道是谁插上的,他明明一直在门口守着的,结果突然被插了朵花来,他去跟谁说理呦!

旁人不知道,永安更不可能知道了。

她被留守在长安,不曾听闻过西洲的羌笛,不曾见过母后的眼泪,更不知道这梅花来自遥远的神都,兜兜转转,落到她这里。

寄满愁心与明月,远路相送到门前,这命运早早就给了她一些提示,但太可惜了,这曲调太婉转,永安看不懂啊。

她只随意一扫,便窝回到沈时行怀抱中,道:“廖家军残杀忠臣,简直目无法纪。”

沈时行哼笑一声。

“都谋逆了,还要什么法纪?”当时公主府的马车正过来,他踩着矮几踏上去,一边上一边说:“难不成叛军杀/人的时候,还要跑过来请示一下长公主,跪在您面前问问,请问,长公主允许我们谋逆吗?”

这两人上马车,李观棋就不跟了,只让人牵了马来,跟在马车窗户旁边走。

他以前也总这么跟着长公主马车走,几乎都成了习惯,人一到了窗户旁边,就侧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当时沈时行刚说完话,永安听他阴阳怪气,抬头就去咬住他喉咙上的一块肉,稍微用点力气的往外扯,道:“无礼小儿,再说本宫就咬死你。”

“长公主大人饶命啊。”沈时行抱着她倒在宽大马车的地毯上,作怪一般求饶道:“小的不敢了,小的以后谋逆也要来问问长公主。”

这马车里没什么摆设,俩人一躺过来,正临着矮榻,说话间,沈时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看她。

马车之中,他那双眼睛灼灼的泛着光,仔仔细细的盯着她看。

“干什么?”永安看他那眼神像是一只饿急眼了的狼在看别人的肉、在掂量能不能吃一样,不由得微微挑眉,语气略防备的问道。

沈时行这人可跟小侯爷不一样,小侯爷宽容温和,沈时行平时也是个人,但偶尔也有当狗乱咬人的时候,叫永安不得不防备。

“我是想说。”沈时行拿手摸她的脸,瞧着像是摸脸,但实际上像是透过她的脸,去触碰她身上的、某种别的东西,他的语气听着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试探,慢悠悠的落下来:“我是想说,皇位这东西,要不你来坐呢?”

永安愣住了。

马车在前进,他们躺在厚厚的地毯上面,能感受到微微的摇晃,马车壁上镶嵌的缠枝花灯静静地亮着,四周是个封闭的空间,略显寂静,又因太过昏暗,外面还守着一个立耳朵的心腹,让人有一种不说出来点什么事儿都浪费这个氛围的感觉,叫沈时行忍不住张开他那张狗嘴,吐出来两颗象牙来。

“你弟弟被抓了,寿王党没了。”沈时行越说眼睛越亮,他道:“这时候,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别人都没了,只剩下一个永安了呀!

这群文臣武将这段时间掺和朝政,有点志向、想冒出头的,基本上是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只剩下几个老老实实的中庸之人,这些人一来二骨头软,二来是他们没有理由抨击永安谋权夺位,因为永安真是唯一的皇家之后,廖家军杀了寿王党,又要杀小皇帝,永安这时候站出来,扛起来整个大陈,登基为帝,那这是她为大陈做出来的功绩。

这简直是老天爷把皇位送过来了!

若永安是个男儿,估计早就被洗吧洗吧,放到皇位上了,还垂什么帘呢?

但就算是女人也没关系啊!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当皇帝了吗?

沈时行在长公主府熏陶久了,现在看全天下男的都有点不顺眼了。

凭什么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是男宠、只有他被长公主骑在脖子上?

他不服啊。

这全大陈的男人都应该来受一受他的委屈,他们都该来被长公主骑一骑的!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发癫,沈时行自己是挣脱不出去了,但他打算把所有人都往下拖一拖。

他一个人当狗心情郁闷,但是全天下男人一起来给长公主当狗,他还是最大的那一只,那就很快乐了啊!

嗯沈时行的这个想法被旁人知道了,不知道旁人会如何想,但如果被李观棋知道了,李观棋只会不屑的冷哼一声。

不可能的!他才是长公主身边最大的那条狗!当狗这件事,沈时行打不过他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不是廖家军的人吗,怎么还撺掇我别管廖家军的事儿了?”永安盯着两眼冒光的沈时行,只觉得荒唐,她完全没想过这一茬,又道:“而且没人会情愿拥护一个女人的。”

她这辈子就没想过当皇上,是,是有女人做过皇上,早先那位也算得上是千古一女了,但是她自问不是这块料啊!她虽然荒/淫/好/色了点,但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不敢的,而且,这皇位是她弟弟的,她得去救她弟弟。

但她羞于说自己不敢,更羞于说自己要牺牲十七城的人来去换回自己的弟弟,所以含糊的将别人扯进来当挡箭牌。

“我养父可有二十多个儿子。”沈时行盯着永安看:“他那里会给我什么好位置。”

廖寒商也不是不给,但他是“竞争性的给”,谁是第一他给谁,谁杀了敌人他给谁,他赏罚分明,在廖寒商这里,废物是不值得被提拔的,不像是永安。

永安是只要她喜欢了,那她什么都给,见宋知鸢就可知其性子,这样算来,还是跟永安更好一些。

最起码永安现在后宅里干净的只有他一个人,他跪下舔也能舔到点好东西,哪像是廖寒商那头,他就是跪下了,也轮不到他来舔——前面还跪着二十三个呢!

“更何况,怎么没人同意?”沈时行一偏脸,翻身去将马车窗户推开。

车窗一推开,便能看见马车车窗外正在偷听的李观棋。

月下的李观棋眉目温润,神色淡然,似乎并没有被戳穿的窘迫也不安——也是,要没点脸皮,怎么能混到现在。

沈时行也不在乎他偷听,只问:“李观棋,你情愿不情愿?”

之前长公主把他派给李观棋的时候,李观棋没少暗地里查他,已经隐隐知道了他的身份,只是太过聪明,不曾提而已,所以沈时行也不在意他在李观棋面前露相。

马车外偷听的李观棋自然明白沈时行在想什么。

这两人师出同床,虽然李观棋没被永安幸过,但也是同一个阵营的,他们俩都是无所依靠的浮萍,只能靠着长公主往上爬,长公主越强盛,他们才越强盛,所以他们真切的希望长公主爬的更高点。

护国长公主这位置都有点低了,若是长公主坐皇位,李观棋觉得可以。

说句实话,李观棋见

识过长公主府的光景,在他眼里,长公主府和皇子府没有任何区别,永安就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长公主。

那把长公主当成一个不太聪明、沉迷美色的皇子看,也是可行的。

虽然沈时行的想法有点太过胆大妄为,但李观棋却觉得刚刚好。

朝堂嘛,就要敢于人先,就要有掀翻一切,逮谁抽谁的勇气。

大女子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他们跟着长公主,为了这个朝堂做了这么多事儿,就是为了去立别人当皇帝吗?

不,他们完全可以立长公主。

虽然不讲理,但是这世上谁讲理啊?北定王讲理吗?廖家军讲理吗?理,不是用来讲的,是用来打的。

只要你最强,那你就最有理。

“我情愿的。”李观棋轻声道:“李某受宋姑娘点播,又得长公主提拔,这一条命早就是长公主的,长公主要做什么,我都会去的。”

永安发觉这俩男的都疯了!

她真是发觉了,这些男人一个个心比天高,总觉得自己好像是什么坠落泥潭的天之骄子,只要稍微有一个踏板,就能扶摇直上九万里,站在云间当太阳!

这一个两个的,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到底是哪里来的信心啊?皇帝这么好当吗?当谁都能随随便便的坐上去吗?她真当了皇帝,这大陈明天就要完啦!

“老实点吧!你们俩别再说胡话了。”永安拧着眉呵斥道:“当廖家军是死的吗?今儿个寿王党不愿割让十七城,他们死了,明儿我立出来,不愿割让十七城,明儿我也死了!长安城里哪里窜出来的刺客都找不到,还在这里指点江山呢?闭嘴吧你们!”

