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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再睡一会儿吧,夫君一家三口

“听闻过些。”耶律青野诧异于她的突然变脸,瞟了一眼她手中书信,挑眉问:“问此人何意?”

宋知鸢在[说实话]和[给永安找补一下]这两个选项中迟疑了一息,随后果断选择说实话。

别找补了!永安身上的大坑哪里是几句话找补的了的?不如老老实实讲明白了,省的回头麻烦。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一想到她那倒霉姐妹干的蠢事儿她就知道以后一定要求人,所以她现下谄媚极了,也不摆脸色了,而是慢慢的挪过去,靠在耶律青野的肩膀上,语调轻柔的说:“是永安啦——她觉得这个小侯爷生的很好看。”

耶律青野想起来之前永安大半夜要过来给他下药的事,也多少了解了些宋知鸢在担忧什么,旁人见别的男人长得好看,可能是远远看看,但若是永安看别的男人长得很好看,她可是会直接下药掳走的。

思及永安,他并没有回答宋知鸢的问题,而是冷哼了一声,往旁处坐了坐,道:“长公主有你这样的为她操劳的好姐妹,真是人生幸事。”

宋知鸢倚了个空,抬眸一瞧,就见耶律青野神色淡淡的坐在案后,那张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眼角眉梢冷冷的,唇瓣紧抿,似是勾着几分不满。

浑然不像是刚才追着她舔的模样了。

宋知鸢脑子一转,就知道他在为之前的事情不高兴,之前她为了阻止永安,胡说八道了一通,让他以为她对他情根深种——他还记仇着呢。

宋知鸢想起来之前耶律青野被几杯酒放倒,在马车里给她剖白一事,顿觉有趣。

那时候只觉得震惊恐慌,现在想起来,却又觉得甜滋滋的。

她虽说记不起来当时的每一句话了,但是却依旧记得那时候马车内浓郁的、甜甜的酒气,和耶律青野身上蓬勃的热燥之气,她那双眼像是带了小钩子一样,在耶律青野的身上勾来勾去。

耶律青野不看她,但却能感觉到她无处不在的视线。

他冷着脸翻开过手里的手里的信封,正瞧着,便瞧见宋知鸢像是软骨头的猫一样钻过来,在他的怀里像是一滩水一样摊开,用脸在他腰腹间蹭来蹭去,撒娇一般道:“没有永安,我怎么能认识王爷呢?”

他还是板着一张脸不回话,不知道在装什么。

宋知鸢知晓他那吃软不吃硬、面子比天大的性子,便慢慢的爬起来,贴在他面旁边轻轻地蹭,软着嗓音道:“王爷男子汉大丈夫,不要生鸢鸢的气嘛,鸢鸢还小呢。”

但任凭她如何撩拨,耶律青野都像是没看见她一眼,只盯着他手里的那两页纸来看。

宋知鸢在他耳朵上咬来咬去,见没用,干脆顺着他脖颈往下,如他以前一般,在他锁骨下轻轻地含咬,用他以前的方式来对待她,还声线模糊的问他:“王爷喜欢这样吗?喜欢的话,不要生鸢鸢的气啦。”

说话间,宋知鸢眨巴着眼睛看他。

她每次作怪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表情,又无辜又懵懂,装出来一副天真模样,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实际上她自己清楚着呢,简直就是一只坏猫猫。

耶律青野的呼吸沉重了两分,垂眸看她。

他也不说话,只用那双眼沉

沉的盯着她。

他的眼眸雾沉沉的,不与她玩闹的时候,带着几分压迫感,宋知鸢闹了两下便不敢闹了,只缩回身子去,摆出来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道:“王爷不喜欢鸢鸢了。”

她矫情造作起来向来有一手的,往桌案上一趴,幽幽怨怨的念叨:“王爷不愿与鸢鸢说话,鸢鸢走就是了。”

说到这里,她便以袖掩面,扭扭捏捏的站起来要走,眼里仿佛还含了三分泪,瞧着像是被人抛弃了似得。

这时候,耶律青野终于翻完了手里的信封,随意放下,道:“小侯爷不会做男宠。”

他一开口递台阶,宋知鸢立马转身过来,趴在他身上撒娇问道:“小侯爷脾气好吗?”

耶律青野低哼一声:“什么样的好脾气,能被她下个药还能不翻脸?”

宋知鸢自知她姐妹干的都不是人事儿,也不好给永安辩驳,只弱弱的抱着耶律青野的胳膊道:“你答应过我不准骂永安。”

耶律青野顺手将她抱在怀里,鸦羽一样的眼睫垂下来,声线平静道:“你觉得她做得对?”

他看起来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在和宋知鸢讲道理。

宋知鸢不好意思说“永安做得对”这句话,只软着嗓音说:“她是天潢贵胄,自然与常人不同。”

“天潢贵胄,也不过是对平民而言。”耶律青野道:“若是放到侯爵王爷的身上,就是另一套规矩了,太后没有教好她,她自己也不懂进退,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耶律青野的语气太冷,以至于宋知鸢面色凝涩,似是被他吓到了。

见她不言语,耶律青野揉着她的头发,放软了语气,道:“忠言逆耳利于行,本王说的都是实话,莫要觉得难听。小侯爷潜心向佛,虽然不曾真正剃度为僧,但一直以佛修标准要求自己,他要是被永安下了药,破了真身,你觉得他会如何?”

“东水侯常年镇守东水,手里的兵也不少,他虽然有很多儿子,但只有小侯爷一个嫡亲长子,其地位不言而喻,若是太平时候也就罢了,东水侯忌惮,可能隐忍不发,但是现下长安陷了兵乱,本就风雨飘摇,太后永昌帝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公主,长安势单力薄,你觉得东水侯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受委屈吗?”

宋知鸢窝在他的怀里,突然间想起来上辈子耶律青野为了他的养子倒攻长安一事。

她一直都清楚,她没理由去恨任何其他人,因为永安身上的罪责没有一件是别人冤枉的。

她不懂事的时候,可以懵懵懂懂的站在永安旁边,理所应当的去仇视所有攻陷王权的人,但当她站在朝堂间,站在田野里,站在战场上,她便再也说不出来这样的话了。

“永安是长公主没错,但总有一些人,把别的东西看的比权势更重要,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跪下当狗。”见她不说话,耶律青野便捋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的摸,等到她抬起头来,才低声道:“她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没有太后给她兜底,你说会怎么样?”

宋知鸢心头乱跳。

出过了呀!早就出过了呀!要不是她中间替永安周转了一回,这事儿早出第二遍了!

“若是东水侯真的与长安这边撕破脸,本王当然可以回去回护长安,于理于忠,本王都要回去勤王,但你要想好,一个西洲就已经让战事如此胶着了,若是再加上东水,长安还守得住吗?不是本王不想救她,只是本王也只有几万兵力,哪里打得过两边人呢?”

“一旦大陈陷入征战,四方割裂,长安就真完了。”

耶律青野似是怕让宋知鸢觉得不高兴,连声调都放软了些,他道:“你若真是为她好,便不该想着如何给她兜底,而是要想如何让她改正,与其来问东水侯的脾气好不好,不如回去将长公主关起来,叫她寸步不得出房门,免得生祸端。”

宋知鸢乖巧的窝在他怀里,突然觉得这手法有点熟悉,她昂头瞧着耶律青野,挑眉道:“你就是这么关着赵灵川的吗?”

耶律青野颔首:“很有用。”

他有耐心、时局安稳的时候,可以将赵灵川放出去四处找麻烦,他有精力去给赵灵川扫尾,但现在他没有,便将人先关起来,省的出麻烦。

宋知鸢从他怀里爬起来,道:“我要给永安写信。”

耶律青野顺手扯给她一页纸,叫她自己去写,等到她写完,正好可以和他的信一道儿送回长安,他则去沐浴。

宋知鸢对着这封信绞尽脑汁,写了半天规劝的话,又觉得永安不会听,但是不写不行啊。

她写信的时候,突然想到她幼时,母亲对她百般叮嘱,她那时候也总是不肯听,直到后来才知道,那些都是对的。

人总是后知后觉。

一封信写完后,宋知鸢便没半点力气了,正好又听见帷帐之中传来阵阵水声,她便放下手里的毛笔,放慢脚步,往帷帐里面走去。

耶律青野正站在桶中沐浴。

水是宋知鸢剩下的,早都凉了,他也不在意,正随意撩起一把水泼在自己面上,水珠挂在他的眼睫毛上,顺着那张冷峻的面往下流。

他并不像是长安多数人那样的单薄消瘦,正相反,他挺拔强壮,这木桶只到他腰附近,能瞧见他若隐若现甩来甩去的腰下。

他是武夫,不在乎什么涂脂抹粉,身上的伤疤都不会涂无痕胶,就那样大咧咧的露着,更不会像是女子一样将自己身上的体发都修整干净,宋知鸢一眼瞟过来,就瞧见了黑漆漆的体发,她身上是没生过这些东西的,但她记得这些东西的触感,沾了些许湿黏液体,烫硬的磨撞碾压——

“要过来帮本王洗吗?”耶律青野看她看着他发呆,便知道她在看什么,他还记着方才她的模样,小猫咪早就被他喂大了胃口,只是碍着脸面不肯说,眼巴巴的看着他而已。

他便向她挑眉道:“现在讨好讨好本王,等你那好姐妹被人掀了,本王还能快些过去救她。”

宋知鸢面上小啐了一口唾沫,骂他“不正经”,但身体却诚实的向他走过去。

他便坐在浴桶中,瘫好了身子,等着她来伺候。

宋知鸢触手到木桶中,桶里的水微微凉,他的身子却是热的,她在水中一摸到肩颈,耶律青野便将人往水桶中拖。

宋知鸢反抗了一下,也没什么用,俩人将这缸里的水祸害了一遍后,宋知鸢是真起不来身了,剥了湿淋淋的衣裳,被耶律青野用羊毛毡擦了一通,后放到了帐中。

“你便在这歇息。”耶律青野神清气爽的套上衣裳,道:“本王要带军出去夜袭一趟,夜间不在帐中,没人进来。”

宋知鸢被洗的干干净净,身上清爽极了,也不想起身离开,便半睡半醒的裹着被子,沉沉的睡了过去。

耶律青野则起身换战甲,出了帐篷。

他走的时候,还没忘记带上宋知鸢写好的那封信。

他率军出营的同时,这封信和他的回信一起重新折返,向长安而去。

而他则夜袭洛阳。

——

这一夜间,洛阳城墙上火把通天,巡逻的鹰隼绕着整个城上方转来转去,鹰唳不止。

廖家军擅养鹰,鹰在天上,

有独特的传讯方式,代替了绝大多数的侦查探马,人可以绕过地面上的东西,却绕不过天上的鹰,故而廖家军很少被突袭成功。

耶律青野前脚带兵过来,后脚消息便漏了,廖家军派了几个养子出战——儿子多的用处可见一斑,折了一个,他还有二十三个呢。

耶律青野被打回去的时候,心中十分后悔。

他怎么就没想多养两个养子呢?

