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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永安:干长公主巧取豪夺抢了一辈子男……

永昌帝被廖寒商抓去即将祭旗时,陈永安还藏在缸里。

姐弟连心,弟弟危险将至,躲在山脚下米缸里的姐姐也猛然惊醒。

她在半昏半醒间睁开眼时,看到了头顶上压盖下来的木制缸盖,恍惚间只觉得是大梦一场。

但她等一下,身体各处的痛苦又清晰的翻上来。

刺杀,谋反,母后,奔逃,宋知鸢和李观棋为了掩护她都不见了,只剩下她一个。

不是梦,是让她恐慌的现实。

米缸不大,她缩在里面手脚都麻了,屁股坐的生疼,而更要命的,是她的五脏庙。

永安快被饿死了。

这山间的猎户存了一些猎物的肉晾干、储蓄过冬,又弄了一些树上的野果、蘑菇晾干,筹备过年当零嘴儿吃,但是数量也不多,被扔在米缸里的第五天,永安把这房子里能吃的都吃了,剩下的一把陈米她不会煮。

草包公主这辈子连火都没生过,不知道怎么打火,她连麦苗长什么样都不认识,更别提生活做饭了。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公主也不知道人间疾苦,李太后把自己一辈子吃过的亏和委屈全都填补到了她的身上,她一直都是天上高飞的凤凰,她一辈子都读不懂母亲汲汲营营的缘由,也不知道那些复杂的政策之后代表着什么,直到这样具体的、清晰的灾难突然降临,她才恍惚间反应过来,她怎么什么都不会啊。

呜呜呜以前那些人骂她废物,竟然没有骂错啊!

这人对着冰冷的灶台坐了一会儿,红着眼圈抹了一把眼泪。

她实在是饿得受不了,又爬起来,鼓起勇气绕过满地的尸首,跑到窗旁边往外看。

窗户外面什么人都没有,只有寒风与飞鸟,这座山都像是被人忘了一般。

母后没有找过来,宋知鸢没有找过来,李观棋没有找过来,她趴在窗户上,不敢出去。

剥去了长公主的外衣,她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姑娘,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脑袋还差了点,全大陈皇室的囊都让她一个人给窝完了,反正她不敢出去,最多趴窗台上再哭一会儿。

而就在这时候,她又听见了鹰唳与马蹄声。

长公主当场从窗台上缩下来,连滚带爬回了米缸。

肯定是有人来了,不管是谁,她要先藏起来。

她回到米缸里,刚将头顶上的盖子盖上,就听见门被人踢开。

有人来了。

——

是日,秋风冷寒。

一队刚从洛阳这边赶过来向廖寒商禀报的将领途径山下,在此处歇脚。

高头大马走在沉默的山路中,远处枫叶飒飒,近处阶下生苔,马蹄踏过泥土时,冷风吹起了沈识行身下骏马的鬃毛。

沈识行摘下面具,露出了一张年轻、英俊、野心勃勃的脸,做西洲人打扮,少梳冠,多编发,他耳后

垂下来两条黑色发辫,眉骨高阔,星眸剑眉,面具一摘,武夫身上独有的侵略气息便扑面而来。

沈识行随意将面具挂在一旁,深吸了一口长安的气息。

山间的泥土带着潮湿的气息,风中又夹杂着树叶的味道,偶尔有一股血腥味儿,不知道是他身上的,还是别人身上的,毕竟从洛阳一路打来,他手上沾了很多人的血。

戴上面具,他是铁血无情的廖家军,见谁都要杀,但当他摘下面具的时候,他难免对四周的一切升起几分好奇。

这是他第一次到长安。

长安繁华,洛阳多金,那高高的檐角楼宇与细密的顺滑丝绸是他一辈子没见过的东西,他喜欢这里。

与此同时,沈识行又生出几分万般皆在手的豪情。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当今大陈幼帝无能,太后把持朝政,长公主荒淫无道,这三人于朝堂毫无用处,而他们的养父有勇有谋,才该是这大陈的王者。

而他,也不甘留在满是黄沙的城邦,他要到长安中来,也尝一尝葡萄美酒,美味佳肴。

他要留在这里,随他的养父一起,走上权力的巅峰。

——

沈识行是廖寒商收的第二十四个养子,时年不过十九,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被廖寒商委以重任,在洛阳杀了个七进七出,现在,正在向大别山挺进,去找廖寒商禀报军情。

这一路风雨兼程,再强力的人也有疲惫的时候,沈识行刚摘下面具缓一口气,身后马上的亲兵便栽了下去,“砰”的一声响,连地面都砸出一道尘烟来。

沈识行匆忙下马,与旁人一道查看,发现是这亲兵之前便受了伤,一路硬撑到现在,到了大别山,估摸是觉得进了大本营,心里一松,直接倒了。

“先在旁边休息,把他伤口处理一下。”沈识行左右一看,正看见不远处有民宅,道:“带人进去。”

战争中的民宅,就是他们最好的补给点。

沈识行到民宅之中时,左右一扫。

民宅不大,泥与木材糊的墙面,几个木板盖上被子就是床,地上躺着几具尸体,算时间,已经死了几天了。

看到尸体时,意料之中的点了点头——这是有其他廖家军已经提前灭了口了。

他跨过尸体,准备在屋中找一点能用的东西先包扎伤口,但当他的铁靴落到地上时,他敏锐的听见了一点动静。

沈识行的眼眸闪着冷光,悄无声息的从靴子后拔出了匕首,慢慢接近发声点。

那是一个米缸,最普通的烧瓷,笨重古朴。

缸不算大,里面可以藏人,但一定不是强壮的士兵,沈识行上前,一脚将米缸踹倒。

米缸在地上滚过一圈,沈识行一眼望过去,正看见里面滚出来一团白。

后厨地方狭小,地面脏灰,越发显得滚出来的姑娘白皙柔嫩,乌黑的发鬓裹着单薄的肩,一抬眸间,一双狐眼勾魂,粗布拙荆难掩倾城颜色,泠泠的肤色像是一把雪,呼的一下埋在沈识行的身上,将沈识行冰了个激灵。

沈识行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只是觉得她像是山里的精怪修成了人形,手里刀几次握紧,又舍不得刺下去。

“你是什么人?”他问:“叫什么?”

长安果然是个好地方,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儿。

那姑娘瑟缩着,柔嫩的唇被她自己咬破了,冒出来一点红艳艳的血珠,被他一问,似是被吓破了胆,哆哆嗦嗦的回:“宋、宋安安,这,这是我家。”

宋安安——

安安,这名字好听。

沈识行握着刀的手指慢慢碾磨着刀柄,这时候,门外响起亲兵的声音。

“沈左将军?”外面的亲兵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便站在门外低声询问,但不曾进来。

“出去。”沈识行对外道。

外面的亲兵便悄无声息的退下去,里面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你家父母已经死了。”沈识行道:“太后倒行逆施,长公主昏庸**,廖将军替天行道,今日,你也该死在这。”

说话间,沈识行拔出手中的刀柄,手掌一转,那刀柄便转出了一个刀花。

永安被吓得打了个寒颤,哽咽着说:“别、别杀我。”

她往后挪,白嫩的脚掌在地面上一蹭,颤抖着又缩回来。

她的身后就是墙面,她单薄的脊梁靠在墙面上时,饱满的身子被挤出一个浑圆的弧度,看的沈识行挪不开眼。

廖家军基本都是一群孤儿,塞外风沙大,死的人也多,活下来的孤儿也没人管,进了军队有口饭吃,但是也没人给他们娶妻,他还没碰过女人。

攻城掠地的时候,别人没少下去抢钱抢女人,唯独他一直不感兴趣,那时候他想,要钱廖将军会赏,女人他看了觉得没意思,直到现在——

他觉得有个女人也不错,民家农女,可以养着做个小妾。

“不杀你——你要听话。”他缓缓蹲下身来,单膝向前一挤,就像是一座山一样逼过来,将她挤在了墙壁旁边。

她好软,看着小小一团,但其实是有很多肉的,隔着一层盔甲,都能感觉到她柔嫩的肌理。

他一靠过来,她就惊叫着往后缩,像是一只被苍鹰抓到的可爱白兔,除了尖叫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她白嫩嫩的手抵靠着他的胸膛,竟然被他锋利的盔甲剐蹭出了一个口子,里面微微渗透出血色来。

沈识行向后退了些,捏着她的手心把玩,道:“什么猎户家的女儿,怎么被养的这般娇贵?”

永安白着脸,硬着头皮说:“我、我生下来就这般,我父母舍不得我做活儿。”

沈识行深以为然:“生成你这般,确实不必做活。”

他又往后退了些,道:“你躲在这,不要出去,我留着人看着你。”

永安混沌的抬起脑袋看他,那双狐眼里面还藏着泪光,双手环护在自己身前,她似乎有点不太明白沈识行为什么不杀她,正愣愣的看着他。

沈识行对她勾唇一笑。

他抬起覆盖着兵甲的手臂,小心用手掌贴在她的脸上,道:“以后你跟我,没有任何人能杀了你。”

永安这回明白了。

长公主巧取豪夺抢了一辈子男人,现在被男人抢了。

权势颠倒,乾坤易位,原先坐在云端的人跌下来,也成了泥,任人践踏,在这一刻,永安终于感受到了之前被她抢的那些男人的屈辱。

她可是长公主,堂堂长公主!这个乱臣贼子,竟然敢抢她!

等她的母后找到她的时候,她要把他剁成八块喂狗!

而这时候,沈识行还在捏她的脸。

很软,感觉很好吃,他要是咬她一口,不知道她会不会哭。

她的唇瓣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大概是吓坏了,沈识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道:“好好待着等我。”

他要先去见养父。

这个女人他确实很喜欢,但是一切都得等他忙完了才行,等他忙完了,就回来尝一尝这个女人的味道。

沈识行离开的时候,永安白着脸想,弟弟和母后怎么样了?

——

从山民的院子出来,沈识行对一旁的亲兵说道:“把尸体处理了,里面的女人养起来。”

亲兵有些迟疑,低声劝道:“这里的驻守军防刚杀过她的父母——”

父母被杀了,这女人能心甘情愿的跟沈识行吗?

沈识行哼笑一声。

一个弱的跟兔子一样的女人,碰一下都掉眼泪,能把他如何?就算是给她一把刀,她也弄不死他。

徒增笑料。

“此事诫口。”他翻身上马,道:“不要传到养父耳朵里。”

眼下正是打天下的时候,若是传出来他沉溺美色的名声,会惹养父不喜。

外界常传养父不举之类的说辞,但沈识行知道不是,他的养父想要,可以要任何女人,但养父不要。

养父只是一心做大事,不爱沉迷女色而已。

上行下效,养父身边没什么女人,他们二十四养子身边也都是光溜溜的,谁都不敢在这时候沉迷女色。

一旁的亲兵低头应是。

说话间,沈识行的马已经直奔山上而去。

廖寒商谋逆的第五天,永安沦为小妾,廖寒商第二十四位养子沈识行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搞了个什么样的女人,他满身火热的走到山脚下、向上攀行。

这一日,大别山秋日飒爽,暖阳高悬。

太后当时正在厢房中苦熬时间,突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永昌帝的哭声,她匆忙站起身来向殿外走去。

她怕这一条路——廖寒商不拘禁她,他放任她去任何地方,但是她想走出去,必定要看见跪在外面的一批批的人,包括她的儿子。

他们只有一点点水喝,一点点东西吃,但她每日可以锦衣玉食,廖家军的厨师变着法给她弄好吃的。

他在用这种方式折磨她,她每每见到这些人,顿觉压力扑面而来,反而被困在其中无法出去。

太后知道,他想让她过去求饶,痛哭流涕,说她不该在当初抛弃他,说她不该为了往上爬而忽视掉廖家,说她罪大恶极,跪在地上求他原谅。

他不是非要杀她,他只是想折磨她,只是想看她认错,看她痛苦。

因为这样他才会高兴,他那些恨才算是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地方。

而太后骨头里也还藏着几分怨气,她不服,她也不觉得自己错,所以她也不肯低头——当初廖寒商不容易,她就容易了吗?他在西洲拼的你死我活,她在宫中也受尽委屈,他分明知道她是爱他的,却还要这样折磨她,凭什么她就要低头?