提到廖家军,两个男人同时哑火了。

他们俩确实都没有什么好计策,只是彼此互相看了一眼,随后默契的分开目光,沈时行关上了窗户,李观棋继续慢悠悠的往前走,都假装自己没提过这件事。

但这并不是他们忘记了,而是他们藏起来了。

迟早有一天,他们还会不死心的翻出来的。

马车摇晃间,不过片刻功夫,马车停下,两人一起迎着寒风下了马车。

公主带着兵来将这韩府包围起来后,由着沈时行扶着去了韩府之内。

韩府之中的情况永安早就想过会很惨烈,但真的到了韩府,瞧见满府红血的时候,永安只想吐。

昔日里活生生的人,与她争吵的、对她横眉竖眼的那些大臣们全都变成一具冰冷的死尸,看的永安浑身冒虚汗。

她不想看,可她又必须看,最起码,她得亲眼看过韩右相。

因为韩右相的尸体上有一封信。

一把廖家枪贯穿了韩右相的心脏,在韩右相的面上,摆了一张受降书。

沈时行将受降书取来,交由永安来看,永安一拆开,就看见了她弟弟的字。

她的弟弟——在求长安的人去救他。

信封上的字里行间,仿佛都挤满了弟弟的惶恐。

她弟弟比她小上八岁,她几乎是看着陈世乾长大的。

太后对陈世乾的感官很复杂,爱恨好像都有,而永安对陈世乾,就只有爱。

她真切的爱着那一小团米团子,她看着陈世乾一点点长大,从只会吃奶的孩子,变成了一个一板一眼的小大人儿,她是很心疼这个弟弟的,那是她的弟弟。

“赶紧投降了吧。”她红着双眼说:“我皇弟在求我。”

她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弟弟落难而不救。

沈时行低低的“嗯”了一声,随后带着她先离开韩府,而李观棋则负责处理后事。

从韩府回去的路上,永安难受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只靠在他怀里躺着,沈时行也识趣的没有再提出什么“做女帝”的话,只是在心底里低低的叹了口气。

永安的心太软了。

她只是荒唐,却不是弑杀,她连永昌帝受辱这件事都接受不了,又如何能去抢夺弟弟的皇位呢?

罢了。

沈时行摸着她的头发,想,他也不是非要当天底下最大的那条狗的,当条小的也好。

这马车摇摇晃晃,从哪儿来的又回哪儿去,踩着天街月光,归了长公主府,而这长安中的消息则一路送往北定王军中,隔着纱帐,飘进了宋知鸢的耳朵里。

血洗寿王党,枪送受降书。

而她那不争气的好姐妹一见到受降书,立刻就决定投降,欺负她,哎呀!那你可真是欺负对了呀!这破棉花你就砸吧!

永安甚至都没跟满朝文武谈一谈——当然,也没多少人能谈了,反对的都聚在韩右相府,正好叫人包了圆去,现在满朝文武里官员位置都凑不齐了。

宋知鸢本来累的浑身潮热、瘫在榻间都不想坐起来,突然听闻了这件事,人一下子打了个激灵。

在前世今生的这个节点中,果然又发生了一件大事,长安还是死了很多人,但并不是永安,而是寿王党。

因为她的插手,改变了很多事,小皇帝虽然还是落到了廖寒商的手里,但是她救了永安,又间接改变了北定王谋逆之事,所以事态才走到了这个方向。

兜兜转转,她是改变了很多事,但是最开始劲儿就使错了方向。

她救了北定王之子,但依旧没改变大陈战乱不休的结局,因为最开始要谋逆的就不是北定王,而是躲在后面的廖寒商。

她若是之前能将这件事情跟太后点出来,眼下时局肯定不会如此艰难,但是她那时候也并不知晓,还一股脑的奔着养子使劲儿呢,最开始还使错了人。

宋知鸢哀哀怨怨的叹了口气,重新倒回到榻上,心说,旁人重生总要配一个大罗金仙来指点迷津,她怎么什么都没有、见什么还都是麻烦呢?

耶律青野进来的时候,正瞧见宋知鸢一脸悲伤的裹着被子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慢慢走过来,还想继续刚才的事儿,但宋知鸢明显心不在焉,被他抱着挤到床榻间的时候,根本提不起来力气。

耶律青野不满的顶了她一下,将宋知鸢猛地唤回神来。

“长公主决定议和,三日后,将与此处与廖寒商会面。”宋知鸢闷哼一声的时候,耶律青野慢悠悠道:“这一两日间,你就能瞧见她了。”

宋知鸢一想到要割让十七城出去,本来是难受的,但是转念一想,这满朝文武支支吾吾,实在是没有一个能站出来的人儿了,时势逼压而下,也不是她能管得了的。

她将面埋在耶律青野的肩头上,低声道:“永安一定吃了很多苦。”

耶律青野低哼一声。

他是真不知道永安给宋知鸢下了什么迷魂药了,她一个随军出征的小官不觉得苦,竟然觉得一个锦衣玉食的公主苦。

“公主何曾有我苦?”耶律青野压着她,道:“长公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想吃什么——”

宋知鸢猛地捂住他的嘴,不歇气儿的骂:“闭嘴啦!不准吃啦!吃死你算啦!”

这一夜,帐内春深,红鸾叠帐。

而到了第二日,长公主的马车便已从长安出发,直奔战区而来。

俩小姐妹终于要见面了。

第73章 三人大大大大大修罗场这么好吃吗?

随着寿王党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长公主重登帘后听政,李观棋再一次站在人群中央。

昨夜韩右相府上惨案竟由金吾卫去查办,限期十二时辰搜到凶手,奈何这凶手似有飞天遁地之能,硬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逼得金吾卫指挥使在金銮殿前请罪。

满朝文武愤怒的同时,也觉得后脊生凉。

这长安中何时竟然多了这么一伙儿势力?又藏在谁的住处中?这朝臣中会不会有人是他们的暗哨?之前局势紧张的时候,这群人是不是也磨着刀准备砍他们的脑袋?

知道城里面

藏了一伙叛军但是找不出来,这跟一觉醒来发现脸前面贴个鬼脸有什么区别!吓死得了!

之前死的是寿王党,现在是不是他们?所以他们战战兢兢,没人敢多说话。

托死掉的寿王党的福气,永安长公主决定出城议和、换回永昌帝一事,很顺利的便在朝堂中推行。

因为也没旁人能站出来说话了,这个唯一的重任自然要落到长公主身上。

长公主是一定要去的,而谁来随行呢?

永安迟疑两分,最终决定将李观棋留在长安,自己带着沈时行和小侯爷一道儿去战区。

一来东水军在战区,小侯爷去了有个照应,二来沈时行是廖家军的人,关键时刻也能用一用,李观棋除了脑子,别的都没有,而战区那边有宋知鸢,再加上小侯爷,她不缺脑子,不如将李观棋留在长安城中,替她料理长安城的事。

他们离了长安,后面还有不少麻烦要处理。

这一次反贼屠杀寿王党,是对长安的一场挑衅,寿王党可以说的上是“为国捐躯”,得妥善处置,李观棋决定给他们风光操办一场。

虽然永安与寿王党不是一派的,但是内斗在外斗面前,还是要停一停的,他们得给这一批寿王党们好好安葬,安抚人家的宅院,提拔人家的子女,让大臣剩下的官员们看看,虽然之前寿王党对长公主落井下石,但长公主依旧不记仇啊,她依旧愿意照拂你们,你们这群人也就别敬酒不吃啦,赶紧跪下给长公主磕俩吧。

除了这些,还得继续筹办战事的各种物资和各地政务,永安一走,各种重担就都压在李观棋肩膀上了。

以前好歹还有一个韩右相跟着,现在韩右相都去了,李观棋只能自己扛了。

战事前途未卜,永安封了沈时行做五品将军,又临行托孤,封了李观棋继了右相的位置,他也算得上是朝堂间最年轻的右相了。

封完右相位置之后,永安说要与他吩咐些政事,带他去了慈宁宫的书房。

永安之前办朝政一直都是白日间来,下朝便走,不曾居住在慈宁宫,因明日要去奔赴战区,需要从宫中出行,所以永安才留在宫中。

按理来说她该回到她的凤鸾殿内去,但眼下,沈时行正在她的宫殿中休息——这人顶着一个长公主男宠的名头,只要是长公主的地盘他就敢闯,现在正在她宫里当大爷呢。

而她接下来要跟李观棋说的话不能被沈时行知道,所以永安只能把李观棋带到了慈宁宫的书房。

慈宁宫的书房一贯是李太后处理政事的地方,闲杂人等不得擅入,现在成了永安处理政事的地方。

昔日李太后与宋右相,现在是永安与李右相。

王权更迭,万事变迁。

殿中木林又逢冬,只见梅花不见人。

二人穿过梅林,回到书房间,便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李观棋下意识环顾四周,他早就听说过慈宁宫的书房,能进入其中的都是李太后的心腹,现在,也终于轮到他了。

慈宁宫书房极为宽大,进门右手边走十步便是一个临窗宽长大案,案上原是摆着各种奏折的,每次永安来都满满登登的,但现下空了。

当李观棋真的站在这里的时候,又发觉政事早就不送到慈宁宫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则被拍死在了沙滩上。

书房内烧着地龙,地龙炙烤间,整个书房里寂静无声,永安进来之后,道:“沈时行知道我们俩过来了,你记着,这里的事儿不要被沈时行知道。”

李观棋打了个激灵。

长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他早已知晓了沈时行的身份,长公主以前不在意,今日却突然提出来,难道是觉得沈时行跟廖家还有什么瓜葛、长公主想利用沈时行做什么?

没想到啊,长公主竟然生出了这般脑子!

李观棋向前跨过一步,声线中夹杂着几分冷沉:“公主且吩咐。”

只见永安突然左右一扫,随后往书房后窗的窗外一探身,看了一眼四周,后道:“我要出去找小侯爷一趟,你自己在这待一待,旁人问就说我跟你议政,莫要叫沈时行知道,明白吗?”