——

一次短暂的交锋之后,双方对彼此都多了更多的了解,战报像是雪花一样,在两个城之中飞来飞去。

是夜。

廖府内,书房之中。

廖寒商独自一人在看手中战报。

书房宽阔,其内最中央摆了一个沙盘,盘中也是洛阳与长安的局势,只不过,这副沙盘换了个方向。

廖寒商看战报的时候,偶尔会抬起头,扫一眼屋中的沙盘。

彼时已是深秋,日冷月寒,夜间更添三分凉意,廖寒商身子底亏空,所以房中早早烧起了地龙,一片温暖之中,书房内的烛火盈盈的亮着。

他看着沙盘上的城镇,算了算时间,决定明日攻城。

一鼓作气,攻破长安,速战速决。

他收回目光时,书房外的亲兵正将征讨檄文送过来。

廖寒商草草看了两眼,大概就是清缴谋反逆贼的话,把廖寒商骂的狗血淋头,但是这上面却并没有提及太后,也没有提及廖寒商的这一场婚事。

因为长安的这群官员都觉得丢人,君辱臣死,现在先帝的未亡人被抢走,跟个乱臣贼子成了婚,这群官员们自知丢脸,但也没什么办法,干脆当做不知道,不提这一茬。

自欺欺人。

廖寒商将檄文放到一边,继续看他的战报。

战报极多。

别人的情报网是到了战时就瘫痪,他的情报网是到了战时才动起来,这么多年中,他埋下了许多暗桩,动乱一旦发生,各处的情报都如同鹰隼归巢一般飞回来,飞到他的桌案前。

他挨个扫过。

第一个送来的是一个小摆件,不过巴掌大小,上面雕刻了一个展翅欲飞的凤凰,是用翠玉雕刻而成的——这是长公主库房里的珍藏。

他翻开密函,便可看见其上暗探写的关于长安的事情。

[朝堂欲迎回寿王党。]

[长公主执政。]

[东水来援。]

[长公主售卖库房以筹战资。]

[长公主推斥寿王党。]

[特附上长公主府拍卖的物件之一,小的派人去商会之中拍得而来。]

长安城内的风起云涌被压成了短短的几句话,干瘪瘪的躺在一张纸上,但廖寒商还是能从这些字符的横竖钩回之间,看出来暗藏着的杀机。

他的手掌怜爱的摸过这张纸,随后又拿起了那翡翠凤凰。

自从两城互相对垒之后,长安之内便没有能做主的人了,他本以为,朝堂会尽早迎回来寿王。

但廖寒商没想到,他的女儿却比寿王来的更早。

看看他女儿干的这些事儿,每一件都恰到好处,可见其之聪明智慧,之前那些说永安胸无大志的人实在是瞎了眼了。

这样看来,沈时行实在是上不了台面,也配不得伺候他的女儿。

廖寒商端着那翡翠凤凰琢磨了许久,心想,若是以后大事成了,他可以再送一送别的养子去——他别的不多,就是这东西多。

二十四个呢,总有能让永安喜欢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廖寒商微微抿唇一笑,随后唤人进来,让人将这翡翠给夫人送过去。

翡翠被送走后,廖寒商继续看第二封。

不过片刻功夫,李万花便裹着寒气从外面跑过来了,她出入书房向来是没什么规矩的,门一推,人便已在门口喊上了:“你那里来的此物?”

廖寒商当时正在看手中的密函,见她来了,就故意去藏,李万花急的扑过来伸手去够,最后廖寒商抱着人一起跌坐在了椅子上,李万花坐在他怀里去拆开密函,一边看还一边埋怨:“你硌死人了。”

满身的骨头,一点也不好摸。

廖寒商顺手将人抱起来,直接抱着她回到了书房的矮榻上,两人一起滚到床榻间,他把脑袋埋在她丰腴的锁骨下方,闷闷的“嗯”了一声,道:“没有你好摸。”

李万花半是压在他身上,半是躺在矮榻上,正对着火光将手中的密函看完,先是一脸的惊诧:“永安竟然这般厉害?”

难道她这废物女儿还遗传到了她的几分朝堂政知了吗?

之前这十六年怎的没看出来呢?

若早知道永安有这个本事,她一定先培养永安啊!

随后,李万花拿着信封便开始破口大骂:“竟然会有人去提议将寿王接回来?这长安城都快被打爆了!他们还顾得上寿王?净会出来添乱!”

廖寒商抱着她,低低的笑了一声,道:“不会接回来的。”

寿王在南疆,距离此处十万八千里,远着呢,就算是接回来,走到一半儿,廖寒商也得派人去暗杀他。

千里取他首级。

李万花冷着脸去看下一张,没有看到具体是谁将寿王请回来,便去问他:“是谁在请寿王?”

“我也不知。”廖寒商依旧把脑袋埋在她的锁骨下,闻言回道:“待到我打入长安城,去好生问一问,然后将这人拎出来给你,如何?”

李万花翻了个白眼,道:“不一定打得成呢!你没瞧见东水来人了吗?你那些兵够用吗?”

她跟廖寒商之间绕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分明是敌对的人,但是又丝毫不介意对方伤害自己的阵营,爱恨纠缠早就分不清了,他们俩拿着天下棋局来打,一个为了权势巅峰,一个为了年少旧梦、报复宣和帝,彼此也都干成了一大半,反正不管谁赢谁输,李万花都觉得自己不吃亏,而廖寒商又都很满足,所以俩人也不计较那些,彼此谈论到对方的政事,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说话间,她翻开去了下一个密函。

下一个密函写的居然是廖寒商跟他的养子的信。

李万花瞪大了眼瞧,她这才知道,原来当初她的女儿从大别山逃出去,是落到了廖寒商的养子的手中,后来吃了不少苦才回到长安,而现在,这养子成了永安的男宠。

李万花怒吸一口气,心说这档子事儿怎么完全没跟我说过!廖寒商养出来的养子能是什么好东西?老土匪也只能养出小土匪,一群糙人,她的宝贝女儿如何受得了?

她刚想转头开骂,结果一转头,正看见廖寒商已经躺在她身侧睡着了。

沉睡中的男人似乎完全忘记了这四周是什么环境,融融的烛火照映在他的面上,将他额头间的皱纹沟壑、发鬓间的些许白丝照的清清楚楚。

李万花突然舍不得骂他了。

世间一场大梦,人间几度秋凉,一夜梨云空有梦,二分明月已如烟。

她慢慢靠近他,将他的头拥入怀中,用长长的绸缎袖子将他的面盖住,遮挡烛火的光芒。

再睡一会儿吧,夫君。

李万花将那尊小小的翡翠凤凰摆在了他们两个之间,假装这是他们的女儿。

他们现在并不是谋逆,她也不是被抢过来的妇人,现在他们不过是一对平常的夫妻,守着他们的女儿,一起睡一个安静的夜。

——

他们二人——二人半、三人——二人一凤浅眠过去的时候,他们的宝贝女儿也没闲着。

永安忙活完一朝公务之后,兴致勃勃的去了跑马场,去见她刚刚爱上的小侯爷。

永安头一回“追”男人,她以前碰见想要的都是勾勾手指,然后自会有人抢来,等到晚上她的床上就会生出来个人,而现在,她不愿意这样对小侯爷。

小侯爷像是朵莲花,她要小心摘过来,放在她的花瓶中欣赏,她舍不得太粗暴,怕伤了他娇嫩的花瓣。

所以她带着一群太医和药材,跑来跟小侯爷谄媚来了。

这位小侯爷并不拒绝,只含笑点头,照单全收。

第62章 公主万安把这群死男人都给本宫赶出去……

得益于长公主的大手笔,跑马场的疫帐中多了许多东西。

结实的檀木架床榻,上百壶药炉,各种药材,就连大夫都多了十几位,全都是宫里的太医、被长公主拎来卖命,顺带围观长公主追男人。

长公主什么德行,整个长安城里的男人没有一个不知道的,什么女子娇羞、倚门回首之类的姿态从不会出现在长公主身上,名门淑女的伏低做小更是没听说过,在追男人这方面,长公主从不曾含蓄——太医院的太医们可以作证,因为那些药就是从他们太医院里出去的。

小侯爷在一旁诊治病人,她则在一旁陪伴,小侯爷稍微歇息

一会儿,她便对小侯爷嘘寒问暖,送吃食添炭火不说,甚至亲手为小侯爷煮茶。

寻常大家闺秀都要会一些技艺,点茶插花一类,但长公主并不太会,她煮的茶火候不足,云脚飘散,但好歹也是煮出来了。

这茶竟由长公主的手,放到了小侯爷的茶案上。

瞧瞧长公主这幅模样,明显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啊!她送出去的是茶,可她收回去的就是人了啊!

想想长公主的战绩吧!这东水小侯爷初来乍到,想来是没听说过长公主当街掳人的光辉历史,长公主最凶残的时候,整个长安城的貌美公子都匆忙娶妻成婚,那几年间长安满街大红,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人记忆犹新。

再一瞧现下,长公主这般示好,旁人都觉得坐立不安,后背发汗,但被围着的那个却神色自然。

小侯爷接过长公主的茶水之后,只含笑道:“多谢长公主。”

随后,小侯爷转头又去诊治下一个病人。

他怎么就一点都不怕呢?一帮太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后老老实实低头干活去了。

他怎么能这么善良呢?长公主撑着腮帮子,心说这人可真好。

小侯爷偶尔诊治完,回头见永安望着他出神,便问她:“长公主不觉得烦闷吗?”

小侯爷身边鲜少朋友,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和一群贫穷人们打交道,为一群看不起病的人倒贴药材,他的那些同阶级的人偶尔会觉得新鲜,过来看一看,但是看到了之后又觉得无趣。

有些人甚至觉得他脑内有疾,他的几个庶弟偶尔会在背后骂他“这么爱救人为什么不去当真的和尚”,“不过是装腔作势演戏上瘾罢了”之类的话。

“不会啊。”永安撑着脸看他,道:“小侯爷很好。”

她这辈子见的男人,多数都像是李观棋一样汲汲营营,不过又都没有李观棋聪明,没有能跳出府门,给自己争来官名的本事,每日只能在她府中撕头花,一个个早都看厌烦了。

哪像是小侯爷呢?她都舍不得睡他,真要睡的话,她都要沐浴焚香,感谢神灵赐福——这一通流程走完,她会不会被洗成清心寡欲的样子啊?

永安不知道,永安很想试试。

永安恋恋不舍的看了小侯爷半夜,直到李观棋施粥结束,从跑马场那头回来,才将长公主带走——她明儿还要去上朝呢,一大帮老不死的牟足了劲儿来磋磨她,她没时间在这继续耗着啦。

永安离去的时候,小侯爷神色自然的送她离开,随后继续在帐中诊治。

帐篷宽大憋闷,其中还烧着草药,咕嘟咕嘟的沸水里面煮着各种黑漆漆的药液,各种药料翻滚之间,刺鼻的苦味儿蔓延了整个帐篷。

战时草民是顾不得沐浴的,所有人身上都闷着一股又酸又臭的味儿,和这股苦味儿混在一起,任谁进来都要拧一拧眉头。

但小侯爷却依旧平和的对待每一个人,他端坐在案后,继续诊治,直到所有病人都治疗结束后,小侯爷才从跑马场离开,回到东水侯府中。

东水侯府坐落在北定王府的对街,距离北定王府不过百步,府内规格比北定王府差上一些,也比北定王府清净些。

小侯爷敬佛,这侯府便也弄得像是寺庙一样,后厨少荤腥,多素菜,有专门的佛堂,堂内香火日夜不熄。

小侯爷回到侯府后,进了佛堂间跪读佛经,跪拜过后,小侯爷才开始处理公务。

门外的亲兵捧着各类卷宗奏折进门来,正见小侯爷身穿一袭白袍,正在灯下抄佛经。

融融的灯光落到他的面上,为他平静的面颊镀了一层柔软的光,他一动,那层光便落到白袍上,将袍上细密的银丝纹路照出流水一样的光泽,细细看去,竟是佛经。

“小侯爷。”亲兵通报行礼,小侯爷垂首后,亲兵将手中的公务放在小侯爷面前。

小侯爷挨个打开,翻过。

朝堂上保皇党与寿王党的争端,洛阳与长安的战局,死掉的人数,消耗的药量,每一件事都事无巨细的全都摆在他的面前。

他身有佛骨,慈悲为怀,但并不曾真的出家为僧,东水侯府的俗务一直都是由他亲自处理,眼下时局大乱,他的父亲留在东水镇守,离了东水,所有的事情就都要由他来做主了。

朝堂——小侯爷只扫了一眼,便放到了一旁。

他们东水顾家是忠臣良将,自古以来只忠君,他此次来长安只是为了勤王,眼下幼帝生死未卜,他不可能去站寿王党,这不需要选择。

洛阳与长安的战局——小侯爷静静地看了半晌,眉眼间多了几分悲意。

长安与洛阳打起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两把刀互相劈开,直到其中一把断了,这场磨难才算是结束。

他来长安时是孤身前来,大军还在后面,不过两日,但他手里的兵力也即将到了,到时候,这些大军将加入到北定王手下,一起去围猎洛阳。

他并不想生战乱,但他也不是那种指望着所有人突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蠢货,他知道,战事已起,不是他说两句话便能结束的,只有以杀止杀。

放下此事,小侯爷拿起旁边的账本。

这上面记载的是他随身携着的草药剩余,和各种药方——每每看到这些,他沉闷的心情才能有片刻的放松。

他其实一直想做个游医和尚,不涉及朝堂事,不承接侯爵位,只出去救一救人,看一看天地。

可惜身负职责,不能离去,只能囤困在世俗的框架里,偶尔发一会儿呆。

像是被困在土中的鱼,短暂的重归水中,在方寸之地喘息片刻。

平日里,当小侯爷发呆的时候,一旁的亲兵便自己退下去,让小侯爷自己在佛堂中休息,但是今日,亲兵迟疑了片刻后,从身后端过来一壶温酒来,惴惴不安道:“启禀侯爷,今日管家那头收到了公主府送来的酒,说是以人参浸泡的热酒,最是滋养身子,长公主一番好意,管家不敢贸然拒绝,便回赠了七颗东水养生丸。”

坐在桌案边的小侯爷抬起眼眸。

那双深而又深的眼像是平静的海,长长的鸦羽垂下眼,勾出几分阴影。

永安,长公主——

虽然他与永安不过是初初相识,但对永安这个人有了些许了解。

她生于皇位旁,长在荣光下,踩在世俗的枷锁上,行事张扬,全凭本心,权利模糊了男女的界限,也模糊了

她的道德底线,她很放纵,但是这种放纵,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吸引顾水寒。

他的目光渐渐落到了那壶酒上。

小侯爷望向那壶酒时,瞧不出什么厌恶或者喜欢的情绪,倒是一旁跪着的亲兵小心地觑了小侯爷一眼,随后将管家叮嘱的话一一讲出来,道:“管家说,这位长公主颇好美色,府中男子多如牛毛,年虽不过十六岁,却早已阅尽千帆,若非必要,小侯爷——”

后面那几个字在喉咙里面打了个转儿,最终还是被他一字一字的挤出来了:“小侯爷莫要被哄骗了去。”

他们小侯爷早些年入庙为僧,虽然不曾剃度,但是也一直不曾娶妻,直到现在后宅都空置着。

他们小侯爷哪里懂什么情啊爱啊的,到现在还是清清白白黄花大闺男呢!若是被那永安长公主给哄骗了身子可如何是好啊?