他们两个人恨的各有缘由,爱的锱铢必较,谁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被毁了,谁也不肯让对方一下,就这样互相僵持着。

他们都怨恨,怨对方不够爱,不够宽容,恨对方不顺从,恨自己不如意,爱和恨早都分不清了,兰因絮果,难数真心。

直到外面突然爆发出哭声,她走到甬道里时,透过窗户往外看,正看到是一个廖家军正将永昌帝拉出来,她心口正凉时,甬道尽头走过来一位小将,见了她便行礼,道:“启禀太后,将军说要将永昌帝祭旗,邀您过去观赏。”

这是什么丧尽天良的话啊!杀她亲儿子还要她过去看吗!

太后惨白着脸站在原处,片刻后,慢慢站起身来,走向甬道之外。

一旁的侍卫也不拦她,太后可以做任何事,这是廖将军亲口所说,他只沉默的跟在太后身后,看着太后走出甬道。

长长的回廊甬道之外,正是常芳宫外的一片空地,朝中大臣多跪在此处。

廖家军不允许任何一个人离开,就连之前死了的人也不带走,那尸体就倒在哪儿,别的老臣也是如此,他们吃喝拉撒都在这片空地上,就算是铁打的人五天也都熬不住了,几个老臣被太阳晒昏过去,又醒来,醒来发现这场噩梦还没结束,只恨不得自己在昏迷中死过去,一个个形容凄惨极了。

李太后从长廊中出来的时候,正看见一群老臣们姿态狼狈的趴在地上,抬头看她。

他们的太后并不曾受难,衣裙依旧光鲜,不曾忍冬挨饿,大别山中仅剩下七位宫女还活着,全都被调过来伺候太后。

今日,她们为太后选了一套石榴红色棉氅,上缝了一层狐狸皮毛,内衬了浓蓝色的绸缎裙,发鬓高高挽起,其上簪了一支金凤簪。

当她从回廊甬道里走出来时,金光日影都落在她的身上,在这泥泞的囚牢里,格格不入的美着。

她双眸沉沉的环顾四周,认真的看向每一位大臣的脸色,最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转身,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厢房之中。

她才不会向廖寒商认输。

她才不会!

李太后屏退了旁的丫鬟,无视了自己亲儿子的尖叫哭嚎,自己在厢房中挑挑拣拣,选了一个合适的瓷盘。

瓷盘是盛放点心的,上面放了一盘脆香小麻花,李太后抬起手,轻轻一挥,便将那瓷盘挥摔在地。

“啪”的一声,瓷盘碎裂一地,太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捡起了最锋利的一块。

——

隔壁厢房与李太后的厢房不过百步,四周绕着一片翠松,无论春夏秋冬,外面的树都翠盈盈的绿着。

廖寒商就坐在厢房的窗旁看手里的情报,时不时还能抬头欣赏一下外面跪着的那群大臣。

他今日换了一声茵绿色的长衫。

许是因为多年前受过伤、身子骨单薄,再也撑不起沉重的武甲,所以只穿一些轻袍,面色也常年的白着,透着几分虚弱。

长衫裹着他消瘦的身子,能清晰看到他在衣裳之下的骨架——他其实是很高壮的身量,少年将军,比宣和帝要高出一头去,是能熬过猎鹰、降服烈马的人,只是后来血肉清减,只剩下了一把骨头,才显得瘦。

李太后冲出回廊的时候,廖寒商根本没抬头,他知道她会过来,因为他今天要杀掉她的儿子,没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死掉。

这是他即将划到她身上的第一刀——意识到这里的时候,廖寒商有一瞬间的痛爽。

像是将伤口上的血痂撕下来的感觉,痛并爽快。

这时候,门外的人正从外面快步走来。

廖寒商抬起眼眸看过去,看见是自己的亲兵,略有些失望,但也不做声,只垂下头继续看手中的情报。

洛阳打下来了,长安不过是几日的事。

拿下了长安,其他地方不足为惧。

大陈四方都邻国,四方都有难处,这段时日是他千挑万选的、最好的谋反的日子——南疆常年打得火热,上两个月刚跟那群南蛊人经过一场大战,两边伤痛十分,秦家军都快死绝了,一点兵力抽不出来,是绝不可能回援的。

东水那边正遭遇风浪,这段时间,东水生了一场难得一见的海浪,东水渔民遭灾,临边的村庄被冲垮了不知道多少,本身东水那头就忙不过来了,甚至还牵连到了北江。

而且,北定王现在还被困在西洲,身边也没什么兵力,纵然用兵如神,他没有兵,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各种因素叠加在一起,使早有准备的西洲长驱直入。

他正盘算着,门外的亲兵已经走近,正在外抱拳启禀:“启禀将军,外面太后方才——”

廖寒商抬眸看向亲兵,便见那亲兵少见的踌躇了一分,随后道:“太后方才寻了块碎瓷片,给自己手腕上划了一下,后晕过去了,瞧着是出了点血,但军医看了,说没有大碍。”

亲兵说着说着,又不大确定,这些长安的贵人们个个儿身子骨都虚着呢,他们廖家军的兵在外面五十大板照样能爬起来训练,但这些大臣们跪个五日就要命了,倒地上爬都爬不起来,那太后显然是更虚弱的人才对,她若是真有个什么好歹,他

们这群下面伺候的也担待不起。

亲兵踟蹰着,又补了一句:“军医没有给开药。”

他们廖家军的军医一个个都能徒手撕伤口,药物紧缺,没给开药就是觉得太后能自愈的意思。

但是太后晕了,还要继续把永昌帝祭旗吗?

而坐在窗口的廖寒商神色冷沉,骤然起身后,又缓缓坐下,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等她醒。”

两个人之间互相博弈,廖寒商通过伤害永昌帝来折磨太后,太后通过伤害自己来折磨廖寒商,两人谁都不松口,大概都是在用自己的行动来说:“我没有原谅你。”

而这个时候,沈识行已到,亲自来向廖寒商汇报军政。

“带进来。”廖寒商捏着眉心,道。

——

这一日,廖寒商谋反的第五日。

太后情况不佳,永安被沈识行扣住,李观棋至今没爬出来林元英的手掌心,耶律青野还在赶来的路上。

而唯一能跑能忍、体力上佳的宋知鸢——终于逃出了大别山,混进了流民堆儿里。

第42章 宋知鸢:那可是个良配啊!他迫不及待……

是夜。

宋知鸢在山间消磨许久,一天半的路,她连滚带爬走了五天,她的马是从金吾卫的马厩里带出来的,马上有金吾卫的百宝囊,里面不缺食水,硬是让她熬下来了。

她跑出山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直奔长安而去,打算报官,结果人刚下山,就得知长安已经封城,洛阳被廖家军攻破,流民已至。

流民全是从洛阳方向出来的,拖家带口,汇聚成一条长龙。

宋知鸢当时骑在马上,看着这一队淹没在尘烟里的长龙,只觉得十分茫然。

上辈子永安抢了北定王的养子,导致北定王翻脸,这辈子你廖家军又是为什么翻脸啊?宋知鸢恨恨的想,难不成永安还抢了廖家军的养子吗?

她不知道,事情的发展早已超过她的认知范围,上辈子好歹还是冬日的时候才打来,但这辈子竟然不过秋日,她这一通操作猛如虎,定睛一看原地杵——不,还不如原地杵呢!她还提前俩月来了!

心下戚戚间,宋知鸢看向了那一队人。

富贵人家有马车的坐马车,贫穷人家没马车的用人拖着木制托板车走,车上摆满各种值钱的器物,因为不是干旱洪涝之年,所以还没有那么紧缺食物,大战又刚刚开始,所以还没到“易子而食”的地步,实在不行趴地上啃两口草都能活下来。

但是局面也很紧迫。

路上的流民一波又一波,长安外郊的庄子和村子自己组建了护卫队,日夜巡逻,要是抓到潜入的流民都要弄死,若是威慑不住他们,他们日后会一波一波的来,不如最开始就下狠手,街边的客栈已经不接客了,老板将门窗一锁,生怕外面的人进来买东西,食水早都不对外售卖了,人人自危,这时候,律法的秩序早已崩塌,有不少坏心思的人开始动起了歪脑筋。

你看,我没马车,但是前面的人有马车,他们除了马车,还有女人,有金银财宝,不如我去将他杀了,这些东西不就是我的了吗?

我杀了他又有谁知道呢?这长安都起战乱了,一打起来谁认识谁啊?官府都不管他们了!

这种心思的人只要冒出来一个,就会如同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人一旦落到了没有法律、没有制约的境地中,人就不是人了,而是丛林中的野兽,是没心肝的恶鬼,他们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有贪婪暗生,活煎人寿。

宋知鸢出山第一日,就碰见拿刀打劫的,幸好她还有一手烂骑射傍身,又骑在马上跑得快,那伙人流民手里只有锄头和镰刀,所以没敢追她。

但是追不上她,却能追上旁人,那些路过的老弱流民全都被这一伙强盗围上,交出粮食水草,还能活下来,只剩下一个赤条条的人离开,若是碰上日后粮食短缺,说不定人都走不了,被当成两脚羊啃了。

宋知鸢看的心惊胆战,她要不是身体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进长安的正门也早都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死死守住,流民敢靠近直接射杀,墙上都堆起了攻城弩,不允许任何流民进入,他们要么死守在长安城外,硬生生坐着硬熬,要么绕开长安城,去长安城东面的九境城去。

甚至,就算是长安本城的居民、因为事情出了城,现在折返回来,也不允许进入,除非城里的亲戚给通关系,塞大批银子,才能给引进来,乱世之下,民众的性命是最便宜的,有的时候甚至不如一只下蛋的母鸡。

长安城中的规矩因为外界的变化而变化,只有敏锐的聪明人,才能从困顿之中挖出来一条活路来。

而宋知鸢与这些流民不同,她是官。

别人挖动心思、花大笔银钱贿赂守城人,才能换来几个入城的名额,但宋知鸢只要亮出来官员身份就可以进来。

流民不得入长安,但官员可以,哪怕只是一个小小官员,也有凌驾于流民之上的特权。

士族与民众的命本来就不是一样的价格,前者有父母有门庭有亲属有钱财,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撑着托举,昂贵是理所应当,后者没有托举,若是运气好、站起来了,还会被这么多双手往下拉扯,所以后者卑贱也是顺理成章。

她绕开流民,直奔长安后,掏出自己的官员令牌来,门口的五城兵马司简单审核过后,便带着她进长安——宋知鸢进城后,被送到官府中,由新任右相韩右相亲见。

前些日子太后带走了一大批官员去山中,朝堂的事便安置给了右相暂时监国、处理朝政。

本来太后最多只去十日左右的,双方都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谁料中途变故突生,洛阳被攻打,太后被困在大别山,前去救援的将士跟肉包子打狗一样一去不回,半点音信都没有,太后不回来,流民反倒来了,右相只能匆忙闭城,避**民冲击长安。

唯一一根独苗,宋知鸢带着消息回到长安的时候,右相才肯命人开城门。

开城门的过程也不算顺利,守城小将要先用利箭驱散门口的流民,然后派一队骑兵出来,举着刀威慑,然后将宋知鸢带进去,避**民冲击城门。

宋知鸢被带进城门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城门关闭,看着门之间的缝隙逐渐缩小,看着门外面那些流民们绝望的脸,只觉得心下发堵。