李观棋愣了一下:“小侯爷吗?何等要事,竟然还要动用小侯爷?”

只他们二人都商讨不得吗?

“我去看看粉子。”永安掷地有声:“已多日没看见了!”

若是被沈时行瞧见她去找小侯爷,保不齐又要闹起来,

李观棋被留在原地,随后缓缓闭上了眼。

也好啊,没脑子好啊,越没脑子越好安排。

待到永安离去之后,李观棋在书房之中来回看了一圈,最后在一旁的客椅上坐下。

他向来谨慎,就算是长公主不在,他也不会在这里胡乱动这里的东西,只会规规矩矩的坐着。

慈宁宫的书房摆设低调,并不处处华贵,物事静美,角落里的一线熏香冉冉而升,在空气中逸散,是檀香的气息。

眼下空无一人,四周寂静,李观棋的思绪渐渐放空,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冬日间浅淡的日光,只觉得恍然。

他还记得不久之前,他还只是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没有显赫门庭,混在进长安赶考的人群里,看着车水马龙的长安,不知道往何处去。

过几日,他被拐到了长公主府,成了男宠。

再过几日,他去科考。

他的文采在长安之中其实并非是拔尖的,他在他的家乡虽然是百里挑一,但大陈有多少人啊?就算是百里挑一,也会在金銮殿中站出来一百个,他融进来,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一杯水,没那么现眼。

幸而他走了宋知鸢的行卷。

他还记得他成为探花的那一日,榜眼和状元都瞧不上他的出身和行径,他被所有人轻视。

再然后,他成了长公主府上一个小小的属官。

太平盛世了十几年,一朝王权颠覆,他借着时势,抓着长公主的裙摆,一路走到现在。

当时那些痛苦的,煎熬的,怨恨的一切似乎都历历在目,而到今天,他坐在了这里,昔日榜眼状元根本没资格站在朝中议事。

李观棋只觉得一股轻盈又饱满的东西充盈在他的胸膛间,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他的脚下。

海到尽头天作岸,官到绝顶我为峰。

现在整个朝堂里,除了一个长公主以外,又有谁能压在他的头上?

不,连长公主也不能,因为长公主从来都没这个脑子。

这朝堂间,谁又是他的对手?他青年成名、位高权重,又有什么人能骑在他头上?

李观棋看着外面的风雪,突兀的想到了那个女人。

元英,冬也。

自从那一日从大别山中离开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他偶尔会想,大别山的那些事情是不是他的梦?但他醒来,又知道不是。

我们同处在同一个冬日里,但却难以相见。

但没关系。

李观棋看着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想,他可以找到她的。

他迟早会找到她的。

——

而永安这时候已经翻出了窗户,如同以前一样,溜溜达达的翻出窗户,随后往东南角的永德殿行过去。

永德殿间临着亭台水榭,夏日间一片茵茵绿绿,而眼下是冬日,其内湖水早已结冰,上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远远望去,腊树银山,漱冰濯雪,眇视万里一毫端。

雪景甚美。

跨过长亭,走过回廊,她不曾进入厢房中,先便远远的瞧见了小侯爷。

小侯爷不曾在厢房中,而是在亭台赏雪。

亭台四周覆盖了一层薄纱挡风,小侯爷一身白衣坐在其中,一身绫罗绸的长袍,外衬一件浮光锦棉氅,正坐在亭中赏雪,琨玉秋霜高山白雪,薄纱飞

舞之间,一点朱砂若神仙中人。

美人在骨不在皮,瞧瞧这身神仙骨,如何能让她不迷醉?

永安一路疾驰行过去,恨不得天为被地为席当场掀开小侯爷衣裳嘬两口粉子!

怎么能有人长的这么出尘啊!

这张脸就该被她嘬哭啊!

他这样的是不是身上都是粉的啊!

该不会真是粉白的吧!

永安像是一团火,“呼”一下就烧起来了,裹着风扑向亭台。

见永安来了,亭中的其他人都立刻退下,只有俩人在此说话。

“小侯爷可是在赏雪?”她笑意盈盈的进来,问他:“带我一个。”

小侯爷抬眸看她,含笑颔首:“明日既要出长安,今日便最后看一看长安的雪,长公主若喜欢,便在此坐一坐。”

小侯爷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抱了一只猫来,是之前永安捡过来送给小侯爷医治的那一只,现在已经被治好了,被小侯爷一直抱来,现在正横卧在他的膝盖上,懒洋洋的扫尾巴。

他像是从天上下来的仙人,而这猫给他添了两分暖烘烘的人气儿。

永安见了他,便忍不住端庄两分,她怕她冲撞他,叫他不满。

当然了,小侯爷永远不会对她不满,俩人坐在一起谈了半天的话,说时政,说局势,小侯爷虽然宅心仁厚,但却并不是什么蠢人,他有自己的见解。

“眼下去接寿王已经很难办到了。”小侯爷道:“先不说山高路远,寿王年岁已大,单说长安城中的那一伙儿贼人,便叫人十分棘手。”

“而时间已经不够用了,一来是廖家军只给了三日时间,二来是,大陈本身就并不安全,大陈四边都是临着旁的国家的,南蛊那边刚大战结束,放置不提,东水水祸横生,也可放置不提,但北江临着的大奉和西洲临着的西蛮却都有邻国虎视眈眈,一旦这两边人趁乱入侵,大陈定然损失惨重,所以,其实北江和廖家军是最拖不起的,他们必须速战速决。”

小侯爷宽阔的手掌摸着膝盖上的小猫,轻声道:“因此,我们其实已经根本没有时间去接回寿王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只能救回来永昌帝。”

小猫翻了个身,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在哇啦哇啦说什么东西,只愉快的打起了小呼噜。

小侯爷就在这呼噜声中,一边撸猫,一边轻声道:“若是不接回寿王,那便要将重点放在何谈事宜上,十七城太多了,我们要尽量压缩这个数字。”小侯爷道:“以最小的伤亡,结束这一场战争,给所有人喘息的时间。”

这些话李观棋也说过,永安听了第二遍,并不觉得难以理解,顺带还搬用了李观棋的话,道:“所以谈和会比较顺利,因为两边都在推进。”

“可以这么说。”小侯爷却摇头道:“但谈和之后,将是漫长的拉锯。”

“两边不会继续和平下去的,他们只是喘了一口气,养足了力气,还会继续打,长公主要做好准备。”小侯爷慢声道。

永安当然明白,李观棋早将这些东西跟她说过很多遍了,但她还是认真听。

因为这一番话,小侯爷显然是筹思良久,并非临时所想,只是一直没等到机会,直到今日,才能说给永安罢了。

这样想来,他也一定是早就想过她,永安这样想,便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我知道。”永安低声说:“不过后面的事,只要将我弟弟和母后换回来就可以了。”

那些“缺钱啦”“打不过”“死人啦”的各种讨厌事儿,都交给她无所不能的母后和仁德兢业的弟弟去吧,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啦!她还是想回去过睡男人嘬粉子的好日子,这破朝,谁爱上谁上吧。

小侯爷闻言莞尔一笑。

他笑永安太天真,当长公主在之前站出来的时候,就早已被人当成了棋盘中的一枚棋子,她离不开的,只是她以为她自己能离开。

小侯爷也并不开口点拨她,她迟早会自己发现的。

眼见着天色见黑,北风乍起,小侯爷说想回去休息,永安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离开之前,她还关切的看了一眼小侯爷的胸脯。

太遗憾了,眼下小侯爷的毒已经好了,她嘬不到了呀!

明日即将远离长安,直奔战场而去,谁知道这粉子她还能不能嘬到了呀!

这要是嘬不到了,她不得遗憾终身吗?

能不能现在把小侯爷扒了让她嘬一嘬啊!

那坐在石桌旁的小侯爷本来是神色淡然的坐着的,但被永安这么一瞧,摸猫的手都跟着顿了顿。

他没动,永安也没敢说。

而且她知道,就算是说了,小侯爷也一定不会让她嘬的。

最终,永安不甘离场。

但她可没放弃。

转身的瞬间,永安便决定了,她今天晚上一定要嘬一嘬粉子!

当夜,永安以“大战之前养精蓄锐”为理由,跟沈时行分房而睡,待到夜间,长公主抱起来一尊白琉璃香炉,美滋滋的直奔永德殿。

她上一回来永德殿下/药,还是打算下给北定王,结果兜兜转转,没下成,没想到今日重操旧业了。

冬日间的永德殿沉默不言,偏殿后面的木槿树早已过了花期,只静静的披着一层薄雪,看着这位突然造访的姑娘。

永安正从外面推开偏殿的窗户,随后将白琉璃香炉点燃,后将香炉摆放进去,又关上了窗户。

这一系列动作她做的轻巧,随后喜滋滋的在窗户外面数着时辰熬时间。

她下的只是简单的迷香,能让小侯爷睡得更沉一点。

她舍不得直接稀里糊涂的将小侯爷的清白给毁了,这样的好日子,他们起码要留到新婚之夜啊!她今天来,只是来嘬粉子的。

她就嘬一口,就一口啦!

