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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又见大蟒蛇本世子不会放过你的!……

在这偌大的书房沙盘案上,宋知鸢并没有引起多少旁人的注意。

因为在这一间书房里,有太多的事情吸引这帮人精的目光了,比如北定王手中的兵力,北定王能不能打赢廖家军呢?北定王若是打赢了,他会不会找什么借口常驻长安,变成摄政王呢?

比如案上的沙盘,沙盘上代表的三方地方,一处长安,一处洛阳,还有一处大别山,那大别山里的人究竟如何了?太后和小皇帝是否还活着?太后死不死无所谓,但是小皇帝若是死了,他们就只能去将宗族里其他脉系里的皇嗣请来,先帝曾经有两个兄弟,现下一个在东水一个在南疆,是要请谁来呢?

比如明日的出征和一直在接受的流民,出征一次,长安不知道掏出了多少银两,国库都快被掏空了啊!再这样下去,大陈都要被自己打完蛋了,而那些流民要是有了暴动,长安城也就完蛋了。

比如那廖家军突然的来信,廖家军到底是想说什么?是否有求和的意思?眼下他们谁都不知道廖家军为什么谋反,若是能和谈,那是否要和谈呢?

每一件事看起来都很重要,和这些事情比起来,一个刚从门口走进来的小姑娘就完全吸引不了他们的目光。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被她吸引,其中某个人,总是不经意间抬眸,与宋知鸢的目光撞上。

当时宋知鸢刚刚落座在最末

尾的位置上。

这沙盘就是个大圆桌,所有人都围着坐的,谁一抬眼,都能看见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的脸,北定王的目光又一次看来的时候,宋知鸢没忍住,抬起眼眸狠狠瞪他一眼。

还看!别人会发现的!

姑娘刚刚沐浴过,发鬓间还带着一点湿意,身上穿的衣裳是北定王府中新做出来的男子衣裳,赵灵川的尺码,白绸上绣云鹤,云鹤的位置正背驮着她的胸膛,微微有些起伏,袖口间露出一截白而细的手腕,其上有一点指印,会随着她的动作露出来。

这衣裳她穿起来略有几分大,所以要用玉带钩紧紧系住。

玉带钩还是她自己的,钩带一勒,便勒出一截薄细的腰。

耶律青野被她瞪了一眼,也不恼,只收回目光,心想,他竟是低估了宋知鸢的体力。

还有力气瞪他呢。

而正是此时,一旁的韩右相按捺不住、主动开口道:“王爷,眼下我们人都齐了,这廖家军到底送来了何信?”

韩右相这一开口,终于将众人的所有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这场卷动整个长安的劫难就是从廖家军造反开始,眼下,廖家军到底说了什么?

北定王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在场的众人的面上。

“韩右相有惑,可自己来瞧瞧。”他将这一张红帖子拿过来,推送给了韩右相。

韩右相迫不及待的拿到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急迫的落到那张帖子上,唯有人群中的宋知鸢怜悯的看了一眼韩右相。

她简直无法形容她最开始看到这帖子的心情,想来韩右相也好不到哪里去。

果不其然,他的表情也跟最开始的宋知鸢一样。

茫然,震撼,不敢相信。

最终,韩右相“啪”的一下将帖子合上了。

坐在一旁的兵部尚书连声催促:“右相,这是说了什么?”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秉着呼吸,无声地催促。

这是说了什么啊!快说啊!

韩右相哪里敢说?

乱臣要把咱们太后给娶啦!宣和帝的老棺材板都快压不住啦!咱们皇上要去认一个贼子当爹啦!嗨呀,人家还邀约咱们一起去看呐!

天娘啊,这是什么鬼热闹啊?宣和帝都要被气活过来啦!

有道是“君辱臣死”,宣和帝受辱,他们这群臣子就该为了宣和帝去拼命,他们更不敢随意讨论宣和帝的皇后、现在皇帝的生母,什么骂女人的难听话也是不敢说的,所以只能忍着,最多在心里骂一句:廖寒商真是个倒行逆施的畜生!畜生啊!

韩右相咬着牙,默默的将手中的帖子推至到一旁,道:“你来看吧。”

一旁的兵部尚书拿起来,重复了一遍韩右相的过程,又默默推给了下一个人。

一时之间,整个书房之中都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其余没拿到帖子的人都是一脸疑惑、抓心挠肝的急,拿到了帖子的人张张嘴,硬是不敢说是什么事儿,只沉默的将帖子递给下一个人。

这帖子转来转去,最终转到了宋知鸢的手里。

身为全场官阶最低的人,拿过帖子之后,宋知鸢假做是第一次看到,默默的打开看了一遍。

帖子上说,三日后廖将军即将在洛阳城迎娶太后——地点已经挪到了洛阳,看来他们已经去了洛阳中了。

第二次看到还是很震撼,不愧是太后。

宋知鸢将帖子慢慢合上的时候,主位的北定王道:“诸位既已看过了帖子,眼下是想如何处置?”

宋知鸢抬眸看过去。

耶律青野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淡然,一只手放在扶手上,看样子并不觉得动怒或者尴尬。

因为他本来也不在乎太后,更不在乎宣和帝,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可,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宣和帝哪里能想到呢?他老人家死了几年,竟然还有一劫呢。

“回王爷的话。”坐在左位上首的韩右相冷着脸,道:“这定然是那廖家军乱我军心的计谋,他们想以此来侮辱先帝!”

韩右相为了维护已故先帝的名誉,不可能说这二人原先有什么私情,只将太后钉死在了贞节牌坊上,道:“太后一定是被胁迫的!是这廖家贼子胆大妄为!我等一定不能让他得逞。”

“他们既然要三日之后成婚,那我们便在三日之后开战!定然不能让他们真的成了婚!”

韩右相如此道来,旁边的人则一一点头应下,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胡说什么。

他们若是敢说太后与廖家军早有私情,那完蛋啦,宣和帝的脸面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去了。

“既如此,我军明日出征。”耶律青野早就料到了这群人的想法,便道:“三日后攻打洛阳。”

顿了顿,他又道:“但廖寒商此人用兵如神,时态胶着,本王又打了多年海仗,陆战不一定能成,且,永昌帝还在廖家军手里,若是有什么一二——”

“王爷尽力便是。”一旁的韩右相深吸一口气,道:“若是皇上有什么不测,我们便去寻其他皇嗣。”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皇帝若是被贼人把持,他们朝堂便另立皇帝,就算是永昌帝死了,他们也决不能被贼人要挟把持,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不可重现,大陈文人风骨,也绝不可能低头。

这是文官的共识。

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对于大陈的官员来说,最重要的是黎民百姓、朝堂社稷,君次之。

一旁的宋知鸢听着这些话,紧紧地掐住了自己的手骨。

她听明白了。

关键时刻,他们是会掀桌子、直接放弃永昌帝、另立国主的,那到时候,永昌帝对廖家军来说就没用了。

几句话定下之后,这一场深夜推演才算是结束。

此时,已经到了寅时末,外面天方将亮。

耶律青野道:“诸位大臣且先回,辰时再一同出城门相送。”

本来定的出征时间便是辰时,眼下还有一个时辰可以回去歇一歇。

诸位大臣便起身离开,耶律青野面子做足了,随之相送。

离开的路上,耶律青野和韩右相偶尔说两句话,讲的都是战备之类的事情,韩右相原先做过外派西洲的活儿,知道这打仗的艰辛,更知道西洲那边的残酷,一边说一边叹气,道:“这一趟,我那些去往西洲的老友,怕是都回不来了。”

廖寒商这一反,连带着整个西洲都跟着反了,那些官员不从的,直接被一刀砍死,从的,自此也成了敌方的人。

等到后面清算的时候,这些投敌的人也是要死,不止他们要死,他们留在长安的大小家眷也是要死的,就算是不死,男子也要流放,女子要被送到教坊司去,这一生也是毁了。

这真是造孽啊。

当时他们正走在廊檐之下,夜风吹来,伴随着阵阵的寒意。

耶律青野听这些话的时候,眉目淡淡,神色平静的勾了勾唇,道:“您不妨再多想想,若是西蛮人、北奉恰好在这时候攻进来,该是什么场景。”

韩右相骤然噤声,看样子似是被自己吓了个心惊胆战。

内忧未曾除,外患又逼来,这不是天要亡大陈?

万万不要,万万不要啊。

当时宋知鸢混在人群中,听着这些大臣们探讨这些事儿,跟着一起走到了停车处,顺势爬上了自己的小马车。

宋知鸢的马车不算高,她仗着自己年轻,身板好,又自幼练过舞,有两分体力,所以也没准备什么脚踏,平日里她自己翻身就上了,但今日她腿抖腰软,翻上去的时候愣是蹬了两下才爬上去。

她爬上去的时候,隐约间听见有人笑,她不用回头都知道一定是耶律青野那个狗东西在笑!

宋知鸢气鼓鼓的爬进了马车之中,将帘子关上后,马车内一片昏暗。

随后,马车渐渐摇晃起来,看样子是离开了北定王府。

离开王府之时,她咬着牙在马车里恶狠狠地想,等她救出了永安和太后,有了新的靠/山,便要将耶律青野狠狠甩了去!

这个狗东西!竟然还敢笑!

混!账!

——

摇晃的马车从北定王府驶离。

这时候正是卯时初,天边将亮,日头躲在云后,亮出浅浅的一层朝霞,将地上的青砖照出一点泠泠的亮光。

车轮碾过青砖,辘辘驶向方府。

宋知鸢回了方府也不曾休息,而是立刻找来了马掌柜,与马掌柜细细叮嘱了一番后,将人悄无声息的送出了长安城。

待到她忙完这些之后,已经临近辰时。

宋知鸢换了一身旁的衣裳,把北定王府的衣裳脱下来细细装好,随后,便匆忙带起了自己的行囊,一切收拾妥当后,她便赶忙去了城门口。

方夫人一路含泪相送,送到门口时,拉着她的手几次想叮嘱,最终也没说出一句话,只是给她理了理被风吹翻的衣袖。

她还记得初来长安时,这姑娘在她膝下坐着,等着她去宋府出头的乖顺模样,谁料斗转星移,流水两月,竟然便是另一幅模样,她这个做长辈的,竟然要依靠孩子出去打天下了。

“路上小心。”方夫人送她上马,不曾多言。

宋知鸢则上马离开,匆忙赶向城门口。

今日出征,不仅百官要到,城中的百姓也要到,有身份的官家子可以站着在城墙上相送,没身份的百姓就跪在城中地面上相送。

韩右相便站在城墙上,亲自拿着鼓槌去擂出征鼓。

万民叩拜,百官相送,鼓声雷雷,气势恢弘。

场面大,事情多,宋知鸢到的时候,是跟粮草车挤在一起的。

出征的军队也不是全都要从皇城中出去,只有精锐部队有夹道相送、受万民叩拜的待遇,其余的送粮草的都得早早出城,然后在城外等着。

宋知鸢就是早早随着人去城外等着那一拨。

城外野郊,虽没有什么宽敞的青石板路,但好歹也是长安,各有几条通南北东西的大路。

她到城外的时候,还瞧见北定王府的人早早等在运粮车旁,瞧见她来了,北定王的亲兵便迎上来道:“宋姑娘,您这头来——我们王爷带了马车,您可以在马车里歇息。”

宋知鸢远远一望,便瞧见两辆三匹大马拉着的北定王府的马车、正放在队伍中的粮车附近。

“可会添麻烦?”她低声道:“另一辆是王爷的吗?”