战乱将好好的人逼成野兽,又将野兽与野兽划分出三六九等,低贱的野兽在外面择小兽而食,或者被别的野兽吃掉,昂贵的野兽披上人皮,躲在城堡之内假装自己是个人。

——

这是廖寒商谋反的第六日,秋。

宋知鸢风尘仆仆、满身疲惫的赶回到长安,进宫去见韩右相时,只觉得自己在生死之中滚了一遭,连走路都提不起靴子,只一路沉默的跟在来接引她的人的身后。

入城之后,她环顾四周,发觉长安与她离去之前似乎没什么不同。

廊檐上蹲着雀鸟,青砖被马车碾出裂痕,坐在茶楼里的说书人绘声绘色的讲起廖家军,说待到大军回防,便会将乱臣贼子一一砍杀,幼童哈哈笑着跑开,不知畏惧。

这一层高墙挡住了长安的城里城外,外面的人流离失所,但里面的人还能维持一个正常的状况往来,除了米价越来越高以外,别的似乎还算好。

宋知鸢到的时候,丞相在大庆殿内的政事堂中商议开仓放粮一事,长安城被围上了,城中百姓难免恐慌,长安城外的人可以不管,但长安城内的粮却不能坐吃山空,眼下需要放粮出去给那些粮贩子维/稳,不能让他们把粮食价格拔高。

大陈像是一个将死未死的大树,树底下已经烂了根儿了,上面的叶却还是绿的,远远一看,好像根深叶茂,没什么大事儿,但其实只要往树底下走一走,就能闻到腐朽的味道。

宋知鸢闻到了这股味道,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心焦的像是要被熬干,口舌都要生出燎泡来,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加快脚步,用尽全身力气,跨过脚下的每一个青砖。

头顶上的树枝如电光掠影般在头顶上划过,宋知鸢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快点,快点,再快点。

——

大庆殿中正是热火朝天的争吵的时候,宋知鸢刚到。

长安的城墙高,将流民挡在外面,皇城的城墙更高,将所有流言蜚语和危险都挡在外面,整个皇宫看起来和往日一样安宁。

秋风见长,宫中的稚菊绽开一片黄,午后略显薄凉的日光从上方落下来,将湖面照出一层虚晃的泠光,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行走在其中的宫女如平日一样,步伐端正,身上的秋日衣裳被晒出些许润光,与往日没有任何分别。

走在其中的宋知鸢就显得和他们格格不入了。

她身上只有当时匆忙跟永安换的衣裳,是一套大红色的绸缎棉氅,这几日间摸爬滚打,早已破损勾丝,滚满了尘土,发鬓污脏,簪子骑马很难固定,干脆用绸缎捆起来,已经全然没有美感可言,就是个乱糟糟的流民。

宋知鸢强撑着到了政事堂内,单独见了韩右相。

韩右相之前派人去了大别山,但是派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他只知道大别山被廖家军派人给围了,但却不知道具体情况,见了宋知鸢后左右询问,才知道大别山中具体的始末。

宋知鸢请韩右相马上派兵过去支援,将太后与长公主接回来,但韩右相面露难色,叹息着回道:“早些时候,北定王带兵出征,长安兵力空虚,后来洛阳遭难,更有大批流民前来,我等兵力不足,只能据守,等待回援,无力去主动攻打大别山。”

就算是皇帝在大别山也没办法,他们挤不出来人了!

若是盲目出征,别说大别山的太后皇帝长公主救不出来,连他们长安都得搭进去。

宋知鸢听的心力交瘁,只问:“那外面流民该如何处理?”

远处大别山的人处置不了,近处城外的这些流民,总该处理一下吧?总不能叫他们一直留在外面啊!外面都开始杀人了!

“流民不可进城。”韩右相的态度却比宋知鸢想象之中的更冷酷,更坚决:“他们没有住处,而长安容纳不了这些人,他们会毁掉长安本来的秩序,到时候,长安也会变成下一个洛阳,你年岁尚浅,见他们可怜便忍不住帮扶,这是人之常情,但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人与人之间必须有取舍,待到战后你便懂了。”

这些年轻人们的心啊,都是软的,热的,没经历过世俗的磋磨,总觉得自己能让日月换新天,但实际上,真让他们自己去到那种境地里就知道了,他们什么都做不了,真要去咬着牙做,反而会害了自己。

宋知鸢白着脸听着,最后只听韩右相意味深长的道:“早些下去休息,今日休息一日,明日要来上职,你任太仓属令,眼下正是战时,该到了用上你的时候,不要着眼于小人小物,你要往上看,把你的力气往最上面使,救一百个流民,不如在你的奏折上写下一笔。”

当官嘛,就是这样的。

太仓属令本来就是战时管理粮仓的,她不在的时候,还没人来安排,她现在回来了,有她的公务要忙。

可是宋知鸢还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她一直在鼓动韩右相出兵,就算不派军队过去,也可以派几个武功高强的人过去,轻骑单队的找过去。

她都能逃出来,说不准永安也能逃出来呢?她希望韩右相能派兵去大别山,但韩右相直叹气,道:“一直在往大别山派去精锐,但一直不曾有回应,你能回来,本官也很震惊。”

大别山林多水阔,地势险峻,眼下又完全被廖家军把控,这相当于敌人大本营,之前宋知鸢能逃出来,一是因为事情刚发,一片混乱,二是因为胆量大、运气好——李观棋运气不好,被人逮了,永安胆量不够,门都不敢出,宋知鸢是全都占了才能跑出来。

眼下,旁人是无法复刻她的逃生之路的,因为大别山已经彻底被掌控了。

想到此处,韩右相又瞟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宋知鸢。

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唯独一个宋知鸢运气绝好的、安然无恙的回来了,韩右相心底里都要嘀咕一下,这别是廖家军放回来的探子吧?

而宋知鸢对韩右相的怀疑毫无察觉,她还沉浸在悲怆中,低头应下韩右相的吩咐,一路混沌的回府。

她从宫里出来,习惯性的往公主府去回,却又记起公主府里的公主已经不在了,她顿觉怅然若失,像是心口被挖出来一块。

她在长公主门前愣愣的站了一会儿,随后命人将她送到方府去。

马车在回去的路上,宋知鸢一直倚靠在马车上想事情。

眼下,她竟然还如同上辈子一样,什么都做不了,她还是要等三军回援。

但是这三军回援真的能等到吗?上辈子谋反的是北定王,其他三军没回来,东水和南疆是真的分身乏术,唯有廖家军有兵力支撑,来长安接人,却不肯带走太后和永安,只带走了小皇帝,而这辈子谋反的是廖家军,北定王——

宋知鸢隐约间意识到些许不对。

廖家军这一辈子谋反,和他们上一辈子接走小皇帝的行为似乎有些许冲突,她透过两辈子的事情来观察,觉得这里有矛盾。

廖家军上辈子救了小皇帝,这辈子为什么要谋反呢?廖家军到底有了什么变化?

但她所知太少,怎么想都想不通。

在天下大势面前,宋知鸢无力去改变,她只能尽量搜罗局势,再和上一辈子去对比,然后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

但是很可惜,上一次北定王谋反的时候她在长安里面,跟永安一起躲在宫里当俩小鹌鹑,什么都不知道,这辈子她虽然成了官,但是韩右相不发话,她也做不了什么。

她坐在马车之中,脸蛋歪靠在马车上,目光从车窗内探出去,看见街外景色的时候,突然想起很久之前,也是这一辆逼仄的马车之内,她无意间撞上北定王,为此在马车里四脚朝天都躲起来的事。

过去之事犹在眼前,同一辆马车同一个窗口,可外面的光景却大不相同,宋知鸢想来想去,觉得眼下有可能回援的,竟然真的只有北定王一个了。

上辈子的攻城之人,这辈子却是唯一的希望,她一时间觉得世事无常,只觉得疲累万分。

这时候,马车已经到了方府。

宋知鸢前脚刚从马车上走下来,后脚就见洛夫人——不,方夫人从方府中含着泪跑出来了。

方夫人原本回来的时候号洛姓,那时候是为了在长安中打着洛家的名义给宋知鸢出头、邀约贵客、借着娘家的风去相看贵公子之类的,但洛家被太后清算了之后,这“洛”姓便也变得烫人起来了,方夫人便悄无声息的换回了“方”姓,摒弃了原先娘家的姓氏,用起了丈夫的姓氏。

“知鸢——”瞧见宋知鸢的时候,方夫人简直痛哭流涕。

这段时日里,方夫人这边几乎是状况频出,来的时候长安正夏,花开月圆,她带着丈夫家的殷勤期望,自认为是胜券在握,觉得自己能够胜任,结果来了之后,没几个月,事儿没办完,还眼睁睁看着娘家遭难,正是心累疲惫的时候,战乱又来了。

她从一个运筹帷幄的贵夫人变成了一个柔弱不堪的女人,期盼着来找一个主心骨,而丈夫远在千里,她找来找去,最终找到了宋知鸢身上。

她原先总觉得宋知鸢当官不好,这天底下女人就没有当官的,当官的女人嫁不出去,她去哪儿参宴人家都要说他们家姑娘当了官了,又不是什么大官,累得要死、没什么功劳不说,还凭白遭人议论,哪有在府门里当千金大小姐,等着被人养舒服?

但是时至今日,她眼睁睁瞧着自己娘家倾覆,瞧着外面世道乱起来了,方夫人突然意识到,真到了刀砍下来的时候,

哪管是男是女呢?别管是男是女,只要是个官就是好的!

只要有个官,在外面就能听到消息,只要有个官,出门就能办事,只要有个官,朝里就有人说话,只要有个官,这府里就有主心骨啊!

而且,要不是宋知鸢当初给她爹说话,他们一家哪里能凑到一个流放?那是要直接砍头的!当初洛家落难,别的结亲的人家都躲之不及,唯独宋知鸢肯去跟长公主通气,由此可见,宋知鸢比那些男人还靠谱些。

起码有事儿宋知鸢是真顶上啊,她没有怕影响自己的仕途、像是那些怂蛋软货一样躲起来,没有忘恩负义到休妻,没有因为舅母落势而去甩脸色,更没有在外面胡乱招惹什么事端,主动帮扶多次安慰不说,还真让长公主给洛家办成了!

这放到男人堆儿里,也是个顶尖儿的良配啦!宋知鸢要真是个男人,方夫人都得赶忙将自家女儿拾掇拾掇,想方设法的跟宋知鸢结个亲呐!

所以方夫人突然对宋知鸢无比殷勤起来,她不再把宋知鸢当成一个她需要教育、需要安排的女眷来看,她把宋知鸢当成公爹、当成丈夫来看,她不再教养宋知鸢,她需要尊崇宋知鸢。

宋知鸢反倒有些受宠若惊了,她体会到了一把“男人”的待遇,虽然她在外面什么也不是,打不过这个安排不了那个,处处受制裁,被碾着往下压,最多欺压一下流民,但是回了家,却一下子变成了太上皇了,所有人都围着她转,转的宋知鸢在心里感叹,娶个贤惠妻子是舒服啊,在外面拼一天了,终于能有个地方喘口气,耍耍威风了。

怪不得之前齐山玉一直要她贤惠呢。

她洗净沐浴用膳后,回厢房间休息,她人本是极困的,可是躺到了床上却又不困了,只想,上辈子守城守到了腊月寒冬,现在,能守到寒冬吗?

北定王呢?这人在哪儿?

她想到北定王,就觉得面上发烫,这人之前在长安跟她结了那么大的梁子

她叹息一声,裹着被子沉沉的睡去。

睡去的时候,她仿佛闻到了身旁的脂粉香气,嗅了嗅,又什么都没闻到——和永安同床共枕已经是很多天以前的事情了,永安现在在干什么?

她还活着吗?

一定要活着啊,上辈子同年同月同日死,这辈子不要了,这辈子她们要一直活着。

那些混乱的思绪在宋知鸢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最终汇聚在了梦中,永安的脸上。

永安,永安,你现在在哪里呢?