她只是嘬嘬不进去的!

树间月影慢前移,永安掐算着时间快到了,便缓缓地推开木窗,慢慢爬了进去。

——

是夜,永德殿间。

殿内的后窗窗户被推开的时候,床榻上的小侯爷便缓缓睁开了眼。

他就是大夫,这些迷药之类的小伎俩对他其实不算什么,旁人闻不到的气息,他转瞬间就能闻出来是什么药,他完全可以坐起来,去叫外面的侍卫进来。

但是当他听见后窗那边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时,莫名的张不开口。

他听见她进来后一脚踩翻了香炉,听见她撞上了屏风,匆忙去搀扶,听见她又松了口气,听见她随后摸着黑往前走。

这短短几步路,她走的提心吊胆,叫听者都跟着皱眉。

实在是好不容易,才能走到这里来啊。

最终,床榻上的仙人慢慢的闭上了眼。

罢了,都随她去吧。

——

二十息之后,永安终于摸到了床榻的附近。

小侯爷的外厢房之中不点夜灯,窗外又有高木,所以屋内一片昏暗,她什么都看不清。

等她适应了昏暗之后,才看清楚床榻上的小侯爷。

小侯爷身上盖着一层锦缎棉被,哪怕是睡觉,他都躺的规规矩矩,墨色的发鬓垂散在身旁,泛出水一样的泠光。

永安从他眉心的朱砂痣看到他粉色的唇瓣,一时间春心大动,慢慢的凑过去,在小侯爷的唇瓣上亲了一口。

“睡梦”中的小侯爷呼吸平稳,没有任何动作。

永安像是得到了什么新鲜的玩具,慢慢的去掀开他的被子。

小侯爷身上穿着中衣,每一个扣子都系的很紧,永安迫不及待的伸手去解,手还没解开呢,眼睛都开始冒光了。

——

小侯爷真是一尊玉菩萨。

绫罗绸缎轻轻一扯,便露出来其下细腻水润的皮肉,像是樱桃一样。

她以

前蹭到过的!只是当时没来得及吃,现在,永安迫不及待的扑上去。

当永安真的吃到这心心念念的粉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发了狠忘了情没了命,如痴如醉,如醉如痴,连脑袋都舍不得抬起来。

她完全不知道,在她身后正缓缓走过来一道身影。

“好吃吗?”一道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永安当时沉迷其中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先是点了点头,含含糊糊的回了一句“好吃”。

而床榻上的小侯爷眼睫毛轻轻地颤了颤,藏在被子下面的手也不自然的动了动,但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终小侯爷也没有睁开眼。

直到这时候,永安才反应过来不对,她惊讶的一回头,正对上沈时行那双恶狠狠的眼。

永安叼着奶嫩嫩的粉子,当场呆住。

“这么好吃啊?”沈时行是跟着永安来的,他今日一见到永安贼眉鼠眼的说“晚上分房睡”就知道有事儿,他特意跟过来,正好抓了个现行!

“好!啊!”沈时行咬牙切齿道:“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竟然敢背着我——”

“等、等等!”永安怕他发火,匆忙站起来,对沈时行小声道:“他不知道,他睡着了,我我我,我们出去说。”

“睡着了?”沈时行才不信。

睡着了人的呼吸与心跳都是平稳的,但小侯爷不是,沈时行几乎都能听见他猛烈的心跳。

他醒着呢!不过是装睡罢了,在这里糊弄一个永安!

永安以为她是过来偷腥了,但沈时行看的分明,这分明是小侯爷故意引诱永安,还在这里摆出来一副不染尘埃、纯洁天真的姿态,好像什么都不懂似的往这里一躺,香肩半露胸口粉润,一个大男人也不嫌恶心!

呵,他也是男人,男人这点勾/引女人的小手段他怎么能不知道?

“你不要胡说!”但永安坚定的认为小侯爷是睡着了的,她道:“我给小侯爷下了药,他睡着呢,哎呀,都是我的错,回去了任你罚行了吧?你不要在这里撒泼!”

“回去?”沈时行冷笑一声:“我就要在这撒。”

他抬手就去扯永安的衣襟,惊得永安喊道:“你、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反正他也听不到,我爱干什么干什么,你刚才干什么,我现在就干什么!就许你能干,我就不能干了?”

沈时行一肚子火儿突突突的往外喷,任谁都阻挡不了。

被迫闭眼装睡的小侯爷,吃醋发癫的沈公子,和一个左右为难失声尖叫的长公主,拼凑成了一个喧闹的夜晚。

——

窗外木槿树静静地立着,随着猛烈的北风凶狠的抽着枝丫,直到天明。

该出发了。

第74章 姐妹见面我陈永安,改邪归正了!……

随着长公主来议和的消息传入战区,两边人都短暂的休了战。

因战事暂停,军营这边突然热闹起来,两边战区甚至还来了两批大型商贩过来售卖货物。

战争之中,不伤走商,是所有人的共识,只要不是正在战时,商人都可过来兜售。

这些商贩多都是商贾世家之人,非是寻常百姓,手里都有健仆,多为各地地头蛇,亦或者是当地商会的成员,他们原本就与军队有生意,军队这么多人,吃喝嚼用总不能全等朝廷来拨吧?有一些灵醒的将军为了购置马匹和粮食,会早早和一些商贩打好关系。

这些商贩也会趁着不打仗过来赚一笔横财。

什么?你说横财在哪里?当然就在这群老兵身上啦!哎呦,别看他们衣衫褴褛,一顿吃不到一口肉,但军营的人可最有钱啦!

看看他们劫掠过的地方,瞧瞧他们兜里的金玉镯子,这可都是钱啊!

每每战事生,老兵劫掠实是常事,私藏些战利品,更是习以为常,那些金玉,军中无处变现,若是这时候有商贾来卖,他们会贱卖出去的,一只玉镯子换一个女人是常事。

这些商贾们便使出十八种刀枪棍法来,从他们兜里掏出钱来。

总有些人想偷偷喝一壶酒,唱两口肉汤吧?打烂了的衣裳要人缝补浆洗吧?若是太久没见过女人,是不是还要来这刚搭好的窝棚里睡上一睡呀?

什么?你睡完了不给钱?那你看看我身后是什么!是一批健仆!你若是往上告,那正好,我跟你的头头还认识呢!我们可是给你们将军使过银子才来做生意的,可不是那种没拜过地头蛇的莽青头、更不是那种随便能踢一脚的臭流民!

这群商人,就像是蹲点的秃鹫,晃着尾巴跟着军队吃死人身上的膏脂,但同时,他们确实带来了些许繁华,给一些人留了性命。

原本的流民可以来跑跑腿,赚两口米汤。老子可以把儿子卖给商贾当奴仆,再不卖一家老小都要饿死了。好看的姑娘可以直接进窝棚,用身子去换点东西吃,好歹有这些商贾镇着,这群兵头不会玩了她们不给钱,当然,也有好看的小子,军中有人爱这一口,男的价还更高呢。

别管是怎么活的,反正乱七八糟的活下来了。

因为来了不少商贾,让旁人知晓这里安全了,连带着长安城中也飞出来不少书信,皆由自家的奴仆带着,来送往军中。

其中就有方夫人的信。

自从宋知鸢随军出长安后,方夫人这颗心就一直吊着,夜半醒来都要偷偷哭上一场,哭她那苦命的孩子,人家孩子当官,都有父兄开路,一路亲手把持,往上一点点送过去,而她呢?一个姑娘家,父亲不行,未婚夫不行,自己一点点往上熬,一个女儿家,天天种地就算了,竟还要去随军,谁听了不掉眼泪?

待到军中战事稍缓,可通书信,方夫人连忙命人收拾了一大包的衣服肉干,叫人给送过去。

给宋知鸢送信的人也有点说道,正是昔日为长公主传信的马掌柜——现在得叫马大人。

之前这人被长公主封了个公主府小官,留在长公主府颐养天年,仗着一个救过长公主的功劳,素日里也没人找他麻烦,偶尔还有人吹捧吹捧他,让他颇有几分飘飘然。

他一方面觉得自己出身卑贱,日日警告自己要谨言慎行,一方面又被这繁华富贵给迷了眼。

以前当奴才的时候,怎么知道主子的日子过的这么好啊?