随行官员都没有马车,偏她一个人有,叫她有些许不安。

“不麻烦。”一旁的亲兵道:“这回打仗的地方不是山里,而是在洛阳,本就是富庶之地,来往道路平稳,行驶马车不是难事,若是为难,再弃马车而逃便好。”

顿了顿,亲兵道:“那也不是王爷的马车,王爷打惯了仗,一贯与战士同吃同睡,那是世子爷的马车。”

宋知鸢“噢”的一下记起来了,北定王还有条大蟒蛇呢。

“世子为何不留在长安?”宋知鸢问。

眼下他们在外面打仗,刀剑无眼,怎么瞧都是长安更安全。

亲兵心里清楚,他们王爷信不过长安这帮人,长安是安全,但是这群人精为了时局,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万一这群人用世子爷要挟王爷怎么办?还不如直接带上呢,好歹死活是掐在自己手里的,不是掐在别人手中的。

但亲兵也不好说实话,只道:“世子爷不听话,还是带着些。”

说话间,他们正走到粮车附近。

粮草车极大极重,共五十辆骡车,前后有专门的骑兵步兵看护,车辙印很深,其上包着厚厚的布,用以遮挡雨水风沙。

这一日出征的是五千骑兵,而这些,是五千骑兵的其中一部分口粮,还有另外一部分口粮在路上——大陈的诸多城现在都在将粮食往长安这边运送,因为长安这边在打仗,战时不能少口粮,而西洲的那些城也在将西洲的粮食往洛阳这边送,彼此各送各的,然后凑在一起打仗。

五千人吃喝嚼用不是少数,还得包括将士们的兵器弓箭、银饷、抚恤金,宋知鸢第一次接触到账本都被吓到了,她常偷偷的算,算来算去,她算出了两个月的时限,只要这仗打上两个月,用不着廖家军了,他们整个大陈都得被这群兵吃光。

而且,这还没算即将来援的定北军呢。

若是算上定北军那五千人,好啦,两个月都用不上。一个月就把大陈的存粮都吃光了,再吃下去,就只能吃大陈的血肉了。

以前只知道打仗“劳民伤财”,却不知道是伤到了什么程度,直到现在,她具体的知道了数字,顿觉惊悚。

她的润瓜在这个时候都能算得上是杯水车薪,火与刀,侵略与燃烧,比没有阳光的种植房更可怕,就算是神仙作物,也无法在其中生长。

算来算去,唯有一声叹息。

伤心陈廖经行处,万里宫阙都做了土,兴耶,百姓苦,亡耶,百姓苦。

宋知鸢想到这些,心情颇为沉重,从马上下来之后,下意识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方向。

这时候北定王应当还在城门口处,赶过来还需要两三刻钟的时辰。

她又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山路,掐算着时间差不多,后慢悠悠的爬上了北定王给她准备的马车。

好巧不巧,她往马车上爬的时候,正巧,隔壁的马车窗户摇摇晃晃,被人从里面“嘎吱”的顶了一下。

宋知鸢爬上马车的动作一顿,拧眉侧头望去。

透过一层薄薄的绢布,她隐隐可见里面的身影,看样子对方被向后捆住了手,只能用膝盖挪着前进,此时正用力的将木头顶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只见对方铆足了劲儿,跪地向前甩头,只听嘎吱一声响,木头窗户被顶开了!

这颗脑袋刚将木头窗户顶开,从里面钻出来,结果头顶上的木头窗户顺着力道又砸下来,正好砸在他的脖子上。

宋知鸢倒吸一口冷气,下一刻,就听见这颗脑袋“哎呦哎呦”的嚎起来了。

果不其然,是那条大蟒蛇。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赵灵川被卡在窗户的缝隙里,上面是掉下来的窗柩,下面是镶嵌在马车上的窗框,他本人双手双脚都被束缚着,竟是要自己把自己给卡死了!

他喊“救命”也不敢喊的多大声,因为怕把北定王府的亲兵招惹过来,那他的逃跑大计就要中断了!

所以他小声地喊:“对面的?你是哪个官啊?过来帮本世子一下,本世子定有厚报。”

他那知道对面的人是谁啊!他脑袋都抬不起来,只能用眼角余光扫到对面有辆马车,马车上面正有人踩着脚踏上来。

他能瞧见对方身上翠色官袍,这个颜色的官袍,也就是个六七品吧?

宋知鸢神情复杂的环顾了一圈四周。

北定王府的亲兵在旁处绕着,这马车旁边还真就他们两个人。

“你愣着干什么?”赵灵川又喊:“帮帮忙啊!本世子要让窗户卡死了!”

他不会是第一个被窗户卡死的世子吧?

站在马车另一侧的宋知鸢便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他的马车旁边,从外面伸手抓起垂下来的窗户往上一抬,一边抬一边问:“世子爷当如何报我?”

后脖颈上压着的窗被抬起来,赵灵川缓了一口气,他的脖子被救出来了,人才抬起脑袋,道:“你想要什么——是你?”

他震惊的看着穿着官袍的宋知鸢,道:“你怎的当上官啦?女人怎么能当官?”

他还记恨着宋知鸢折辱他的事儿呢,终于他养父莫名其妙把他关起来了,阻碍了他报复大计!

他这段时间一直被北定王关在庭院中,虽然隐约知道战乱,但是对宋知鸢当官的事情一无所知。

宋知鸢昂头道:“世子又怎的被捆上了?世子也会被捆上吗?”

被宋知鸢一刺,赵灵川脸色一变,冷笑道:“哼,宋知鸢!小小女人,你当初折辱本世子之事本世子还记着呢!你以为本世子会放过你吗?本世子只是之前没腾出手来,你——”

他说话间,宋知鸢远远看见不远处奔来个人影,对方直直的奔着宋知鸢而来。

宋知鸢眼看一时半会儿压不死,心想还是处理正事要紧,便将手里的马车窗放下,重新压在赵灵川的脖子上,道:“那你继续腾不出手吧。”

“哎?”赵灵川抻长了脖子:“哎?哎?哎!”

宋知鸢已经向远处走去。

远处跑来的人在中途被北定王府的亲兵拦下,利刃出鞘间,亲兵才呵上一句“来者何人”,便听见那人跪在地上,哇的一哭嚎出来,喊道:“宋姑娘!主子啊!”

“姑娘——小的有长公主的消息!”

听见“长公主”三个字,负责拿刀的亲兵略有一瞬的迟疑。

长公主与太后、圣上一起被困在大别山多日,突然窜出来个人说有长公主的消息——

“什么消息?”宋知鸢匆忙从马车那边赶过来,拧着眉盯着地上跪着的人问道:“你又是何人?”

那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来,呜咽着喊道:“姑娘,我是外城店铺里的马掌柜啊!”

第52章 姐妹相见/果然还是跟人家养子过不去/永安……

当时正是辰时中左右,秋季野郊中野草枯黄的贴着地面,被风吹的唰唰作响,跪在地上、穿着灰袍的马掌柜抹着眼泪,脸上的灰混着眼泪一起滚下来,在面上冲刷出一条条小沟,他用手去擦,擦出一大片混沌的泥水糊面。

宋知鸢与北定王府亲兵一道走过来的时候,被夹在马车车窗里的赵灵川还昂头去喊:“你竟敢将本世子夹在这儿!一会儿本世子要告状的!”

没一个人搭理赵灵川,宋知鸢只连忙追问地上的马掌柜:“长公主在哪儿?”

马掌柜抽抽噎噎的说了一段关于长公主的、乱世相逢的故事,期间还夹杂着赵灵川愤怒的怒吼。

“近日战乱,小的连夜收拾东西奔逃入长安城,期间遇见流民就躲,一直走各种歪路,耽误了不少时间,而小的在途径长岭村时,竟然看见了长公主在长岭村,被一群村民裹挟。”

“不救本世子是不是?本世子自己要爬出来了!你们都给本世子等着!”

“小的当时就想上去营救长公主,但是这些村民人多势众,乱世之下,也难保他们的心思,小的命贱,死了就死了,但是若是小的死了,还有谁能来传消息呢?小的只能带着这条贱命,来城中寻人来。”

“本世子出来了!出来了!”

“不成想,小的一跑来,远远就听说姑娘在此,便赶忙来告知您来。”

“啊——砰!”

这一声响落下来,宋知鸢回头望了一眼,瞧见赵灵川硬是从那马车窗户里面翻出来、后直接脸着地的砸在了地上,因手脚都被束缚着,只能在地上蛄蛹,瞧着更像是大蟒蛇了。

这条大蟒蛇好不容易重获自由,一时间都不想去找宋知鸢麻烦,而是选择在原地努力蛄蛹——蛄蛹到远处去,跑到养父瞧不见他的地方去,天高任蟒飞,海阔凭蛇跃!

宋知鸢收回目光,一脸焦急的对着亲兵道:“这奴才是我身边的人,以前见过长公主,他不会说谎的——事关长公主,我们得马上带人去找长公主!”

马掌柜这一番话都是宋知鸢交代的,宋知鸢不愿意暴露自己当时去找北定王的目的,只能将永安的事儿换个时辰、换个地方挑出来。

这样,她之前在北定王面前作的谎才算是能被敲定,又不会耽误永安的事儿。

左右马掌柜说的那些瞎话也没人去证实,这北定王的眼睛也没长到天上去,就算是编瞎话,他也没那个能耐戳穿。

而那亲兵果然信了,只是迟疑了一下道:“这等要紧事,得往上禀报,而且,寻回长公主这么重要的事,得跟丞相去说。”

他们出征的军队只管打仗,这些杂事,都该推给长安里面的人去做,长公主回不回来,他们都要出去打仗啊。

宋知鸢才不肯去。

她信不着长安里的人,现在满长安城里找不出来一个能为长公主豁出命去的人——就像是北定王也信不着长安里的人一样。

只是她也不能说实话,只道:“永安之事令我摧心折肝,我不能在这里等候,我要随之去找。”

她知道,北定王不在乎永安,但是北定王在乎她,她身上缠了一根线,线的那一头栓在北定王的身上,她去了,北定王就去了。

果不其然,宋知鸢一说要去,一旁的亲兵便急了,连忙拦着宋知鸢道:“宋大人莫急——”

说话间,北定王正领着五百精锐重骑兵从城门而出。

他有鹰隼一样锐利的眼,远远望过来,便能看到宋知鸢与亲兵站在粮车前,面前还跪了个人,他的废物儿子在地上蛄蛹,不知道在干什么。

北定王深深拧眉,转动缰绳,直奔此处而去。

精锐重骑兵神挡杀神,是北定王手中最大的利器,百匹健马疾驰而来时,地面似乎都为之震动。

听见这动静,躺在地上的赵灵川蛄蛹的更快了!

不能让北定王把他抓到!

经过这段时间的武力镇压,赵灵川已经对北定王生了反心了!他受不了强横的父亲、无所不至的管制,他要逃脱养父蛮不讲理的掌控,他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呼哧带喘的蛄蛹了半天,肚皮都磨疼了,心想这得跑出去老远了吧?结果一抬头,马车车轮子还在他脑袋前面呢。

他从后车轮子,蛄蛹到了前车轮子那头。

这时候,一旁的亲兵见北定王来了,连忙退后两步,先将地上的大蟒蛇拎起来,顺着窗户丢进去,后快步走回来。

当时耶律青野正到此处,勒马停悬,拧眉瞥了一眼被丢回去的大蟒蛇儿子,随后又向下看向亲兵,问道:“何事?”