——

永安现在已经被带出了大别山。

沈识行怕她留在山里被发现,干脆在跟养父禀报过军情过后,便特意下了一趟山,将永安放在马上,抱着带走。

白白软软的姑娘,身上都带着一股芬芳,他一路上没忍住,低下头在她的脖颈上亲了一下。

永安被他亲的打了个颤。

那纤细的脖颈看的沈识行心里发烫,他迫不及待的想找个地方,尝尝她的味道。

至于这个人,沈识行也不愁没地方安置——这长安附近村子里的百姓早都跑了,不跑的也是一些老弱妇孺,无处可去,又心存侥幸才留下的。

他并不需要在意这些人,只随便找个村子来屠了,清出一个村子来,专门给永安住就可以,等他抽出空来,可以多来陪陪永安——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肃清壁野,每个上过战场的人都做过。

——

他们走出大别山不过一个时辰,远远就看见了个村子,沈识行瞥了一眼黄昏间村子里升腾的炊烟,捏着永安软乎乎的肚子,对着身后的亲兵抬了抬下颌,道:“屠了。”

他身后的亲兵出列三人,骑着马直奔而去,夕阳西下,他们的铠甲被照出残阳血色来——那是杀戮的颜色,要不了多久,这整个村子就会被这种颜色掩盖。

永安当时看到他下令要屠村,两眼都跟着泛红。

她不是害怕,她是生气,杀几个人她不在乎,但是这是她的人,沈识行来杀她就是生气!他们陈家的朝堂,陈家的天下,哪里轮得到别人来做主?敢杀她的人,真是活腻歪了。

乱臣贼子!她当初真该学一点功夫,把这个人大卸八块——不,这都不够解气,她要把他那根肉减下来,切碎了喂到他自己嘴里去!

她太过生气,连带着人都跟着轻轻地颤,抱着她的沈识行新奇的捏着她发颤的软肉,心说,她有点像是刚出生的小狗崽。

他以前养过猎犬,因为长途跋涉没有带过来,那种小狗崽刚出生的时候,就一直发抖——像她现在一样。

“安安怕了?”他低下头,捏了捏小狗崽的奶/子——唔,好圆。

陈永安侧过脸看他。

那张乱臣贼子的脸就贴在她的旁边,调笑的看着她,突然间来了一句:“你像是小狗崽子,软乎乎的。”

陈永安唇瓣颤了两下,道:“你能不能不杀他们?留两个人陪我说说话,给我做做饭。”

“你不想杀他们。”沈识行当然能感觉到她未尽的实话,她只是不想看见他杀人而已,很正常,这些女人嘛,就是优柔寡断乱发善心。

但善心是要有代价的。

沈识行的手慢慢抬起来,掐着她的脸道:“不杀可以——给我学两声狗叫听听。”

第43章 抓到永安!一个乱臣贼子,也配让她生……

他的手大,棱骨分明,轻轻一掐,就将永安粉嫩的唇瓣掐开,露出里面一点亮晶晶的小舌。

看上去很美味。

永安听见他说的话,脑袋“嗡”了一声,张口对着他的手指狠狠咬了一口。

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

给你找五十个男人日夜不停的轮了你!

永安这一口是将她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但这种程度在沈识行眼里就是调情,他的手指上满是厚茧,粗重的在她的舌头之间搅动,惊觉她又咬又吮的样子十分眼熟,不由得轻叹道:“果然是狗。”

永安快气晕过去了。

“还不叫?”沈识行没察觉到她在生气,或者说,他觉得她生气也是可爱的,这样一个小东西,生气的样子也很像是在撒娇,嗷嗷叫也很有趣。

沈识行的呼吸逐渐沉重,双眼也开始泛红,他声线嘶哑的说:“他们可快到了。”

这区区一个小村庄,抵不过重骑兵一刀。

陈永安当然不叫!

她不可能叫!

她不止不叫,她还要捏碎这个王八蛋!

永安抬起手,恶狠狠地抓向他的腰间!

捏!碎!你!

男人这种地方都是很脆弱的,这是林元英教她的,谁要是不听话,就把他捏碎!

之前怕划伤这个娇嫩的女人,他在把她抱上马的时候就卸甲了,现在身上不过是一件单薄的粗糙布袍而已,她伸手一抓,就能直接隔着袍子捏。

王八蛋!捏!碎!你!啊!

沈识行倒吸一口冷气。

嘶,还会勾引他。

这个女人,真是让他——

沈识行一刻都等不得,他从没这样迫切的想得到一个人,为了她,一些小问题都可以忽略。

他打马入村,让其余人留这些村子里的人一命,挑了个最好的房子做他的娇阁,抱着永安踹开房门、扑到床榻上的时候,他狠狠地吮了一口永安的脸蛋。

“伺候好我,别的都依你。”他说。

永安被他摁倒在床榻上,因为生气,也并不顺从,反而在床榻间百般给他苦头吃。

永安这辈子的本事都学到床上了,别看她大腿没有沈识行胳膊粗,但床上这点事儿沈识行真弄不过永安,就那么一根东西,她甚至都不需要动什么力气,只需要抬抬腰,收收腿,就能让他知道什么叫自讨苦吃。

永安不让他舒服,总是吊着他,差那一口气不肯给他,他也没办法,他在这种事儿上对永安毫无还手之力,直到被永安逼急了,腾出一只手照着永安腰下抽了一记。

“老实点!”他声线嘶哑的吼她。

永安人白,皮嫩,一下子就被抽出个手印,哭哭啼啼的趴下去不折腾了。

废物公主直接投降——敢打她,那你可真是打对人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械斗以永安投降而落下帷幕,两人你压着我,我挤着你的瘫在同一张榻上。

永安第一回碰见体力这么好的男人,在疲惫之中,忍不住想,武夫确实厉害,早知道当初多搞几个武夫了。

而一旁的沈识行也差不多这么想,他想,女人确实让人上瘾,真让人舒服。

俩人心里面都觉得对方不怎么样,永安觉得他乱臣贼子,除了一根肉可以别的都该剁碎了喂狗,她虎落平阳寄人篱下,眼下只能忍着这些。

沈识行则完全把她当成一个俘虏来看,抢来的女人嘛,就当狗养着呗,听话就给肉吃,不听话打两下就好了。

但两人对彼此身体上却又都十分满意。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妾了。”沈识行紧紧地勒着永安的腰,转而在永安脸上亲了两下,后道:“好好跟着我,等我杀

进长安城,我让你过上好日子,你想要什么,我都抢来给你。”

他以前一直觉得女人没那么重要,打仗这种事,马革裹尸,说不准什么时候他自己都死了,没那个必要娶妻生子,麻烦,比如他义父,义父一辈子都没有过一个女人,但是还是走到了廖家的巅峰,成了西洲无冕之王,直到现在,他跟永安睡过之后,突然间不这么想了。

他觉得有个女人还是很重要的,他有点爱上了这种感觉。

很新奇,是他以前一辈子都没体会过的,后背发麻的刺激感几乎让他失控,他实在是喜欢,心想,娶了也不是不行。

他掰过永安的脸,看着那张潮红泛粉的面,道:“能跟着我,是你这辈子最好的事,以后,你要什么有什么。”

永安当时困顿的不行了,听见这句话,人都跟着打了个颤,她那双狐眼睁开,混沌的看了他两息后,问:“你什么时候能打下长安?”

长安长安。

沈识行捏她的脸问,哼笑道:“着急了?”

窝在他怀里的女人扯了扯唇角,慢慢贴靠过来,抱着他,软着声音说:“将军好厉害——我还没见过长安呢。”

女人的声音软的像是水,顺着耳廓钻进来,沈识行被她哄的心花怒放,随口道:“大概十日,长安坚持不了多久。”

永安心里一阵阵发凉。

她想,廖寒商的养子——在军中又有实权,被他抢走,福祸相依,若是有机会的话

她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但又怕暴露自己的身份,她不是很聪明的人,但是她当过这么长时间的公主,好歹也知道一点深浅,以前别人怎么哄她的,她现在就拿来照葫芦画瓢来哄别人。

所以她抱着他,小心地吹捧:“将军真厉害。”

“我是廖将军的养子。”他眉宇间难掩傲气,道:“当然厉害。”

顿了顿,他眼眸一眯,大掌向下滑落,略带些危险的掐着她的锁骨下问:“沙场之上,兵器不长眼,若是我死了怎么办?”

永安心想,放心吧,你肯定死,早死晚死的事儿。

她慢慢靠向他身边,在他脖颈处窝着,娇滴滴的撒娇:“我是将军的妾,我肯定跟你一起死——以后你去哪里都带着我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娇软软的姑娘这么一贴来,把沈识行的心都给贴软了,他捏着她的后腰,道:“这些时日我要忙,等我忙完了,再过来陪你。”

永安昂起一张纯真的脸,一脸好奇的问:“忙什么呀?你要和谁打仗吗?我好害怕。”

瞧瞧这粘人劲儿!

沈识行面上不耐,心底里却觉得舒服,女人就是不一样,香甜甜的,像块麦芽糖,他乐意舔。

“不能说。”他道:“男人的事儿,女人少问。”

说话间,他转而压在永安身上,又要来一轮。

永安心底里开骂,廖家枪真是一刻都不知道软啊!

这一场折腾持续到了半夜,永安沉沉昏睡过去,沈识行半夜起身便走了。

他还有仗要打,长安城外的远郊村子需要清理,两军对垒,需要先肃清壁野,除此以外,他还要搜罗粮食,以战养战。

沈识行走的悄无声息,永安根本就没听见,直到第二天寅时,她才被村中鸡叫吵醒。

——

当时已是十月中,薄秋时候,她躺在暖烘烘的床铺中,用力一抻腿,便能感觉到一种舒爽的拉伸感传来。

这是廖家军谋反的第七天、她变成小妾的第一天。

不能坐以待毙!她又不是真的山民!

这个狗东西不过是痴缠她的身子罢了,若是得知她是长公主,说不准会直接砍了她的脑袋呢,

眼下大别山都被围了,母亲和弟弟是指望不上了,唯有长安还剩一线生机。

她得想办法跟长安联系上。

她在床榻间躺了片刻,从床上爬起来,自己穿上了衣服出去。

她走出村子的时候,村子里面炊烟正升腾,院落中一个清瘦妇人正对着她讨好的笑,道:“姑娘你醒啦?可要吃点东西?”

永安眼珠子在周遭转了一圈,瞧见对面的院子里站了个士兵,一大早就起来练武。

她知道,这是人家派来看着她的。

永安的眼眸又落到那妇人身上,道:“你进来,给本——我倒杯水。”

这清瘦妇人低着头就进来了,一直将永安当祖宗伺候,她并不知道永安是谁,但她知道现在的局势。

天下大乱,长安要打仗了,那些官老爷们在长安锁了城门,不让别人进去,他们这些本来就在外面的平头百姓只能胆战心惊的熬日子,在跑着不跑之间迟疑。

跑吧,要丢弃田地,不跑吧,可能会死。

但是有时候,丢弃田地背井离乡遭受战乱,可能也会死,他们熬着熬着,熬到了这叛贼先来了。

幸好,叛贼没有杀他们,只是放着村子里放了个女人,又留了两个士兵照看这女人。

那叛贼说了,只要照看好他们,这村子里的人就不用死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所以妇人进来的时候,十分听话顺从。

永安让她倒水,然后问她局势,她不隐瞒,永安问什么都说,永安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来了个主意。

“我是那叛军的小妾,他疼爱我十分,打仗也要带上我。”永安不说自己是长公主的事儿,她知道这群平民们会害怕,她只叹息着,道:“也不知道他能待我好多久。”

一旁的婶子去给永安用破瓷碗舀了一杯冷水来,这乡野地方也没什么茶可以喝,就只有冷水,粗人也不懂煮沸,就这样端过来,小心翼翼的哄道:“将军疼您,是好事,您给他生两个孩儿,日后定然就没这些事端了。”

永安听的心下讥诮,一个乱臣贼子,也配让她生孩子?