而坐在案后的小侯爷闻言,竟是低低一笑。

他平时不笑的时候,瞧着像是一颗平平无奇的树,可一笑起来,便如同万木逢春,眉心一点红如同枝头蔷薇,胭脂弄春,引人来瞧一眼又一眼。

“她如何哄骗过我?”小侯爷语调温和,道:“我所见,她所为,皆是正人君子之风。”

无论是筹集善款,还是送太医到跑马场,哪一件单拎出来,都是赤子之心,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贵秀向他抛出青枝,只是这些贵秀都不太喜欢他去贫民窟中救人。

她们想要一个温和的夫君,但这个夫君不能弱势、任人拿捏,让她们的高嫁失去倚靠,她们想要一个善良的夫君,但这个夫君不能去救那些没用的人,而永安,是唯一一个,真的不在乎他做什么的人。

亲兵在一旁暗想,那您是见少了!您多见见,说不定还能见到长公主当街掳人呢!

而小侯爷完全不在意这群人在想什么,他只道:“将酒壶拿来。”

他虽身在佛堂修习佛法,但也从不曾出红尘牵绊,也能饮酒、也能娶妻。

亲兵将酒壶小心摆在小侯爷面前,后拿来一白玉杯,倒入酒液。

葡萄美酒郁金香,暖酒盛照琥珀光,小侯爷随意将酒杯捡起来轻轻一抿——温热的酒液顺着喉管向内滑去,唇舌间都被浸润出了几分甜意。

他这一日一直在帐中忙,上一次用东西,吃的还是永安给他煮的茶。

虽说那茶卖相一般,但是想起来永安笨手笨脚但给他煮茶的事情,小侯爷便觉得那茶也不错。

永安看他,觉得他善良温和,端正有礼,天天在外面救人,跟她府门里那些拈酸吃醋争来吵去的男人完全不一样,他坐在那里,像是个小白花一样清纯,透着一股雨后花蕊的清香,虽然救人这个事儿看起来麻烦又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收益,但她也觉得很好——公主历尽千帆,大鱼大肉吃腻了,现在就喜欢体贴清爽的。

他看永安,也觉得永安活泼恣意,与那些寻常娇羞胆怯的女子不同,莽莽撞撞但满身都是劲儿,与她相处的时候,就觉得这人世间也并非人人都如他这么别扭,原来真的有人能在和平时候纵情的享受这些权势,又能在战乱时候扛起这些责任。

他甚至觉得永安比他更勇敢些,至少,他现在都不敢甩掉身上的枷锁,就这样被吊在半空中,不尴不尬的披着一层假和尚的衣裳,做着东水的小侯爷。

两个人都没见过对方这种款式,就连一些毛病,在他们眼中都成了很有趣的东西。

没接触过,就都觉得对方还不错。

一旁的亲兵也不敢跟自己主子唱反调,只伺候过主子后,便从佛堂中离开。

亲兵走时正面退出门槛、关上佛堂的门的时候,亲兵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他们小侯爷。

侯爷坐在案后,抿酒的时候,眉眼中都是带着点笑意的。

亲兵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呀,他们小侯爷被狐狸精迷上了呀!

——

而此时,狐狸精还在公主府里拼命看奏折。

秋月夜,寒意透云帐,宝篆烟浮,夜深残月过明窗,看折北窗凉。

穿着薄棉夹袄长裙的永安守礼拿着一本奏折,歪靠在窗旁,拧着眉思索对策。

近日间政斗愈演愈烈,兵部尚书蒋大人不断上下撺掇,据说他已经在私下里联络上了寿王。

甚至,这位兵部尚书还不断鼓吹那位廖家军的首领,廖家神枪廖寒商,逮着谁都要跟谁说一遍。

“那位廖家将军当真是很能打啊,你们不知道,当初我听说过他的名头,少年将军,以一当百!现在到了这等年岁,一定是更了不得了。”

“北定王虽说强悍,但也只是打水仗多,少做陆战,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万一北定王输了,这廖寒商直捣长安啊!说不准过几日,我们长安都要被打烂了呀!”

那怎么办呢?

就有些人惶恐了:“这可怎么办呢?长安没了,我们就死定了啊!”

这一家老小不都要死了嘛!

这蒋尚书便一拍大腿,道:“打不过,我们跑嘛!我们跑去南疆,拥护寿王当新一任的皇上啊!”

朝中还真有不少人被蒋尚书说动了。

这长安离战场太近了,简直危在旦夕,任谁能不怕呢?更何况,永昌帝和太后还在廖寒商的手里,说不准永昌帝早死了,他们还不如早点去寿王那里拥护去!越早去,位置也越好啊!

而蒋尚书提到太后,便会沉默下来,不言语,但是如果仔细看他的眼,便会从那双垂垂老矣的眼眸中看出浓烈的恨意。

他的女儿死在和太后的争斗里,他的外孙死在了太后的手里,他如何能不恨太后?

早些时候,先帝还在,将李万花捧在手心里护着,他不能替他的女儿报仇,后来,永昌帝坐上了皇位,她当了太后,他假装忘了自己女儿的血仇,直到现在,李万花落势了。

时势造英雄,大浪滔天,掀翻了每一个人身下的座位,他该报复的时候来了。

他开始不断游说这群同僚。

放弃太后吧,放弃永昌帝吧,我们去南疆迎寿王啊!

在那些无人所知的夜里,他一个人癫狂,愤怒,狂啸,第二日又要披上人皮,在人堆里继续周旋,没有人知道,他甚至比廖寒商更希望廖寒商赢。

他是大陈的兵部尚书,但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长安输掉。

他是另一个林元英,但又不太相同。

林元英孤身一人,所以什么谋逆事儿都敢搅和,但他,身后还有太多太多的族人,他不能和林元英一样去勾搭谋逆之人,他只能在这局势之中,努力的将长安这艘船的船舵拧向另一个方向,让长安驶向他想要的另一处去。

而确实有不少人被他说动了。

外面战乱频繁,长安城难免人心浮动。

永安倚靠在临窗的矮榻上,看了一会儿自己手里的奏折,还是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最后颓废的往床榻间一倒,道:“去将李观棋请来。”

废了大半天的劲儿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想出来,早知道最开始就把李观棋请来了啊!这大半天到底在耽误什么!她怎么还是对自己这个破脑子报以期望啊!

一旁的丫鬟点头应下,转身便去了采芳园。

丫鬟穿过采芳园长长的廊檐,行到吊脚楼处敲门,不过片刻,李观棋便从中而出。

他早就猜到永安想不出办法了。

永安压根就没在官场混过,她不明白这里的诸多规则,无人扶她凌云志,她自己也上不去,只能倚靠着李观棋这根拐杖。

拐杖也不是随便拿过来就能倚的,他还要拿乔一下,叫长公主知道,没了他,长公主一步都走不了。

李观棋到的时候,永安正躺在榻上看信。

管家送来了宋知鸢的信与最近的账本,永安先拆开了好姐妹的信。

好姐妹的信上谆谆教诲,让她弃恶从善,不要再玩儿男人,她一一翻过后,又拿起了账本。

李观棋在一旁等候,就瞧见长公主瞪大了眼,

喊道:“谁?谁买了五百两的剑?是谁?”

这些时日里,长公主事务繁忙,顾不上采芳园这头的男人,已经好几日不享用他们了,甚至,因为见了那朵佛中莲花,她甚至都对这些胭脂俗根们失去了世俗的欲/望,一点兴趣都没了。

而现在,这群俗根们居然花了这么多钱,让长公主心都在滴血!

一旁的管家走上来,小心行礼道:“回长公主的话,是新来的那位沈公子,您之前很是疼爱他,允他一月一千两的花销。”

长公主有钱的时候,从来不吝啬黄白之物,现在好了,回旋鞭抽自己脸上了!

永安两眼发黑。

一千两啊,好多钱啊,换出去可以让那群流民吃两天呢。

她最近卖了不少库房里的东西,本就觉得银钱不够使,现在听了这话,突然觉得养这么多废物男人没什么用,这帮男人们吃的要好穿的要好,偶尔还要出去采买各种贵重物品,实在是赔本的玩意儿!她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了,非要拉这么一帮人过来呢!

人啊,甚至无法共情一个月前被**迷得神魂颠倒的自己。

永安的脸都因为心痛而拧起来,她盯着账本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大吼一声:“把这群死男人都给本宫赶出去!天天就知道花本宫的钱,却不能为本宫分忧解难,都是一群臭东西!”

永安一声令下,一旁的管家连忙带人出去,准备亲自把这府里面的所有男人都收拾收拾,丢一批银子,赶出了公主府。

苍天呐!公主府竟然都有往外赶男人的这一天!这要是让太后瞧见了,都要疑心永安被人下了蛊了!

永安甩开账本的时候,一旁的李观棋适时的走上来,行礼道:“公主万安。”

“本宫安不了!”永安将奏折丢给李观棋,道:“你知不知道,那个蒋尚书,现在四处说长安城要战败,不断撺掇人弃长安城、奔去南疆,要簇拥寿王为帝呢!”

“臣有听说。”李观棋垂下眼睑来,轻声道:“臣有一计,可平此乱。”

永安狐疑的“噢”了一声,问他:“如何?”

李观棋慢慢走过来,在永安的耳侧耳语片刻。

当时夜色深邃,两人言谈半晌,像是两只狐狸。

一个奸诈狡猾心狠手辣,锯齿状的牙齿一张一和,像是能将人的脑袋一口吞下去,另一个没长脑子,但尾巴摇的很欢实,一边摇一边点头。

与此同时,管家已经到了采芳园中,磨刀霍霍向男宠——管家嬷嬷也看这群男人不顺眼很久了,一个个儿就仗着自己颜色好勾搭他们公主,将她们公主身子都勾败了!以前公主没开窍,被他们给忽悠了,眼下公主开了窍,要将他们赶走,那可是大好事儿!

要没有这群贱浪根子,她们公主定然是文能上科举武能当将军呀!结果都被他们给耽误了!

“都把人喊出来!”采芳园中此时早已经熄了灯,一群人都在休息,管家嬷嬷也不管,她没空跟着帮贱根子浪费时间,便命人挨个将里面的男人拖出来,然后将包裹丢出去,道:“眼下乱世,诸位公子们想来也思虑家人,公主特意开了恩,允你们离府归家,都去吧。”

第63章 爱爱狠狠,纠缠不止是不是你要将我赶……

是夜。

院中响起吵闹声时,沈时行谨慎的在门框旁边偷听了片刻,确定没危险才推门而出。

他出去时,正瞧见管家嬷嬷训斥一帮男宠。

当时已是深秋初冬,十一月底的时候,冷风卷在人身上,吹得人骨头都痛,越发添了三分凄冷,这一群男宠抱在一起,一个哭的比一个厉害,还有两个跪在地上,呜咽着喊:“长公主怎会如此狠心赶我们出去?我们不信,我们要见长公主。”

“哭哭啼啼的,像是个男人吗?”管家嬷嬷冷笑一声:“你们还不肯走?瞧瞧你们的德行!一个个根骨不正,竟还敢肖想伺候继续长公主?眼下叫你们走,你们不肯走,那便休怪老身动家法了!”