宋知鸢唇瓣颤了颤,自己心虚,没敢说话,跪在地上的马掌柜根本就不敢抬头,一旁站着的亲兵便忙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后道:“宋大人执意去寻长公主。”

这不合情理。

这消息来的突兀又奇怪,莫名其妙窜出来,听起来怎么看都带着一点不对劲的味道,而且他们即将要带兵出征,洛阳城的时限还在等着他们,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忙一个对战局毫无影响的公主。

耶律青野拧着眉看向她。

站在马前的姑娘正抬起眼眸来。

昨夜折腾了一夜,今日又不曾休息,匆忙出城,她人瞧着比之前憔悴些,那双水润的桃花眼里似乎带着些血丝,正惶惶的抬起头,因为不安,她的手搅着自己的袖子,能看到青白的手骨。

像是没有依靠、受了委屈的猫猫,她不说话,只用那双眼望着他。

她没有什么兵力、下属,甚至也不会武功,没有人站在她这一边,旁人不需要在乎她的情绪,踢她一脚她也不能做什么。

可怜极了。

她一抬头,耶律青野便不想再与她去计较那么多得失利弊了。

她执拗,不懂事,想要去做不合时宜的事,她想要的东西与大军背道而驰,所以旁人反驳她,不将她说的话当回事,但他不能如此,她随他出了长安城,她身边就只有他一个人了,虽然他没打算娶她,也不打算原谅她,但他不愿叫旁人看轻了她。

耶律青野其实和太后很像,他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合格的将军,在战局上杀伐果决心狠手辣,在朝堂上游刃有余滑不留手,但他有个致命的缺点,他护短。

旁人看耶律青野,都以为他是什么重刑严苛之人,但实际上,真贴到了他身边去就知道了,当他真的将什么人摆到一个不同的位置上的时候,他也会给出去无底线的照拂,就如同太后养永安一样,耶律青野也是这样养赵灵川的。

赵灵川被养成了一个大蟒蛇的样子,一是他真的不争气,二也是因为耶律青野对他太宠溺,现在,耶律青野又多养了一个宋知鸢。

一只娇气的猫猫,会哭会闹会吵,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会站在他面前不敢说话。

他见不得自己养的孩子受委屈,哪怕他知道这个孩子是错的。

“带一队兵。”耶律青野没有在人前去抚她泛红的眼,只拧着眉,道:“宋大人随本王去请回长公主。”

那时候恰有北风吹来,吹动宋知鸢的袖袍,她抬起头时,看见北定王已经命人将马掌柜提走,去问这个村庄具体的方向。

他不看她,但她知道,他已经将她想要的东西都看在眼里、并且真的去为她取了。

他并不喜欢永安,宋知鸢清楚,他只是喜欢她。

所以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管,只随着她胡闹。

宋知鸢突然心跳加快。

她的计谋成功了,但是成功的太过轻易,让她有

些许的迟疑,被骗的人毫无怀疑,骗人的人却要反复思量,把每一个字儿都挖出来,细细地去查,看看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味道。

宋知鸢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分不清心跳为何而快,也分不清她喜欢的是他身上的权势的味道,还是他不讲道理、不问缘由的偏爱。

她只知道,她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他面前掉两滴眼泪,那些麻烦事情就迎他而解。

年长者的魅力就在此处,她为之发愁的,为难的事情,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有趣的玩意儿,她能轻而易举告诉她正确的选择,但也愿意包容她的任性,且有能力去修正她选错的方向,他走过很多很远的路,攀登过很高很陡的山,他积攒下她想象不到的财富,并且愿意全部送给她。

上位者的强盛与偏宠,就是最好的春/药。

在这一刻,她不知道她想要的到底是北定王,还是北定王。

而转瞬间,一旁的亲兵已经牵了马快步行来,与她道:“姑娘擦擦泪,莫要担心,我们王爷既然说要去,就一定能找到长公主。”

宋知鸢伸手一摸,才发现她竟然掉下了泪。

她连忙点头,用袖子擦了擦面,然后爬上了马。

这马又高又壮,是从西蛮那头引过来的战马,马背宽阔,据说能日行千里,其汗为血色,也称为汗血宝马。

她一爬上来,北定王便带兵直奔向马掌柜所说的长岭村而去。

马蹄跑走的时候,躺在马车里的大蟒蛇费劲的翻了个身。

嗨呀,好累啊。

大蟒蛇决定明天再跑——在哪里被打倒,就决定在哪里躺下。

今儿已经蛄蛹累了,且先歇会儿吧!

——

是日。

长岭村。

巳时左右,秋高气爽,天边有云高而白,簇拥着新阳,泛起璀璨的粼粼波光。

白日间村中常有炊烟起,也有不少人在田野间忙活。

因着到了秋收时候,所以哪怕是最近正在打仗,也有些庄稼人舍不得地里的庄稼,非要出来收割。

他们收割的时候,永安就抱着胳膊在村子里溜达。

长岭村是围绕城郊良田而建的一个小村庄,这一整个村庄都有一个共同的主子,他们隶属于某位夫人的嫁妆,以前太平时候,管家老爷会派人过来收账。

但眼下不太平了,管家老爷顾不上他们了,他们就只能自己活。

长岭村附近的几个村庄都被屠了,按理来说,长岭村也该死,但是没死——唔,全因为这个貌美丰艳的姑娘。

唔,瞧她乌云一般的发鬓,瞧她牛乳一样的肌理,瞧她樱粉的唇瓣,每一处,都美的不似人间之物。

村子里偶尔会有闲汉走过,瞧见在村子里乱逛的永安的时候,会小心地瞥一眼,然后赶紧低头走掉。

没有人敢冒犯她,因为这一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记得那一日的事情。

那一日,村中来了几个反贼,反贼头头将这姑娘藏在了村子里,叮嘱他们,照顾好这个女娃儿,不会有人来劫掠他们的村子。

所以村子里的人对永安都是又敬又怕。

永安早已习惯了这群人的目光,她抱着胳膊随意在村口走动,才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甲胄声,她一回头,果然看见了沈时行派来的两个士兵之中的一个。

这俩士兵一个堵在村后,一个堵在村头,堵在村后的那个还不常冒头来,堵在村门口这个却是与永安面对面住俩农院的,永安一出来,这士兵就跟出来,也不说话,就攥着一把枪,跟在永安的身后。

永安是真被看腻歪了,心里烦得很,转头骂他:“跟我这么近做什么?”

那士兵不说话,只闷着头跟着。

廖家军军规森严,长官的话就是圣旨,当日沈时行说了让他们看紧她,这士兵就会真的看紧她。

永安闷闷的走了几步路,后道:“这人不是说要带我走吗?怎么还不回来?”

沈时行在村子里一向神出鬼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这一回,一走就是两日,还不曾出现。

那士兵还不说话。

永安也习惯了这死闷嘴葫芦,懒得多说,转身就往自己村子里走,只是在往村子里走去的时候,她心底里难免的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前些日子派人去那铺子里取食物,果真顺利的取到了食物回来,那木牌也交了出去,按理来说,消息都出去了,怎么现在还没有人来呢?

她的脑子不足以让她分析朝堂的那些争端,她只能想到她的知鸢。

一定是知鸢不曾收到她的消息,不然,知鸢就是爬,也会爬来救她的。

她思虑着这件事,转头就听见一队马蹄声传来,永安心中一跳,心想,说不准是知鸢来了呢?

结果她一回头,看见了骑在马上的一小队兵,也就七八个人,领头的还是个男人,马鬃上拴着的红色编绳,远远一望,永安就嗅到了一股武夫身上独有的蛮横霸道的气息。

还真没说准。

来的不是她的好姐妹,而是一条饿极了的疯狗。

永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头也不回的走向自己的院子。

而那马上的人片刻不停,等跑到院前时才猛然勒马、旋转翻身,双足一落地,便急不可耐的冲进了院落房舍中。

永安正坐在榻前解衣裳。

沈时行扑过来的时候,永安刚解开衣襟,他裹着一阵风卷过来,压着永安倒在了榻上,低着头就去生啃永安的脖颈。

永安被他啃的脖子上都是口水,还得耐着心思应付他,才啃了两下,两人便囫囵的滚到了一张榻上。

动情之时,沈时行压在她的脖颈间道:“今晚我就带你走。”

永安混混沌沌的,听见沈时行说这么一句,一下子精神了,她问:“你们打下长安了吗?”

这破村子内外封闭,一群村民愚昧无知,她对外什么消息都听不到,只能从沈时行嘴里知道一些只言片语。

“没有。”沈时行压在她上方,上半身赤着,古铜色的胸膛上流着滚烫的汗珠,他喘着粗气回道:“北定王回援了,我们将回洛阳。”

廖家军据守洛阳,北定王自长安而来,两边谁打赢了,谁就是最终的胜者。

“到时候。”沈时行喜爱的摸过她发颤的脊背,随后换了个方向,后高高抬着下颌,道:“你跟着我,我封王拜相,定然给你最好的,虽然你的身份只配为妾——但也不算亏待了你。”

区区一个民女,要不是因为他,一辈子只能缩在山上,说不准现在变成了一把枯骨,现在跟了他,有了荣华富贵,也算是她的运气。

永安在心里骂了两声乱臣贼子,随后被他拎起腿骨,觉得她像是一叶扁舟,被撞的分不清东南西北,胡乱的在乱世的浪涛中翻滚,遇到了什么枝丫,只能赶忙依附上去,避免在洪水中被活活溺死。

正在永安被水流冲撞的浑身发软、脊背轻颤时,外面响起了一阵马蹄声,随后便听见外面的亲兵大喊:“将军,有敌袭!”

永安当时人都快溺死在这种粗暴的快感中了,迟钝又笨拙,什么都听不清晰,倒是一旁的沈时行猛然抽身穿衣、下榻拔刀,顺带将衣裳丢到永安身上,厉声道:“起来,有军队来了。”

他听见了马蹄震动声。

永安才刚穿好衣服,便被沈时行拖拽着下了床榻,她连鞋都没有,沈时行也没空让她穿鞋,直

接将人提起来扛在肩上就跑。

永安俯趴倒悬在他的肩膀上,人跟着他一起往外跑。

一冲出门,她便听见了一阵喊杀声从不远处扑过来,她被颠儿的眼前发昏,头晕目眩,只能看见脚底下黄沙色的土地,听见喊杀声的时候,她努力的抬起头往那头的方向看,看见了一队重骑兵从村口处扑过来,与沈时行带来的亲兵打作一团。

永安不认识这来的队伍是谁的队伍,倒是一旁的沈时行匆忙抱着她骑在一旁的马上,咬牙切齿道:“北定王的军队!”

“混账!他们怎么找过来的?”

北定王的军队明明应该从长安直接出发洛阳,为什么突如其来的拐了个弯儿,打到了长岭村?

是他手底下的兵出了奸细,还是有人通风报信?

这两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了一瞬,随后又被压下,来不及想这些了。

沈时行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追过来的,他只知道,他的人数少,不过十几个亲兵,远不能打得过北定王,他得带着人逃。

沈时行捞过永安便跑,两人共乘一骑。

这是他喜爱的女人,他不能让永安死在这。

但很可惜,两人才刚上马,北定王便已在远处挽弓射箭,一箭裹着风声落下,直刺烈马脖子!

这马喷血倒地而亡,沈时行落地时抱着永安滚过两圈,随后将永安护至身后,推入民宅间,自己拔刀,准备死战。

遇上北定王的军队,基本就是你死我活。

武夫就是这样的人,他们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柔软心思,常年累月的杀戮与磨练将他们的心浸的狠辣凶狠,想要的就占了,不想要的就杀了,他们之间只有降服与被降服的关系,所有武夫远远一望,身上都透着一样的血腥气。

他们从此中来,自然满是此中意。

廖寒商手底下出来的,没有怕死的孬种。

北定王却并没有打算杀他,只是远远望了他一眼,后又看了一眼被推入民宅的永安,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重骑兵。

在重骑兵的末尾之后,宋知鸢也骑着一匹马跟着,只不过远离战场,眼下宋知鸢还没看见永安。

若是叫她瞧见了,一定会高兴的。

等他目光扫回来,便瞧见了混在队伍之中的马掌柜。

北定王倒是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掌柜,竟然真的能送来这般大的好消息,他们不止找到了长公主,还找到了廖寒商手底下的兵将。

廖寒商手底下的兵将各有来头,而其中最知名的就是二十四养子、也称西洲二十四虎,北定王虽然不曾见所有人,但是也略有听闻。

眼下他一抬眸,就能瞧见这被围困的沈时行身上的战袍,袍上绣了一只老虎,代表是廖寒商的养子。

瞧见这位英勇善战的养子一副征战到最后一刻的模样,耶律青野想到了马车里那条大蟒蛇,不由得轻哼一声:“廖寒商倒是养了个好儿子。”

回头若是有机会,他与廖寒商对阵之前,一定要先讨教讨教,廖寒商是怎么养儿子的。

不过是刹那之间,战争就已经结束了。

这沈时行带来的亲兵皆死,唯独剩下他一人,北定王打算活捉他,从他口中问问话,便不曾叫人直接射杀,而是围堵抓来。

而这时候,躲在民宅里的永安自己爬出来,正跟队伍里骑着马跑过来的宋知鸢见上面。

姐妹相见,一瞬间便红了眼。

宋知鸢瞧见衣衫不整但手脚俱全的永安,只觉得心口骤然一松。

两辈子的畏惧、对友人的担忧在这一刻倾巢而出,她翻下马,冲过去用力的抱上永安,眼中的泪还没来得及掉出来,就听见永安竭尽全力的喊出来一句:“住手!”

宋知鸢含着泪抬眸,就看见永安指着被俘虏的沈时行道:“本宫要活的!”

“这是谁啊?”宋知鸢刚跟她抱上,正在用手背擦自己的眼泪呢,突然听见永安这么一声吼,便含着泪看过去。

“廖寒商的养子。”永安掷地有声道。

宋知鸢眼前一黑。

果然还是跟人家养子过不去了呀!