“那些男人都不靠谱的,我也不知道他这次把我丢在这儿,以后还记不记得我,眼下,我住在你们村子里,就和你们村子的人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也不白吃你们的东西,赏你个这个,你拿出去,趁着战乱还没起来,叫你们村子的人偷摸去长安外郊一处米粮铺子里换了,能换一批粮食来,到时候,就算是将军不管我们,我们也有一口吃的。”

永安从自己的脖颈子上扯下来了一个木头牌子,这东西并不贵,是之前宋知鸢在庙里求的。

前段时间宋知鸢沉迷烧香拜佛,偶尔还会找几个知名的主持问一问什么“因果循环死人重生”之类的事情,但是这些东西没有一个人能说的准,宋知鸢问过几次之后就不问了,只在佛庙求了俩保命的木牌,她与宋知鸢一人一个,因为不华贵,所以永安换了两趟衣服,别的簪子镯子都没有了,但这东西还挂在脖子上。

这东西,别人不认识,但是宋知鸢会认识的。

“一定只去这家铺子。”永安再三叮嘱道:“我只在这家米粮铺子里有存货,旁的地方存不到的,而且这东西不能告知旁人。”

这铺子是宋知鸢的铺子,是当年华阳县主留下来的嫁妆,幼时宋知鸢带她上门乱逛过,还分给她铺子里一把酸梅干,十分好吃——永安连自己库房有多少东西都不知道,但是对宋知鸢的东西反倒如数家珍。

这东西只要送到宋知鸢的铺子里,说不准信儿就能送到宋知鸢的手上。

永安将木头牌子塞过去,叫那消瘦

妇人两眼冒绿光。

他们村子本来就不富裕,今年是个丰年,本想今年能过个好冬,结果碰上战乱,一群士兵来了还搜刮走了一大半,他们所有人都节衣缩食,说不准今年还要饿死俩老人。

食物这俩字,可真戳中了那妇人的心。

她的手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摸过去,却见永安猛地收回。

“但你万万要记住,这件事不可叫那几个当兵的知道。”永安幽幽的说:“这是我藏下来的私房,若是叫他们知道,他们定要拿走,到时候不管我们,我说不准要跟你一道儿饿死了。”

永安这一口谎话漏洞百出,但是糊弄一个乡野村妇绰绰有余,那村妇立马伸出手赌咒发誓:“绝不告知任何人,就算是日后那将军不要您,我们村子里的人也不克扣您一口吃食。”

永安这才将这牌子给出去。

瞧着那妇人小心收好牌子、转身离开,永安惴惴不安的重新坐回到榻上。

她已经在尽力求救了,至于能不能求到——她并不知道。

一场战乱将天之骄女拉下神坛,命运如同大江大潮一样卷来,她如同一叶扁舟,被卷入其中,难以挣脱。

浪到了那里,她就到那里。

——

这村子里的人得了永安的木牌,果真没挡住诱惑,派出了几个壮汉连夜翻墙跑了,只是这一路颠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过去。

村中守着的两个士兵守着一前一后,没守住中间这一段,这几个人跑了,他们也不知道,反正将军的女人没跑,他们也无心去查看别人。

再一转头,又是一日。

而这一天,已经是廖家军谋反的第八日。

沈识行去跟着一群人出去打仗,隐隐约约听说大别山那头,别的养子抓了个女人回去,说什么“永安”公主。

听了一个“安”字,沈识行就觉得心头发烫,仗也不想打了,想回村夯地,夯个三天三夜。

但他走不了,因为局势越发紧张,据说北定王正在从西洲回援,九洲城的援兵将至,他们的仗还有的打。

沈识行只能这么忍着。

——

大别山外的人流离失所、深陷战乱,大别山里也是谁都不痛快。

太后自从划破自己手腕之后,便开始不吃不喝,倒在床上便病了,病的起不来榻。

无声的拉锯开始了。

廖寒商想去以“杀皇帝”、“杀大臣”这种方式来折磨太后,但太后干脆以“残害自己”的方式来回敬廖寒商。

[你不是想看我痛苦吗?]

[你现在看到了。]

[我遍体鳞伤的躺在这里,你满意了吗?]

廖寒商当然不满意。

他是要看她向他认错,而不是看她受伤。

他不肯去看她,不肯迈出这房门一步,但是他一闭上眼,却能看见李万花那张愤恨的、倔强的眼。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就算是真的做错了也不会认,她这张嘴比骨头硬!

廖寒商每每想来,都被她气的呕血。

大别山这诡异的日子熬了四天,廖寒商熬得住,太后熬得住,外面的小皇帝熬不住了。

八岁的永昌帝那里受过这样的苦?在外面跪几天就出了高烧,几乎都快死了,廖寒商将人扔在哪儿也不管,只道:“太后的儿子,叫太后自己起来办。”

在床上一躺就是这么多日,她还真能躺得住!叫廖寒商都有点怒极生笑了——她这性子这么多年也没变过,以前跟他闹别扭,就不肯跟他说话,假装看不见他,现在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个模样!

这时候,如果太后肯来跟廖寒商低一个头,廖寒商一定不会继续折磨永昌帝。

但太后硬咬着牙不肯起来,更不会低头。

直到山中传来一个新消息。

失踪多日的长公主永安被抓到了。

——

这一日,是廖寒商谋反的第十四日。

永昌帝已经被晒昏迷了,躺在常芳宫后面的地面上起不来身,一旁几个大臣围着,几个老臣不断的落泪。

“我等无能。”老臣们看见永昌帝一副要死了的样子,便围在一旁哭,几个大臣拿着手臂来挡着他,免得永昌帝被寒风吹。

永昌帝被冷风吹的人都要死了,唇瓣干裂,一双眼也没什么光亮,只用一双眼不断地看向殿内。

生死关头,孩子开始想念亲娘,他想要钻进亲娘的怀抱之中,去贴一贴亲娘的胸膛,太后的味道是香甜温软的,只有依靠在亲娘的身边,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可是,当永昌帝抬眸看过去的时候,却看见常芳宫的门紧紧地关着。

太后没有出来。

永昌帝失望的垂下眼。

母亲一定也很难熬,永昌帝想,乱臣贼子把他们都抓起来,想来是为了他的皇位,他在这受辱,母亲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只是他偶尔也会想,为什么母亲的待遇这么特殊,别的女眷都是被关在后殿里,门都不能出的,母亲却被单独关着,所有人都不能走动,母后却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里的每一个士兵见了母后都要行礼——这些不同叠加在一起,似乎透着莫名的意味,但是转念一想,他的母亲是太后,单独出来也是应当的。

他想到母亲也在难熬,心底里又多了些许愧疚。

小小的永昌帝已经接触朝政了,这几日又一直跟大臣们跪在一起反思,难免想起来之前的一些事情。

当时西北万花城出战乱的时候,他在奏折上看过,只是那时候他不太在意。

以前母亲总说他不能独自把控朝政,他还不信,现在想来,果真如此,若是他聪明一点,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情了。

而正在这个时候,宫殿外有小兵一路跑来。

当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长公主被俘的消息也随着一路被禀报上来。

这些当兵的嗓门一个比一个高,不知道是不是特意喊给太后听的,反正这声量几乎震响在了整个常芳宫殿内。

躺在地上的永昌帝艰难地睁开眼:“姐姐——”

他的姐姐,他的姐姐!

他们俩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从小就是一起玩儿的,永昌帝牙牙学语的时候,就被长公主当球踹了,他们俩的血缘浓郁,永昌帝宁可自己死掉,也不想姐姐死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永昌帝想要坐起来,他道:“这个反贼想要的不过是皇位,朕大不了给他,只要能放我们一命,今日之后,朕废了,你们跟着他便是,不必为朕搞什么君辱臣死的事儿来,朕无能,朕认,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朕该来承担这些。”

姐姐是不能受他这样的屈辱的,姐姐是个女人,男人受辱还能站起来,女人受辱就只能死了!

他不能让姐姐死啊!

一旁的大臣们赶忙摁住永昌帝,道:“皇上莫要如此,祖宗在上!这是要让大陈蒙羞啊!皇上不要担心,太后会救下长公主的。”

“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蒙羞呢?再者,母后如何能救下姐姐?”永昌帝两眼发直,气若游丝的反驳:“母后一个女人,能救得了什么?”

旁边的几个大臣欲言又止。

太后与廖寒商之间的事儿——他们这些老臣早就清楚了,当初太后当宠妃的时候,身后那点事儿就被人掏出来说了百八十遍,底子都被人摸得透透的。

太后跟廖寒商早年有婚约这件事也不是秘密,很多高门大户都知道,但是当初的先帝不在意,他们这群人也无话可说,眼下,时光流转,眼下的小皇帝却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也不好当着儿子的面儿说母亲当年的风流韵事,只能含糊的说道:“长公主不会死的,这反贼只会当是捏到了个把柄。”

永昌帝还是不信。

母亲之前还自裁过,他知道,母亲定然是不肯受辱才自裁的,母亲都被逼到自裁了!她还能做什么?

他母后什么都做不了的,他躺在这里都快死了,母后都没办法来保护他,又如何去保护姐姐呢?

还是要他来。

他是皇帝,本就不该让其余的人为他搏命,这种关键时刻,还是需要他自己站起来。

他正想坐起身来去找那乱臣贼子好好谈一谈时,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正看见太后花容失色的从殿内跑出来,连鞋履都不曾穿。

永昌帝愣愣的躺在地上,看着他的母后步伐稳健、眉目焦急的冲向另一侧,竟是一阵难言失语。

他的母后,竟是无事的吗?

他在这里跪了这么多天,快死了,母亲也没有看过他一眼,但姐姐的消息一冒出来,母后便出来了。

他愣愣的看着,只觉得委屈和疑惑,心像是被寒风吹干了。

但太后没来得及看他一眼,太后急匆匆的扑出来,奔到隔壁厢房中去,推门而撞进去,却看见一个空荡荡的厢房。

她大喊一声:“廖寒商呢?”

一旁的士兵低头行礼道:“回太后的话,将军方才去亲自处置永安公主了。”

廖寒商走的其实比李太后早,他命人这样喊,不过是要激李太后寻过来罢了。

李太后两眼一黑,险些当场晕过去。

廖寒商的手段她是知道的,别看廖寒商对她不下手,但是落到了别人手上,那是雷霆手段,更何况,廖寒商恨所有跟宣和帝有关的人,他对永昌帝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些许,而她的永安又什么都做不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在哪儿!”她从喉咙里冒出一声尖叫:“带本宫过去!”

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她的永安啊!

第44章 永安是你的女儿我只是还爱你……

夕阳西下,山沉远照。

常芳宫后,栖凤宫前回廊间。

长公主被抓后,便被送回到栖凤宫内。

赤金的薄薄日头顺着花树间流淌,迤逦黄昏钟鼓,苍山坠沉天阙,万籁俱静间,廖寒商披着一件素色的棉袍雪氅,缓步踏上回廊台阶。

今日云厚,风厉,似是要落雨,连远处的屋檐都埋在了一层乌云之下,风吹来时,带着淡淡的腥味儿。

回廊远,台阶长,远处山景屹立,疏影尚风流。

他才走过一半回廊,身后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与女子的奔跑喘息声,由远至近。

是李太后。

李太后跑起来的动静不小,走在前头的廖寒商听见了,但他不回头,只向一旁的人吩咐道:“将长公主拖出来,杖毙。”

守在廊檐下的亲兵应声而下,直奔入栖凤宫中。

“站住!”后面跑过来的太后狼狈极了,远远便喊他:“廖寒商!”