区区几个贱根子,连良家子都不是,早都是被人用过的破鞋烂袜了,没了长公主的宠爱,谁都能来踢一脚,管家嬷嬷才不惯着他们。

几个男宠还舍不得走,磨磨唧唧的哭诉。

当时沈时行正从门内走出来,远远瞧见了这一幕,顿时明了了。

这是长公主在清送府中男宠,想来是这群男人们叫长公主烦闷了。

毕竟都是一群小白脸,能有什么好玩儿的?养两日就腻歪了,被赶出去也是理所当然。

他笑眯眯的就看着这群人被驱赶,见他们不肯走,还在一旁阴阳怪气道:“没错!涂脂抹粉弹琴煮茶像什么男人?惹了长公主生厌,被赶出去也是活该。”

沈时行来得晚,又是个刺头,不愿意费心思搞人际关系,和他们关系素来不好,此时见他们被驱赶,只觉得痛快。

哈,这群只会扭屁/股的小白脸,现在没人要了吧?要他说,这群废物本来就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被抛弃也是理所应当,真男人!就得像是他一样,在敌人军营杀个七进七出也绝不回头!

而沈时行在一旁说风凉话的时候,那跪在地上的一群男宠们转头怒视他,也开始咬牙反讽:“我们涂脂抹粉不像男人,你就像了?长的五大三粗的,浑身都是臭汗味儿!你以为长公主就喜欢你了吗?你还在这说风凉话呢!告诉你吧,你也要被丢出去!我们所有人,都要被长公主丢出去!”

沈时行闻言愣了一下,随后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他跟永安可是有一段相爱先杀的旧情的,他对于永安,是一段不同的记忆,永安嘴上说“只是看他根长得好”,但实际上,永安一定对他有情分,他笃定!

永安一定喜爱他,只是不肯说而已,永安留下这群男人,只不过是贪图他们的美,贪图他们的讨好,喜欢他们的皮囊,但永安留下他,是因为爱他。

所以沈时行完全不觉得自己也要被赶走,看别人倒霉他还乐呢,突然听说自己也要被赶走,顿时翻了脸,大喊道:“我是长公主最喜欢的男宠!日日都是我伺候的,她怎么会赶走我?”

“我要当面去问她!”

只要她说是,他现在就走!她不说,他绝不可能走!

“够了!”管家嬷嬷可没空跟他们掰扯“谁最受喜欢”,她今日的任务就是将这一群碍眼的浪根子都赶出去。

“来人。”管家嬷嬷道:“将他们都挨个儿清出去!”

几个男宠瞧见这阵仗,就知道自己是留不下了。

长公主的爱稀薄寡淡,分到他们身上也没有什么,他们甚至都不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所以现在被丢开也并不太失落——他们只是懊恼不能继续过好日子,而不是懊恼要离开长公主。

他们本来就没得到过长公主的爱,长公主贪他们的色,他们图长公主权,长公主对男人的敷衍都摆在明面上,男人又不像是女人一样会为了爱情奋不顾身,平时互相糊弄玩玩儿得了,等到长公主不想玩儿了,这群人也就不愿意继续闹了,只垂头丧气的回去收拾东西。

但唯独一个人不同。

谁不同?还能谁不同!当然是沈时行不同了!

他不信啊!

他不肯走,还扬言一定要去见长公主。

“长公主心里一定是有我的!她怎么可能赶我走?我不信!让开——”

沈时行就像是路边突然被人抽了一嘴巴子的狗一样,他狂暴了!跳起来逮谁咬谁,但因为身体里面尚有余毒未清,所以他也没多少力气狂暴,很快便被公主府的侍卫给拖出去了。

被丢出去的时候,沈时行还几次试图重新闯入。

拦门的侍卫又一次将人赶走,赶走的时候,隐约间好像还有点熟悉。

又一次有人砸公主府的后门了呀!

这阵仗为何如此眼熟呢

好像

不久之前也赶过一次哎!

嗨呀,这群男人,就是事儿多啊。

这沈时行也没有在公主府闹出来多大的动静,他身体未曾养好,根本没有力气反抗,但是他也不肯走。

永安占了他清白的身子,随随便便玩完了就想把他丢出去了?不可能!他一定要永安给他个答复!

所以他蹲在公主府门口等。

他进不去,他还不信永安不出来!

而这么一点小事情根本就没送到永安的案前,永安的男人太多了,就跟用腻了的玩具一样,丢出去后就没打算再找回来,她有更重要的事儿去做。

她可是长公主,哪有什么时间像是那群男人一样磨磨唧唧、搞什么情情爱爱?她的精力都放在另一件事儿上去了。

她还要打仗呢!她得先把那个姓蒋的给弄死啊!

她跟李观棋密谋半夜,最后还去右相府,偷偷摸摸将韩右相接过来了。

这件事只是他们来做,是差一口气、做不成的,还得让韩右相来鼎力相助。

韩右相是个小老头,岁数都能当永安爷爷了,在自己府上睡过一半被带过来的时候直打哈欠,臊眉耷眼的坐在椅上,裹着厚厚的棉氅,烤着暖炉、听着这两人的大计,听的都快睡着了,又被长公主摇醒。

“韩公!醒醒啊!”永安一想到能弄死蒋尚书,人就跟打了鸡血似得,摇着韩右相的肩膀道:“家国大业近在眼前啊!”

韩右相困的脸都拧在一起,没有力气说话,看的李观棋都干着急。

长公主幽幽的瞧了韩右相一会儿,突然小声说了一句:“睡吧,睡吧,本宫也有点困了,只可惜本宫榻间寂静,无人相伴。噢,本宫记得,韩右相的孙儿今年十六了吧?好岁数,听闻生的极为俊俏来着——”

韩右相两眼一睁,一下子就醒了。

“长公主莫要担心,老臣心中有数!”韩右相一扫颓势,掷地有声道:“这蒋尚书真是找死!老臣明日定然与他搏个你死我活!”

长公主含笑点头:“醒了就好。”

一旁的李观棋也跟着点头:“一看就是亲孙子。”

三人密谋半夜,韩右相转头又去喊了别的大臣来,丝毫不顾天方将明。

嘿,老头我都在这了,你们还想睡觉?做梦!

长公主府的私兵们偷偷趁夜离开府门,去各个大臣府上敲门。

当时天外落了一场薄雪,韩右相裹着棉氅,在窗户旁边往外看。

说是雪,其实也含了几分雨,飘飘忽忽的裹着凉意落下来。

又是一年冬啊。

长公主的院子里种了几颗梅花树,落梅雪见,万物皆安。

他拿着一个圆面莲花木凳,坐在窗户旁边。

小窗坐畔,侧听檐声,静夜沉沉,雨雪霏霏。

看了片刻,他远远瞧见几位老友冒着雨雪走来,小老头不由得咧嘴一笑。

永昌六年冬月夜,解衣欲睡,公主亲兵入户,欣然起行。

念无与为乐者,遂寻旧友。

旧友亦未寝呀,便相与见于公主府。

几个老友隔着窗户瞧见韩右相裹着棉氅看他们乐,彼此对视了几眼,也都被气笑了,一群人笑着笑着,韩右相便摆了摆手,唤众人进来。

老友们啊,一起来为你们的孙儿一战吧!

这一夜,别人有没有睡好不清楚,反正长公主府里的人是都没睡好。

——

等到了次日天明时候,众位大臣们又悄咪咪的走了,各自回了各自的府门去,免得被旁人知晓曾经私下见面过,长公主则带着李观棋气势汹汹的上朝了。

这一次上朝,长公主有备而来。

她抢先在上朝之时,祭出了兵部尚书丢失兵器一案——这证据可是李观棋给她找的。

自从蒋尚书提出来要将寿王接回来开始,李观棋就知道,永安最大的敌人,就是这位蒋尚书。

蒋尚书不死,永安永无宁日。

所以李观棋暗地里筹备了许久,他没少去翻蒋尚书过去的历史。

蒋尚书也是人,只要是个人,就一定有错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嘛,他翻来翻去,最终翻到了一件事。

蒋尚书手底下的兵部仓库曾经丢失过一批连发军弩。

大陈禁弩,因为这种连发军弩杀伤力极强,若是配上攻城弩,远远能将人射穿,所以寻常人手中不得藏匿有弓弩。

山中猎户自制的那种不算。

这批军弩丢失之后,这件事被蒋尚书自己偷偷压下来了,据说是用过去的一批旧弩翻新一下,顶上去的,因为蒋尚书自己手脚做的干净,且树大根深,所以一直不曾翻出来,而李观棋这段时间都在忙活这件事。

他得想办法把蒋尚书弄死呀,这不就是个好机会嘛!

只要将这件事挑出来,然后稍加运作一下,就能将蒋尚书摁死。

风起在青萍之末,浪承于微澜之间,时势已来,他只需要在其中稍微拨弄一下,便能掀起一阵狂风巨浪。

而永安,就是李观棋最好的剑。

虽然永安很多时候蠢了点,但是李观棋觉得她很不错,因为永安很听话。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所以她什么都听李观棋的,人家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刚愎自用,且永安根本就不会去怀疑旁人。

如果换一个疑心重的主上,可能会觉得,李观棋不过短短几日就找来了这些证据,做这些准备又没提前禀告,是个不好管教、心思极重的下属。

但永安不会,永安只会觉得李观棋很厉害,觉得她自己眼光过人,从一大堆人里面一下子选中了这个宝贝,她永远不会怀疑李观棋,有什么都跟李观棋说什么。

人就是这样的,甘蔗没有两头甜,聪明人不可能盲目相信别人,蠢人也不可能突然大杀四方,带他鸡犬飞升。

想要个聪明厉害的主上,就得忍受主上的猜忌打压,想要主上过来听自己的,那就得忍受主上的无能笨拙。

李观棋不喜欢前者,跟聪明人玩心眼太累了,还是带着小废物一起慢悠悠走吧。

更何况,永安虽然是个废物点心,但是很甜啊,她会给钱,给权,跟着这么一个主子,永远不用担心被卖,只要有她一口肉,肯定能分他一口汤,这就够了。

也果然如同李观棋所料,这一日朝堂间打的天昏地暗。

以长公主为首的保皇党对蒋尚书疯狂攻击,韩右相为了保住自己亲孙子的清白,拉拢大旗无所不用其极,将蒋尚书打的顾头不顾尾。

寿王党一脉当然想保住蒋尚书,但是蒋尚书是真的做错了事,又在节骨眼上被翻了出来,他们也无能为力,只能尽量保住蒋尚书不被流放、其余同党不被牵扯出来。

最终,这一场战争以蒋尚书被撸官而终止。

眼下正在打仗,蒋尚书这个兵部尚书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他被撸掉了,这个活儿谁来干?

一直跳来跳去的李观棋就在这个时候得到了重用,永安毫不迟疑的把这个位置给了李观棋。

永安向来是不吝啬给自己人捞好东西的,只要李观棋能接住,她就敢给,跟她混,三天吃八百顿!只要李观棋胃口足够大,她连天都敢给他塞进去。

李观棋也敢吃,他渴望权势,渴望身处高位,渴望一切。

这两人是真什么锅配什么盖,一个浑身是胆给个方向就敢干,另一个别的没有就是一肚子坏主意,他俩碰到一起,面上都是光辉万丈,背地里则是五毒俱全,堪称狼狈为奸,逮谁祸害谁。

随着蒋尚书的落败,寿王党迎来了一场清算。

李观棋上位之后,开始大力抨击寿王党,他做事可比永安狠辣多了,有时候连韩右相都会对他生出几分忌惮——越是年轻人,越不敬畏生死,只想着今朝我要压旁人一头,也不想着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韩右相顺势便往后退了退。

他老啦。

老人家啊,不想出去大杀四方啦,岁数大了,跟不上年轻人啦,这心在红尘里泡久了,早都软了,有时候看见别人府宅里的小孩儿哇哇哭,就会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孩子,那种把政敌全家往死里弄的事儿啊,韩右相已经干不出来啦。

他已经过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敢请旁人赴死的年纪了,现在呀,他只想让自己家宅和睦,官途平稳,若是能保住自己亲孙子的清白那就更好啦。

这轩辕,还是请年轻人去拿血他荐去吧。

随着韩右相的短暂隐退,李观棋在朝堂中扶摇直上,一时之间几乎权倾朝野。

随着李观棋的崛起,永安的日子突然好过起来了。

蒋尚书被斗倒了,别的寿王党都不敢冒头了,什么弃长安去南疆的话也不敢再说了,保皇党空前壮大。前些时候找来的皇商全都到了,大批量的银子进了国

库,也短暂的不用为钱发愁了。李观棋要干什么事儿直接自己去干,也不用她来操心,她一下子有了大把的时间。

有这么多时间,她要干嘛呢?