当时重骑兵正将沈时行摁在地上,沈时行身受重伤,狼狈一抬眸间,透过一张张凶狠的脸与带血的铠甲,看见那个艳美的女人走过来,用她软白无力的足腕蹬踩在他脸上,咬牙说道:“贱男人!竟然敢囚禁本宫!”

“把人给本宫带回去,当男宠!”

“贱种,这是你的荣幸!”

第53章 乖狗狗他这些时日对她的折辱,眼下得……

被摁跪在地上的沈时行震惊过后便是顿悟。

能自称本宫的,整个长安不过一个长公主。

她的不平凡处处体现,大别山里唯一活下来的女人,貌美艳润,非人间之物,而他被迷了眼。

安安,永安,何其相似的名字!

怪不得会有王军天降。

想到他之前向她剖白,说喜爱她,要娶她进门的事,沈时行面上便涌上了几分恼羞,道:“我救了你的命,你竟然敢出卖我!你竟敢如此!”

亏他当初还想着翻身之后给她荣华富贵!她竟然如此践踏他的真情!

若没有他,永安早已死在大别山中了!

“出卖?”永安冷笑:“是你们乱臣贼子夺我大陈江山!你看清楚到底谁才是那个卑贱之人!就凭你的身份,给我做男宠都是抬举了你!”

难不成以为自己是个男人,就不能被践踏了?笑话!男人生来就不曾大过女人,真正决定谁大的是权势,权势二字又何曾分过男女?只有男女之间,才分男女。

他赢了,他让她做妾,她赢了,自然也要让他做男宠,当初他救她一命,现在她也饶他一命,他喜欢她的皮囊,她也中意他这人根,他当初对她做什么,现在她就对他做什么,她一个公主都能熬下来,他一个草莽出身的贱种,又凭什么觉得受辱呢?

若是放在以前,他连站在她面前的机会都没有呢。

成王败寇,讲什么道理!闭嘴脱裤子吧!他这些时日对她的折辱,眼下得千百倍的还回去才是!

不过两句争吵,永安便没了耐心,对着士兵便开始挥手。

若是控鹤监的人在,自然明白永安是什么意思,对待这种不听话的男宠,控鹤监自有一番手段。

既然要做男宠,那身子就要齐全康健,打残是不可能打残的,眉眼口鼻缺一不可,这脸面也跟人根一样重要,都得好生伺候,所以控鹤监多是用药,拖下去几颗药喂下去,再由林元英像是熬鹰一样亲手熬一遍,将人的傲骨折断,调教成顺眼模样,送到她的面前来。

只是现在,不曾有林元英这样贴心顺手的人来,别的士兵也看不懂,只有一旁的宋知鸢掐了掐永安,后对一旁的人道:“带走关押下去,留条命。”

说话间,宋知鸢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永安披上,而永安正抬眸望了一眼马上的北定王。

北定王骑在马上并不下来,只在马上对永安行了个礼。

以前长安在时,北定王对文武百官、太后永安还能维持一个体面,但眼下正是战乱,他一家独大,那些礼节也便做的不大到位。

他骨子里就轻视太后与永安。

宋知鸢了解他的傲气,也了解永安的嚣张,为了避免两人碰到一起,她赶忙拉着永安走了,先上了马去,其余事自然都交给北定王来做。

这村子里的人交由专门的人审一审,看看这长岭村与敌方究竟有多少往来,是否完全被渗入,其中还有没有探子,廖家军的亲兵死了的扔掉,马与盔甲收走当战利品,活着的刑审,当然,沈时行因为根长得好,幸免于难。

由此可见,有些时候,人长的好确实很重要,至于具体是哪儿好那就别管了,好就行了。

——

俩小姐妹上了马,亲亲蜜蜜的贴在一起讲话。

永安跟宋知鸢说她这些时日遭受到的委屈,说她灵机一动送木牌出去,说她被那个贱男人占了便宜,咬牙切齿的直捶腿,而宋知鸢则紧紧地抱

着她,在她耳畔说长安最近的局势。

“长安之中不太好。”宋知鸢不知道她说的那些永安听不听得懂,反正不管永安懂不懂,她都要说。

“太后、皇上现在都被困在大别山,他们——”

宋知鸢张了张口,还是没好意思说出来太后即将成婚的消息,这相当于对着永安揭伤疤,永安自己被抢了不一定多难受,只想着打回去就好,但太后被抢了,永安一定很难受。

也不知道这廖家的人都是什么毛病,爹抢大的子抢小的,真是老天爷赏土匪命。

“他们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只知道是还活着,北定王要带人去洛阳打仗,将他们抢回来,而你眼下是唯一的皇嗣血脉,你一定会被留在长安。”

“太后去大别山办宴的时候,将顺眼的都带上了,将不顺眼的都留下了,这群人留在长安,是想真心救皇上,但不一定真心救太后,眼下风雨飘摇,你回了长安,一定要老实些。”

宋知鸢与她叮嘱:“不要出去掳男人了,也不要再去闯祸了,太后不在,皇上不在,没人给你撑腰。”

就连宋知鸢都要走了,这长安里,没有能给永安支撑的人了。

眼下,五城兵马司还在,宰相还在,长安是乱不了,但是他们遇到事情一定会“秉公处理”,他们会以大局为重,根本不会在意永安的小情绪,更不会偏袒,独爱她。

而一旦碰上这个“公”字,永安就一定要倒霉。

她什么时候真的顺过礼法做事?

“还有北定王。”宋知鸢又道:“眼下整个时局都仰仗他,你若是开罪了他,谁都救不得你。”

顿了顿,宋知鸢又补了一句:“长安城中政斗一向厉害,眼下他们还没迎回别的皇嗣,你还是长公主,若是有人起了别的心思,去找了旁的皇嗣,那你就连长公主都不是了,切忌,不要与任何人争斗,别被人当踏脚石。”

永安听到宋知鸢的字字叮嘱,再想起来最近遭遇的这些事儿,见了好姐妹的快乐心思也跟着歇了,只垂下眼睫,低低的“嗯”了一声。

她不是蠢,只是以前被太后捧得太高了,没沾过凡尘,直到现在于山野间滚了一圈,漂亮的羽毛沾染上了砂砾泥土,被精心呵护的爪子磕碰到了石头,她才知道痛。

国将不国,大陈中最尊贵的皇帝都遭受到了袭击,她一个公主,受些委屈也是必然的,她可以忍。

命运这东西,就相当于一个走在尘世间的瞎子,它不知道谁搀扶起了它,也不知道谁偷走了它的拐杖,撞上它的时候,一定要屏住呼吸。

当心它让你家破人亡。

永安知道痛了,突然乖顺了不少,叫宋知鸢也跟着放心了些。

当日,北定王将宋知鸢与永安带回了长安。

出师未捷人先回,还带了个长公主回来,长安城中又是一阵纷乱,但是好歹已经回来了一个了!也算是好消息,城中便要办宴相庆,以此来安抚民心。

你们瞧瞧,北定王才出城,就带回来一个长公主,这等神勇,打跑廖家军岂不是抬手的事儿?这不得大肆庆祝?

这一回,北定王有功,宋知鸢有功,连那马掌柜都有功,一群人都可等着封赏,整个长安都跟着喜气洋洋。

这就是官场人的处世之道啦,别管内里如何,面上的锦衣得撑起来,不能叫人瞧见颓势。

按着这热闹劲儿,北定王也该留下庆祝一二的,奈何洛阳战事紧急,北定王没心思在这儿和他们喝花酒,宋知鸢算账算到头秃,也一天都不敢耽搁,两人一个拒了丞相,一个辞别长公主,后双双重新出城。

永安心下戚戚然,却也不敢留人,关键时刻,她只有这么一个好姐妹是真的为她好、能为她豁出命去的,如果宋知鸢也留在长安,她的母后就没人管了。

她知道宋知鸢出去是要面对比她更危机的情况,她在长安中好歹锦衣玉食,只要自己缩在公主府里,也没人会上来打她,但宋知鸢出了长安,就像是卷进了洪流里,谁都能上来打她一下。

她的知鸢,出了长安城都不一定能回来。

永安只能去送她。

——

宋知鸢与北定王离开城池的时候,回头一望,看见城池间不知谁取了过冬的炮竹来放,说是去去晦气。

炮竹声给寂静的长安添了几分喜气,她那时候便发觉了,这世上的人活的十分割裂。

军队的人出去厮杀,用刀与剑,肉与血去走每一步路,长安城的人却要大摆宴席,庆祝一个只会添乱的长公主的回归。

人与人被放置在不同的地方,只能做眼前的事,这一片土壤上,每时每刻都有荒唐的故事上演,有些人以为是真的,有些人假装是真的。

而宋知鸢,是一个恰好从谎言中撞出来的飞鸟,她不愿意留在长安金玉的枝丫上,她要去走出旁人构设的繁华,她要推开这层门,去看真实的天下。

——

这一回定北王再出城,已是临近傍晚的申时。

出城时,宋知鸢回头望,只见城檐落日,迤逦黄昏钟鼓,暮色四合间,高大的城墙间挂起了红灯笼,长安间都镀上了一层糖水色。

永安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身上穿着锦缎绸裙,发鬓高高挽起,上面簪了一支展翅欲飞的凤凰,离得太远,宋知鸢看不清楚她的脸,只能看见她被夕阳照的发红的发鬓,和那闪着金光的簪。

看见永安的身影,宋知鸢心里一软。

她何尝不知道永安贪色喜财好逸恶劳嚣张跋扈没有脑子呢?但她爱她,所以她愿意高高捧起永安,让永安一辈子金玉满身,站在城墙的最顶端,受万人朝拜,自由自在的飞来飞去。

女人对女人的爱多是弥补和宠溺,她们希望自己没得到的,让对方得到,希望对方能够一辈子快乐无忧。

宋知鸢在向这个方向努力。

她毫不迟疑,打马出城。

——

宋知鸢走的时候,永安便站在城墙上看。

她看见宋知鸢骑在马上,跑进黑压压的军队中,变成一个小小的点儿,她明明一直在看着宋知鸢的,可是眨两下眼,便瞧不见人了。

那一队又一队的士兵从城门口离开,直到所有人影都走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永安还站在城墙上往外看。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战事纷杂书断绝,唯愿知鸢能长安。

此时夜色已至,暮色四合间,一旁的宫女向永安催促道:“公主莫瞧了,宴会将开,右相大人等您呢。”

永安回过头,只见天边的橘金圆日已经坠落到长安城后,最后一丝金光从城中消失,她站在城墙上往后看,突然有点不认识自己眼前的长安。

失去了母亲,弟弟,和宋知鸢之后,长安城看起来和之前一样,但是在永安眼里,又全都不一样了。

她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坠着,虽然已经回到了长安城中,恢复了长公主的身份,但是却依旧无法像是原先那样恣意。

这宴会,就算是她心情不好,也不能不去。

“走吧。”永安道。

她由着宫女搀扶,重新回到了皇城之中。

城中大摆宴席,

长公主到宴中,坐在主位上,与所有官员庆祝她自己的回归。

觥筹交错间,有美少年席间起舞。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这席面舞到一半,外面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东水侯那头有援兵将至。

“东水侯?”永安想了想,问道:“东水不是说,起了水祸吗?”

东水临倭国,而倭国多小人,常有各种偷渡之举,最近东水出水祸,每年都死不少人,大陈国库都掏出不少给东水那边赈灾,今年怎的还有援兵来了?

“此事还要得益于太仓属令。”其下站着的韩右相道:“太仓属令得来的润瓜并非只让北江得利,连带着东水也得了一批种子,经过繁衍后,这润瓜在北江大批量种植,东水的村庄都临海,这些渔民们少有种地的,眼下得了润瓜,也算是缓过劲儿来了。”

“东水侯那边忙完灾民,便连忙派了自己的亲子,小侯爷前来长安。”

永安坐在席面上,听着韩右相的声音落下,第一次开始斟酌自己该说什么话。

“这是好事。”她掂量掂量后,道:“当去派人相迎。”

说到此处,永安想起了之前太后相迎北定王的事儿。

那时候北定王刚从北江回来,太后为了彰显她对北定王的重视,特意派人去城门口相迎北定王,当时派的好像还是控鹤监的人和宋右相,相迎十里,阵容庞大,总之体面极了。

永安斟酌了一下,道:“本公主亲自去迎。”

她是没人可派出去,眼下就照葫芦画瓢,自己来吧!