廖寒商当听不到。

周边的亲兵们早都散了,有不开眼的亲兵真的去栖凤宫里抓公主,又被廖寒商的副将抓回去,才转瞬间,长廊这边就被清了场。

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廖寒商走在长廊间,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恍惚间像是回到很多很多年前。

以前他跟李万花吵架的时候也这样,两人吵着吵着,李万花就会跟他冷战,他会故意干一点过分的事情激怒李万花。

李万花真的动了怒,就会跑到他面前来撒泼。

他们俩都不是什么“端庄素雅”的人,平时在外人面前,披着一层皮简单演一演,但是到了只有彼此的时候,一向是鸡飞狗跳没完没了,就算是时隔多年,一个成了太后,一个成了将军,他们却依旧知道怎么能去激怒对方。

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但依旧以激怒对方为乐。

当时廖寒商已经到了栖凤宫门口,再一步就要进去了,眼见着廖寒商真的要走进栖凤宫,李万花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冲到他身后后,毫不收力的去往他身上撞。

死东西,撞死他算了!

她扑过来的时候,廖寒商跟后背长了眼睛似得往旁边一挪,李万花扑了个空,人竟是直直的往下跌去!

这时候,廖寒商匆忙用他仅剩的左臂去捞她。

他身体不好,早些年重伤也没养好,后来殚精竭虑筹谋大计,内里空虚,但李万花这些年养的锦衣玉食,两人一捞一压,他竟是被太后带的一起跌倒在殿门口的台阶前。

俩人“砰”的一起倒下去,李万花看都不看他一眼,疼的拧眉怒目的爬起来,蹬了廖寒商一脚,就要往殿里跑去。

她要去看她的女儿,这混乱的世道,她的女儿可有伤到?

但廖寒商不肯让她走。

他一把抓住她的足腕,将刚爬起来一半的李太后拖回来,几乎是从牙缝立即出来一句:“太后的病好了?”

之前跟他装来装去,现在一听到永安出事了,立马跑过来了,可见之前是没打到她的痛点上。

当时两人都狼狈的趴在地上,太后气急败坏的样子落到廖寒商眼中,反倒让廖寒商咧开了唇瓣。

“你倒是真疼这个女儿。”廖寒商道:“既如此,今日便先拿她祭旗。”

他说了这么多日要拿永昌帝祭旗,李万花一直都很冷静,唯独提到永安,李万花突然跳脚,飚出来一声高音:“你敢杀她!”

恰好廊檐外一阵冷意吹过,似是山雨欲来。

“我杀她怎么了?”廖寒商死死的抓着她的腿,一字一顿道:“我已经杀了这么多人,还有什么杀不得的?”

从西洲谋反的那一天开始,死在他手上的人就不计其数了,西洲城里的那些朝臣,洛阳城里的官员,一路上被灭口的平民,叠加摞在一起不知道是多少座京观了。

他杀了这么多人,还能真的在乎谁呢?左右从谋逆的第一天开始,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不死不休这一条路,他还差谁的人头?

若是宣和帝现在还活着,他一定将宣和帝挂到廖家军的旗上!

说话间,廖寒商转而看向廊檐下,吼道:“去将里面的长公主带出来!”

他今日,非要亲手砍下长公主的头颅来。

太后花容失色,飞快拔下乌发上的金簪,抵住自己的喉咙道:“你敢!今日她死,我亦不活了!”

当时天色已暮,李万花手中的金簪死死刺在皮肉里,看上去好似很吓人。

廖寒商被她的模样刺激到了。

“你愿意为她死吗?”廖寒商气的双眸泛红,在单膝撑起身子,一手掐着她的脖颈,怒吼道:“一个荒淫无道声名狼藉的人,你愿意为她死吗?你更爱她吗?就因为她是你生的?就因为她是宣和帝的女儿!她给过你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向我低头?为什么不肯和我认错?你宁愿死都不肯承认自己错了吗?”

提起来宣和帝,提起来这一双儿女,廖寒商心中恨的几乎能滴出血来。

他爱着的女人,为别人生了一对孩子,如珍似宝的疼爱,李万花嘴上说不爱宣和帝,只爱他,可是李万花什么都给了宣和帝,却不曾给他一分。

甚至,事到如今,她都不肯给他低一个头!

他如何能不怨?

李万花被他掐的上不来气,面色涨红,人都像是要晕过去。

而这时候,廖寒商从靴子里抽出来一把匕首,起身便往殿中走去,猩红的眼眸里满是汹涌的杀意。

他的身影看似单薄无力,但李万花知道,那里面藏着一腔怨恨,满腹不甘,只需要稍微一个刺激,便会做出来难以言说的恶事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现在他反贼一怒也差不多了,毕竟天子还要掂量掂量朝堂天下和百姓,反贼什么都不用管!仅剩一条命,他杀谁都是赚。

李万花被他吓到了,她尖叫着扑上前,死死的抱住廖寒商的腿,在被廖寒商拖着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尖叫着冒出一声:“廖寒商!永安是你的亲生女儿!”

她的尾音高亢,撞散在寂静的殿宇廊檐上,使跨进门的廖寒商闻言一顿。

他的目光一寸寸的向下挪,正看见李万花抱着他的腿、狐眼含泪,正昂着脸、抬眸看着他。

他握着刀的手有点发抖,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李万花,这种拙劣的谎言——你以为能骗了我吗?”

他从来就没有碰过她,在他们成婚之前,他恪守着礼节,在她背弃他之后,他甚至还固执的守着被她违背的誓言,不曾去碰过任何一个女人,在过去的每一天,他都带着这样的纯恨熬下来的。

他与她,只有被遗忘的岁月,腐烂生霉的爱情,和无穷无尽的恨。

这些东西,会滋养出一个孩子吗?

李万花抱着他,脸色略有几分苍白。

“你不记得了。”她抱着他的腿,高高昂着头,眼底里恍然汇起了几分泪光,泪光模糊了她的视线,也使她看不清他的容貌。

虚焦的视线模糊了一切,让她突然回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

那时候,她刚刚被宣和帝强行恩宠——彼时的她还没有进宫,宣和帝因为她的抗拒,干脆就在李府折辱于她。

金吾卫的铁甲守在廊檐下,她的家人毫无反抗的能力。

也是这一日,她认清楚了皇权,也认清楚了自己想要什么。

她要进宫。

所以,她开始拒绝廖寒商。

她与廖寒商感情甚好,为了让廖寒商与她顺利退婚,她做了很多事,伤透了廖寒商的心。

廖寒商被她伤的几乎没了半条命,最终决定离开长安,去往西洲为将。

廖寒商决定要走了,这是好事儿,可是李万花还不甘心。

她从来就不是那种逆来顺受听天由命、别人打她一巴掌她还跪地谢恩的人,她恨,她恨宣和帝,她表面上顺从宣和帝,但实际上身子里有一把反骨,她不愿意一切都顺着宣和帝来。

她一直都恨宣和帝折辱她,夺走了她的贞洁,所以她也要折辱宣和帝,她要在宣和帝不知道的地方,狠狠给宣和帝一刀。

他不是想要她吗?他不是要将她从廖寒商的手里夺走吗?她偏偏要跟廖寒商睡一次,她偏偏要给宣和帝戴绿帽子。

你就算是皇帝又能怎么样?我就要给你戴绿帽子!你让我不痛快,我也不会让你痛快!

李万花就带着这股劲儿,去算计了廖寒商。

“你离开西洲的前一夜,十六年前,初夏,五月。”李万花死死的抓着廖寒商的腿,声线发颤的说:“你的好兄弟,钱家三子,邀约你出来饮酒。”

钱家三子,与廖寒商是铁打的好兄弟,与李万花也很熟识,但是钱家三子无意官场,只爱游山玩水,时常在外游历,已许多年不回长安来了。

“我求他让我见你一面。”她的声音发哽,道:“你喝多了。”

钱三公子那时候也不知道李万花要进宫,只以为他们是小未婚夫妻俩闹别扭,为了能让朋友和好,他屁颠屁颠在其中搭线牵桥,后来得知李万花进了宫成了宠妃,钱三公子吓得半个月都没睡着。

而那一夜,廖寒商喝多了,但李万花可没喝多。

她给廖寒商灌了下了药的酒,拉着廖寒商颠鸾倒凤颠凤倒鸾颠来颠去倒来倒去,搞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她半夜又爬起来离开了酒馆回了李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夜,是李万花最痛快的一夜。

她自觉已经报复了宣和帝,又跟自己的心上人来过了一次,这乱糟糟的故事,总算让她自己走了还能看得下去的一笔,接下来的日子就没那么难过了。

只是李万花没想到,她一次就有了身孕。

她心知这孩子不是宣和帝的,宣和帝当时都快不惑年纪了,男人这种东西,只有年轻的时候才有些乐趣,老了就跟废物一样,像是宣和帝这么老的男人,身上那二两肉都快要没什么用处了,她后来怀永昌帝的时候,都是喝了两年的药才调理过来、艰难怀上的。

而她当时一次就中的,是廖寒商的孩子。

她刚刚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正是刚进宫的时候。

那时候她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她出身低,又是被抢来的,而且之前还有婚约,最关键的是,宣和帝又太宠爱她,那时候的皇后就总是觉得她太出挑,太显眼,便给她做规矩,磋磨她。

若是换个女人,肯定就给皇后低头了——整个大陈都是这样的道理,外面的妾室就得给主母磕头,这皇城里的妃子也得给皇后磕头。

但李万花偏不是这样的性子,她就是不肯低头。

但那时候她刚来皇宫,根基尚浅,手段稚嫩,哪里能斗得过一个皇后呢?宣和帝虽然疼爱她,但偶尔也会觉得她很烦,会质问她:“你为什么要顶撞皇后?好好听话不好吗?朕已经给了你足够多的荣宠了!你要注意你的身份!”

一个刚进宫的小小宝林,为什么就这么能折腾?

李万花被宣和帝恶心的头晕眼花。

她那时候都恨不得拿把簪子把宣和帝肚子刨开!这说的是什么恶心话!是他,把她从好人家的女儿、从旁人家的正妻变成了妾,等她进了宫来,之前那些甜言蜜语又全都变了调,开始要求她顺从、低头、成为他们膝下承欢的一条狗。

她如何能不恨?

那时候的李万花,整日都被泡在委屈、恶心、憋屈里面,她觉得自己每天都在吞别人口中吐下来的浓痰,吞下去之后还要昂着脸,说谢人家的赏。

恶心死了!

偌大的宫规压下来,真的要将她压死了,她受不了这种被人欺辱的感觉!

而永安,就是在这个时候降临到了她稀烂的人生里。

李万花形容不了自己当时知道有孕是什么心情,就像是在一滩臭烂泥里面,诞生了一个美好的东西,这是她腐烂的生命里,唯一开出来的花。

李万花不再是一个人,这个破地方突然多了一个无条件的、站在她这边的人,与她血脉相连,骨肉相亲,带给了她救赎,而且,永安与这破皇城没有一丁点关系,她来自遥远的西洲,有风沙的气息,与爱人的味道。

她认为,这是上天送过来的,要拯救她的礼物。

永安也拯救了李万花,不管是从地位上,还是从心理上,都让李万花如获新生。

那时候,宣和帝已经连续十年没有孩子了,宫里的女人都生不了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让宣和帝十分开怀,孩子还没生下来,就连给李万花升了两级,孩子刚刚生下来,就又给她抬了两级,李万花也抓紧机会,发展党羽,一步一步往上走。

要没有永安,她的晋升之路必定要坎坷更多。

想起来过去那些事,李万花眼里的泪猛地从眼角处滚落下来,模糊的视线随着眼泪的滚落而逐渐恢复清晰,她看着廖寒商那张脸,一字一顿的说:“永安,二月所生,她的后腰处有一块乌青色的胎记,和你的一模一样,廖寒商,你可以去看看她。”

李万花的声音发抖的落下,让廖寒商后背一阵阵发紧。

他突兀的想起了那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天,他离开长安的那一天,正是恶月,钱三公子引他去喝酒,他本就憋闷,基本上来杯不拒。

后来

他混沌的记得自己是做了个什么样的梦,只是梦中醒来,他只觉得一切都是他可怜可笑的奢求,他不做多想。

那是一个灰蒙蒙的日子,他酒醉醒来,浑身酥软,头痛欲裂,带着满身的悲痛与难过离开了长安,后来再也没回来。

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不知道,原来在他错过的、遗失的岁月里,他还有过一个女儿。

原来她也不是不爱他,只是她的爱被藏在最下面,他时至今日,才从那漫天的恨意与怨怼之中,瞧见了一些。

是爱的,是爱的,是爱的。

他们还有孩子,一个美丽的、可爱的女儿。

那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廖寒商想。

贫瘠空荡的皮囊似乎在这一刻被填满,枯朽的生命似乎又要生长出新的枝丫,在这一刻,他也突然间理解了李万花对永安的爱。

李万花没有办法不爱永安,他也没有办法不爱永安,就算是他没有见过永安,但只要想到他与李万花曾经有一个孩子,只要想到在那过去的岁月里,李万花如何抚养她,他就觉得心底里荡漾出一阵阵泪意。

多年前的、被遗忘的骨埙又重新吹响,吹出荒唐的故事,流泪的曲调,在不被人所知的宫殿里,掀起狂风。

这时候,李万花拽着他的腿起身,他的身子发软,被她一拽,竟是顺着她的力道向下跌去,直接坐在了地上。

“人呢?永安?”李万花没管他,而是连滚带爬的站起来,看向栖凤宫,喊道:“永安,你出来,母后有话跟

你说。”

她既然已与廖寒商说了分明,现在就要与永安说分明,可是她喊了两声,都没有听到永安的声音。

永安呢?