当然是要吃喝玩乐啦!

永安兴致勃勃的出了门。

她今日本来想要去跑马场看看她的小侯爷如何的,结果才坐着马车出了长公主府的门,经过府门前时,远远便瞧见了一道人影。

昨夜长安中落了一场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漱冰濯雪也,眇视万里一毫端。

寒意浓厚,雪及膝下长,路边的人影都少了几分,而在府后门口,正站着一道玄色武夫袍的身影。

对方手中抱着一把剑,硬生生杵在公主府门口,不知道杵了多久,薄雪覆盖在他的身上,将他的眉眼都镀了一层白,站在这里,像是个风雪夜归人。

唯有手中的剑一直被他抱着。

长公主从马车里看他,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她探头去看的时候,正好瞧见马车外的人抬起眼眸来,死死的看着她。

对方头发都被霜雪覆盖,面颊也被冷风吹的通红,唇瓣皲裂,瞧着狼狈极了。

她愣了一下,竟然没认出来,直到看到对方那双充满恨意的、被怨意浸泡的眼,才猛地惊醒。

“沈时行?”她一惊之下,匆忙让人停下马车,从马车上跳下来看他,几个侍卫跟在身后,但永安一摆手,他们就没靠近。

这人她记得已经让她给赶出去了呀,怎么现在还在这里呢?

永安快步走过来,问:“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她不是给过了遣散费吗?

她虽然多情了点,但是跟过她的每一个男人,她都好好妥善处置了,从不曾叫对方落魄了去,眼下瞧见沈时行这般模样,她顿时有些于心不忍。

好歹她也睡过呀!上过长公主床榻的人,那也是沾了金边儿的!她不允许跟她睡过的人变成这幅模样。

“你——”沈时行不知道在公主府门口站了多久了,他偶尔会被驱赶,他这段时间没有再被喂药了,功夫恢复了些,这些侍卫跟他对上两手,见赶不走他,就说些难听话来刺他。

“没见过癞皮狗撵都撵不走的!”

“长公主不喜欢你了,你走就是了,留下来又有什么用?”

沈时行听了这些话,却还是不肯走。

他咬着牙,非要当面去问一问。

他非要去问!

就算是所有人都说是永安亲自下的令,但他今天,也要得到她的回话。

他站的久了,公主府这群侍卫也懒得管他了,只让他继续站着,但他也不是铁人,风一吹雪一落,他也要找地方缓一缓,而永安这些时日也不再日日上朝了,两人便这么错开。

这一来二去,直到今日,才让他撞上永安。

他见到永安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其实人已经到强弩之末,只剩下那一股莫名其妙的倔强吊着他,撑着他,让他一直站到现在。

再高的功夫也扛不住寒风冷吹、大雪熬煎,可是当他见到永安的时候,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里烧起来,直直的窜到头顶上,他的脑海里一阵嗡鸣,见她过来问,他声线发抖的问:“管家嬷嬷说,是你要把我赶走的。”

他的声音太抖,她并没有没听清楚,北风呼啸间,她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是你把我赶走的吗?”第二遍说的时候,他的声量放大了些,似是抖的更厉害了。

情绪顶上脑海,理智已经破碎,他对着永安咆哮道:“我问你,你凭什么赶我走?我有赶你走吗?当初在村子里,你说过要让我当你的男宠,你现在凭什么赶我走?这世上的事都要随你的心意来吗?你说过的话,你自己凭什么不记得?”

为什么这个女人的爱能如此稀薄寡淡?为什么她能这样理所当然的忘记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他已经情愿和一群男人一起来伺候她了,她为什么还要将他赶出去?

“回答我!”沈时行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问:“是不是你要将我赶走?”

他的心底里当然知道答案,除了永安以外,谁还有能力在长公主府里将男宠赶走呢?但他不愿意相信,他心里揣着那样一点点,一点点念头,说不准,说不准就不是呢?

那怕他自己也知道荒诞,但他依旧一直等到了现在,要当面来问一问。

以前打仗的时候,他爹就说过,有些事情苗头不对的时候就该撤退,不要恋战,否则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他学得很好,可放到了现在,他却用不了了。

爹,他走不了了,就算是死,他也要来问一问。

他说这些的时候,已经快步接近了永安,他猛一抬手,抓着永安的脖子往他自己的方向拖拽。

永安被他抓着脖颈撞入怀抱中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他涨红泛泪的眼,他喘着粗气,问她:“宋安安,你从始至终,只把我当男宠吗?”

冬月的风吹啊吹,浅浅的薄雪在四周刮过,一滴热泪从他的眼眶中落下来,“啪嗒”一下砸到了永安的脸上。

第64章 一群废物也配跟我比?沈侧夫大放厥词……

永安看着他的眼,怔愣的说不出话。

他的身上都被雪花落满,连眼睫毛上都是雪,只有那双眼,依旧滚烫愤怒。

像是岩浆,烫的永安身子都打了个颤。

她无法回答他的话。

因为她这一辈子从来都不缺男人,声色犬马这四个字就是为她而写的,男人的爱,对于她来说是最轻而易得的东西,她只需要摆一摆手,这些男人就会像是马蜂一样铺天盖地的冲过来,同样的,她只要挥一挥手,这群男人也会如同潮水一样撤走。

因为得到的太轻松,支配的太容易,她其实早已经失去了对男人的爱的判断,在她眼里,顺从、听话,就是爱。

他们都遵循她的意愿,因为她是长公主,因为她是权力的巅峰,直到又一次遇到沈时行,她才意识到,他从来没有遵循过她的意见。

他见她好,非要将她留在身边,她让他走,他也固执的不肯走,他从来都是不听话的那一个,大概因为,他喜欢的不是她身上的权势,而是她这个人。

在她眼里,爱这个字,大多时候就是她花钱,别人接受。

直到有个人不要她的钱,她就不知道怎么办了,当他质问她的时候,她想说出“钱货两清”这四个字,却又不敢。

她隐约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永安长公主确实不缺一个男人,但是宋安安,可能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

她透过他的眼,在永昌六年的冬里,触碰到了爱的温度。

除去她长公主的荣光,只爱宋安安的人,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这才是被爱啊,不听话,不顺从,还很凶。

这时候,永安听见身后的侍卫吼起来,让他“放手”。

侍卫扑过来时,轻而易举的将沈时行扑倒,他“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永安也被他的力道带着一起跌在地上。

冰冷的触感透过棉氅钻到手心里,让永安感受到了刺冷。

他在这样冷的冰雪里,又站了

多久呢?

她恍然的这一瞬,下意识抬眸去看向沈时行。

沈时行被两个侍卫压倒在地上,雪花纷飞间,侍卫鬓甲交叠,她在甲胄的缝隙间,看到沈时行苍白的脸。

他身上是有功夫的,虽然被下了药,但也并非像是寻常男子一样好制服,这群侍卫们都知道,所以他们下了重手,一扑过来,生怕沈时行反抗。

但沈时行并没有。

他像是一张轻飘飘的纸,被摁在地上就没了声息,毫无反抗的被砸进了厚厚的积雪中,侍卫诧异的同时,听见长公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他怎么了?”长公主看见他苍白的脸、皲裂的唇,罕见的有些慌乱。

侍卫瞧了两眼,回道:“晕了。”

这时候,后门口守着的侍卫也跟了过来,见又是沈时行,便赶忙低头,将这些时日的事儿说了一通。

“前些个日子,管家嬷嬷将所有公子都从府内清了出去,旁的公子们都痛痛快快的回府,去投奔自家府门了,但沈公子不肯走,一直说要见长公主。”

“这几日间,沈公子一直在外面,估摸着是受了风寒。”

侍卫的话在凄冷的北风中落下,伴随着寒风一起钻到永安的心里,将永安这颗硬硬的心钻出来一点缝隙来,那一线冷风在她心中吹啊吹,搅啊搅,她盯着地上已经昏过去的人,最终还是没狠下心。

“带回府里吧。”她摆了摆手,道:“花点钱就花点钱吧。”

她本是个没心的人,看着多情,实则最是无情,对旁人的喜欢都像是一阵风,“呼”一下就来了,胡乱的刮来刮去,自己爽了之后又“呼”一下不喜欢了,提裤子就走,也不管旁人是什么想法。

府里面玩腻歪了送出去的男人多了去了,不只是这一次,以前也送出去不少,永安不曾将这些人放在心上过,反正世上弱水三千,她挨个瓢来取,以前那些玩儿过的丢出去就丢出去了,从来没有回去找过。

沈时行还是第一个被扔到外面去,后又被长公主捡回来的。

长公主还因为他而中断了去跑马场的行程,将人领回到采芳园后,唤来太医亲自照料。

沈时行身子骨还是在的,只是这几日操心劳神、寒风拂面,伤了些根骨,连汤药都不用吃,睡一睡就养回来了。

长公主颇为记挂他,便不曾离去,而是在他床榻旁陪伴。

她看他昏睡的脸,便想起了当初他们两人在那个小村庄里厮混的事儿,难得的浮现出了几分温情,她靠近他,摸了摸他发烫的脸,随后干脆扯了一半被子,跟他躺在一张榻上。

这一日,长公主不曾去跑马场。

跑马场的疫帐依旧烧煮着各种草药,浓郁的苦药味儿飘散在帐篷中,小侯爷依旧忙碌,只是偶尔眼角瞥到一旁,会盯着空落处出神片刻。

长公主日日来他这里,突然不来了,他也会想,长公主现在在做什么?

长公主现在在做什么呢?

——

“长公主留在我这里做什么?”采芳园厢房中,醒过来的沈时行对长公主横眉竖眼、阴阳怪气:“区区一个男宠,哪里配给长公主提靴?”

他现在是缓过了那股怨恨愤懑的劲儿来了,见了永安只觉得委屈,连带着说话也夹枪带棒,一想到他是被永安甩出去的,他就为此而感到屈辱。

他已经愿意给永安做男宠了,还跟这么多男人一起伺候她,她凭什么还将他赶出去?

他留在这里,一部分是受制于人,一部分是真心喜爱永安,还有一部分是养父的吩咐,三种因素夹杂在一起,让他短暂的忍受了这些屈辱,但是当他知道永安要将他像是个破布兜子一样丢出去的时候,他受不了了。

他也是有血肉,有自尊有傲骨的人,他也受不了这种被丢出去,又被捡回来的日子,所以对永安恶语相向。

永安难得疼他一回,因记挂着他今儿白日间瞧见时候的可怜样,所以也没翻脸,只道:“你还委屈上了?你当日抢走我,也没对我多好啊,你让我当小妾,还让我学狗叫呢,我有像你这样委屈吗?你对我不好可以,我对你不好不行?”

她还是堂堂长公主呢!

“更何况,我对你难道还能说不好吗?”永安越说声音越大:“你把我带走的时候,让我在破烂房子里住,每天吃粗茶淡饭,都没有一口肉,你还要让我给你生孩子,给你做妾,但你来了我这里,吃好的住好的花我的钱,我对你,比你对我好上百倍!”

沈时行噎了一下,虽然还是生气,但也不说那些尖锐的话了。

他嫌弃她现在不够好,但他当初也不够好,两人之间的结合从来都是勉强,等真正意识到自己动心的时候,过去留下的沟壑伤痛却依旧存在,不断地提醒着他们俩:你们之间并不是完美无瑕的相遇哦,你们真要忍下过去的伤痛在一起吗?