韩右相惊讶了一下,心说这长公主什么时候竟然愿意沾公务了?但转念一想,也好,现在长安城就只剩下这么一个皇嗣公主了,她愿意做场面,彼此也都高兴,这么大个皇女也不能闲着呀,还是用上些吧,就当鼓舞人心了。

韩右相便痛快的应了。

幸而眼下也没人为难她,毕竟她是个人尽皆知的草包,手里没兵权,脑子里没东西,就是个皇室的吉祥摆件,所以这宴会还算平稳。

等到宴席结束后,众人归去,永安才疲怠的回了长公主府。

当时已是夜幕沉沉。

即将临近深秋,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她伴着寒风回到长公主府,前脚刚进来,后脚便有人过来告知,说是将那位给送到了采芳园中。

永安当时累倦极了,脑子里空洞洞的,身子也像是背了几斤沙袋一般沉重,正让丫鬟扶着往里面走,闻言捏着眉心问:“哪位?”

“那位啊。”过来伺候永安的丫鬟轻声道:“从北定王府送来的那一位。”

顿了顿,丫鬟又道:“说是一共送来了七个,六个都是重伤,快死了,就一个没被碰过,宋姑娘叫我们送到采芳园去。”

永安记起来了,沈时行。

“带过来。”想到沈时行,永安终于提起来一点兴致了,这个王八蛋之前折辱过她多次,现在风水轮流转,今日,该轮到她了!

“多下点药。”永安又道:“他功夫很高的。”

一旁的宫女低头应是,转而去了采芳园,将沈时行好生洗刷打扮。

——

夜间,长公主府。

两个丫鬟从厢房门外而进,手里拿着彩衣首饰,走到厢房里的时候,正看见已经被洗漱干净的沈时行。

沈时行身上衣衫尽褪,手脚都被铁链拴在墙上,动弹不得。

他被送到长公主府的时候,身上也没什么大伤,得益于宋知鸢的吩咐,这群人也没刑审他,他又着实有一把硬骨头,愣是一直都没晕过去。

落入敌人手中,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下场,他以为即将迎接他的是什么刀枪棍棒,但谁料,这群人将他送进了一个奢华的厢房,将他洗刷干净之后,又强灌下去一杯薄酒,随后竟然开始在他身上动来动去。

陌生的女人在他面前随意摆弄他的身体,让他面色涨红,但那丫鬟却毫不在意,一副看惯了的姿态,还能与旁边的丫鬟调笑两句。

“他生的是好,怪不得长公主喜欢。”

“说是从北定王那儿送来的,也不知道是何身份。”

“瞧瞧这脸,一定是个武夫。”

站在他面前的丫鬟用纤细的小刀将他身上的毛发尽数褪去,然后拿出毛笔,在他的胸口上画了一朵牡丹。

“你们想——”他的怒吼刚从喉咙里冒出来,便觉得一阵虚软感传来,他竟是一根手指头都动不得。

“好生躺下,这叫福莲花,伺候长公主的人才有资格被画上,外面多少人想要都没有呢。”丫鬟道:“今夜你将去伺候长公主,若是伺候好了,日后有你的赏赐。”

沈时行当时听了这句话,只觉得一阵热血往脑袋上冲。

之前在阵前,永安说要让他做男宠,他还只以为是永安的戏言,没想到竟然是真要让他来做男宠!

以往他便听说过大陈长公主荒淫无道,但他没想到,永安竟然真的会这般对待他。

难道和他相处的这么长时间里,永安对他就没有一丝真情吗?

“男宠?本将军——”他囫囵的想要骂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莲花刚刚画完,丫鬟便拿一被子将他整个儿包起来,随后外面来了几个身高体壮的粗使嬷嬷,将沈时行抬起来,送到了永安的合欢殿中。

永安早已等在了床榻间。

沈时行被送进床帐中,一见到永安,只觉得一阵阵燥热从身体内传来,这种感觉直顶头皮,人像是根本不能自控,眼前都跟着发昏。

“你——”他倒在榻上,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瞧着永安从床帐中抽出来了一根精铁鞭子。

“闭嘴。”永安记得他抽过她身后巴掌的事儿,现在准备十倍抽回去,抽回去之前,还不忘踩着他的腰间问:“咱们俩现在,谁是狗啊?”

“来。”她道:“给本宫叫一声。”

沈时行被药效逼得动弹不得,浑身上下骨头都是软的,只被她踩着的地方硬,额角都被逼冒出热汗来,咬着牙挤出一句:“待到本将军——”

待到本将军翻身,必定让你受百倍苦处!

但他没说完,因为他话才刚说到一半,永安已经猛地抬起鞭子,狠狠地抽了下去。

这一鞭子打在胸膛上,并不痛,但是却让人觉得羞耻、愤怒!

沈时行什么时候被女人抽过?

更可恨的是,被女人抽过之后,沈时行的身体竟然开始——

“你给我下了什么药!”他两眼发直。

若不是这样的药,他怎么会这般?

“不叫是吧?”永安并不回答他,只讥笑道:“你的亲兵十二人,北定王那边给了我六个,这六个可还活着呢。”

“你若是叫了,我今夜便饶了他们一命。”永安诱惑他:“为了你的兄弟们,摧眉折腰又如何?”

沈时行气的两眼发直,腮帮子都咬的“嘎吱”响。

“不叫是吧?”永安作势要拉开帷帐喊人:“本宫现在就拉一个过来,放点血助助兴。”

想到他的那群兄弟,躺在床榻间的沈时行深吸了一口气,道:“汪。”

永安回头看他,嘲弄道:“再叫一声。”

沈时行涨红着脸又喊了一声。

“好狗狗。”永安慢慢骑坐过去,道:“乖,张开嘴,让本宫看看你的好舌头。”

沈时行被压住脑袋,一句话说不出,只能化恨意为力量,用另一种方式报复这个女人。

在这时,那些愤懑的、压抑的、不安的事情全都被忘到了脑后,只剩下这一刻的欢愉。

飞到云端的那一刻,永安失神的想,她的母后在哪里呢?

——

是夜。

大别山,书房中。

廖寒商正坐在案后看手中密函,一张张密函看过去,廖寒商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时候,门外有人敲门。

“进。”

门外的亲兵行进来,低头行礼道:“启禀将军,我们找不到沈小将军,连带他的亲兵一起找不见了。”

第54章 舍不得杀他母后爱过我

吗?

“我们打探了一些事情,据说沈小将军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这次贸然单独出去,是为了将那女人接回来,但是这一接,就再也没回来。”

亲兵的声音迟疑着落下,隐隐间还有些不安。

廖家军即将启程前往神都洛阳,关键时刻,沈小将军突然失踪,这不是个好消息——沈小将军的年纪在廖家军中是最轻的,但功夫却是最高的,眼下到底是因何失踪?

坐在案后的廖寒商抬起眼眸,淡淡的瞥了一眼窗外。

窗外夜色正浓,屋内点着的烛火明晃晃的亮着,将外头映衬的越发昏暗,秋风正起,吹来一阵湿冷潮风,今夜又有雨。

“不必找他。”廖寒商收回目光,道:“明日一早启程。”

沈时行没有回来,但是他的鹰已经回来了。

每一个西洲人都会养鹰,人如果战败被俘,或者死亡,鹰会自己回来。

不管沈时行是怎么失踪的,只要失踪了,他就不会再管。

西洲雄兵无数,有的是人争着给他做养子,想跪在他的地上,分食他的血肉,而他向来吝啬,要让这些人挥杀百次,才肯给他们向上的阶梯。

他手下从不养废物,死外面了就是死外面了,大不了再收一个。

一念至此,廖寒商无意再谈,只将手上的密函放下,道:“出去吧。”

下面的亲兵应声而下。

廖寒商披起一旁椅上摆放的狐裘,起身走出书房的门,走向听叶殿间。

绕过长廊回亭,踏入枫叶林间小路,再走过一个通水小桥,廖寒商便到了听叶殿。

——

正是夜色。

听叶殿中,太后正在照看沉睡的幼帝。

幼帝前些时日在常芳宫后门口处跪了许多日,又经了一场雨,一直高热不退,太后便从常芳宫出来,直接入住到听叶殿中,日日照看。

此时的幼帝刚用完药,倒在床榻间昏睡,一张小脸烧的通红,太后要给他发汗,便将厚厚的被子捂的严严实实的,时不时还要摸一下他的脖颈,摸到了潮热的汗,才算是松一口气。

为了防着寒气,殿内门窗都封上了,廖寒商走到偏殿厢房后窗户旁时,能从窗外瞧见李万花落在丝绢窗上的身影。

丰腴的腰线,挽起的鬓发,发间的簪着的金簪子随着她的动作摇晃。

暗色的影子被融融的火光照的分毫毕现,连她唇瓣的弧度都能瞧见,廖寒商隔窗见她,只觉得一阵暖意扑面而来。

他像是一个刚刚忙完政务,下职回家的丈夫,回来见他的妻子。

只要一想到他的妻子,外面的风雨便也不显得冷了。

廖寒商缓步走向厢房间,轻轻推开厢房的门。

随着门小声地“嘎吱”一声响,坐在床榻边的李万花回过头来,便瞧见廖寒商从门外走到外间来。

她便轻手轻脚的站起身来,迎着廖寒商走过去。

从内间出去的时候,她顺手将内间与外间阻隔的纱帐放下,里外一阻隔,外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李万花抬眸看向他。

今日他穿了一套灰色上绣云虎的长袍,外衬着一件狐裘,这人在外面忙了一日,瞧着神色倦倦,唇瓣淡的像是没有血色,瞧见了她,才微微抿唇,弯了眉眼。

他不再像是少年时那般张扬恣意、步伐冲撞,西洲的风沙侵入到他的骨头里,摩擦着他的血肉,他连鹰都熬不动了,走过来的步子也很慢,像是旧疾隐隐作痛。

“叫你久等。”他声线压得很轻,语句中带着几分歉意:“公事太忙。”

风沙也磋磨了他的性子,叫他说起话来都轻声满语了。

李万花便走上来,将他身上的外氅退下来,随意搭到一旁去,问道:“是北定王打过来了吗?”

“不是。”廖寒商的手搭在她的腰上,低头埋在她的脖颈间,低声道:“是我们的婚事,我想办在神都,神都的牡丹是最好的,不知深秋,还有没有开。”

神都洛阳,以牡丹闻名。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长安。

李万花眼底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以前跟廖寒商在一起时,也谈论过婚礼,她说成婚的时候,想簪一头牡丹花,后来兜兜转转,她再也不肯赏牡丹。

“会有的。”她短暂的忘了北定王,忘了乱七八糟的局势,只依靠在他怀中,轻声道:“牡丹的花农多,听说他们那边建造了专门的丝帐温室,冬日间也有牡丹。”

那样好的牡丹花,就应该簪在她的发间。

廖寒商低头吻她,两人渐渐倒在临窗的矮榻上。

窗外寒风正烈,卷来几丝雨意,窗户被拍的来回响动,外间内却其乐融融。

两人共剪西窗烛,同听夜雨时,沉溺在彼此的胸膛与爱意之间,忘记了外面的风,也忘记了内间的小皇帝。

——

内间之内,幼帝陈世乾正从昏睡中醒来。

高热使他骨节酸痛,浑身无力,头晕脑胀,喉头干渴的要命,醒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看向旁侧。

母后不在他的床旁边。

幼帝的身体太不好,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而这时候,他听见外间传来了说话声。

“我们明日出发,一日一夜便可到洛阳,洛阳那头的婚事已经筹备妥当。”从帘帐那头传来的是男人的声音。

幼帝慢慢的从床榻间爬下来,赤着脚走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靠近。

男人——是那个胆大妄为的反贼吗?他竟敢欺辱母后!

幼帝左右寻找,没有武器,干脆去将床头处摆放的木莲花圆凳拿起来,费力的提在手中,慢慢的走到帘帐旁。

他走过来的时候,恰好听见外面的声音。

“永安我已经在找了,但是一直没找到。”廖寒商提起她,语调中更多了几分愧意:“我会找到她的——她见了我,会恨我吗?”