李万花白着脸,看向身后的廖寒商。

门外的斜阳只剩下最后一丝丝,一缕赤金粘稠的光芒落到廖寒商的脸上,她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廖寒商那张脸上难得的露出来了一点点愧疚来。

“没抓到。”倚靠在门口的廖寒商低咳着呕出一口血,慢慢爬起来,道:“骗你的。”

李万花脑子“嗡”了一声,冲过来尖叫着蹲下身去抽他耳光,高亢的尖叫声与抽人的清脆声音混在一起,十分清晰。

廖寒商也不躲,被抽就被抽了,只在她尖叫的时候,突然一脚蹬在她的腿上,李万花重心不稳,人直接跌下来。

下一刻,廖寒商翻身压上来,死死扣住她的后脖颈,将李万花的脑袋压下来,与她接了一个血腥味儿的吻。

蛮横的吮吸,被抚摸的后脑轻颤,被死死扣住的手腕,病态的爱意。

李万花尖叫着捶打他,但也没什么用。

他只是身子不好,但是当年的功夫底子还在的,只要一抬手,掐一掐李万花的穴位,李万花就浑身发软、动不得了。

廖寒商伸出手,挑开了她的衣襟。

窗外狂风大作,黑云翻墨未遮山,急雨跳珠乱入檐。

潮湿的雨雾铺面而来,廊檐外被打出一片急声,掩盖了李万花的惊叫。

她是一株丰满的红牡丹,有饱满的曲线与艳艳的花蕊,多年之后,单薄的少女曲线被时光填满,花瓣儿都透着甜蜜的水意。

他低下头,吻住她。

大雨滂沱,屋外梧桐哗哗作响,李万花的尖叫无人所知,时隔十六年的爱人终于相拥,那些恨啊爱啊怨啊情啊,都被两个人狠狠地挤压在一起,挤出甜蜜的汁水,填满干枯的内心。

李万花的手指艰难的抓着他的衣袍,纤纤十指埋入其中,骤然攥紧,将他的衣裳抓挠出褶皱的形状。

“我没有原谅你。”他埋在她的脖颈间,用粗重的喘息,掩盖喉头的哽咽:“我只是还爱你。”

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情浓。

万花,我只是还爱你。

这一场秋雨无穷无尽,厢房里的声音也不曾停止,错过了十六年的爱,要一字一句,重新再说入爱人的耳朵。

“万花。”他的泪流下来,浸润她的耳鬓:“说爱我。”

滂沱的暴雨,流泪的爱人,哽咽的哀求。

李万花沉浸在其中,被暴雨吞噬了一切。

——

那时夜色正浓,大雨下了一整夜。

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

也是这一场雨中,耶律青野带兵连夜突袭,绕过廖家军的布防,终于与长安汇合。

北定王雨夜进长安。

——

这一夜,宋知鸢还在厢房中躺着。

她睡不着。

外面落了雨,她便侧着头听着,心里琢磨着她的公事,突然打仗了,她要调配全大陈的粮仓,除了长安城的粮仓,还有别的地方的粮仓,她要保证大陈的人都有粮吃。

当然,说是这么说啦,但其实根本保证不了,就像是韩右相说“要救天下人”一样,其实连近在咫尺的流民都救不了。

宋知鸢将脑袋埋在被里,只露出一双眼,呆呆地看烛火。

拥被听夜雨,残灯一点秋,火光摇曳间,心如落梅雪乱。

正是焦躁的难以入眠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宋知鸢心头乱跳,匆忙爬起来喊道:“是不是廖家军打过来了?”

门外的人见她没睡,连敲门都没顾上,而是直接在外面喊:“不是!姑娘,是北定王回来啦!丞相叫您去宫中议政呐!”

第45章 成婚呵,他不会在她身上栽第二次!……

是夜。

雨势不减。

冷雨浇彻铁甲,发出沉脆的金属音,守城的将士匆忙开门,迎来了从西洲而回的援军。

铁骑踏过水洼,浓云“轰隆”一声响,蛇电撕裂夜空,在那一瞬间,照亮了领头将军的面。

那是一张覆在盔甲下的面,峻丽肃杀,锋艳冷冽,铁甲之下似乎还残存着浓烈的血腥气,在雨夜之中,直扑到人面上来。

正是北定王,耶律青野。

驻守了多日、封闭了多日的长安终于广开城门,大迎援军入城。

这一夜,激动的不只是朝中百官,就连长安城中的百姓也推开窗户,从门院而出,走到街巷间,无声地望着这一队回来的大军。

在这种时候,只有军队,只有武力,只有泛着冷光的刀剑,才能让人感到安心。

与此同时,各个府门中的各位大人匆忙而出。

——

是夜,暴雨。

来通禀的小厮说过话后,宋知鸢立刻起身穿衣,准备连夜进宫,不敢耽误半分。

她心知,按着她的官职等级、心性阅历,在朝中是万万说不上话的,之所以将她叫上,不过是因为太仓属令这个官职罢了。

太仓属令要在战事调配全国的粮食,这是她的活儿,到时候打起来,她运气好点,留守长安,运气不好,得跟着军队跑,跑到哪儿,她的粮车就到哪里。

宋知鸢收拾好一切后,蓝水正从门外拿来一张大伞,伞面以绿绸所做,鎏金画络,做成一把荷叶模样,徐徐展开。

暴雨将地面上的青砖淹没,仿佛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从上往下看,荷叶正行在湖面中。

宋知鸢跑过廊檐,穿过长亭,外面的小厮已经套了马车,她匆忙爬上去,蓝水又将雨伞塞进马车里,喊道:“姑娘带上。”

去外面行走,蓝水一个丫鬟不方便,早已换成了小厮,蓝水只能将雨伞塞进去。

宋知鸢应了一声,掀开帘子喊了一声“叮嘱舅母不要出门”,她话说到一半,马车已经从门内而出。

马车外的暴雨从帘子扑进来,打在她的面上,冰冷冷的疼,她抹了一把脸,探头望向马车外面。

永安——

你又在哪儿呢?

马车在雨夜中行过长巷,驶入天街。

恰恰好好,宋知鸢正撞上入城的北定王。

那时夜色正浓,明月掩于乌云之后,伸手不见五指,进城的军队手中都拿着火把,火光在暴雨之中左右摇晃。

在最前方的北定王眉目冷冽,一点火光明灭间,宋知鸢看到了他的面。

她看到了耶律青野,耶律青野自然也看见了她。

还是多日前无意间撞见的那辆马车,还是那个人。

他们已经很久不见了,但之前堆积在耶律青野心底里的怒火从不曾消散,只要他稍微想到这个人,之前那股久违的恼羞便会重新烧上来,刺着他的心魂。

耶律青野冷冷抽动马鞭,烈马驰奔间,转瞬便将那辆蓝色马车甩在了身后。

“跟、快跟上!”宋知鸢连忙叫马车夫加快速度。

她得跟上北定王!

但是马车哪里跑得过骏马,不过转瞬间,那骏马就没影子了,马车轱辘都倒腾的咕噜咕噜响也追不上。

宋知鸢只能焦急的在马车里面咬手指头。

过了片刻后,马车行到宫门口,宋知鸢拿着伞匆忙跳下马车,踩着地砖直入皇城。

永昌六年秋,滂沱之势不停,宋知鸢迎雨而上,不曾退缩。

且看这一片小小的荷叶,如何颠倒实势,逆转乾坤。

——

是夜。

暴雨仍未歇。

百官齐聚大

庆殿政事堂,宋知鸢因为方家居住的地方远,来的算是晚的,不过跑上百十步,靴子便被雨水浸透,身上也被斜雨淋湿。

宫门口等了几个太监,瞧见这群官员进来了,连忙提着灯笼带着人往里面走去。

夜间风大,太监手里的灯笼被吹的来回摇摆,一点火光摇摇晃晃。

穿过长廊,行上台阶甬道,便从后门进了政事堂。

但她也不可能去大堂,这政事大堂中也没有她的位置,她只能跟其他一些官阶地位的比较低的官员挤在外面的偏殿里等候,具体在议论的军政事宜轮不到他们来听,等上面的人议完政后,他们底下的人挨个儿听吩咐,再去办自己分内的朝政之事。

宋知鸢到的时候,不少同僚已经站在了殿中了,殿中有椅子,但他们都无心去坐,每个人都是浑身湿透的来的、聚在一起说说话,一旁的太监端来了个暖盆,以炭火来给他们暖身子。

有的同僚偶尔言谈政事,会有意无意避开宋知鸢,她最开始没察觉到,但多来两次就开始琢磨为什么。

这一场政事足足议论了一个时辰,这群人是子时夜半来的,等到了丑时,政堂才散。

诸位大臣将自己手底下的官员分散任务,宋知鸢便被司农寺卿抓过去委以重任。

“小宋啊。”司农寺卿对宋知鸢道:“北定王决定出征,先去打下洛阳,这一路上,咱们司农司的人得带上粮草相随,若是把洛阳打下来了,还得再洛阳调配当地的粮食。”

顿了顿,司农寺卿道:“若是你觉得害怕,也可以换个人。”

战乱这种事,就算是强壮男人也会生畏,更何况是宋知鸢。

但宋知鸢并不推辞,她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也正在期待这么一天,以前她借着太后和永安的权势往上爬,现在到了她该回报的时候。

“下官不怕。”宋知鸢道:“这是下官分内之责。”

“好。”司农寺卿颔首,道:“随本官进去见北定王。”

宋知鸢听见“北定王”三个字,心里就跟着抖一下,又怕被司农寺卿瞧出来,忙低下头称“是”。

司农寺卿转身便引她入议政殿。

大概是看在一起在长公主府喝过酒的份儿上,司农寺卿跟宋知鸢提点了两句:“眼下太后皇上都不在,这长安城中身份最高的,便是北定王了——”

皇室里虽然还有别的宗亲,但是那都是先帝辈分儿的人物,都在各自封地里待着呢,这次长安大乱,这些封王们也都没有勤王的意思——也许是怕死,也许是想着皇帝死了他们能上位,反正,就是没有人来。

这长安城中,现在身份最高的就是一个北定王,耶律青野。

司农寺卿说他“身份高”,也不单单是说他身份高,隐隐还映射他手里有军权,眼下他带兵回来不说,回头北江的北定军还要过来,到时候长安的兵和北江的兵都在北定王手里,这长安可不就是北定王说了算吗?