他也想继续当主子,当更高的主子。

这一回长公主出军议和,马大人也想跟着蹭一蹭功劳,削尖了脑袋往长公主身边钻营。

所以这一封给宋知鸢的家书兜兜转转,便送到了马大人这里。

马大人本来就是宋知鸢母亲那头传下来的奴才,算起来见到方夫人,也得喊一声“夫人”,但眼下人家是官身了,自然不可能继续当奴才看,方夫人便一宴请,二送礼,好好打了一回关系。

马大人赴这场宴的时候,心情十分复杂。

他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刺痛。

得意他与之前完全不同,他抓住了那一点机会,努力的向上爬了一个台阶,不再是下面跪着的奴仆,他是官,比原先那些人都要尊贵,但是他真的去见方夫人的时候,又觉得刺痛。

因为他曾经是奴,而方夫人也知道他曾经是奴,看过他曾经卑躬屈膝的样子。

他确实是因一番际遇脱了奴身,但是也并非是一步登天,最起码宋姑娘还压在他脑袋上呢,他心里觉得痛,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是压着不满小心应承,接了书信。

他不是对方夫人不满,方夫人礼数周到,他是对自己不满,对他过去的出身不满,他眼下越是风光,就对之前的自己越是怨恨。

这种怨恨不来自于旁人,而是来自于对过去的自己,所以深陷泥潭,无法自救,那些漆黑的、无法入睡的夜晚里,会滋生出阴暗的蟊虫,向无边的权力伸出触角。

人一旦得到一辈子不曾见过的东西,总会迷失在其中,难以自拔,非是谁之过,不过人之常情罢了。

待到长公主出城,马大人这头便带着书信出发。

长公主仪仗开路,人群浩浩荡荡前往战区,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廖家军给的期限、第三日的晚间,走到了军营。

明日,就该与廖家军面见了。

——

长公主仪仗到达时,北定王与众将军都站在前头相迎,宋知鸢的官阶比较低,所以挨不到前头,只能在很远的后面抻着脖子看。

透过人群的甲胄与发鬓,她瞧见宽大气派的公主马车缓缓行来,到了人群最前头,众人跪下、俯身行礼,长公主则从马车上下来。

在长公主身旁落后半步的是一黑一白,黑衣的瞧着是那位男宠,白衣的不知是谁,但是瞧着服侍,应当是东水小侯爷。

宋知鸢之前听耶律青野说过,是东水小

侯爷与那位沈时行一道儿来伴驾的。

宋知鸢偷偷在人群中抬头,远远瞧见永安金光熠熠,面容皎洁,心中便松了一口气。

真好,虽然时局动荡千变万化,但她的永安依旧万人之上,美丽恣意。

——

长公主入营帐后,先被请进北定王主帐参宴,宋知鸢这时候才能见到永安。

长公主和诸位将军们先入席,宋知鸢离得远,还没等过去,远远便听有人唤她。

宋知鸢一回头来,便瞧见马大人眼含热泪的站在她前头,道:“宋大人啊,许久不见,老奴真是担忧您担忧的紧。”

“马大人?”宋知鸢惊讶的看着他。

她离开长安似乎也不过月余,只是眼下,昔日里那个鬓间斑白、身形佝偻干瘪的马掌柜已经摇身一变,配上锦衣华服,高高昂起了头颅,形容神色与原先完全不同。

说话间,马大人一边擦着自己的眼泪,一边将自己兜里的方夫人书信递给宋知鸢,道:“大人,这是方夫人托老奴给您送的。”

他刻意对宋知鸢自称老奴,哪怕有无数人对他说过“马大人”,他依旧对宋知鸢自称“老奴”,也等着宋知鸢对他说一句“马大人”。

他谦卑的姿态和身上整套的华服对比,像是某种矛盾的东西杂糅到了一起,叫人怎么都觉得不自在。

“不必自称老奴。”宋知鸢接过信,眼圈也有些发红:“马大人,多谢你。”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你且去那个帐篷喝酒吧。”宋知鸢指了指一旁的小帐篷,道:“都是待客的。”

今日长公主驾到,军中要迎,自然也要办宴,一些小官上不得主帐,只能在下面的小帐篷里坐一坐。

马大人连声应下,离开,只是在离去之前,驻足脚步,目光艳羡的看着那主帐。

宋知鸢匆匆将这位马大人安置下去后,才快步回到主帐之中。

她官位虽低,但是得长公主亲自点名过来的,进了主帐,她便瞧见永安远远对着她招手。

坐在席面上的永安依旧漂亮,她穿着艳红色的石榴裙,头顶簪金,手腕配玉,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盛着天上的星星。

她快步走过去,如过去无数次一样,跟永安挤坐在同一张案后。

俩小姐妹久别重逢,各自都有一把辛酸泪。

宋知鸢是在军中打仗,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每日数粮草数的心衰力竭,永安是跟一群人玩心眼,被朝政折磨得疲惫不堪,甚至还被刺杀过,两人凑在一张桌案后,席面还没开始,她们已经嘀嘀咕咕骂了八百遍人了。

永安骂完人,顺手拿起酒水往喉咙里一灌,顿时扭起了脸。

这酒水都是临时在那批商贾手中购的,糙的很,她喝不惯,便又放下,继续跟宋知鸢说小话。

席面开始之前,永安还凑到宋知鸢的耳边问了不少关于此次战局的事。

当时席面并不安静,军帐地方虽然大,但坐过来的官员也多,人一多,地方一挤,便显得极为吵杂,她们俩凑到一起小声嘀咕,永安问她:“你说,我要是压价到七城,能不能行?”

压价这回事不是随便压的,其中涉及很多,比如这些城邦的地理位置,是不是交通要塞,比如这些城邦有没有什么价值,比如一些城邦有大片良田,有没有交换的价值,这不是一个随便的字数,要看彼此的兵力,和对方能够舍弃的程度。

但永安却没有意识到,她那双眼睛扑闪着,像是以前问她“你说我去抢谁家公子能不能行”一样,好像只要宋知鸢告诉她“行”,她就真的能做到一样。

宋知鸢欣慰的看着她:“我哪里知道呀,长公主,你得问北定王啦。”

她现在已经不是原先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公主了,早在宋知鸢看不到的地方,她凭着她自己,一路走到了上头去,所以她现在的问题,宋知鸢也回答不了了。

宋知鸢为她高兴,但也因此而感到一点落寞,因为宋知鸢其实已经没办法给她特别多的助力了,宋知鸢不是熟读四书五经、看透世间人心的李观棋,也不是狡诈善跳的韩右相,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靠着那一点好友的偏爱,走进这世上最大的棋局,用力推了一颗棋子而已。

而推过这棋子之后,是一颗又一颗比她还要高的棋子,是遥远的、看不见边际的棋盘,远到与天相接,再多的,她真的不知道啦。

永安怔了一瞬。

她不管做什么,都总是习惯来问宋知鸢,现在宋知鸢突然说不知道,她有些许恐慌。

而这时候,一旁的宋知鸢从袖子里探出手,抓住了永安的手,低声和她说:“没关系啦,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办,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就算是没有预知,她们也已经走过很多很多事了,往后的日子,也一起熬过去就行。

喧嚣的席面里,永安与她的手在桌案下、袖口间互相交握。

不管她们俩在什么地方碰到,不管她们身处什么样的处境,只要她们勾上手,就会突然回到幼时,两人一起在夫子的课堂上听诗书,背地里却勾起手、偷偷玩的夏日。

这天下大,明月高,世人面孔模糊不清,前路安危不明,但身边有一个至交,便会觉得心中生根,什么都不怕了。

——

这一场宴席最开始是喝喝酒,但到了后面,便是开始谈论政事。

既然双方已经准备要和谈,那就要商讨好和谈的条件,谁能让多少利,谁能挖出来多少钱,都要仔细说清楚。

这些事北定王完全不清楚,长安不是他的地盘,北江距离西洲的直线腹地之间隔着一个长安,人家西洲甚至都没有要北江的地,大概是因为知道北江也苦寒,没什么好东西,所以要的都是长安附近的富庶地方,更何况,他只是个武人,具体到算账这么细致的事儿,他不大行。

长公主也是说不明白,她有时候连账本都会算错,让她说这些她什么都说不懂,沈时行碍于身份不敢开口,倒是一旁的小侯爷在这时站了出来。

小侯爷先从彼此的军力分析,又从双方的地理位置分析,最后划分出了七个城邦,是比较合适做交换的地点,当然,这是最好的情况。

“折中一些算,大概是十二个。”小侯爷又道。

如果运势很不好,廖家军得不到十七个就要当场砍了永昌帝,起兵攻打过来的话,那可能就要给十七个了。

总之,打到现在,就是一场物资交换。

既然双方拳头都差不多硬,你想要我手里的城,我想要你手里的人,那就坐下来慢慢谈一谈吧。

见一个小侯爷说的头头是道,宋知鸢松了一口气,慢慢向永安靠过去,低声道:“好歹还有个能用的人。”

她记起来永安说爱上东水小侯爷的事儿,便凑过去,用袖子掩面,偷偷低声问她:“你上回说,喜爱那小侯爷的事儿,眼下如何了?可有什么进展?”

宋知鸢对永安喜好/男/色这件事早已不抱希望了,她知道永安一定会

下手的,只是区别在早晚罢了,今日见小侯爷神色温和,瞧着不似对永安有什么隔阂,便忍不住凑过来问问。

但谁料,她问过之后,却见永安沉默了两息,后咬着牙说道:“本宫已经弃恶从善,再也不出去玩男人了!”