幼帝微微一顿。

永安,他的姐姐。

这乱臣贼子为什么怕他的姐姐恨他?

而且,姐姐不是已经找到了吗?为什么要说还在找?

幼帝对眼下的情况知道的都不多,他只知道那一日,几个侍卫一直通禀,说找到了长公主,然后母亲就冲了出去,再然后,天落大雨,他被浇了个通透,浑身冰冷,起了高热。

高热到半夜,是廖家军的士兵将她拖出来,送到了听叶殿的,后来来了两个军医给他医治,一直到现在,他才算清醒过来。

而这时候,他听见母亲的声音轻轻响起,其内饱含柔情:“她不会,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为何会恨你?”

攥着椅子的幼帝震惊的呆立在帷帐后。

他看着面前重叠遮盖的帷帐,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又以为是自己病重幻听了。

他的姐姐,长公主永安,怎么会是一个乱臣贼子的孩子?

母后不是说她是被此人囚禁的吗?为何母亲所说的,和她真正做的不同?

“我怕她恨我。”那道男音道:“她在宣和帝膝下长大,如何能不恨我?”

“不会。”母亲的声线里带着淡淡的厌恶,她道:“我从没有爱过宣和帝,她也不会爱,永安记得我们母女俩幼时在宫里的可怜模样,她知道她从不是宣和帝真正爱的女儿,她心底里也没有宣和帝这个父亲的位置——如果她见到你,她会知道,父亲该是什么样子。”

永安幼时,正是李万花在宫中拼命宫斗的时候,她虽然年幼,但那时候永安是记得她的地位的——宫中姐妹足足十几个呢,只要是个公主,就没有长得不好看的,永安在其中都排不上号,永安也试图争取过宣和帝的喜欢,但她实在是笨拙,心眼子转起来都不如不转,也是从没争上过。

那时候,宣和帝给永安的爱,浅薄到令人发笑。

直到后来李万花发迹,才一个个开始拔除这些不顺眼的嫔妃、公主、皇子,她平等的、狂热的恨着皇宫里的每一个人,那些人里,没得罪过李万花的,好歹还能活着,只是被赶出去,在一处穷山恶水里封一块

地,终身不得出,得罪过李万花的,比之当年戚夫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之后,永安才变成大陈唯一的“长公主”。

想起来这些,李万花又道:“若不是宫中无子,实在艰难,我又怎么可能会生下宣和帝的儿子?在我的心中,只有你,和我们的女儿,在永安心里也是一样。”

幼帝听见李万花的话的时候,只觉得一把榔头从天而降,将他的脑子砸的稀巴烂。

母亲没有爱过父皇,姐姐也不是父皇的女儿,姐姐是乱臣贼子的女儿,母亲生下他,只是为了宫斗,为了地位,为了权势。

那——母亲爱过他吗?

幼帝不清楚,他不知道。

他小时候、有意识的时候,母亲就已经是皇后了,他的父母恩爱,他也是父亲唯一的孩子,他一直以为,这世上的一切好东西都理所应当的是他的。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以为的美好下面其实早已经爬满了蛆虫,只是他不知道,而父亲又早已死亡,他无人可问。

听着纱帐那头的话,他突然间孤立无援。

被母亲抛弃的孩子,站在那里都是手足无措。

而这时候,幼帝听见母后轻笑道:“若是以后有机会,你见到永安就知道了,她只喜欢强壮的男人,和无边的富贵。”

男音便笑起来:“像你。”

母后娇俏道:“像我?像我你不喜欢?”

“喜欢。”男音又道:“是你,我就都喜欢,以后找到了永安,她在我这里,也是长公主。”

“只是长公主吗?”李万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撒娇,也带着几分试探之意,道:“你就这唯一一个女儿,就不能将皇位传给她吗?”

如果真是廖寒商赢了的话,她不一定坐的上皇位,因为廖家军根本就不服她,她的娘家又损失惨重,她不一定能翻身做女帝,但是若是把皇位传给永安呢?

永安虽然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但是永安是个女人,女人就可以生孩子!只要给永安开一个后宫,叫永安去生下来一个孩子,她可以越过永安去培养这个孩子。

男人是谁无所谓,只要是永安生的,那就是她的孙辈。

“能。”廖寒商连乱臣贼子都做了,早都是千古骂名了,祖坟说不准都要让长安的人给刨了,还管什么男女?

更何况,他身子骨损伤严重,早些年为了救命,烈药用多了,根本生不了孩儿了,这条命都不知道能活多久,他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给她皇位又如何?

“只要你喜欢。”他道:“要什么都可以。”

李万花就被这句话迷醉了,她爱极了廖寒商,忍不住靠向他,和他沉溺在美梦之中。

这时候,外间内的两人言语亲热,仿佛正是热恋。

他们忘记了那些痛苦的事情,他们不去谈那些不喜欢的人,他们只剩下风花雪月,爱在痛中滋生,又生长出花儿来,颤巍巍的开着。

唯有帘帐后的幼帝浑身发颤。

幼帝以往常听朝臣说,李太后表里不一,贪慕权势,那时候他是不信的,他的生母给了他生命,不管她是什么模样,幼帝都觉得,她是对他最好的人,这群人只不过是看不惯母亲偏袒他的母族,才会说那样的话。

那时候幼帝听到那些话,只觉得这群人是欺骗他,挑拨他与母亲之间的关系,还隐隐会愤怒,但是现在,那些话像是一根根利刺,刺在了幼帝的心里。

他突然发现,母亲与他想象之中是不同的。

当他遮挡住母亲那张慈爱的脸,窥探到母亲的真正想法的时候,他突然惊醒。

母亲爱的不是他,是永昌帝,是永昌帝代表的权势。

而现在,当他不再是“永昌帝”,母亲甚至不再爱他。

不,母亲本来就没有爱过他,那些真真假假,他已经分不清了,他只知道,他不是被爱的那个,他不知道他和他的父皇那一个更可怜。

也许是父皇,因为父皇的皇后没有爱过他,因为父皇的皇后生了一个别人的女儿,甚至在父皇死之后还跟别的男人滚在一起,也许是他,因为他现在还活着。

他清晰的感受到痛苦,他的血肉被切割,他的人被凌迟,他人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但是身体却已经碎成了几份。

他的魂魄在哀鸣,他想问一问,母后,你有后悔生过我吗?

但他不能问。

他不能暴露自己。

他以前听说太傅说过,这世上有一种蜥蜴,在刚刚冒出蛋壳之后,就会想办法离开自己的巢穴,因为它的兄弟、甚至它的母亲都会吃掉它。

他现在就感受到了这种急迫的危机感。

蜥蜴还可以爬走,可以去别的蜥蜴找不到的地方,但他不能爬走,他只能藏起来,假装自己听不见,捂着耳朵当聋子,闭上眼睛当瞎子。

时年不过八岁的幼帝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皇家无亲”,他颤抖着退后,将手中的木莲花圆凳慢慢放下,轻声轻脚的爬回到床榻上,用厚厚的棉被再一次将他自己捂起来。

棉被被他的体温烘的极暖,但他的心是冷的,他几乎能够听到血肉凝结成冰的声音。

李万花和廖寒商情爱正浓,永昌帝躺在床上假装自己已经死掉。

他用厚厚的棉被包裹自己,希望能够这样昏一辈子。

这一夜,窗外正雨。

这一场雨初时淅淅沥沥,但到了后面便狂暴无比,疯了一样抽撞着窗户,雨点中还夹杂了冰雹,不知道是要砸死谁。

直到后半夜,冰雹才散了,只有雨声依旧。

这一场雨冲洗了大别山沉闷的山脉与枝丫,土地间泛出几分土腥气,夜间寒露暗升,到了明日,枝丫上会挂出几分霜意。

因明日要出发去洛阳,所以今夜的大别山廖家军都在收拾行李。

——

此时,大别山冬云殿最深处的一间厢房中,传出了些许锁链声。

是夜。

厢房深深,其内点着烛火,床榻上的美人儿缓缓醒来,正在摸索着从榻间走下来。

美人儿纤细,柔弱,上半身只有一个粉色的肚兜堪堪当着,身下套着一个翠绿色的纱裙,动起来隐约可见几分色/气,足腕间的银链子随着美人儿的动作来回哗哗的响。

深夜,锁链,玉一样白的肌理,红润的唇,拼凑成了一副旖旎的画卷。

美人儿身穿绫罗纱裙,赤足,发鬓高盘,经过梳妆台面时,铜镜之中倒影出了一张绝美的面。

唇如红珠,眸若点星,身上的衣裳紧紧包裹着美人儿的腰线,隐隐可见其下修长的双腿——美人儿未曾穿亵裤。

若是再仔细看,隐隐还能看到些许不同。

比如,美人儿的肩膀宽直,比如,美人儿个头太高些,再比如,美人儿脖子上有喉结。

当美人儿经过铜面的时候,下意识的对着铜镜整理自己的容貌,理着理着,发觉眉间被刮成柳叶眉的地方又生出了些许细小的黑眉,依稀可以看出原先的模样。

美人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镜子,试图从镜子之中找出来自己原本的模样。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美人儿推门往外一瞧,正看见门外走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对方身着一套锦缎白绸上绣云鹤的长袍,这衣裳被雨浇过,粘贴在她身上,但她并不在意,一抬眸间眉长入鬓,身高顶门,面貌雌雄莫辨,见了他,眉目一挑,冲他浪荡一笑:“李大人这幅模样,当真惹人心疼啊。”

正是昔日控鹤监左控鹤,今日反贼头号军师,林元英。

饶是李观棋心性沉稳、能屈能伸,也被她这一笑讥红了面。

自前些时日,他被林元英从树林间抓到之后,便被林元英带回到了冬云殿。

林元英那一日瞧见他穿女装,兴许觉得他穿女装有趣,好看,又兴许是为了折辱他,便将他做女儿打扮。

他本就男生女相,一上了胭脂颜色,更如同真正的女人一般,乍一看颜色十分。

林元英每每欺辱他时,都会在他面前说一些难听的荤话,比如:长成你这个模样,若是将你丢到这帮军痞子堆儿里,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李观棋并不知道,但是看林元英的模样他也能猜到几分,听说那群军痞子男女不分的,什么样的人都敢抓去玩儿。

他因此也不敢违逆林元英,林元英说什么,他便顺从的去做什么,哪怕是穿女装,做女人模样。

眼下见了林元英,李观棋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只放软了声音,轻声道:“林大人才回来,嗯——”

他话还没说完,林元英已经走到了他近前,在他身上下手。

她是喜爱他—

—这幅身子的,而且特别喜欢在他身上玩儿些不能见人的手段,就算是她是个女人,也能玩儿出来男人的花样儿,不知道她是跟那帮太监学的,还是在控鹤监里学的,总之,十分耻人。

彼时外面恰好闪过一道惊雷,雷光闪烁间,可见李观棋涨红的面。

他被林元英摆在矮榻上,这人的手随意在他身上游走,将他两条腿随意掰开,后道:“有一个好消息要告知李大人。”

李观棋后仰躺在矮榻上,说不出一句话来,只颤抖着呜咽了一声。

林元英从来不用他的身体,只是把他当成是一个好玩儿的东西来玩一玩,直到他到达崩溃边缘,被迫流泪的时候才肯停下。

“北定王已至,援军快来了。”

李观棋的心里在盘算,但是身体却开始颤抖,他的欲念要将他淹没,让他无暇去想那些事。

林元英慢悠悠的拨弄他,后道:“还有一件好事,廖寒商欲娶太后,婚期就定在两日后,在洛阳办婚宴,明日,我们要启程去洛阳。”

李观棋听到这消息,惊讶地睁开眼。

而在这一刻,林元英突然对他下了重手。

李观棋的喉咙中冒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后在她的手指间昏了过去。

林元英的手背随意在他腿间擦了两下,低头瞧着这张人的脸,想来想去,还是没舍得杀他。

她将他随意用被子裹起来,带着出了冬云殿,提着人在楼檐上飞奔,提人下山之后,她找到了一个早早藏匿下来的一个马车,将人塞到马车里,随后抽了马一鞭,让马自己行驶在路上。