他们俩都是不会爱、满身硬刺的人,沈时行霸道蛮横不顾旁人意愿,永安贪婪好色薄情寡恩,虽然有在被彼此吸引,但靠近对方的时候,也有在被对方刺伤。

俩人就这么别别扭扭的相处着,白日里永安只要稍微有一点出格的举动,沈时行就和她吵架,阴阳怪气的说什么“长公主海纳百川”,“是我不配”,永安偶尔被他气急了,转头就要让管家嬷嬷去纳几个新宠来,又被他拉到床上去疯狂做恨。

沈时行知道永安不老实,这个女人的心可以分成很多份,给很多人,但她的身子却只有一个,所以沈时行在榻间疯狂的折腾她。

他要蚕食掉她的每一点精力,把她的身体全部塞满,让她再也没有精力去跟任何一个男人说话。

他太懂永安身上的每一个点了,只需要屈个膝,抬个腰,就能让永安浑身打颤,唯有这个时候,永安才会听话。

平日里他没办法压永安一头,所以在这个时候变本加厉,偶尔兴致上来了,还会逼永安说点好听的,顺便酸不溜的抱怨一下。

[是我厉害,还是那群小白脸厉害?]

[现在还想不想去找别人了?]

[呵,一群废物也配跟我比?]

永安从来是说不出来话的。

她没再把他当男宠看,只当是个喜欢的侧夫养在府里,虽然还没给名分、正式纳聘,但是也没给他继续下药,他的体力渐渐恢复,他功夫恢复了也不杀/人,只磋磨人,开始挑战各种稀奇古怪的动作,在床榻间越发抖威风,永安完全收拾不得他。

当时已经是深秋了,屋里烧着滚热的地龙,永安在被褥间渗出一身热汗,发丝热乎乎潮湿湿的粘黏在额头上,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这个王八蛋胡咧咧。

当然啦,她也不是全天都随着这个人的。

她偶尔也有公务要处理,会趁着下朝之后的这个机会从朝堂离开,悄咪咪的溜到跑马场疫帐中,看一会儿霁月风光的小侯爷,给自己放空一会儿。

这日子其实还挺美的,白天看大雅,晚上吃大肉。

但很快,永安就顾不上一点儿女情长的小心思了。

因为廖家军打过来了。

廖家军举大旗袭打北定王营帐,战事对撞,两军厮杀。

恰逢北定王大军已至,战争到了最关键时刻,每一日,都有成百上千的尸体堆积在战场上,鲜血浸润到冰冷坚硬的土地上,缓慢地下沉,沉淀出漆黑的颜色,寒风卷着腥气吹到人的面上,每个人都知道,凛冬将至。

战场上的消耗都将由身后的朝堂来承担,廖家军那边十年如一日的筹备军资就是为了今日,他们有数不清的粮草,又劫掠了沿路城邦,富裕的不行,但长安却是突然间被卷进来的,筹备不足,眼下消耗一起来,永安又开始头秃了。

没有钱呀没有钱呀没有钱呀没有钱呀!三铜板难倒长公主!

每到永安烦闷的时候,连看沈时行都不顺眼了,看他每天支棱个裤子就过来,她都想把沈时行扔到小倌馆里去卖点钱。

而就在长公主急的跺脚的时候,李观棋站出来了。

之前的皇商已经榨不出钱了,他选择用别的方式来弄到钱。

比如征收税款,比如抄贪官家,用最快的方式,从长安的民众身上压榨出油水来,填补近战争这个大坑里。

李观棋没觉得自己错。

只要他的方向、他的目的是对的,那他做什么都可以,牺牲掉一小部分的、错误的人,来拯救绝大部分的,正确的人,保住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堂,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他是为了朝堂,所以他屠杀流民,他是为了正

义,所以他可以将别人的命拿来填坑,只要扯上光辉灿烂的大旗,那他的所有行为都将被镀上光辉。

这是正确的吗?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当战争与正义沆瀣一气,人祸从天而降,当情爱与权势里应外合,人命也不再重要,人类的权柄无比的渴求一场洪流,冲毁一切,再重新建立秩序。

人一但被强大的世代洪流所裹挟,连自身都难保,更何况是去救别人?

偶尔会有被抄家的人在街角发出泣血的哀鸣,但转头又消失在人间,没人知道他们死到了哪里去,而李观棋也听不见这些声音。

他早已踩着公主的裙摆站到了王朝的顶端,远远眺望战局。

他需要一场胜利,唯有胜利,能让他继续留在权势的巅峰,唯有胜利,才能让他压下所有对他有意见的政敌,唯有胜利,才能让他得到他想要的。

——

这一场战争接连持续了几日。

北定王的整个营地都被血锈气浸透了,日夜不停的战争使伤员越来越多,宋知鸢身上的任务也越来越重。

她不仅要每日核对粮草,还要操心军营里面的草药,甚至还兼接了一趟“护送伤员”的任务。

因为有一大批伤员无法战斗,放在战场也会死,干脆放在空荡荡的粮车上,一起送回到长安去。

战争已足够磨人,偏这时候又落了一场雪。

北风卷地白草折,长安冬月连飞雪。散入帐帘湿罗幕,狐裘不暖棉衾薄。将军长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起霜。营帐血凝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宋知鸢站在这一场雪里,遥遥望着粮车,从早望到晚,从去望到来。

这粮车载着沉甸甸的人去,又载着沉甸甸的粮食回,以单薄的人身趟出来两条生命之路,宋知鸢每天白天忙的跟陀螺一样转转转,晚上都焦虑的睡不着,躺在帐篷里辗转反侧,怕粮草不够,怕营地被冲破,怕夜间被偷袭,人睡觉的时候都是不安稳的,帐外面晃个影子,都会提心吊胆的盯着看。

实在是熬不住了,她便起身去找耶律青野。

以前觉得耶律青野身上太热,太烦,但现在,夜色寂冷时,她突然很怀念他身上的温度。

想被他抱在怀里,嗅他身上的味道,被他用略有些刺人的下颌蹭过,然后窝在他怀抱中汲取力量。

可她也没能瞧见耶律青野,帐篷口的亲兵远远见了她,就快步走上来,将她拦回去,语气中略带几分沉重,道:“宋大人,将军现在正在议军政,没空见您,您且稍微等一会儿。”

他一说话,口中都喷出一阵阵热气来,在半空中飘成白雾。

看见对方眉眼之中难以掩盖的倦怠,呵帐篷内隐约传来的争执声,宋知鸢就知道了,这是真没时间。

耶律青野平时给了她很多特权,她在军营之中与赵灵川的地位是相同的,只要不是在处置公务,他都允许她随意进出,门口的亲兵也从来不拦着她,现在她被拦了,也就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了。

她只得点一点头,再从帐篷前离开。

当夜,两军对垒,宋知鸢则留在营地里盘点粮食。

她是不可能上战场的,她这小胳膊小腿,刀都提不起来,一支流箭过来就能要她的命,还是安安稳稳苟着为上,等回头,要是北定王军真败了,亲兵还得第一时间带着她逃跑回长安。

战败和死亡的阴翳如影随形,如同一把大刀一样压在脑袋上,每一场战役,她都要熬到结束,才能放松心神,回去歇息片刻。

而今日,她在营地之中接收一批新的粮食和物资时,营地里突然生了一件事。

她远远瞧见一伙儿逃难的人家被军兵压着、关进了军营的牢帐中。

军营有一个专门的帐篷,被重兵把守,里面时不时还会传出来惨叫声——宋知鸢知道,那是牢帐。

牢帐里面关押的都是一些从对面抓来的俘虏,探子,细作之类的人物,北定王会对他们严刑拷打,试图从他们嘴里面挖出来一些关于廖家军的事情。

宋知鸢从来没去过那个帐篷,她知道那里不是她该去的,她偶尔看到有人被拖进去,也会远远避开,但是今日,她瞧见这一伙儿人家被押进去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因为这户人家的人看起来不像是细作,他们一眼瞧着就是大户人家,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不惑年岁左右,身后跟着一群美夫人,按着穿着可以分出来是正妻和各种小妾,最后面还跟着一些幼童,一瞧就是夫人和小妾生的孩子。

哪怕是逃命路上,夫人们发鬓衣裳也是齐整的,幼童们也是面色红润,瞧着就是没饿过。

最关键的是,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气度不凡,脚上穿着的还是官靴,看起来并不像是敌军派过来刺探的细作。

谁做细作、刺探军情,还带着自己的妻儿老小一起上阵呢?

这群人看起来更像是逃战乱的,而且看他们这仪态就知道,不是风餐露宿、骑马赶路的,而是乘坐马车,一路养尊处优的逃过来的,他们一定有很多亲兵跟随、丫鬟伺候。

自战乱以来,洛阳城方向的人都开始逃难,有的南下有的北上,也有的就近直接去往长安,路上会有很多行人,之前北定王的军队看见这样的行人从来不会阻拦,甚至还会给他们指路,让他们早点回长安。

所以,北定王军队突然抓了这么一堆人看起来很奇怪。

但她也只是远远看了看,并没有直接过去,但是她远远听见那户人家里的正妻一直在喊:“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乃是当朝帝师!”

提到帝师,宋知鸢远远望了一眼。

她还真知道,原先永昌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先帝就给永昌帝选了一个太子太傅,后来永昌帝即位,太子太傅就是帝师,用以辅佐永昌帝,但很可惜,这位帝师一起被留在了大别山。

帝师年迈,身子骨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

这如果是帝师的亲女儿的话——

宋知鸢背对他们,避免对方瞧见自己的脸、生出祸端,一边往自己的帐篷里走,一边开始暗暗回想,帝师亲女儿嫁给谁来着?

那是她未出生之前的事情了,只隐约听谁提过一耳朵,但她实在是记不得、想不起,想的抓心挠肝也记不起来,只能揣着一肚子疑虑回了帐内。

她前脚刚回来,后脚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军队归营的声音。

是北定王回来了!

宋知鸢眼巴巴等了很久,等到军队的人归帐之后,她才往北定王的军帐里去,这一回她过去,帐篷门口的亲兵没有阻拦,任由她走进去。

她走入那个熟悉的帐篷之中,又撞上耶律青野受伤。

几个将军在一旁短暂的探讨是该继续打还是撤退,宋知鸢根本没在意他们,她的目光绕过人群,落到耶律青野身上,心底里期盼,说不定耶律青野又跟她开讨厌的玩笑,等她扒下他的纱布,就会看见里面只有一点点小伤口。

但这一次却不是。

耶律青野真的受了伤,他胸膛处的铠甲都被戳烂了,胸膛间也留了一截廖家枪的枪头,拔出来后就是个血洞,几个军医直接往洞口里面塞纱布,宋知鸢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两眼发黑,险些直接晕去过。

宋知鸢都要晕过去了,偏耶律青野还醒着。

这人被放躺在沙盘案上,这个高度正好方便几个军医围着他上药,神色淡然,瞧见宋知鸢进来,先对她摆了摆手,叫她过来,后突然轻轻啧了一下,道:“哭什么?”

宋知鸢匆忙抬手去摸脸,这才发现她在她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眼泪。

她把眼泪擦净,慢慢走到案边去。

眼前人多,耶律青野便抬起手,借着人群遮挡,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后拉着她靠近,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

宋知鸢以为他有要紧事要吩咐,郑重的靠过去,就听见这个人在她耳边低声道:“这回本王真的没力气了,今晚,就只能拜托鸢鸢了。”

宋知鸢直起来身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力气耍流氓!他就不知道怕吗!

但她却舍不得甩开他的手,只握着他干燥温热的掌心,安静的站在案旁陪伴他。

活着就好,她想。

只要人活着,什么都好。

——

耶律青野的伤很快就处理好了,但伤好之后又开了军政议会,宋知鸢借口去主帐旁边的副帐内煮药、离开了此处,打算过大概半个时辰再回来,那时候议会一定已经结束。

但她熬药的时候,正听见外面一片喧哗。

她隐隐听见“将军”“王爷”

怎么怎么样,连手里的药都没有顾上,匆匆忙忙便跑出去。

耶律青野的主帐之中早已空无一人,她顺着动静追到牢帐前,正看见耶律青野提着剑从牢帐中出来。

第65章 北江第一孝子赵灵川实至名归

宋知鸢离开主帐、去副帐煮药时,耶律青野还躺在案上,神色平静、情绪稳定的等待治疗、和同僚们一起商量明日的征战,但不过短短片刻功夫,从牢帐内出来的耶律青野却大为不同。

他上半身只围着纱布,可见其下洇透了大团大团血迹,手持利剑,眉头紧蹙,眼眸中拧着沉沉的恨意与肃杀之意,冲出帐篷的瞬间,宋知鸢竟看到他“噗”的吐出一口血来,踉跄着往下倒去!