宋知鸢不敢置信,宋知鸢大惊失色,宋知鸢猛掐大腿。

怎么可能?

而永安显然没打算跟她说是“为什么”,只一脸严肃认真的说道:“本宫真的已经改了。”

任谁经历过这样一次夜晚,都会改的。

宋知鸢好奇极了,但永安无论如何不肯告诉她“为什么”。

这一场晚宴,就在宋知鸢的疑惑之中结束了。

——

因着明日要与廖家军互通消息、准备和谈,所以今日的晚宴并没有持续太久,到了黄昏日晚的戌时,便已散了。

军中为长公主新扎了一个帐篷,长公主照常拉着宋知鸢与她同眠。

宋知鸢“哎”了一声应下,便回她帐篷去取她的更换衣裳。

她回她的帐篷的时候,远远瞧见耶律青野的身影,他正在与长安来的官员们讲话。

这些都是长安里来的小官,并非是主帐之中的,宋知鸢还在人群中瞧见了马大人。

这些小官们都想巴结一下北定王,彼时正在挨个儿见礼,马大人喝的醉醺醺的,也努力的往前挤。

宋知鸢只瞟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她没有将这一点小事放在心上。

她没在意马大人,马大人也没看见她,马大人只一直在看北定王。

四周的大人们围上北定王,一个个努力的向上攀关系,马大人看的心里发燥,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被甩在后头。

北定王对他们的行径并不在意,只随意摆了摆手,便道:“诸位大人一同饮乐。”

军中帐篷不够多,一些将士们都是随意坐在自己的帐篷前饮酒的,北定王这趟出来,是来与他军营中的兵一起喝酒的。

长公主的宴会已经散了,他不必再随着那些客人们去坐主帐,所以出来找个熟悉的地方坐一坐。

军营中的糙男人在非战事没那么多繁琐的规矩,席地而坐、或者拎个马扎围着火堆喝酒的散漫,才更让他舒服。

所以他没有在意这么多臣子,而是随意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和亲兵饮酒。

北定王跟亲兵饮酒,与这群大臣们没什么关系,按理来说,这些大臣们是有帐篷的,他们该去帐篷里坐着,但奈何啊,在这官场上打滚的人,都会本能的向最高权者靠近,所以他们一个人都不肯去帐篷里,而是学着北定王的样子,拿个小马扎就在四周一坐。

但是官员与官员之间也是分等级的,像是马大人这种最低的等级,拿了小马扎也挤不进去最里面的圈子,只能在最外圈坐着。

马大人郁闷的连饮了几杯酒,酒浊人心浑,他几杯就醉了,坐在小马扎上想,要是他能再干点大事儿就好了。

他浑浑噩噩的想着的时候,旁边有人探讨最近的公务,也有人不认得马大人,见他一直在喝闷酒,便低声问:“这是谁啊?负责那一处的公务?”

马大人在朝野中不算是出名,他的官职来的全是运气的,且又年岁太大,没有什么才气,以后注定也没有什么太多升官的可能,所以也没多少人在意他,在出行的队伍之中,马大人什么都做不了,可偏偏又占这个位置,其实颇为惹眼。

“他能负责什么公务?不过是个长公主府的隶属官员,什么都不必做的。”旁边的人以为马大人喝醉了、听不见,便带着点轻蔑道:“就是借着运气升上来的,说是恰好瞧见了长公主,过来报了个信,便换来了这滔天富贵。”

“知道他入长安之前是做什么的吗?就是那位太仓隶属的府中的一个小小掌柜而已!”

旁人的话刺痛了马大人。

他“腾”的站起身来,将手中杯盏摔在那位说话的同僚的身上,高声怒吼道:“我可是救了长公主!我做过掌柜又如何?若没有我,就没有今日的长公主!”

他喊出来还不够,还要反反复复的说:“那一日,那一日长公主携带信物到我铺中求援,若不是我机警,若不是我机警——”

被他砸了一下的同僚见闹大了,匆忙站起身来,连声赔礼:“是我酒后失言,马大人切莫动怒。”

一片混乱之中,远处突然有亲兵行来,将马大人带去了人群最中心,也就是北定王的面前。

马大人被带过去的时候,四周的亲兵已经放下了手中酒碗,站起身来,将四周清退。

之前那些大臣也不知道自己是那句话没说对,也不敢问,只顺从的站起身来,一个个提心吊胆的退了下去。

马大人被亲兵提到北定王面前的时候,人已经怕上了。

他抖着腿,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又懊又悔,干巴巴的张着嘴站在原地,当耶律青野看向他的时候,他心中恐慌,双膝一软,竟是直接跪到了地上去。

老马啊老马!你真是上不得台面啊!一时之怒,要惹来大祸了!

“王爷饶命啊。”他颤颤巍巍的说:“老朽,老朽一时失态——”

“本王有话问你。”而那坐在帐篷前的王爷抬起眼眸来,眸色冷沉道:“长公主携带信物到你铺中求救一事,细来说说。”

第75章 守株待兔来者不善满朝文武活吃了她……

是夜。

宋知鸢在帐篷里卷了套换洗的衣裳,匆忙跑出了帐篷,后钻去了公主帐篷中。

公主帐篷跟北定王帐篷的格局差不多,只不过更加奢华精致些,地上铺着的是厚厚的羊羔绒毯子,行军路上沉闷,茶水喝着也觉得味苦,角落里便摆着切开的瓜果,做新鲜的果味熏香。

公主帘帐内摆了俩浴桶,俩姑娘一人一个,俩小姑娘都被蒸腾氤氲的热气烧的面颊通红,哪怕天色见晚,但谁都不愿意从浴桶里面起来,只在中间搭了个帘子,一边洗漱沐浴,一边隔着帘子继续叽叽喳喳的说小话。

宋知鸢锲而不舍的追问永安到底为何改邪归正,永安被她追问急了,冷哼一声,道:“我本有件有趣的事要分享给你,眼下你不肯与我好好说话,我便不说给你听了。”

“什么事?”宋知鸢隔着一层纱帐问她。

那头的永安不说话,只重重的“哼”了一声。

她还耍上脾气了。

宋知鸢便将两人之间阻拦的纱帘拉开,趴在热水桶的木头边缘,讨好的将自己水桶中浸泡的花瓣撒到永安的身上,道:“好公主,我的好公主大气磅礴,心胸宽广,怎会与我置气?且说与我听听,到底是什么有趣事?”

永安被她吹捧两下,便全然忘了方才那点小仇怨,而是靠过来,手肘撑在自己这一侧的木桶沿壁上,捧着脸蛋,冲宋知鸢一挑眉,道:“是齐山玉的事哦,你要不要听?”

她的眉细而浓,一挑起来,眼角眉梢里便窜出来几分看笑话的坏心眼儿劲儿来,一瞧就知道,一定不是

什么好事儿。

宋知鸢已经很久没听见齐山玉的消息了,自从她入了官场、她父因为宋娇莺舅舅的事儿被贬官之后,齐山玉一下子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又见昔日未婚妻成了官,难免深受打击,沉溺在过去的事情中无法自拔。

再然后,宋知鸢便很少关注他了,她有光明前途要闯,有一大堆事儿要干,每一步都在艰难地向上走,自然无法回头去看那些被困在原地的人。

时隔一辈子,她的眼睛里、她的心里,都完全塞不下这个人啦,她都快把齐山玉这个人忘了,倒是永安这一提,她才记起来,噢!还有这个人呢。

“他怎么了?”虽然平日里不记得这么个人了,但是永安一提起来,宋知鸢突然间就好奇起来了。

谁能不想听前未婚夫的八卦呢!若是再来点出门被马车撞死的好事儿不就更有意思了吗!

“齐山玉之事,你不知道,他娶妻啦。”永安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说:“就前段时间。”

宋知鸢还真不知道,她略有些惊讶的问:“谁家的姑娘,如此倒霉?”

齐山玉这人,她实在是知道的透彻,特别是当官之后,她更能明白齐山玉的本性,这就是个自视甚高的人,在外面不一定能混出什么模样来,但是回了府宅中,却必须要后宅和顺,要妻子打理家业,要妻子处理一切,但他自己却不会出面为新妇解决任何问题,问就是“大家宗妇理应如此”,他要女人咬碎了牙,拿自己的血肉给他撑面子,这样的男人,不管娶谁,都会趴在妻子的身上喝血的。

若是个贵妻还好,自身过硬,再读点书,脑子聪明些,想来能跟齐山玉斗个不相上下,但是若没有什么根基,那就死路一条了。

齐山玉只是看着温润,但他绝不是养人的美玉,而是磨人的死玉。

“东水那头千山万水过来的。”永安越说越起劲儿:“跟着小侯爷的军队一起来的,你跟齐山玉的婚事不是退了吗?人家东水那头的爹见齐山玉这门亲事完了,就直接在东水那头给他定了一门亲,压根就没跟齐山玉商量,这趟东水来军,前头走军队,后头跟婚车,落地就得办婚事,说是在这头先娶了,回头回了东水再去上宗祠。”

齐老大人也是好心,这儿子这门婚事毁了,赶紧接下一门啊,可别耽误了好时候,齐山玉的岁数已经十九,今年过了年就是弱冠,虽然家人不在,无法筹办弱冠礼,但是他年岁已经摆在这了。

大陈男女都早婚,十六成家比比皆是,十四五的也常见,自幼养童养媳的也不少,像是齐山玉这样十九岁还不曾成家的已颇为少见了。

所以齐老大人才着急啊。

男人嘛,都得先成家再立业,娶妻要娶贤,娶家事,娶性情,至于外貌如何、喜不喜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生孩子,早早生出孩子来,才能延续血脉。既然跟长安这门婚事断了,那就跟进续上下一门婚事,男人不成家可怎么行!