她抱着胳膊,目送这个人离开。

廖寒商和太后那些事儿,林元英隐约听说过一些,她知道,廖寒商一旦要娶太后,她就不能再留下了。

她背叛过太后,太后不会留她活口,所以她连夜奔逃——离开这里的时候,她甚至感觉到几分轻松。

她驾着一匹马,转而冲向另一个方向。

天地一孤啸,匹马又西风。

山林外的旷野无边无际,她昂起头,享受这一刻。

她能做的都做了,大陈完了一半,她的仇人在自相残杀中消亡,她也终于,能嗅一嗅风的味道。

江湖路远,自此,不再相见。

第55章 她凭什么找别的男人?我要向我爹告状……

这一夜,雨冰交加,霜落千寒。

永安在合欢殿沉沉睡去,永昌帝在被褥间捂紧了自己的耳朵,林元英放下旧仇,离开大别山,李观棋衣衫不整的在马车间昏迷,每个人都奔着各自的未来前去,不辩方向,不知前途,也不曾退缩。

而头顶上的冰雹,从不偏颇的降在每一个人的头上。

就像这乱世,谁都不好过。

——

是夜。

冰雹从天而降,惊了马群。

冰雹足有幼儿拳头大小,一拳拳从天上裹着力道、蛮横无礼的捶下来,就连盔甲都被捶的“叮叮当当”的响,任谁都挡不住,夜间雨透泥土,浇了火把,出了泥浆,前面奔战的将士们可以继续前行,但拖着沉重粮草的队伍却走不动了。

粮车沉重的陷在了泥土中,冰雹冷雨几乎要透过一层层稻草,将辆车打湿,粮车不好在夜间继续前进,最好赶紧找个地方躲避。

奈何长安与洛阳之间都是旷野,幸而途径道路旁的不远处有一处村庄,为了避免马群踏踩,连夜赶路的大军继续前进,而负责押送粮车的人则匆忙进入村庄附近安营扎寨。

宋知鸢便是在这个时候被外面的雨雹声吵醒的。

冰雹噼里啪啦的砸在马车的顶棚上,她被巨大的、密集的声音惊到,醒来时,一睁眼就看见了头顶暗沉沉的车棚。

北定王府的马车十分宽大,是三匹大马同拉的大车,车内没有旁的东西,出行打仗嘛,花里胡哨的茶案和古琴都被撤了,只临着马车车窗设了一个固定好的桌案,马车内并没有设床铺,只铺了厚厚的地毯减震,其余角落里堆了几个箱子,里面装着食水衣物,方便使用更换。

说是个马车,但更像是个移动的仓库,马车一摇晃起来,角落里银缸里的水便来来回回的摇摇晃晃,能听见碰撞的水声,人躺在马车地毯上,像是睡在一叶摇晃的扁舟间。

马车的门窗都关着,角落里点着的熏香静静燃烧,带来一种沉闷的安静,越发显得外面的声音嘈杂,宋知鸢慢慢撑着厚软敦实的地毯爬起来,爬到窗户旁边去开门往外看。

厚重的马车檀木车窗一推开,外面的冷风便夹杂着冷雨、无孔不入的扑进来,将她的鬓发“呼”的一下吹飞,她眯着眼往外看,瞧见马车之外,北定王的亲兵正骑马逆着人流赶来。

“宋大人!”亲兵刚到,正从马车外看见她。

为了方便赶路,她也不曾脱换衣服,只简单的松了鬓发,免得簪子硌着她的脑袋。

她从马车窗里探出头来时,乌云一样的发簇拥着白嫩圆俏的脸蛋,面上还带着几分惺忪,但人显然已经紧张起来,像是某种警惕的小动物,紧紧地缩在窗旁。

“今夜雨厚,王爷怕霉湿了粮,打算先让辆车在附近的村落停靠,劳您一会儿下来安排。”亲兵拔高的声量在暴雨与冰雹之中穿过来,夹杂着烈马的嘶鸣声与铠甲被砸的清脆声,将这夜色都添了几分肃杀。

顿了顿,亲兵又补了一句:“还有世子爷的马车,也不方便继续前行,王爷的意思是一道儿留下,会有专人看着他。”

宋知鸢闻言连忙应下,拿起一根木簪子将发鬓挽起,下马车的时候,又从一旁捞起了折伞,随着粮车队一起进了山村。

这村子叫什么也无人知晓,只是在山村村口的石头上看见了一个“王”字,便先叫王家村吧。

村庄内的人畏惧战乱,怕被屠村,青壮年和妇孺孩童人早已奔逃离开,只剩下几个行将就木的老骨头,见了军队来了,便颤巍巍的过来给他们磕头。

一旁的亲兵建议宋知鸢将这些村民赶走,因为军队需要坚清壁野,不能留任何一个人在这里。

但是宋知鸢知道,这样老的人,留在这里还能苟活,但如果赶出去了,就一定会死。

战时的老人家都是最先被抛弃的那一批,他们老了,走不动,打不动,只能坐着等死,来的不管是叛军还是王军,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差别。

谁都能杀了他们。

他们惶惶的跪着,不敢看宋知鸢的脸,等待宋知鸢宣判他们的命运。

而宋知鸢见了这几个村民,才突然察觉到,权利这两个字有多沉重,以前她只以为这两个字代表的是风光无限,是荣华富贵,是金光闪闪的东西,直到现在,她看见一个个跪下去的人影,才突然惊觉,金光闪闪的另外一面,是沉沉的血色。

她往下摁一摁手,就会像是摁死蚂蚁一样将他们摁的骨肉分离,但她抬抬手,就能让他们活。

她坐在这个官职上,却第一次认识到自己背负了什么样的责任,她眼下要面临的一切都比朝堂上残忍,因为朝堂之上,他们是用脑子在绞尽脑汁的玩党争,现在,却是在对着一群弱者玩良心。

战时,一两良心一两金。

宋知鸢沉默了片刻,让他们先去一旁坐着。

这村庄里的砖瓦是带不走的,但能带走的几乎都带走了,只剩下一个个空荡荡的屋子,但这正好放粮食。

粮车上的粮食被匆忙抬进了空荡荡的土泥瓦房中,将每个厢房都塞满了,其余的将士们又将良驹送到牛棚里,人则是最不值钱的,抱着脑袋在屋檐下躲一躲就行了。

宋知鸢手里的折伞也早都被冰雹打碎了,她举着一把破伞跑来跑去,身上的骨头都被从天而降的冰雹捶打的疼痛难忍,她缩着脖子、将破伞挡在脑袋上,只盼望这冰雹别砸毁了她的脑子。

等所有粮车都入了村庄中,天上的冰雹才渐渐停下,暴雨虽然依旧,但好歹不用怕被活生生砸死了。

宋知鸢才算是松一口气。

这些粮,是整个军队的命,如果这些粮弄不到,那他们就会重新征粮,但大陈国库里已经没粮了,再征下去,只能往民间去割。

宋知鸢不愿意如此。

她见识过了皇权、见识过了兵权,也见识过了战时百姓的辛苦,她虽然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但是也愿意为这些百姓们筹谋,尽力给他们留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子,给他们留一个活路。

哪怕这个活路艰辛,但起码能走下去,痛苦没有消磨掉她的善良,反而让她的心中滋生出了悲悯与爱怜。

等她忙完了粮草,又找了个空屋子,给那几个老人家留住,等雨停了,军队走了,这群老人家可以继续留住在这里。

说不准叛军不会来此,这几个老人家就活了呢。

在宋知鸢将这几个百姓安置好、这几个百姓给她磕头纳拜的时候,她看着跪下去的人白枯鬓发,与感激涕零的神色,突然间记起来了当初北定王命人开城接流民的事。

那时候她并不太懂北定王为什么冒这样的风险,去接一群流民进城,但等她真的沉到战乱后才知道,这是北定王藏在刀锋下的,最后一点良心。

高坐在朝堂间的大人们看不见城外流民的血和骨,所以他们冷静自持,能清楚明白的算好长安的账本,但北定王算的是大陈的账本。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他能坐在北定王的位置上,并不只因为他骁勇善战,还因为他对黎民百姓有最后一丝悲悯,刨去他本人自大狂妄眼高于顶嘴硬的要死的性情以外,他竟然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人——对于黎明百姓来说。

她在很久很久之后,才见识到北定王的另一面,才明白能称王的人一定有他的厉害之处,当时宋知鸢站在陌生的村庄,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突然,突然很想问问北定王在干什么。

“您说王爷?”一旁的亲兵瞧见宋知鸢双目发直、呢喃着说了一句“北定王”,便凑过来接话道:“王爷先赶去洛阳了。”

之前在北定王府,说是三日后要战,那这三日后就必然要在洛阳城门口叫阵,前方大战在即,北定王实在是没空管后面的儿女情长。

宋知鸢愣愣的听了一会儿,后点头,道:“明日雨停,我们便赶上去,今夜看紧粮草,先好生休息。”

五千大军也得有休息的时候,到时候他们后拉马而上,也能追上去。

亲兵应声而下。

而宋知鸢在忙完一切后,重新爬回到马车上。

北定王府的两辆马车都停留在村口附近的位置,因为马车太大,村路走不开,干脆停在村口,因为这里雨多,所以亲兵也没在马车旁边守着,而是蹲守在附近的树下,宋知鸢回去的时候,还瞧见了隔壁的马车——那是赵灵川的。

她身上的衣裳和靴子已经湿透了,她便将靴子留在马车外面,爬进马车里面后,匆忙换了一套干爽的衣裳,后用绢布揉搓湿淋淋的脑袋,跪在马车车窗旁边,看窗外的雨。

这雨何时能停呢?

她这一探头,正好瞧见隔壁大蟒蛇又开始顶窗户。

两辆马车相距不过两只手臂,左右一开窗都能瞧见彼此,刚才所有人都在忙活别的,忽略了这位闲着没事儿的世子爷,眼下,赵灵川已经想方设法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绳索,正准备从窗户溜出去。

他这些时日被北定王强行压着管着,走哪儿都要带着,早都呆腻歪了,他!赵灵川!今日将重归自由!

结果推开窗户的时候,宋知鸢正好与他面对面对上。

赵灵川先是惊了一下,他没想到推开车窗就能看见一张脸,但看见宋知鸢之后,赵灵川面上便浮起了三分薄凉两分得意五分的势在必得,他道:“女人,今日你当看不见我,过去恩怨我们两不相欠,我不会再向我父王告状,找你麻烦的。”

坐在对面的宋知鸢刚刚将头发上的水捋干净,拿起一旁的绢丝将发鬓绑上,闻言道:“王爷将你交在下官手上,下官便不能任你离去,世子爷,下官劝你好生待着,眼下战乱时候,真要跑出去了,外面没什么好果子吃。”

宋知鸢可不是吓唬他,就赵灵川这点本事,跟永安差不了多少,他被北定王关在蜜罐子里头,根本不知道战乱有多可怕,只是被关的烦了就想往外面跑,真要是放出去了,死路一条。

“你不放我?”赵灵川冷笑一声:“那我将会让你后悔!你将受到来自世子爷的报复!”

宋知鸢尾音上扬的“噢?”了一声,道:“若是我不,世子爷想如何报复我?”

赵灵川一咬牙,大喊道:“我要向我爹告状!说你扒我的裤子、强占我的身子!非礼我!要污了我的清白!”

反正宋知鸢早就干过一次,他再告一次状,他爹一定会信的!

宋知鸢揉搓头发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沉默的关上了车窗。

赵灵川得意大笑,小小女人,他不随意拿捏?

随后,赵灵川从马车上翻下来,结果才鬼鬼祟祟的跑了不过十步,便瞧见宋知鸢从马车里钻出来,对着远处的树丛子喊:“世子爷跑了呀!”

就这么一声喊,赵灵川吓得一脚踩空,踏进了泥地里。

北定王的亲兵呼啸而出,将赵灵川抓回去,重新捆好丢进了马车里,这一回,宋知鸢还没忘出谋划策:“把他嘴堵上。”

省的他在这乱诬陷好人!

赵灵川被堵上嘴的时候,还没忘爆发出一阵尖叫。

“你等着!”他像是过年时候的猪一样拼命挣扎,嗷嗷叫道:“等我爹回来!我要跟他告状!他会杀了你的!”