“王爷!”宋知鸢匆忙扑上前去,去撑他的身子。

他身量高,骨肉重,肩背有宋知鸢两个厚,他一压下来,险些将宋知鸢压倒。

“回帐。”嘶哑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在发鬓间落下,宋知鸢才一撑住他,就瞧见他擦掉血迹、咬着牙说道。

眼下大战之时,主将是整个军营的主心骨,他不能在此刻露出颓势。

宋知鸢撑着耶律青野回了主帐,期间他吐了两口血,到了帐篷里后匆忙被放到床榻间。

他唇色发白,眉头紧锁,额上渗出潮热的汗,似是有些意识不清,躺下的时候手中的刀都死死攥着,没有放下,宋知鸢去为他擦汗,结果摸到了一手烫意。

人失血重伤之后,本就容易发烧,他又赤着上身跑去了一趟牢帐,出来后还吐了一口血——这口血是为什么而吐的?

宋知鸢拿来棉被小心的盖在他身上,脑子里却忍不住想到今日那一家进牢帐的富贵人家。

在她去煮药之前,没人说过那一家人的事儿,这消息应该是在她去煮药的时候传到耶律青野耳朵里的,也就是说,耶律青野在听见这个消息之后,立刻放下了手头的公务,拖着重伤的身体去了牢帐中。

她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一家人,跟耶律青野吐的那一口血有关,之前耶律青野只是受伤虚弱,但进了牢帐再出来,却好似是神志上受了重创。

她担忧的看向耶律青野。

人已经半昏不醒了。

她赶忙起身,去隔壁的副帐中将熬好的药端过来,以药勺辅助,喂送到耶律青野口中。

喂送药汤的时候,外面有亲兵和将军过来探望,瞧见耶律青野还好,便放下心去离开,也没有不开眼的去驱赶宋知鸢——宋知鸢在这帐篷中都来去自如许多日了,旁人都知道宋知鸢的身份,留她在榻前也没人问过。

待到所有人都走了,宋知鸢便一直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陪着,陪着陪着,她人也困倦了,便歪倚了半个身子、枕着手臂,躺在床榻间陪他。

到了半夜间,耶律青野才醒来。

他发了高热,嗓子都被烤干了,人微微一动,嗓子便冒出来破风箱般的声音。

倚在床榻边缘的宋知鸢猛然惊醒,快步去一旁的矮案上倒了温水来,端过来将耶律青野扶起喂饮。

半夜过去,他浅眠了两个时辰,瞧着状态比方才好了些,一杯水顺着喉咙饮尽,他神志清明了些,却少见的懒散,不愿就此坐起身来,而是重新倒回去,连带着将床旁边的宋知鸢一起揽上床榻。

宋知鸢顺着他的力道,轻手轻脚的爬上来,躺在他身侧,顺手捞过被子来,把他们俩一起盖上。

男子火热的呼吸填满了厚厚的棉被与安静的帐篷,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宋知鸢依靠在他的怀中,觉得自己被包裹住了。

她回到了一个温暖的巢穴里,外面的风雨吹不进来,她只要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就可以抱着她喜欢的人沉沉的睡过去。

她的手搭放在他的腰上,可以摸到他坚硬的肌肉轮廓,很好摸,热腾腾的。

平日里她这么摸来,耶律青野早就抓着她的手往下摁去了,他精力旺盛,且欲念强,就算是这人真的身受重伤了,都能拉着宋知鸢去搞一回,但今日,她这样摸过来,耶律青野却没动静。

她抬眸看他,就看到他平躺在床榻间,睁着一双眼,混沌沌的看着头顶上的帐篷顶。

像是一个走在陌生道路上的人,路不熟,天又快黑了,他不知道去哪里,就只能踌躇着、漫无目的的寻觅。

从宋知鸢的目光看去,能看见他英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和他狭长的眼尾,她贴靠在他的肩膀上,嗅着他的味道,问他:“在想什么?”

她见他受伤,便觉得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什么底线什么羞涩都短暂的往一旁放了放,只想与他贴的更近些,听一听他心跳的声音,问一问他在为什么而烦恼。

他平日里都是一副气定神闲,大权在握的模样,好像天塌下来他都能撑住,这还是第一次,宋知鸢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他的茫然。

她忍不住贴他更近一些。

耶律青野能够感受到她的担忧。

当人真的互相喜欢的时候,情绪能从眼眶之中流出来,顺着彼此的心钻进去,这与单纯的**相撞、粗暴的欢愉不同,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滋养,润到骨头里去,把最脆弱的地方好好保护起来,外面刮风下雨也没关系,这里有可以喘息的依靠。

当人没有爱的时候,可以扛着伤势在寒风中踽踽独行,面对谁都能握紧手里的刀,但当一个人有爱了,就没办法再将自己丢到冰冷的、无法回头的境地里。

因为心会生出贪婪,驱使人们靠近光明。

耶律青野侧过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随后抱着她,低声道:“不是什么大事。”

和眼下的动荡时局、朝堂更迭,成千上万条人命比起来,他执着了这么长时间的事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大而已。

他的声线嘶哑着落下,像是带着遥远北江的潮湿水汽,慢慢的弥漫在帐篷间:“只是两个边疆驻守的小夫妻,十多年前发生的一些旧事。”

那是很遥远很遥远的故事了。

耶律青野很少与旁人提起过他的兄嫂,那些是他的伤疤,他一直都藏在最下面,谁都不肯说,等过了许多许多年,他碰上了一个很好的姑娘,陷到了一个温暖的床榻中,他的心渐渐卸下防备,那些伤口才被他露出来一丝,让人窥探到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故事也太久了,讲起来很琐碎,他从他被捡到之前开始讲。

耶律青野出身不算好,他是西蛮人和江北人的孩子,那段时间,西蛮经常入侵西洲部分,甚至有一部分人侵到了江北处去,西蛮人烧杀抢掠,奸/淫/妇女,其中一个妇女被抢走之后,再西蛮人的帐篷里生下了耶律青野。

再后来,北江人打回来,西蛮人抛下了被抢来的女人和生下来的孩子逃了,耶律青野又随着母亲到了军帐里。

他生下来就是背着两国仇恨的,母亲并不爱他,丢下他就离开了军营,军营里的人对野种也不大喜爱,最后是大兄将他收养,做了义弟。

耶律青野没有去恨他的母亲,也没有去找

他的母亲,他选择遗忘掉他的母亲,就像是他的母亲遗忘他一样。

过去的血泪刻在他的骨头里,捏成了一个耶律青野,这才是耶律青野不肯去强迫宋知鸢的缘由,他从此中来,尝尽苦楚,绝不入此中去,如果不是宋知鸢贴过来找他,如果不是宋知鸢先来说爱他,他绝不会去强迫宋知鸢。

再到后来,大兄和嫂嫂一起去了,他就去养赵灵川。

大兄和嫂嫂如何养他,他就如何养赵灵川,甚至千百倍的偿还,当年他还没长大,大兄和嫂嫂便被奸人所害,一直是他心里的痛,只要想到赵灵川自幼失去父母,他便对这个孩子升起无限疼惜。

“我那时候在军中训练,每日上职下职时间都是固定的,不曾中途回去过,等我回去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耶律青野看着空荡荡的帐篷顶,道:“只剩下两具尸体,和一个被藏起来的孩子。”

“不是因为什么很厉害的东西。”耶律青野说到此处时,讥诮地低笑一声:“只是因为有人贪污了军资,而我大兄当时是个小官,察觉到了一些风声,那些人怕被发现,顺手就灭了口。”

自古以来,下等人的命都是不值钱的,甚至有时候,只是为了买一个心安而已。

宋知鸢忍不住贴近他,学着他的样子,去亲他的额头,又压下来,脸和脸紧紧贴着。

“我找了很久。”耶律青野贴靠着宋知鸢的脸,低声道:“一直在找是谁做的。”

只是最开始的时候,耶律青野的官阶太低了,找也找不到什么,只会打草惊蛇,所以他一直忍着,忍着,忍着。

忍到足够高的地方,忍到没人敢来刺杀他,他才去往回翻。

只是那已经是很久之后了,他在岁月的场合里刻舟求剑,只能隐约找到一点血腥的气息,兜兜转转,又过了很多年,才终于找到一点线索。

“直到今日,我才找到他们。”耶律青野提到这些历史,声线里多了几分恨意:“他竟然不记得了。”

耶律青野如此恨的事情,也以为他的仇人会为此殚精竭虑,小心隐藏,但谁能想到呢,他找到他,去审讯的时候,这个人连这件事情都忘透了!

躺在一旁的宋知鸢听了一耳朵夹杂着血腥历史的陈年旧事,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耶律青野会如此触怒。

过去的事情重新被翻出来,十几年的执念血淋淋的曝晒在阳光底下,让人为之叹息。

这么多年,耶律青野又是背着怎样的伤痛走过来的?

那些历史,旁人听着都觉得喉头发涩,而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吧,一点点熬了过来。

“那家人——”她努力回想着那个中年男人的样子,问道:“就是他一个人做的吗?”

“现下是西洲郡守,还有几个同谋,但他是主谋。”北定王的语气平淡的落下:“他现在是在逃命,廖家军谋逆,但他并不想谋逆,他比寻常人都更果断些,早早察觉了廖家军的谋逆计策,提前逃跑了,借着自己对西洲的熟悉,东躲西藏,没接触到什么兵乱,一路好运气的跑到了这里。”

如果让他们绕开了营地,那他们就会直接进入到长安,那抓到他们就不容易了。

但他们没绕开北定王军营,直接被王军抓住,关进了牢帐里。

最开始,他们都是不敢相信的,因为他们都是大陈的官员,每个人出身都很显贵,他们阖府上下都不觉得自己会跟“通敌细作”沾边。

他们就不是细作!这一定是阴谋!所以他们掷地有声的喊着,说要见北定王。

北定王便握着刀来了,在牢帐中掀出来一番旧事,将那面色红润、一脸愤怒的西洲郡守吓得面色苍白,跌坐在地。

他当然没去做细作,但他现在的结果也没比做细作好到哪里去。

十几年前也干过一件缺德事儿,现在来了报应,他若是真顺利回到了长安还好,起码在长安里,他还是逃回来的西洲郡守,虽然将西洲给弄丢了,有过,但好歹也是个官,罚了便是,不会随随便便的死。

但现在,他撞入了手握军权的旧仇家的手里。

北定王军营大兵驻守,将在外,连皇命都敢不受,更何况是他的一条小命呢?若是北定王想弄死他,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啊!他这一家老小的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宋知鸢依靠在耶律青野的怀里,低声道:“那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他跪地求饶,望我放他一马。”耶律青野声线中带着几分轻视,道:“他说,他手里有西洲具体的攻防图,说他知道西洲的粮草备量和运输路线,望我大局为重,日后再上报朝廷,与他清算此仇,不要拿黎民百姓的命来逞一时之气。”

顿了顿,耶律青野又暗含讥讽道:“他说,他愿意去死,但是他身上还有政务未平,他可以把满府的妻儿老小压在我这里,自己去长安复命,待到他身上的政务结束,便肯重新回来,拿这条命来还给本王。”

宋知鸢涉世未深、处事尚浅,闻言天真的问了一句:“他会回来吗?”