齐老大人便让自己族中的族老替他送了一段亲。

自古以来,这男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上头的父母定好了,下面的孩子没有选择的余地。

所以这门婚事齐山玉就算是听都没听说过,他也要娶进门来。

“说是那齐山玉很不情愿。”永安说的眉飞色舞,道:“他嫌弃那新娘子是东水一武将家里出来的,身份低微不说,人也不曾读过书,只是受父命难为,将人接进了门来而已,却以战事繁忙为理由,多日不曾回府门,连婚事都不曾办过,也从不曾让这姑娘出门,连交际都不让她去。”

按着寻常规矩,姑娘既然进了门,就该请族老主持婚事,操办一场,但齐山玉连府门都不回,这婚事也就这么僵在这里。

这位姑娘的位置便十分尴尬。

顿了顿,永安又补了一句:“这姑娘能被送过来,是因为前段时间东水水患的时候,齐山玉的父亲,齐老大人去镇压,被卷进流民纷争里,这位下属拼死救人,落了伤残,他本就是武将,落了伤残就要退,以后只能做个闲职,恐怕再难上进,齐老大人念他的恩情,所以才将这姑娘送来长安的,以这门婚事,保了人家全府富贵。”

下属的门槛低,以婚事相抬是最方便的,联姻,是这天底下最有效的提拔方式,只要联姻了,这就是一家人,两家的资源都是互相流通的,所以女子要上嫁,男子要上娶。

只是女子上嫁受的委屈与男子上嫁受的委屈又完全不同,前者在婆家受尽磋磨,在产房伤筋动骨,好处却都给了自己父母兄弟身上,外人还要赞叹她好命,而男子却能直接吃到妻子的血肉,登高梯、上青云,以后有权有势了,再纳妾也是在所难免。

男女的不同在这桩婚事上体现的淋漓尽致,这位上嫁而来的未婚妻眼下是居住在齐府,但住的也是如鲠在喉,齐山玉看不起她,不给她脸面,眼下齐家的族老还在,齐山玉就这般冷待她,以后齐家族老走了,这位未婚妻还有立足之地吗?

但她若是受不了委屈走了,以后她的父弟怎么办?她的父亲已经为了救齐老大人而重伤留疾了,爹不行了,他们家就摇摇欲坠、撑不住了,都靠着她这个长女的姻亲活着呢,她又有什么办法?明知道惹人生厌,也只能硬咬着牙留下。

宋知鸢听着都替她叹息。

人生而为人,却要被条条框框困在各种宅院里。

“她难有好日子的。”宋知鸢莫名觉得悲凉,为这位从不曾见过面的女人,她看向与她近在咫尺的永安,低声说:“若日后有机会,我当帮帮她。”

“你如何帮她?”永安不明白宋知鸢为什么要帮她,在永安眼里,宋知鸢跟齐山玉结了仇,那宋知鸢跟齐山玉的妻子就也结了仇,既是仇人,又为何要帮她?又如何来帮她?

“以前我也差点是她,所以难免可怜她。”宋知鸢抬手,摸了摸永安的脸,道:“至于如何帮她,这些道理,我做官后便懂了。”

不,应当是掌握权力之后便懂了。

最早时候,大陈是不允许女人出去立门户的,女人名下不能有任何财产,就算是给的陪嫁,也得记挂在族里、父兄名下,亦或者丈夫名下,女人不能做上税,那她们就不能做生意,就算是做,也得拉个男人来挡在前头,地契或房契上,她们的名字也不允许出现,所以钱财从来都与女人无关,而一旦依靠的男人没有了,女人就会沦为被争抢的战利品。

因为国家不允许她们比男人更高,所以她们只能跪在地上任人摆布,女人就只能做宅院里的东西。

早些年,太后曾允女子出去立女户,允许女人自立门户,自己名下有财产,自己出去做生意,从那以后,女人出嫁的钱财,才算是真的属于自己的钱财。

早些时候,宋知鸢太小,不知道这其中的深意,现在想来,太后才是那个真正吃够了男女之间的苦,所以一门心思照拂女人的人。

人皆苦,人皆难,所以宋知鸢不想去为难这些在苦难里浸泡的女人,她只是低低的叹了一口气,道:“男人们已经吃尽了好处,我们女人就不要互相为难了。”

她枕在木桶上的手已经有点发麻了,干脆顺势站起身来,一边起来一边轻声说:“若是天底下的女人都能做官,那才是好事。”

但若是男人来当皇帝,一定不会去体恤女人。

就像是长公主不会真的将她院里那些男宠当个人来一样,永安以前把那些男人当成人来看了吗?没有,她只把和她同样身为女人的宋知鸢当成人来看。

永安这样对别的男人,那别的男人也会这样对女人,这不能怪任何一个人,只是本能而已,所以没有什么谁体恤谁,只有谁在上面,谁才说了算。

永安不太能明白宋知鸢的悲悯,但她敏锐的察觉到宋知鸢低落情绪,所以她连忙说道:“你莫要不高兴,以后待有机会,我开了女子做官的先河便是。”

宋知鸢当时从浴桶里爬出来,闻言笑道:“你?还是等太后回来开吧。”

当初她去讨官,有润瓜这种神仙作物在手,都被一群官员埋汰的抬不起脑袋,将她逼迫到撒泼骂人的境地,最后还是靠着太后才能将这浩瀚官途撕开了一条缝,让她硬挤了进来,而永安什么功绩靠山都没有,她如何能去给所有女人开一条路?

永安哪里扛得住啊?这满朝文武活吃了她。

“我还有弟弟。”永安理所当然道:“他会听我的话的,他可是皇帝。”

宋知鸢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她都不敢想永昌帝掌权之后,她自己会是个什么光景,永昌帝会爱永安,但爱不到她头上去,以后就算是有了同等的功绩,也一定是先把机会给男人。

她底下少了个根,脑袋就挺不直,也没法子。

但那些事儿都离她太遥远啦,她没有继续提,只道:“好啦,泡够了,我们一道儿睡觉吧,明日辰时,廖家军将来,你还要去和那些人和谈呢。”

之前永安决定来议和之后,北定王这边就派了信使过去,与廖家军约见。

他们双方都不肯去对方的地盘,最后在两军交战的最中心,搭出来一处帐篷,双方都不得携带亲兵,不得携带武器,只能单独见面。

长安城这边是长公主与小侯爷出席,沈时行回避,北定王同行,廖家军那头是廖寒商带着两位心腹出席,小皇帝与太后都不曾放出来。

也就是说,这帐篷里最多只会有六个人来商议割城一事,永安就是其中之一。

她得好生休养。

永安“嗯”了一声,爬到旁边榻上,俩小

姑娘一人一个厚厚的棉被,面朝面的睡过去了。

兴许是好友在身侧,连带着人都放松了几分,俩人没过多久便各自陷入梦乡。

次日一大早,不过卯时中,俩人便都醒来了。

永安起榻更衣上妆,满脑子都在敲算盘,琢磨着一会儿该说什么做什么,眼下她要去见这位廖家军的反贼,只觉得紧张极了。

宋知鸢每日在军营里打滚,早已没了姑娘家上妆的繁琐规矩,起的比她晚,但收拾的却比她快多了,随意拿了根木簪子挽住发鬓,便起身去外面取食物。

“外面有小厨房。”永安道:“不必出去取。”

宋知鸢漫不经心的“哎”了一声,但脚下步伐没停,只回道:“我要吃两口军中的饼。”

她其实也不是要吃饼啦,只是去出去转一转。

长公主虽然自带了小厨房,但小厨房中哪里有耶律青野呢?

以前每每出征,宋知鸢晚上都是跟耶律青野睡在一起的,两人肌肤相贴的每一夜都让宋知鸢觉得安心,平日里不觉得有什么,但昨日随着永安睡了一夜,今日一醒来,竟觉地处处都有几分不自在。

两军议和,这么大的事儿,宋知鸢不大放心,总忍不住担忧,她得先去在耶律青野离开之前,见一见耶律青野。

她出了长公主帐篷后,先是去往耶律青野的主帐,但主帐之中空无一人,守帐的亲兵说不曾瞧见王爷回来,她便出了主帐,在四周帐篷里绕了一圈。

耶律青野没回来,能去哪里呢?