宋知鸢微微一笑:“下官好期待啊。”

等他爹回来真不知道谁先死啊。

宋知鸢与赵灵川这一点小插曲转瞬间就被大雨淹没了,宋知鸢重新将车窗关上,随后回到马车中,闭上眼歇息。

她等雨停。

明日,将在路上。

——

淅淅沥沥的雨一直浇到了后半夜去,直到第二日清晨方歇。

晨曦刺破黑暗,新的一日缓缓而来。

宋知鸢第二日开始率兵跟上前方大军,大别山廖家军人发现林元英夜遁逃,但也没人去管,只发兵前往洛阳,苏醒过来的李观棋自己驾驶马车回往长安,长安城里的永安也悠悠转醒。

是日,公主府合欢殿内。

昨夜冰雹打了一夜的砖瓦,吵的要死,永安醒来时,发觉旁边的新任男宠沈时行已经醒了。

她本想跟沈时行再来一回,但奈何这人不配合,不配合就算了,还要张着一张嘴说一些讨人厌的话。

比如什么“我们王军迟早会打回来的”,“到时候你也会是我的小妾”,“今日之耻百倍奉还”之类的,听的永安心里烦的很。

她抬手抽了沈时行一耳光,道:“不老实本宫叫人把你阉了!”

一个捡回来的男宠,看在根还能用的份上留一留,他竟然还敢跳出来喊话了!

沈时行咬着牙道:“阉了我?你不就喜欢它喜欢的要死要活吗?有种你阉了我!我看你离不离得开!”

永安从榻上爬起来,照着他腰腹踩了一脚:“你还恃根而骄上了!来人!将他拉下去,叫采芳园的人教教他规矩。”

外头的丫鬟如云而至,将沈时行拖走之后,又送到了采芳园。

昨日间沈时行来的时候,还是黑天,采芳园中的男宠们早已经歇息了,但今日是个白日,他被送来的时候,男宠们都聚在采芳园里的花阁中跳舞练嗓,排练曲目,还有人坐在一起做些糕点果盘,一起来尝。

沈时行撞上这一群人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这群人是谁,拧着眉问了一句:“为何这么多人?他们怎的搞得跟女人一样?”

送他来的丫鬟便道:“这都是公主的男宠,都比你资历老,你瞧见他们要行礼的。”

沈时行愣了两息,随后勃然大怒。

“她凭什么有别的男宠?”

他都不曾有别的小妾!

之前沈时行被抓过来的时候,面上虽然是俘虏,但是心里却并不虚。

因为他觉得永安喜爱他。

虽然他与永安在战乱中属于不同

阵营,但是他在战乱中保护过永安,又让她**多日,她嘴上训斥他,但心里一定是爱他的,否则,永安怎么会特意将他从北定王的手里要过来?

这不过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小情趣罢了,在永安的心里,他一定是截然不同的那个,她说什么让他做男宠,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耍脾气罢了,他才不是什么男宠,他是永安心里割舍不掉的人。

可今日,他亲眼瞧见了这么多男人,顿时觉得一阵暴怒顶上心头。

你他娘的你是真有啊!

“公主怎的不能有别的男宠?”一旁的丫鬟拧着眉训斥他:“公主是天潢贵胄,怎能空置后宫?你能和这些男宠一起来伺候长公主是你的荣幸。”

沈时行险些被气晕过去。

这不一样!这不一样!他怎么能一样?他是永安唯一的、不同的人才对!这么一群奴颜媚骨的人怎么能和他一样?他怎么可以跟这么多男人一起伺候一个女人?

“放开本将军!”沈时行吼起来:“把宋安安给本将军叫过来!”

“你老实些吧!”丫鬟吓唬他,道:“眼下控鹤监的人不在,你才能如此蹦跶,若是放到以前,早被拎去吊脚楼伺候了。”

丫鬟带着沈时行回厢房的时候,也有一些男宠凑过来笑:“哎呦,这是哪儿来的新人啊?脾气这般差?”

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但打压新人是必须的,一群人便围着他挑三拣四的讥诮他:“长的这般黑,一看就是干苦力的,身上也不香,长公主如何会喜欢?”

“啧啧,长公主最爱柔顺美人儿,你还是放软骨头些吧。”

“呦,这还是个武夫——是不是被下药了呀?可得多下一些,武夫都是畜生东西,不懂风雅的,万一回头尥蹶子,伤了长公主可怎么办呀?”

“也不知道长公主瞧上了这人什么,瞧瞧这手上都是老茧,看着都臭臭的。”

沈时行打嘴皮子不厉害,他是个嘴笨舌拙的武夫,哪里比得过这一群在公主府里浸润多年的男宠们?他被气的两眼发昏,冲上去就要打人,但因为被药没了力气,连拳头都轻飘飘的,打谁都打不着,跑两步就要晕倒。

一群男宠们尖叫着跑开,转头就要去跟长公主告状,长公主还是个耳根子软的,当场罚了沈时行。

公主府的罚也并不重,就是让男宠在花阁前跪着听训,由丫鬟给他讲规矩,这男人啊,最重要的就是三从四德,温顺恭检让,要伺候好长公主,要与阖府上下的哥哥弟弟们好生相处,他们的任务就是要长公主每日高兴,少搞什么幺蛾子。

沈时行反抗不得,被一群人摁着跪下,又被丫鬟这么训斥、远处还有人瞧着他,瞧的他几乎都要被气晕过去。

他恨不得跳起来把这群人脑袋都捏爆了,然后将永安五花大绑捆上锁链关到后宅里,一天收拾她八百遍!

这沈时行不服,别的人也不收手,都琢磨着搞点事儿来。

自从林元英走了之后啊,公主府就像是走了一个当家主母似得,下面这群骚浪贱的小蹄子全都翻出来,恨不得每天都闹点儿事儿来热闹热闹,看谁倒霉都高兴。

软弱无能还好色爱美、谁来撒娇就听话谁的主君,在中间煽风点火抱团排挤的旧人,受尽委屈的刚进门男宠,把整个长公主府搅和的乌烟瘴气的。

长公主头一次开始思念林元英。

以前怎么没察觉到这个人这么好用呢?

她又开始琢磨,她好像确实缺一位端正大方,能处置好后宅纷乱,又能同她出席,替她处置外务、不拈酸吃醋的正夫。

若有这么个人,这得省多少事儿啊!

而李观棋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在路上用马车里的厚地毯跟路上的一个流民换了一件男子衣裳,进城便去寻长公主,隐去了关于自己这一路上的乱事,只说他一直躲在山间,近日才回。

长公主跟李观棋是有点情分在的,李观棋对她忠心耿耿,为保她还去引走旁人,所以长公主立刻重用李观棋,先将这长公主府后宅的事儿丢给了他。

李观棋一一处置得当,把这些男宠该罚的罚该赏的赏,顺带还跟一直暴怒、见谁打谁的沈时行谈了谈。

说来也怪,沈时行跟李观棋谈了之后,莫名其妙就软了骨头,不再提什么“必要杀穿长安”的话,甚至还会跟永安说上两句讨巧的好话来,每日也勤勤恳恳的伺候永安。

永安顿觉李观棋干得不错,这人性情就很合适嫁给她。

但可惜了,这人地位太低,身后没有什么世家,也就能当个管家,不配做她的正夫——侧夫都配不上啦。

哎呀,长公主好难呀。

第56章 雏凤她不准他乱!吃!

这一日,是北定王大军开拔的第二日。

长安城内外都正是晚秋霜寒时,城外的人为了战事奔波,城内的人为了政事奔波,每个人都像是被拉紧的弦,不断地紧一分,紧一分,再紧一分。

唯独李观棋不同。

他刚迎来官场上的春日。

他这一回重回长安,可赶上了好风口,首先是太后、宋知鸢不在,一个跟永安交好的人都没有,没人给永安出主意,永安虽然位高,但是却没什么脑子,手中拿着利器却不知道往那边刺。

其次,是时局正乱,外面的场面比之长公主的后宅相差无几,长公主的后宅各方人争风吃醋,外面的朝堂也是一帮人扯头花。

眼下皇帝被擒,朝政不稳,便有人提出,去将远在南疆的寿王党给请回来主持大局。

寿王是先帝的二弟,当初先帝那一批一共三个儿子,三子夺嫡,最终先帝胜出,剩下俩一个封了寿王,一个封了康王。

先帝手段狠啊,虽然不能弄死他们俩,但也没给这俩王什么好地方,这俩王,寿王扔到了南疆苦热之地,康王扔到了东水泛滥之地,两个王爷终身都限制在一个小破地方,不让他们出去,就算来了战乱、来了水祸也不用准走,走了就是违抗圣旨,就是谋逆,就都得死。

先帝这一番手段打压下来,这俩王日子过的也不怎么样。

这俩王和他们的儿子也不准做官,甚至,先帝还授意旁人不断去弹劾这俩王,这俩王之中,康王没抗住,缠绵病榻多年起不来,寿王还勉强撑着,而且,寿王有俩儿子。

就有人说啊,这现在皇帝不在,朝堂上得有个说话的人吧?寿王那也是有皇家血统的啊,算起来那还是永昌帝的亲叔叔呢,他回来说个话理所应当吧?

但也有人不愿意请,毕竟请神容易送神难,真把寿王请回来了,如果以后永昌帝回来了,这俩人是听谁的呢?

好不容易回来的寿王愿意走吗?到时候谋逆反贼没弄死,长安城反倒又来了个寿王,那不是打得更厉害!

所以朝堂现在分成两派,一派是以韩右相为首的保皇党,另一派是以一众老臣为首的寿王党。

保皇党是说,皇帝不一定救不回来,万一救回来了呢?我们还是要拥护皇帝呀!

寿王党说,皇帝都在反贼手里了,咱们得早作打算,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啊!

这混乱闹起来的时候,永安其实看不太明白。

她脑子笨啊,转不过弯儿来,在她眼里,请寿王回来好像也不错,毕竟现在长

安城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但她这念头被李观棋活生生打散了。

李观棋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把朝堂政事掰开了揉碎了给永安讲。

“自古皇家无情,您瞧着那个皇子之间是真和睦相处的?人家寻常兄弟俩争家产,都能争的头破血流兄弟阋墙,更何况是皇家?”

“先帝当初就差把这俩哥哥一起带下去死了,这俩叔叔能对永昌帝好吗?人家有自己的亲儿子!”

“寿王真要是回来了,永昌帝就绝对回不来了,寿王会千方百计的阻挡永昌帝回来。”

“眼下支持寿王党的人可有说道,这群老臣为首的姓蒋,现在是兵部尚书,他有个亲姐姐,原先是先帝的皇后,后来被废了的那个——您知道吗?”

永安知道,她绕了一遍这个关系,突然间后背生寒。

她知道在母亲之前,有一位先皇后的,她那时候虽然岁数小,但是也听说过母亲跟她斗的如火如荼,后来活生生将人逼死的事儿。

“我母后——”她的母后,原先杀了兵部尚书的亲妹妹、就是当年父皇的先皇后,眼下兜兜转转,兵部尚书开始撺掇寿王回来。

兵部尚书安的什么心呢?

“兵部尚书蒋大人与太后有仇,甚至可以说与永昌帝也有仇,他恨太后杀了他妹妹,也恨永昌帝夺了他外甥的位置,他引寿王进来,就是打着寿王夺位的心思。”

“永昌帝回不来,寿王即位,您也要死!”这位狡黠如狐的李公子将局势分析的明明白白:“眼下,您必须做点什么。”

李观棋说了半天,永安听懂了一大半,混混沌沌的问他:“那本宫该怎么办?”

“您站出来说句话,表个态。”李观棋一字一句的教她:“您要说,您是皇女,您是先帝长女,虽然您的弟弟不在,但您愿承先帝遗志,替您的弟弟守好江山。”

“这是您弟弟的江山,轮不到寿王来管,您要打压以蒋大人为首的寿王党,不然,您要倒霉的。”

坐在合欢殿中的永安扣着手指头,白着脸不知道如何回应。

自永安成年后第一回,她在夜间没有叫男宠,而是跟着李观棋坐谈半夜。

他们的影子被烛火拉的很长,斜斜的打在地面上,密谋的声音也那样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中流砥柱突然倒塌,下面孱弱无能的后辈们被迫顶了上去,别管顶不顶得住,反正不顶就要死,这样一想还是顶一下吧。

还尚年幼的雏凤带着她满肚子权势富贵的部下,跌跌撞撞的闯朝堂去了。

别管他们目的如何,在这一刻,他们俩是密不可分的同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