耶律青野抱着她,揉着她的头道:“当然不会。”

如果这位郡守真的是什么“刚烈勇猛”、“为国捐躯”之人,十几年前他就不会贪污军资,十几年后他就不会弃城而逃,耶律青野当然不会信他,也看不起他。

若是这个人肯一命还一命,自己抹了脖子,他定然不会难为剩下一群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弱妇孺,但眼下这个人不仅不愿意死,还要将满府的人当人质押给耶律青野,耶律青野才不会信。

耶律青野是在各种残酷的战争中熬出来的,他但凡有一丁点心软都活不到现在,有些事,宋知鸢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听了,会认真的思考一番真假,但落到耶律青野的耳朵里,他连一个字都不听。

“那他口中的运粮路线不就没人知道了吗?”宋知鸢更天真的问了一句。

耶律青野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头去吻她的额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宋知鸢缠着他追问,不过几息,耶律青野便投了降,他揉着她的头发,低低的道:“他会说的,进了牢帐里的人,很少有能扛住。”

更何况,这位郡守大人并不是什么硬骨头的人,从他闻风而逃的行径上可以看出,他不是什么英勇赴死的战士,他只需要被人拔两根手指甲,就会跪地求饶,痛苦哀嚎的把他知道的一切说出来。

他不可能拿这些东西来威胁耶律青野,耶律青野有一万种方式,让他把他知道的都吐出来。

宋知鸢紧紧地依偎着他,在他耳边轻声的道:“别难过,我以后会陪着你。”

当她的脸贴在耶律青野长满胡茬的下颌上,感受到他坚硬的胡子的触感,忍不住抱紧了他。

她对耶律青野早就分不清楚是利用还是喜欢,更不知道她是贪恋他的温暖还是他无所不能的权势,她只知道,在这一刻,她是真的愿意保护他,陪着他。

他们在夜色中紧紧相拥。

世上苦难如云,藏在命运的礼物之下,千金姑娘在豆蔻年华与父母决裂,威风凛凛的王爷也曾做过营帐中的俘虏,人在各种各

样的磋磨之中碎裂,然后又在爱的火苗中涅槃。

——

与此同时,夜色之下。

一小队廖家军夜袭营帐,战火波及到了牢帐,当帐篷外面的看守士兵匆忙去迎战的时候,一道身影用刀将帐篷从里面划开一个洞,随后从帐篷下面钻出来了。

当时夜色深邃,军营因夜袭而混乱,这道身影踉跄着爬出来,一路偷偷逃跑。

四周人群太多,这道身影很怕被发现,所以来回躲藏,最终瞧见路边停了一辆马车。

对方毫不犹豫的顺着马车窗户钻进去了!

——

马车窗户被人从外面扣出来,月光落进来,“咔哒”一声响,一道身影砸了进去,窗户又关上,月光也被隔在了外面。

这一闪而过的月光里,隐约可见一张鹅蛋脸的坚毅面容。

而躺在马车另一侧的赵灵川正迷茫的抬起了脑袋。

他睡不惯帐篷,总觉得冬日里的帐篷里面一股子闷劲儿,还要烧火碳,更是烤的要命,相比之下,他宁愿住在马车里面。

当马车车窗那边传来“咚”的一声响的时候,他昂起头看过去,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声:“谁啊?”

营帐里面的喧嚣离他很远,并没有吵醒他,他不知道廖家军已经打进了营地,也不知道牢帐里面来了一家人,更不知道,其中一个来到了他的马车中。

他才刚问出来这么一句话,便觉腥风扑面,有人冲过来,狠狠的隔着被子将他按压住,随后他便觉得一把匕首从天而降,虚虚的刺在他的脖颈上,刀入脖颈,只差一点就要见血,她呵道:“你是谁?”

这居然是个女音。

赵灵川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什么深夜刺杀之类的,这种事儿以前就不少见,耶律青野做北定王的时候,经常有各种人刺杀他。

“啊啊!凉凉凉——”赵灵川哆哆嗦嗦了两下“我我我”了半天,我出来一句:“我是宋、宋志远,太仓属令,负责运送粮草的,你你,你又是谁?”

赵灵川是直接把宋知鸢的身份捞过来,改成了宋志远,他身边的唯一的跟北定王没什么关系的人就是这个了。

“你你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啊!”赵灵川眼泪都快下来了,他觉得这人儿肯定是来刺杀他爹的,所以立马把他爹卖了:“主账在最中心那头,你要杀北定王,你往那边去啊!别来找我,我不认识他!北定王心狠手辣恶贯满盈残害忠良排除异党这些事儿都跟我没关系啊!我只是个小官员啊!”

这话要是让耶律青野听见了,耶律青野当场会封他北江第一大孝子。

这是养出来个什么玩意儿啊!

倒是这位来路不明的“刺客”听见这人大骂北定王后,慢慢松了手中刀刃的力气,喘着粗气道:“你既然也知北定王做了这多恶事,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助你?”赵灵川都快哭出来了:“我怎么助你?”

“我父乃是西洲郡守。”这道女音中夹杂了几分愤恨:“今日途径战场,本是来投北定王的,但谁能想到,我们才到此处,便被北定王捆绑押送进牢帐中、分开审问,这北定王竟是将我父当成了贼人!这不可能!我父乃是忠臣良将!我要去长安,要向长安百官高发北定王这等行径!”

被摁着的赵灵川茫然的“啊”了一声。

他觉得这人说的一定不对,一来是他爹不是那样的人,二来进长安去告了也没有用,现在战乱,长安都得靠他爹呢,怎么可能因为她两句话而去判他爹的罪呢?

但这个姑娘却非要去,见赵灵川不动,还挥舞着匕首要去刺他:“你是长安的官,一定认路吧?现在就带我去,否则我杀了你!”

赵灵川只能转而过去驱动马车。

营地之中的士兵都去抵抗贼人了,照亮的火把早都被人熄灭了,这四周昏暗暗一片,还真没人注意到这辆马车。

赵灵川被迫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姑娘开始了一场远航,知道目的地,但他完全不认识路,一通乱走之余还要安慰一下身边的姑娘:“你说的没错,北定王就是这样的人,你先把刀拿开可以吗?”

旁边的姑娘不说话,只狠狠地给了他一拳,道:“我在西洲可是学过排兵布阵的!你敢忽悠我,我打死你。”

赵灵川被打的浑身酥麻,莫名其妙的红了脸,听着人家的话,一言不发的走了。

他们俩都不知道对方是谁,只顺着命运的推手,去了另一个方向。

等耶律青野这边处理完军营偷袭的乱子之后,才猛然发觉,他那么大一个儿子呢!

他儿子去他妈哪儿了啊?

第66章 永安遇刺人怎么会没有想要的嘛!

耶律青野将整个营地都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他那没心没肺的儿子,被气的又吐两口血。

麻绳专挑细处断,屋漏偏遭连夜雨,耶律青野被接二连三的打击伤到了肺腑,倒在榻上硬是起不来身。

宋知鸢整夜照看,见他短短几日便枯朽了几分,连带着鬓边都添了几丝白发,顿时心痛不已。

他像是突然老了许多,对大兄的愧疚和对养子的担忧压弯了他的脊梁,战无不胜的将军不再意气风发,他的伤已经渐渐好了,但他的心却碎了。

但无论他如何心痛,仗依旧要打,他用厚厚的铠甲盖住伤口,也盖住了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战争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等他再出发,依旧是威风凛凛的北定王。

宋知鸢也没时间坐在帐篷里伤春悲秋,她转而去协调大陈内的各地粮仓,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更快一点。

这一场仗继续不要命的打,双方都结下了血仇,像是两头发了狠的老虎,扑在一起厮杀,直到一方死亡,战乱方休。

——

而离开了北定王营地的赵灵川负责给这位姑娘带路,姑娘以为他是长安的官,让他直接去往长安去,但实际上赵灵川根本就不认路,他“嗯嗯嗯嗯”的驾着马车,带着这位姑娘东躲西藏,去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方向,迷失在了这无尽的路途中。

——

而战争还在继续。

胶着的战事被记载在书信上,从战场内而出,裹着硝烟与血腥气飞回了长安,踏过平整的青石板砖,路过高飞的楼檐,飘过初冬的腊梅花苞,经过长长的甬道,最后被送到了长公主的案前。

北风吹过檐角下的青铜铃,冬日的麻雀啾啾叫着,迎着正午的太阳,抖落碎金的光影,永安拆开信封的时候,瞧见那信上写满了战报与伤情,血淋淋的一整篇字里,其实就表达了一个意思:要钱。

前方的战士在拿命填战场,后面的粮草伤药都跟不上,人家凭什么给他们卖命呢?

可是长安真的榨不出来钱了,这段时间因为李观棋捞钱捞的太狠,一些官员口中喊着什么“奸臣当道”又要撞柱,再榨下去,就要激起宫变了。

永安无奈之际,李观棋又给她出馊主意:“您去找小侯爷。”

“水为财,坐生金。”他道:“东水临着倭国,海上贸易频繁,十分富庶,小侯爷手中定然还有一批银子。”

大奉这四边里,最富庶的就是东水。

南疆那边战耗大,没有和平日子,西洲穷的只剩下矿石,北江跟大奉常年互相仇视,局势紧张,从来不通贸易,东水那头却不同,东水那头的倭国贸易常开,是最富裕的地方。

小侯爷之前随随便便就掏出了那么多银子,可见他手里还有富余。

“他肯捐出来渡过国难是最好的,若他不肯捐,我们也可以借,直接当大陈国债。”李观棋这聪明脑子一转,就突突的往外冒坏水儿。

国债这种东西,什么时候能还呢?谁都说不上,打官腔的可能性太高了,这借了就没打算还。

长公主为数不多的良心开始隐隐作痛:“真要这样吗?”

她还挺喜欢这个小侯爷的,怕人家觉得她满身铜臭,又怕人家觉得她每日过去看他,只是为

了他兜里的银钱。

“长公主何须介怀?正是因为您喜爱他,您才向他开口,您是在给他一个向您表忠心、站立场的机会。”

李观棋放软了声音,道:“您想想,自古以来谁家不是如此?以前朝中王爷为了谋图大业娶的正妻,那个不是拼尽身家来给夫君帮忙?今日他为您出力,来日您才能把他尊为丈夫,给他荣宠,为他生下孩子,否则,他凭什么拥有皇室的血脉?”

“您是长公主,眼下战乱之中正是微时,但熬过了这段时间,您定然一飞冲天,大权在握,他现在不扶持您,日后又凭什么共享您的荣光、得到您的尊崇?”

“更何况,小侯爷和您成婚,他能享受到的好处不止是地位提升,还有他的家族。”李观棋道:“公主福泽绵延,他们家人大可以进大陈各处做官,子孙兴旺,这不是更上一层楼?这对您对他,都是好事,强强联合,才能在这洪涝之中激流勇进。”

在所有人眼里,长公主已经够坏了,但实际上,长公主跟李观棋比起来实在是棋差一招。

长公主做事只是为了高兴,她不会为了一点银钱把人赶尽杀绝,但李观棋却不是,他做事,是为了把人吃骨吞髓,连带着每一口血肉都吞下去,然后高高在上的说:能被吃掉,是你的荣幸。

在这混乱的局势里,谁越不做人,谁混的越好,仁义礼智信这种东西,只有在富庶和平的时候才能冒出来,现在——不值钱的。

他不在乎什么情啊爱啊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只要看得见的权力与金钱,所以他说的话总是显得特别有用,给人一种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人说的话,但是莫名其妙的直切要害的感觉。

说个有趣的事儿,朝野中最近还有人背地里称呼李观棋为小贾诩。

缺德但有用,不过一般人不敢用。

但永安不是一般人啊!她也是个没脑袋的,她没有自己的判断,一下子就被李观棋忽悠住了,当即放下手中书信,动身便去跑马场。

——

此时的跑马场已经到了初冬时候,严寒正冽。

这些流民已经被处理的七七八八了,李观棋将一批人送往长安外郊,又将一批人送往东水,别管他们能不能或者走到,都不准在长安继续消耗长安的粮食。

只剩下一批实在是走不动了、随时都能死掉的流民,被心善的小侯爷留下了。

李观棋在长安朝堂里杀来砍去,谁都不放在眼里,但对这位小侯爷却有三分敬重,一来是人家有钱,能稳住朝堂局势,二来是永安瞧上了人家,这位以后可能是公主驸马,他不愿意开罪。

眼下,小侯爷就在跑马场里救治剩下的那一批人。

长公主到跑马场的时候,跑马场之中已经空了,原先在这里摆帐篷的流民全都被清走了,只剩下一个偌大的疫帐还立着。

长公主走到疫帐内时,便察觉到疫帐内的病人也少了许多,原本被躺的满满当当的床铺已经空了,能走的都走了,只剩下实在是走不了的,躺在了床榻上等死,或者等神明。

神明没有来救他们,但小侯爷来了。

帐篷中的草药气息依旧,永安提着裙摆从帐篷最外面走进来,走到最里面时,正瞧见小侯爷在诊治病人。

小侯爷惯穿白袍,坐在案后若云中仙人,抬手落指间,一根白玉盘翠蛇毛笔在文章上写下几行草药名称,并细细叮嘱病人如何用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