她福至心灵,走向她自己的帐篷。

昨日间她不曾回来,帐篷中也便没有点蜡烛,现在一掀开帘子,便觉得其内昏暗,有一种温暖又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宋知鸢的帐篷不大,也就一案一椅一床铺而已,一眼望去一览无余。

当她掀开帘帐时,果然便瞧见一道身影坐在案后。

对方正对着帐门口,像是正在等她回来。

帘帐撩开的时候,一道光由小渐大,汇聚成一道淡金色的光芒,正落到对方面上。

他神色平淡,像是等了很久,眉目间看不见焦躁,也看不见期待,帘帐被掀开的时候,他抬眸望过来,眼眸里像是藏了一片幽冷的北海。

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喜怒不形于色,就连在床榻间说那些话的时候,都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只有偶尔才会情绪外露,所以宋知鸢也早都习惯了他那张冷脸。

如果宋知鸢能够敏锐一点,那她就能从耶律青野的身上看出来些许“守株待兔”、“来者不善”的意味来,但她并没有。

她沉浸在这个美好的清晨里。

昨夜她收到了家人的家书,家人的关怀冲散了周身缠绕的血腥气,又和她的好姐妹抵足而眠、睡过一夜,她在战争中干涸贫瘠的血肉被好友的笑容滋润,生出绿油油的嫩草来,等她绕过帐篷,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又发觉她喜欢的人正等在她的帐篷里。

这草上就又开出了花,冲着耶律青野摇啊摇。

虽然是在战时,虽然局势紧张,但她还是觉得这一刻的她被丰沛的雨和阳光充盈起来,像是走在春日里。

帐外北风呼啸,但关上帐篷,里面是良辰美景,桃李春风,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瞧不见的地方,她偷得浮生一刻甜。

“你怎么在我这里呀。”她慢慢走进来,将身后的帘帐关上,不让旁人瞧见她的花,随后向耶律青野走过去,如往常一样要钻进他的怀抱。

“我去陪永安啦,不是跟你说过了嘛。”她只当他是想她了,心里甜滋滋的,但口中还要埋怨两句的啦,她说:“以后不要这样等我啦。”

搞得她好像是什么夜不归宿、丢下夫君不管、只知道自己和友人吃喝玩乐的坏女人一样。

说话间,她人已经走到了椅子旁。

她如往常一样,往他的怀中坐下去。

她以前坐过无数次的,他的怀抱很大,腿骨坚硬,身上滚烫,坐过去的时候,他会用有力的手臂揽抱住宋知鸢。

宋知鸢可以整个人倚进他的怀抱中,她会比他的身体稍微高出一线来,向前凑一些,还可以亲吻到他的额头。

耶律青野很喜欢这个动作,因为他都不必抬头,就能含到宋知鸢,他时常在无人的帐篷中这样抱着她,战事频繁、不能一起入眠的时候,他就只这样抱着含一含解解渴。

宋知鸢总是觉得羞涩,会抬起手捂盖在他的眼眸间,含就算了,不要一直望着她呀!

但今日,她如往常一样过来的时候,却觉得腰间微微一沉。

她垂眸去看,才发觉是耶律青野抬手,以手背挡住了她过来的身体。

他力气很大,看起来只是轻轻一挡,但宋知鸢却难以靠近他半分,她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可是却无法向前一步。

“耶律青野?”宋知鸢垂头看他,略有些诧异:“怎么了?”

她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与平时的不同,但是却完全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本就不是观察细微、狡黠如狐的人,又因为日日与耶律青野疯吃海含,早已丧失了对他的敏锐与防备,以至于挡耶律青野突然变了一副神态的时候,她却依旧沉浸在甜蜜蜜的爱意里,无法看清,只会发出直白的询问。

耶律青野正缓缓抬起面来。

他生的凌厉,骨骼利眉目寒,抬眸间锋锐冷冽,峻丽肃杀。

坐在椅子上的耶律青野比站着的她要低上许多,看她的时候,也是抬起来脸的,她高他低,可宋知鸢面对他那张面的时候,却莫名的觉得心中发紧。

她有点不敢面对他的目光,当他用黑沉沉的眼望着她的时候,总叫她心口发紧。

每当这个时候,她才会记起来这个人的威名与他手上的鲜血。

他这个人,绝不是她素日里看到的那一副痴缠女人的模样,只是她不曾直面过他的刀锋,被他的情/色/喜爱所包围,被他轻哄着纵容,又因为他太容易被她得到,会因为她说上两句话,就被她拉入床帏,所以显得毫无危险。

她享受着他的喜爱、偏宠,从他身上得到了太多,因为被他摆得太高,所以总是忘记他是北定王,忘记他弑杀冷酷的本性。

他从各个定义上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唯独对宋知鸢藏起了这一面,扯了一个帘子,挡住了他皮下那层见不得人的本性。

他没打算改,他就这样,他但凡善一丝都做不到今天这个位置,军营的刑帐从不是摆设,进去的探子出来的尸体不计其数,他也容忍不了一点谎言。

他只是不愿意用这种手段来对待宋知鸢,他只是不想让宋知鸢见到这样的他,他也相信宋知鸢不会见到这样的他。

然而,宋知鸢偏偏无知无觉的撩开了他的帘子。

他望着这张白皙的、美丽的脸,给了她最后一个机会。

“你曾做了什么错事。”他道:“现在与本王交代了。”

第76章 即见廖寒商日

后不要出现在本王面前……

昏暗的帐篷中,耶律青野的面沉静冰冷,看着她的目光却似是锐利的箭矢,一瞬不瞬的望着她,几乎要刺穿宋知鸢的皮囊,直入她的内心。

宋知鸢心头一紧。

她、她做过什么错事?

她记不得了,她也没少干啊,她背地里偷偷欺负过赵灵川,她跟永安说过北定王坏话,她喜欢他在床榻上的那些事儿但故意吊着他不给,她故意把难吃的饼卷边缘塞给他,吃掉他好吃的饼卷心,太多了,她不知道耶律青野问的是那一件。

她还,她还——

宋知鸢突然打了个颤。

她还干过更错的事,可她现在根本都不敢想。

她曾经骗过耶律青野。

现在想起来,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她其实还不太了解耶律青野,只是被他身上的光环与手中的权柄所吸引,为了让耶律青野无条件、持续的帮她,她想方设法的靠近他。

但后来,她真的与耶律青野日夜相处,她便渐渐忘掉了她最初来的目的。

耶律青野这个人有很多问题,他嘴硬性傲,常摆出来一张高高在上的脸,睥睨的瞧着所有不如他的人,他独/断,专横,对自己的养子也是强硬手腕居多,更别提旁人了,只要地位在他之下,就都要遵守他的规矩,他在某种程度上不论善恶,当初他就算喜爱宋知鸢,也明摆着看不起宋大人,他绝不是那种会事事周到体贴的人,更不会为了旁人来委屈他自己。

但是宋知鸢剥开过他的铠甲,看见过他铠甲之下受伤的躯体,听过他的心跳,感受过他刀锋之下的温柔,汲取过他深夜间的温暖,就理解了他的强/权,因为心疼他受的伤,所以也愿意遵守他的规矩。

就算是明知道他有很多不好,她也依旧喜爱这个鲜活的人,抛掉北定王的身份,就算他没有这样的权势,她也会喜欢他。

但她的喜欢来在谎言之后,便沾上了不安好心的罪名,她现在突然想起来这件事,只觉得心头发紧,一种恐慌直顶头皮。

她在面对耶律青野那双冷锐的眼眸的时候,连后背都冒出冷汗来。

“我不记得了。”宋知鸢可耻的逃避了,她不敢提起来自己做的错事,只用力地想往他的怀抱里钻过去。

只要能重新坐在他的怀里,让他做一些过分的事情,他大概就不会生气了吧?

她的手心湿漉漉的,指尖勾在他的手臂上,像是犯了错的小猫,连尾巴都心虚的盘在了自己的腿上,在挨骂的时候试探性的抬起一只爪子来道歉。

她做这些的时候,耶律青野眼眸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她又摆出来那张无辜的、可怜的表情来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垂下来,里面盛着蛊惑人心的东西,她靠过来,试图通过讨好他而蒙混过关。

耶律青野以前总被她这样糊弄,也乐于被她这样糊弄。

因为他喜欢她。

他喜欢她的脸,喜欢她的身子,喜欢她藏在柔顺外表下的小坏心思,喜欢她身上那股不屈不挠的劲儿,所以连带着她那点小坏心思,和她藏不住的野心也一起喜欢。

宋知鸢与其他女人都不同,兴许是跟太后近了,身上都沾了太后对权力的渴望,她既然去要了官身,那显然就不会做一个老老实实的、等在宅院里,如普通女人一样生儿育女,每日只扑在粥茶饭菜上,她有自己的天下,并不会全然围着耶律青野去转。

耶律青野都知道,也都清楚,更从不曾觉得她这样有什么不好,他只觉得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