“王爷性冷,掌兵权的人,都不大近人情,你在他手底下做事,一定要小心,若是耽误了战机,老夫怕是保不住你。”

司农寺卿的意思很委婉,但宋知鸢听懂了。

现在长安要仰仗北定王,她在北定王手底下出了错,司农寺卿也不敢说话,她不去便罢了,若是去,可一定要小心行事。

宋知鸢低头应了一声“是”,又道:“下官知晓轻重,多谢大人提点。”

司农寺卿点头,不再言说,只带着宋知鸢行过甬道。

偏殿距离议政殿不过百步,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右侧为琉璃窗,左侧墙壁上则镶嵌了一排长灯,灯上点着烛火。

窗外雨声啪啪的打在窗上,越发显得甬道静谧深长,墙壁内明外暗,从里往外面看去,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模糊一片黑,凭白叫人心里头发沉,宋知鸢就在这一条路中,不断的安慰她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说不定北定王都忘了她是谁呢!

宋知鸢这人乐天的很,每每遇到了什么糟心事儿,都往好的方面想,安慰自己的法子一流。

北定王当时虽然误会了与她之间的关系,但是后来误会说清楚之后,北定王也是痛快离开,从始至终都没有纠缠她。

由此可见,北定王也不是什么胡搅蛮缠,随意报复别人的人。

她这般安慰自己一通后,心里果然舒坦多了。

而这时候,司农寺卿已经带着宋知鸢穿过了长长的甬道,行到了议政堂中。

议政堂中人群纷杂,周围摆着两排桌案,最上方摆着一个大桌案,案上放着长安的攻防图。

耶律青野就坐在最大的桌案后,其余的官员则在四周忙碌,王爷要出去打仗,他们其余的人就得筹备粮草,准备人手,在王爷出去打仗的时候,他们要解决所有其余的事情,事情多,所以四周的人一片纷乱嘈杂。

而一片闹哄哄之中,唯独最上方一片冷寂,像是与这四周都划分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来到这堂前的人,都会下意识的看一眼坐在主位上的人。

对方极高,身形高大,几乎能与门板齐平,身穿甲胄,左腰侧挂着墨刀,身上浸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已经浓稠泛黑,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他的面上被头盔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红痕,但他并不在意,正低头看桌案上的攻防图,手里捏着一个精铁扳指,脑中正在构建战事攻防。

长安的攻防图实在算不得是什么秘密。

长安是国都,不像是边疆那些军事要塞罕有人至,每日进出长安的人这么多,有几个出口、几条通道,只要稍微用心些就能琢磨的一清二楚,就算是有一些要地,也挡不住一些探子。

所以在长安打仗,比在边疆打仗难上百倍,而且,边疆的战线上基本都没什么百姓,长安城中却不是,他打仗的时候,还要顾忌这么多人。

一旦长安兵败,要死很多人。

恰在此时,司农寺卿带着宋知鸢过来了,走到北定王身前行礼道:“启禀王爷,随军的太仓属令已到。”

太仓、属令。

这四个字可是让耶律青野记忆犹新,那一日殿上请官仿佛历历在目。

耶律青野手中捏着的精铁扳指都被他捏的变了形,他眼眸都不抬,只盯着面前的攻防图看。

一旁的司农寺卿后背开始冒汗了,小心的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上座之人。

对方眉目锋锐浓烈,眼角眉梢挂着几分肃杀,但偏生又生了凤眼薄唇,冷冽中掺杂几分锋艳之意,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样,一直在看面前的战略图。

但是也不可能没听见啊,他们俩这么大的人站在这儿,北定王头都不抬——难不成是他什么时候开罪了北定王?

北定王性子冷,不喜与外人交谈,方才言谈基本都是直接下达指令,就连韩右相在他面前都不敢多说,他一个司农寺卿,区区小官——

司农寺卿迟疑着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说下去时,一旁宋知鸢突然站出来,道:“下官宋知鸢,见过王爷。”

耶律青野终于抬头,眸色幽深的望向她。

她身上穿着官服,小官的官服是翠绿色,她行礼的时候,那一截手掌似是玉一般,裙摆湿透了粘黏在身上,可以看到绸缎下纤细的腰。

行礼时,那张脸低下去,恰好能看到她垂下的眼睫、小巧的鼻尖与胭红的唇瓣。

林花著雨胭脂湿。

耶律青野依旧没说话,但宋知鸢却听见他手中“咔哒”一声响,变形的戒指被他囫囵的揉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钢丸。

宋知鸢飞快抬眸看了一眼他。

坐在案后的男人手中不知道捏了什么东西,她也看不见,只是她目光望过去的时候,耶律青野的手向后藏了一下,看上去竟然有些许的不自在,随后,耶律青野神色冷冷的“嗯”了一声,后道:“战事危险,宋大人一介女流,当真要随军而去?”

宋知鸢应声行礼,道:“这是属下职责所在。”

她看上去神色自然,一点都没有不

自在,言谈间利索极了,反倒看的耶律青野胸口一阵发堵。

这个女人——

放在他眼前是根刺,把她丢出去又显得他斤斤计较,让耶律青野左右为难,都不痛快。

而这时候,宋知鸢又抬起脸来,自作聪明的说了句好听话:“况且王爷英勇无比,声名远播,下官跟随着王爷,定能百战百胜,属下何必担心?”

耶律青野听了这么一句话来,终于抬起眼眸,望了她一眼。

还是那个人,只是她却与之前不一样了,见了他也不再躲藏,而是小心翼翼的接近他,那双眼在他身上看一下一下又一下,他一看她,她就仰起脸笑。

耶律青野一眼就能看透她那张美丽脸蛋下面藏着的狡猾心思。

眼下时局已然不同。

他离开的时候,长安稳固,她前途在望,太后和永安都是她的支撑,她当然不需要来与他做什么不舒坦的事,见了他就远远跑开,恨不得找个地缝把她自己钻进去,但现在,太后永安生死未卜,她成了不仅没有了靠/山,还失去了挚友。

宋知鸢以前为了永安,就做了不少匪夷所思的事儿,现在再为了永安,做什么都不稀奇。

思及至此,宋知鸢想要做什么简直呼之欲出。

她又要为了那位长公主过来利用他,为了让他去救那被困在大别山的一堆废物,她开始用她拙劣的演技,用她那张可爱的脸蛋,用她胭脂一样红润的唇瓣,用她那抹了蜜的好话来迷惑他。

有事要用得到他,就说北定王英勇无比声名远播,没事儿就是我根本不喜欢你只是误会!这个女人,简直是个没心肝的混账!

若非是要回来勤王,他根本不会进长安,也根本不会见她!

呵,他不会在她身上栽第二次!他也绝不会再给她一个好脸色。

“若有延误,本王军法处置。”北定王甚至都不曾再看她一眼,只冷声丢下了这么一句:“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宋知鸢的错觉,她好像从其中听出来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宋知鸢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下去了。

她是想拍拍马屁来着,结果现在好啦,拍马蹄子上啦!

司农寺卿也不敢说话,只带着宋知鸢一道儿下去,走到了一旁的桌案后,两人一道儿站在案后,一起归拢文案,收拾要弄的东西,期间司农寺卿叮嘱宋知鸢如何随军做事。

随军的规矩很多,她要一直跟在粮草附近,老话说得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粮草就是随军将士的命,一旦出了什么意外,宋知鸢要被砍头。

宋知鸢以前也没随过军、打过仗,很多事情难免不懂,他这个做顶头上司的,只能尽量多教一教。

幸而宋知鸢聪明,以前又跟着华阳县主学过管账,女人又细心,粮仓数量这方面没出过什么错,叫司农寺卿也松了一口气。

——

当时夜色正浓,两人凑到一起去言谈,因为太过认真,将四周的人都给忽略掉。

也没人发现坐在主位上的耶律青野一眼又一眼的往宋知鸢的身上瞟。

看她纤细的手骨,看她艳色的唇瓣,看她被雨润湿的衣袍,直到现在也没有干透。

秋季寒冷,女人的身子骨更是冰凉,以前夏夜的时候,稍微出一些汗,被风一吹,她的身子就是冷的,现在临近深秋——

北定王冷冷瞥了一眼一旁的亲兵。

亲兵凑上前来,低声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雨水过寒。”北定王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升起炭来,别把这帮废物冻死了。”

亲兵应声而下,不过片刻,殿中便多了十几个炭盆,挨个儿摆在每个案间。

宋知鸢依旧无知无觉,还在跟一旁的司农寺卿谈论事物,偶尔在翻阅手中记录册的时候,她还会飘忽出一个念头。

当日与她一起奔逃的永安,现在如何了?

李观棋一定没有带她逃出去,因为他们俩如果逃出来了,那就会回到长安,可是没有,就说明他们俩还被困在某个地方,或者被抓回去了。

要坚持住啊。

宋知鸢翻过手中的记录册,咬着牙想,好姐妹,再撑一撑,我在努力了。

——

此时的永安在做什么呢?

永安也在这小破村子里努力!

昨日晚间,那个叫沈识行的王八蛋又来了,到了村子里,抓着永安就是一阵折腾,让永安头晕眼花。

外面的雨声啪啪打在窗户上,沈识行的手啪啪打在她身上,她实在是累的要死,连骂人的功夫都没有,只倒在床榻间昏睡,倒是抱着她的人在她耳边低声道:“过几日要打仗了,我打算将你带走。”

永安一下子打了个醒了,一双眼微微瞪大,问:“打仗?和谁打?去哪里打?”

抱着她的沈识行缓缓用力,把脸埋在她脖颈间,道:“去长安打,北定王已经到了长安,江北军在来的路上,我们需要撤军回洛阳,放弃长安周边的郊区,到时候路途遥远,若是我们分散,怕是很难再见面了。”

顿了顿,沈识行道:“就是这两日的事情了。”

沈识行就是在战乱的边疆长大的,他看过了太多悲欢离合,一旦在战乱中分开,十对人里面九对都是此生不复相见。

他不想与安安分开,他日夜都想与她在一起,所以就算是带上她很可能惹养父厌弃,他也要把这个女人带上。

而永安兴奋地浑身都开始发抖。

北定王来了,她的母后、她、她的皇弟,就都能被救出来啦!

她正抖着,一旁的沈识行将她抱得更紧,在她耳边道:“别怕,跟着我,任何人都没办法伤到你。”

永安那双漂亮的狐眼眨啊眨,眨啊眨,最后慢慢贴靠在他怀抱中,低声说:“好哦,我们永远不分开。”

那时夜色深邃,永安贴在他怀里,脑子里想着各种坏心思。

等到第二日天色一亮,沈识行要离开时,永安立刻起身,亲自去送。

沈识行瞧见她这般粘人,低头恋恋不舍的吮了吮她的唇瓣,后保证道:“等我回来接你。”

永安连连点头。

等到沈识行走了,永安便回村子里找隔壁婶子。

这村子里的人赶紧出发啊!一定要早点去与宋知鸢联络上,等军队来了,把这群王八蛋的脑袋都给砍了!

——

当时正是天明。

宋知鸢刚在大庆殿熬了一夜,打着哈欠跟着司农寺卿去仓库里清点粮食,永安去撺掇人去找粮食,耶律青野坐镇长安中,而大别山,也在沉睡中苏醒。

雨后天晴,整座大别山都像是被水洗过的玉石,通透翠绿,自山巅下望,万里长江白如练,淮山数点青如淀。

清晨的阳光穿过山间,照亮了栖凤宫的檐角,又顺着栖凤宫的窗沿落进去。

栖凤宫的床帐重叠的拉着,只隐隐可见其中两道身影。

声静灯烛灭,桂冷雨浮香,越发显得床帐中温暖十分。

廖寒商早早就醒来了,但太后又过了半个时辰才醒来。

醒来的太后挪动着酸软的身子,心说这人看着都快死了怎么劲儿还这么大,但才刚动一下,就听见身后的廖寒商道:“我们挑个日子,把婚事补一下。”

第46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不信人间有别离亏本……